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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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8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五章 审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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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自由行星同盟政府传召杨威利还都的命令到达伊谢尔伦要塞是三月九日的事。

透过超光速通讯热线,接获自国防委员会直接传来的命令时,杨凝视着记录该项命令要旨的光板,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当注意到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忧心忡忡的目光时,杨露出笑容说道:“命令下来了,我必须到海尼森报到。”

“为什么呢?”

“他们要我出席审查会,就我印象所及,似乎记不得有‘审查会’这个名堂,上尉,你知道吗?”

菲列特利加姣好的眉毛微微皱着。

“军法会议是有,至于审查会……在同盟宪章和同盟基本法中并没有规定。”

“那就是超出法律明文规定的喽。”

“也就是他们任意捏造的,根本没有法律根据啊。”

记忆力顶尖的菲列特利加以熟谙同盟宪章和同盟基本法而闻名。

“这样说来,国防委员长要我回首都报到,根本是于法无据嘛。看来,非得到那虚浮、道德沦落的城市走一趟不可了。”

虽然出生于海尼森,但听到这个地名时,杨却不禁觉得它已沦为特留尼西特一派运策阴谋及搜刮利权的渊薮,而且已迹近无可救药了。

目前,能够委以伊谢尔伦要塞防守重任的人只有一个,杨传唤卡介伦。

得悉事情始末之后,卡介伦也皱起了眉头,就差没有说出“不要去”三个字而已。

“凡事小心呀!不要落人口实。”

“嗯,我知道。防守工作就劳烦你了。”

要塞防御指挥官先寇布少将似乎也很不放心司令官的首都之行。

“不带着警卫队吗?我可以担任指挥……”

“没有必要这样劳师动众吧。又不是要去敌人的阵地,给我推荐一个信得过的人选吧。”

“智勇双全的我如何?”

“防御指挥官离开前线不好吧。你就留下帮忙卡介伦。这次我也不带尤里安,人数愈少愈好。”

杨没有选择休伯利安当座舰,他选择了巡航舰——瑞达Ⅱ号,甚至连一同出发,在伊谢尔伦回廊沿途一路护航的十艘驱逐舰也在他的命令下,只护送至出口地点。

拥有强大武力的军人,必须避免威慑政府之嫌,站在杨的立场,他不得不如此小心谨慎。

先寇布所推荐的护卫是一名叫路易·马逊的黑人准尉。富有光泽的褐色皮肤、宽厚结实的巨大身躯、与杨的腿一样粗的臂膀、又圆又和蔼的深褐色眼睛、坚毅的下巴——整体看来,宛如一头心地善良的公牛。但可以想像他一旦发怒起来,那种爆炸性的力量会激发起旋天转地的能源风暴。

“对付首都那班老弱残兵,他只要一只手就可收拾掉一个小队。”

“那就是比你强喽?”

“若是我的话,能干掉一个中队。”

说了这句招牌式武断自大的话,先寇布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

“对了,你会带格林希尔上尉一道去吧?”

“不带着副官怎么行?”

“的确。不过,带上尉不带尤里安,小伙子可会嫉妒哟。”

         ※       ※       ※

和杨道别后,先寇布来到射击训练场,看看尤里安的练习情形,他随后问道:“我知道格林希尔上尉一向非常关心杨提督,但不知提督这边怎么样?”

“嗯……”尤里安露出微笑。“不管怎么样,他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事,也不会乱说话而落人口实,我也不便妄下断言啊!”

“不过你倒是早已经看穿了嘛。你那呆呆的监护人就不必说了,上尉虽然头脑聪明,气质好,人又单纯善良,但只要是私人的事就会变得钝感了起来。”

“只要是别人的事情,你都蛮清楚的嘛。”

“……喂,什么意思?”

“哦,我得赶快去准备晚餐了。先寇布少将,抱歉喽。今晚要给提督做一份英国式腌肉耶。”

尤里安敬礼后速速离去。

“这个年轻人做事倒挺认真的,只是把难得的才能耗在做菜上,实在太浪费了啊。”

望着少年的背影,先寇布兀自唠唠叨叨地数落个不停。

不能跟随杨去首都,尤里安确实觉得很遗憾。他也曾对卡介伦提过,希望能跟在杨的身边。但是,早在少年说出心中希望之前,杨便明白表示:“让你轻松两个月,不必做家事。”他说这句话的动机和先寇布方才的数落,动机是不是一样,尤里安就不得而知了。杨一直认为,尤里安缺少同龄的朋友,或许他这样做是为了替尤里安制造机会吧。

不管怎样,此次的海尼森之行,尤里安大概帮不上杨的忙了。这点恰巧与菲列特利加不同,没有她的话,杨处理事务的能力将大为降低。

不过,至少在出发之前自己还有点作用,尤里安心里想道,他可以帮杨准备行李和其它东西。在尤里安忙着收拾的当时,自觉到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忙反而会给尤里安添麻烦,而在旁默默观察的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尤里安,你身高多少了?”

“嗯……一百七十三公分……”

“唔,明年还会长高吧。第一次看到你时,还不到我的肩膀高呢。”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对话,少年却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心头。

                 Ⅱ

从伊谢尔伦到首都的时间距离,视航路的状况而定,约需三至四个星期。利用这段意外得来的空闲时间,杨准备着手进行历史论及国家论的著述工作,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完成一部完整的作品是太赶了点,但要拟妥草稿应是不成问题的。瑞达Ⅱ号巡航舰一离开伊谢尔伦回廊后,杨就马上躲回自己的房间。

“……巩固国防之途有二。拥有比敌国更为强大的军备,此为其一;其二,利用各种和平的手段,与敌国相安无事。前者较为单纯,而后者则因权力者不同,方法巧妙亦各有不同。但扩充军备与发展经济互为反比的关系,则是近代社会形成以来的不变法则。己国增强军备,敌国势必亦然,陈陈相因之下,各国偏重于军事扩充,造成经济及社会极度畸型发展,国家因而崩坏。由此观之,‘国防’也正意味着国家的灭亡,这是历史上普遍存在的讽刺现象……。”

杨抬起头来,视线离开文字处理机,手掌拍打着脖子,经过数十秒的推敲,他接着撰述:“……一般咸认,自古以来,许多国家都因外敌入侵而灭亡。但值得注意的是,有更多的国家却是因对侵略的反击、财富分配不均、权力机构腐败、国民对控制言论思想的不满等种种内部因素而导致灭亡。坐视社会上不公正现象严重恶化,一味穷兵黩武,对内镇压百姓,对外发动征战。滥用武力的结果,是将国家送上灭绝之路。历史上前车之鉴俯拾皆是。近代国家成立以来,不法的侵略行为,往往并非造成被侵略的一方兵败覆没,反而发动侵略的一方最终必自食其果。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即使有十二分胜算,也不应任意侵略他国……”

似乎有点教条化了。杨仍一脸严肃的思索着,两手交叉胸前,接着又写道:“……具体而言,生在现代的我们,到底要怎样做才好呢?就各个层面的实质效益来考量的话,第一种方法与第二种方法孰优孰劣,其结果不言而喻——我国必须与银河帝国的新体制共生并存。有一点必须要清楚,门阀贵族支配下的银河帝国旧体制,不仅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大敌,同时也是银河帝国的被支配阶级——平民——的公敌。因此,打倒门阀贵族后在现阶段稳然确立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新体制,广获平民支持。急速强大的罗严克拉姆新体制及其施政内容,也与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的独裁体制形成强烈的对比。高登巴姆体制高举民主的大旗而成立,却形成了最反民主的专制政权;罗严克拉姆体制以不民主的手段成立,却交出了漂亮的民主施政成绩。这虽不能算是‘一切操之于民众’的政治,但就目前而言,却可说是‘以民众为依归的政治’。若能认清这一点,则与罗严克拉姆新体制的共存关系,非但可能,甚且必然……反之,我们应该拒绝和避免与象征恶劣的君主专制、日益凋零的高登巴姆余党同流合污。一旦同盟被视为与残酷压榨民众的旧体制相互挂钩、狼狈为奸,敌人将不只是帝国的新体制,连帝国辖下的二五○亿人民也将与我们为敌……”

杨舒展两臂,发出一声长叹。他凝视着自己创作的文章,表情略为不悦。他并非认为所下的结论不对,只是,如果现在能够有一些证据稍稍印证自己的论点就好了。关于这点,似乎有点性急和言之过早,也许有人会因此批评他与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根本没有两样吧。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

多么响亮的名字啊!杨甚至觉得这个拥有金黄色头发、苍冰色眼眸、雪白肌肤的俊美少年,是近乎半人半神的结合体,他比自己年轻九岁,但不论是才能或处世方法,却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现在,莱因哈特在帝国断然施行的内政改革,实无异于一种实验——其个人的存在将在一个世界中扩大至无远弗届。或许,有一天他会君临天下成为皇帝吧。但并非依靠血统,而是实力!到时,或许会产生非贵族的帝政-以平民为依归的帝政——史上称之为“自由帝政”的特异政治体制,而且说不定其规模将扩及全宇宙。

但这样一来的话,银河帝国也将在新皇——莱因哈特的统驭下,蜕变成国民国家了。而且当国民错将皇帝的野心当作自己的理想时,狂热的国民军也很有可能将攻击的矛头指向自由行星同盟。

杨猛然感到室温骤然降低。当然,他的预感并不是百发百中的,但勉强加以区分的话,坏的预感似乎总是比好的预感准确多了。亚斯提星域会战亦然、亚姆立札会战亦然、救国军事委员会的政变亦然。内心但愿事情不会这样-但实际上事态却反而朝着坏的方向发展,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杨有时不禁暗忖——若自己是生在帝国,不就轻松快意多了!他可以效忠莱因哈特,击破大贵族联合军,并全力协助莱因哈特推行一连串的改革运动。只是事与愿违,现实中,他生在同盟,而且还得为特留尼西特这种人卖命作战。

……结果,杨并没有好好的完成“著述”的工作,每一天都在读书、午睡和立体西洋棋中渡过了。

         ※       ※       ※

三个星期之后,巡航舰瑞达Ⅱ号到达首都海尼森所在巴拉特星系的外缘地带。放下心头大石的船员三三两两往娱乐室聚集,海尼森的民间播放电台拥有数以百计的频道,可以不受限制地收看任何一台,而不论是军舰或民间船只,总有体育新闻派及戏剧音乐派之分,两派之间也总是互不相让,因此争争吵吵自然在所难免。

杨的私人房间有专用的立体电视,算是个小小的特权。他第一个选择的频道,恰巧碰上特留尼西特派的政客——德梅克正在大放厥词:“……所以,我们应该维护历史和传统,不惜付出一时的代价和个人渺小的生命。那些一味主张小我权利,罔顾对国家应尽义务的人,只能算是卑鄙无耻之徒!”

在权力者的眼中,他人的生命轻如鸿毛,贱如粪土,他们所高唱的“渺小的生命”,实是发自他们内心的肺腑之言啊,只是不包括他们自己的生命而已!至于所谓的“一时的代价”,事实上已奉献了好几个世纪了,但无论在哪个朝代,无偿奉献的人尽皆市井小民,权力者则眉开眼笑的坐收并瓜分送到口袋里的既得利益。

杨的心情愈加沉重,他转换频道,权力者傲慢的嘴脸消失了,画面上取而代之的是穿复古风格服装的少年,看来似乎是小孩看的动作剧,其他出场的人物都称这位少年为“王子”。

王储流浪记——也就是“流浪的王子”,这类的主题是文学发源的源头之一,在各种民族的神话及建国传说中,都流传着这种故事。该主题衍生出的通俗故事,古今中外不计其数,滋润了许多作家的创作生命,也广受百姓的喜爱。

剧情是描述在某个宇宙王国中,主掌国家大权的邪恶宰相夺取王位,年幼的王子在正义之士的帮助下,矢志复兴正统王室。这个剧集触动了杨的联想。

“格林希尔上尉,这个节目的赞助厂商,是哪一家企业?”他转问菲列特利加。

“好像是费沙提供资助的一家合成食品公司吧。至于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如此,我以为又是银河帝国的旧体制复辟派在搞政治宣传哩。”

“不会吧。”

菲列特利加正待要笑出来,但看到杨的表情出奇严肃,马上收起笑容正色道:“莫非其中大有文章?”

算是对杨表示尊重吧。换作是卡介伦或先寇布,早就不客气地大笑出来了。

听到“费沙”一名也是使杨陷进沉思的原因。这个地名不时浮现在杨的脑际,费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它会挟其财富干出什么勾当?其目的是在统一银河系呢?抑或是要造成银河系的分裂与对立?

透过经济需求达成政治统一的先例,历史上层出不穷。

成吉思汗统御的蒙古帝国之所以能缔建出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统一国家,原因之一在于往来丝路的交易商人们从中支持。沿着丝路而下,一个个绿洲形同个别独立的小国家,整体治安难以维护;又加上每个绿洲国家往往恣意征收交易税和通行税,这些无一不对商人们构成威胁。

他们曾对花刺子模帝国寄予厚望,但那位无能而贪得无厌的皇帝却让他们大失所望,因此,对宗教信仰具有包容性、拥有强大军力、又深明东西交易重要性的成吉思汗,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支持的不二人选。

商人们提供资金、情报、武器及其制造技术、粮食、翻译、征税的资讯等给成吉思汗,协助其征服活动,除了纯军事行动之外,蒙古帝国的诞生实应归功于交易商人们。在这些交易商人中,维吾尔人的功劳值得特别一提,他们操纵了蒙古帝国的财政和经济,事实上,整个帝国的商业运作大权可说掌握在他们手中。由是故,有人评断——表面是蒙古帝国,实为维吾尔帝国。

难道费沙的目的在于成为“维吾尔人第二”——统一宇宙的“新银河帝国”背后实际的操纵者?他们希望人类社会的政治得以再度统一,同时也正大力朝此目标迈进?

这种说法似乎比相反的情况更具说服力,而且似乎也更合理。

不过,人类及人类群体往往并非仅在合理范围内才采取行动。

虽然没有任何理论根据,但杨却隐约感到,费沙的动向笼罩着一层不合常理和矛盾的阴影。去年,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策动同盟政变一事,被杨完全料中。那是因为莱因哈特的行径完全合情合理,杨只要抽丝剥茧,循序渐进,便不难看出莱因哈特思考的理路。

然而,费沙的动态却常常令人匪夷所思。尽管费沙再高明,杨仍然认为应该是有迹可寻的,但费沙行动的背后却包藏着未知的因素,而其中玄妙并非能够依循常理来加以推敲的。至于这背后的“因素”到底是什么?目前仍是未知之数……

         ※       ※       ※

“真惨呢。”

瑞达Ⅱ号的舰长杰诺中校对沉思中的杨说道。他从海尼森的民间转播中得知一件灾难新闻,运送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机体和驾驶员的运输舰,由于新人操作不当,导致舰内气压急转直下成真空状态,造成十多位的驾驶员死亡。

“你知道培养出一位单座式战斗艇驾驶员要花多少钱吗?一个人相当于三百万啊!”

“是笔大数目呢!”

杨心中盘算,自己一整年的薪水也不过相当于这笔钱的二十分之一而已,他在军官学校时,也曾接受飞行驾驶的训练,在模拟空战中,他被击坠的记录总共有三十次,而击坠敌机的记录只有二、三次,寥寥可数。教官每每总是摇头大叹:每年都会有一两个不该来的人来入学。教官说的一点也没错,不容杨有反驳的余地。

“是啊,是一笔庞大的开销。不过,驾驶员可以说是资金和技术的累积体,是贵重的资源啊。就这样凭白无故地失去了,岂不可惜?我说哪,如果还想打胜仗的话,后方的管理得加强才行……”

杰诺中校一个劲地咬牙切齿。

他有权利发怒和叹息——杨这么认为。因为大概在这之前,事情本身就已有歪常理了。以杀人和破坏为目的,将巨额资金、知识和技术投注在一个人身上,这种作为和想法,原本就非正常。杨本身在军官学校也接受过这些训练,不过,他并不是优等生。

说到国家,或许它只是人类为了使自身的狂妄正当化所捏造的推托之辞罢了。一旦国家成为至高无上的主体,不论多么丑恶、多么卑劣、多么残暴的行为,都将轻易地为人们接受。所有侵略、屠杀、生化战、人体实验的罪孽,都可以一句“这都是为了国家”来解释一切,甚至有时还因而大受赞赏。批判这种行径的人反而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挞伐谴责的声浪也从四方交逼而至。

对国家心存幻想的人,想必也相信国家是由比自己更优秀、更有智慧、更有道德的伟大人物所指引,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执掌国家权力核心的人物,与一般市民相较之下,思考更幼稚、判断力更差、道德水准更低落的例子比比皆是。

他们比一般市民真正“优秀”的地方在于追求权力的热情,若将这股热情投注于正面的方向。它便成为推动政治及社会改革、创造新时代秩序和繁荣的原动力——不过,这种好的例子能否达到全体例子的十分之一就不得而知了。看看历史上的每一个王朝,几乎无一不是第一代创建、随后十几代坐享其成而告终的。

不论是王朝或国家,都是非常强韧坚实的生命体,只要在某一个时代出现一个伟大人物,就能够使它延续好几个世纪的寿命。现在的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的腐败颓势己难挽回。但如果一百年前曼夫瑞二世的改革得以实现,或许,这个王朝的生命还能维持几个世纪吧……。

至于自由行星同盟,则不能与帝国一视同仁。因为,将国家的前途寄望于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才可能出现的伟大人物身上,实有违民主政治的原则。民主共和制便是植基于排除英雄及伟人作用的根本上,由普通市民来掌握国家和自己的前途,但是要到何时理想才能战胜现实呢?

         ※       ※       ※

巡航舰——瑞达Ⅱ号悄悄地登陆海尼森的军用宇宙港,这是因为国防委员长命令他们必须秘密抵达之故。杨本打算联络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或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但这样做不但违反命令,也会招致军部与政府发生冲突。再者,根本也没有机会和他们取得联系,因为奉国防委员长直接命令前来迎接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杨一着陆之后,马上便被他们接走了。

菲列特利加和马逊正想提出抗议,却被荷枪实弹的士兵阻止,杨的身影消失在宇宙港的出口。莫非政府方面已经采取高压手段?事出突然,杨和菲列特利加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行驶约莫二十分钟后,在一处军事设施前,他们让杨下了地上车,一个壮年军官前来相迎。

“我是贝依准将。担任最高评议会议长特留尼西特阁下的警卫室队长,这次奉命担任杨提督的贴身侍卫,愿效绵薄之力,尚祈接纳。”

“哦,辛苦了。”

杨装傻应道,名为护卫,实为监视,这个连小学生都知道。贝依随后为杨介绍下榻处的接待人员。他是一位目无表情的下级军官,身形剽悍,眼晴淡蓝。

杨显得无精打采,为了召开审查会,连接待他的人员,也都经过精挑细选,所有美貌、可亲、可怜等的软弱因素,都被一一剔除。看来他们相当重视极端机能,而且毫无疑问的,这种机能的目的是在恫吓及阻止逃亡。

不过,在杨的眼中,这些人尽是百无一用的家伙罢了。至此,杨对审查会已了无好感,心中也有所警惕。事实上,他也只能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不是吗?

杨从宿舍的窗户往外望,只见狭窄的中庭对面,是一片单调乏味的蓝灰色建筑物。在这里不但不能欣赏风景,更谈不上与外界接触。用钢筋水泥建造的坚固中庭,约有一个分队的士兵无所事事地站立其间,他们的肩上都荷着负电粒子光束来福枪,相当于实战装备。用手指敲敲窗户玻璃,可以发现那是厚约六公分的特殊硬质玻璃,其坚固的程度即使是被一只正值壮年期的灰色大熊冲撞,也只会有轻微的裂缝而已。

室内的摆设虽然高级,但却毫无个性。床、办公桌、沙发、餐桌……,所有家具都欠缺生活感。杨也懒得去理会有没有加装窃听器或监视摄影机了。如果有的话,一定也被巧妙地藏了起来,徒费精力去查看也是枉然。

“这算是软禁罢。”

接下来该怎么办?杨平躺在床上想着。床的弹簧垫虽然舒适,但却无法使人心情开朗。在这寂静无人的房间里,拷问、洗脑和谋杀的阴影一一跃然在杨的眼前,不消说,导演这一切的人正是特留尼西特。

说起来相当矛盾,杨会穿着同盟军的军服上战场作战,是因为他认为比起悲天悯人的英明皇帝所统御的专制政治来说,凡人集体营运的民主政治是比较好的,即使它陈义过高、不切实际、甚至一再尝试失败。然而,如今在本是民主主义堡垒的海尼森行星上,杨却被关进了腐化的中世纪权力者的牢笼中。

不能着急——杨这样对自己说道。值此之际,不论最高评议会对杨的敌意有多深,他们应尚不至于要不顾一切加害于他,否则只会造成亲痛仇快的结果,不费吹灰之力就除去心头大患,最高兴的莫过于银河帝国了。

当特留尼西特或最高评议会决意加害于杨时,其原因大概有如下四点:

1.同盟军出现能力在杨之上且又效忠权力者的名将时。

2.当杨成为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之间永久和平的障碍时。

3.当他们认为杨反叛同盟、倒戈帝国时。

4.最高评议会本身背叛同盟、倒向帝国时。

关于第1点,姑且不论忠诚度和服从度,目前同盟军之中,论能力无人可与杨并驾齐驱。自由行星同盟和银河帝国仍处于半永久性的战争状态,在这个时候杀害杨无异是自杀行为。毫无疑问,就如同人类会自杀一般,国家也会自杀,只是目前似乎尚未到达那种地步。

关于第2点,显然有点荒谬。若是帝国与同盟之间能够维持永久和平,抑或相安无事,杨大可满心欢喜地退役归隐去过响往已久的退休生活。但事实与认知之间本来就有出入,因此,也很难避免权力者会在误解或扭曲事实的认知下采取行动。

关于第3点,杨本身并无此意。不过,和第2点相同的是,也许政府会搬出春秋大义的道理或莫须有的罪名,借以行使逾越法规的手段。

关于第4点,杨正待进一步思考时,内线影像电话响了起来,贝依准将的脸占满了画面。

“阁下,一小时之后审查会即将开始,请您准备一下。”

                 Ⅲ

房间大得有些浪费,天花板高耸在上。照明有意弄得昏昏暗暗的,气氛阴沉,干冷的感觉浸透皮肤。

进入室内,就让人有种物理上的压迫感,所有的陈设都是黑乎乎的,充份显露出其象征意义。审查官的座席高高在上,由三个方向包围着受审者的座位。

倘若杨是一个崇尚权力与权威的男子,在踏进室内的那一刻,从肉体到精神大概都要因而萎缩了吧。但是,杨只感到这个房间充满了恶意恫吓的矫饰感,这种虚张声势的作风使杨厌恶到了极点,了无畏惧之意。

审查官的位子上,坐了九个人。由杨的角度看去,正面和左右两边各坐三人,眼睛习惯了室内的光线后,坐在正面位置中央直盯着他看的中年男子,表情清晰可见。他是特留尼西特政权中官居国防委员长的尼古拉庞提,身高与杨不相上下,但肌肉却厚实多了。这名男子竟然是审查会的首席审查官,如此劳师动众,是表示政府相当重视这次审查会吧。当然他只是代言人而已,真正的发言者是没有出席在这里的同盟元首。

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当中,都要面对特留尼西特的这伙党羽,杨这才觉得郁闷烦躁、不耐已极。菲列特利加和马逊准尉都被带开,杨只有孤军作战了。相比之下,军法会议可就公正多了,被告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还可以选择三名辩护律师。但这次,杨必须自己为自己辩护,自求多福。

尼古拉庞提自报姓名后,坐在他两侧的几名男子也相继自我介绍。

“我是亚林克·马尔奇诺·伯杰斯·迪·爱伦提斯·艾·奥里贝拉,现任国立中央自治大学校长。”

杨行礼表示敬意,这名男子似乎是副首席审查官吧,光凭他记得住自己那冗长的名字,就颇值得尊敬了。

其他七位审查官也相继自报姓名,其中的五人为特留尼西特派的政治家和官僚,对杨来说,他们充其量是不值一提之辈;但当看到唯一穿着军人制服的后方勤务本部长——洛克维尔上将那张面无表情的鹅蛋脸时,杨却无法再“一笑置之”了。这表示特留尼西特派系的势力已在军部内部扩展开来。

倒是非特留尼西特派的政治家——荷旺·路易,对审查会似乎充满好奇而非忠诚,表情及印象与洛克维尔大异其趣。或许特留尼西特为了做表面工夫,才选上他为审查官之一的吧,在这矛戟森然的面具剧场上,他所扮演的大概是填充门面的角色罢了。是不能期望过高的……。

每个人自我介绍过后,尼古拉庞提开口说道:“杨提督,请坐吧。……不可以跷腿!背再打直一点!你现在是受审者,不要忘记这点!”

识时务者为俊杰——想到这句话,杨尽量装出一付恭敬模样。既已淌了这淌浑水,还是静观其变较好。

“那么,审查会现在开始……”

主席郑重宣告,但是杨依旧无动于衷,他只祈盼着落幕时刻的到来。

审查会最初的两个小时都耗费在确认杨过去身家背景的问答上,从出生年月日,双亲的姓名,父亲的职业到进入军官学校就读,之间的经历均逐一加以调查作注,这些资料比杨对自己的认识还详细。

最令杨感到反感的是,他们竟把他在军官学校时代的成绩表也投影在壁面的萤幕上,战史八十九分、战略概论九十四分、战术分析演习九十二分……这些科目还好,另外射击实技五十八分、战斗艇实技五十九分、机关工学演习五十九分等等,则令杨有点尴尬。因为其中只要有一个科目的成绩在五十五分以下,就要留级了。

假设杨当时因留级而被迫退学的话,杨本身及自由行星同盟的未来又将会如何演变发展呢?或许伊谢尔伦要塞仍将是帝国军手中难攻不破的堡垒,那么也就逃过了在亚姆立札会战中同盟军惨败的命运。而救国军事委员会的政变,也有可能在“女神的项链”守护下,赢得局部成功,进而与拥政府派相对抗形成长期的内战状态。在此情形下,罗严克拉姆公爵势将利用同盟内战之际,乘虚大举入侵同盟,实现其称霸宇宙的野心。

就杨个人而言,就不会被派到艾尔·法西尔星域,也不会在逃离艾尔·法西尔之时,碰上了当时正值少女时期的菲列特利加,后来也不会和卡介伦成为知己,更不可能透过他与尤里安相逢,先寇布也不会成为杨的部属了。或许他会被征调至前线作战阵亡,也或许他会为了躲避兵役而过着亡命生涯。

时间不可逆转,在历史的长河里,一个人的存在渺小如沧海一栗,在通往未来的无数条路上,只能选择其一,向现实妥协,与现实产生互动,形成无数的小宇宙,命运弄人之玄妙实教人惊叹不已!

“……而,你现在是同盟军最年轻的上将,担任前线的最高指挥官,这不能不说是令人嫉妒的好运啊!”

这几句话字字刺激着杨的神经,使他由幻想的天地跌进现实中来。审查官的措词语气听起来非常刺耳,要是杨的境遇如此令人艳羡,他倒宁愿和别人交换。敌舰发射的能源光束势如汹涌的波涛铺天盖地而来,随时置人于万劫不复;为了更有效率地执行杀人和破坏任务,他必须不眠不休地不断下达命令;这些暂且不提,他还必须从四千光年外的地方,特意赶到首都,老大不痛快地接受审查官的盘问。他倒不致于会说:“请同情我吧。”但以他这种身份和处境,绝对谈不上是令人羡慕的对象。若是不知情的士兵及其家属们会有这种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但这群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绞尽脑汁去打击锋芒外露的人以维持自己权力的人,有何资格说这种话!

“……不过,无论是谁,不管他的身份有多高、功劳有多大,都不容逾越我民主共和制国家的规范肆意行动,为了澄清这点。才召开今天的审查会,那么,第一个问题是关于……”

开始了!——杨心里想道。

“去年,镇压救国军事委员会政变之时,你将防卫首都、从国库中斥巨资建造而成的十二个‘女神的项链’全数破坏,是吧?”

“是。”

“你认为这是战术上不得不采取的手段,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做过于鲁莽粗率了吗?除了尽数破坏国家的贵重财产外,难道别无它法了吗?”

“我答覆您的问题。正因为没有其它办法,才出此下策。如果您认为这个判断是错误的,那么,请提出您心目中认为可行的替代方案,恭候赐教。”

“我们不是军事专家,战术方面的问题是你们的责任。不过,我认为只要破坏其中二、三个攻击卫星,就可进入大气圈了,这不也是一个好方法吗?”

“用这个方法的话,我军官兵势将受到残存卫星的攻击,凭白牺牲。”

这是事实,因此杨也不需要刻意扯声辨白。

“如果阁下认为无人的卫星比官兵的生命更珍贵,那么,我承认判断错误……”

对于自己的这番说词,杨感到赚恶,但不这样说的话,是不能打动对方的。

“那么,下面这个战法如何?——政变派被困在海尼森上,我们不见得一定要与其短兵相接,可以围而不攻,采取时间消耗战削弱他们的抗战意志,使他们不攻自破,岂不更好?”

“这个方法我也考虑过了,但是,有两个因素使我不得不放弃。”

“你说说看。”

“第一,深究政变派的心理可以看出,他们为了突破困境,很可能会不择手段,将首都的政要当作人质,万一他们把枪顶在诸位的头上,前来胁迫交涉,届时,我们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了。”

“……”

“第二点更为危险。当时,帝国内部的动乱已渐平息,我方若包围海尼森,好整以暇地等待政变派自取灭亡,那么,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那个战争天才,很有可能会挟其胜利余威,大举发兵攻来。那时,伊谢尔伦除了老百姓外,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警备兵和管制员而已,后果有多严重,相信各位也可以想像得到。”

杨喘了口气,很想喝一口水。

“基于以上两点,我必须速战速决,在最短时间内解放海尼森,让政变派在心理上产生败北感。如果大家觉得这样做应该受到责难的话,我只有甘之如饴。不过,若不能提出比这更稳当的代替方案来,我本人暂且不谈,只怕那些在战场上奋战抗敌、冲锋陷阵的军官士兵,会不能见容吧。”

这种带有恫吓意味的说话技巧,对杨来说,只能算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卖弄口舌罢了。似乎奏效了!审查官们交相耳语,还不时对杨投以忌恨的目光,看来似已再无辩驳余地了。唯一例外的是荷旺,他转头打个哈欠,似乎不胜其烦。

过了一会儿,尼古拉庞提猛地干咳一声,说道:“那么,这件事暂且不提,我们来谈下一个问题。在德奥里亚星域与第十一舰队交战前夕,你曾对全体官兵说过,‘国家的兴亡与个人的自由和权利相比,根本不值一文’,听过这番话的人证多得是,错不了吧!”

                 Ⅳ

“虽然说法不是一模一样,但我的确曾经说过相似的话。”

杨回答道。既有人证,否认也没有用。杨也并不认为自己所说的是错的,虽然他不是每次都对,但是,那时所说的一切确是千真万确的。

国家是由人组成的。没有国家,人照样能生活,但没有人,国家则只是一个空泛名词而已。人和国家,哪个是本?哪个是末?哪个更加重要?不是很清楚了吗?国家灭亡了,只要再建造就可以了,曾经一度灭亡却又复兴的国家,历史上比比皆是。当然,有更多的国家一旦灭亡,就再无中兴之望,但那是因为该国在历史上所扮演的角色结束了,腐败了,老朽了,而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国家的灭亡总是一场悲剧,流血在所难免。甚至,为了将不值得守护的国家自无可避免的灭亡中拯救出来,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而当这些牺牲的报酬率等于零时,便变成了极端深刻荒谬的闹剧了。只有当国家的存在和个人的自由和权利没有严重抵触时,国家的存在才有其意义。反之,失去存在价值的国家嫉恨值得生存的人们,往往将他们一同带往地狱。拿那些最高权力者来说,无数的死者高喊着他们的名字仆倒在战场上,而将此情此景抛诸脑后、投身敌国普升贵族,过着优渥生活的人,更是大有人在,历史上国家的最高负责人战死前线的例子,古今有几人?

个人的自由与权利——杨曾对官兵们这样说过,似乎应该再加上“生命”吧?杨以前会这样说,今后也同样会这样说,不过,他并没有大声表达出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有许多事比在战场上指挥杀人和破坏还要有意义啊!

“你不觉得这一番话极没见识吗?”

声音更是刺耳!军官学校时代,学生犯错了,会遭教官白眼,这时候情形亦然,审查官像捉住了对方把柄似的紧接着说道,声音就像舔舌狩猎的猫叫。

“哦?怎么说?”

看到杨一副毫无愧色的样子,国防委员长更为光火,声音充满险恶的批评道:“你身为负责守护国家任务的军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受封提督称号,旗下大军之众,堪与大都市人口匹敌。以你这样的身份,竟胆敢藐视国家,甚至轻忽自身的责任,大发厥词,导致官兵士气低落,这种行径不是没有见识,是什么?”

无论如何,你必须忍耐眼前的虚伪和无聊!——杨的理性这样告诉他,但那声音却愈来愈微弱。

“我有话要说,委员长阁下。”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杨还是极力压抑着声调:“我认为自己方才的那番话可说是见识独到。国家并不是由细胞分裂而形成个人,国家是结合一群具有主体意识的个人所构成的,在此前提下,何者为主?何者为从?在民主社会中是不辩自明的道理啊。”

“不辩自明的道理?我的看法略有不同,我认为对人类而言,国家具有不可或缺的价值。”

“是吗?没有国家,人仍可活下去;但没有了人,国家也就不存在了。”

“……这句话可真令人惊讶!你很像是极端激进派的无政府主义者嘛!”

“不,我是素食主义者。不过,一看到美味可口的肉类佳肴就会立刻破戒。”

“杨提督!你是在侮辱本次的审查会吗?”

声音愈发充满了险恶。

“怎么会呢?我没有这个意思。”

事实上,杨正是这个意思,但却没有老实承认的必要。接着杨既没抗辩,也没有道歉,就这样沉默不语。国防委员长也无从深究,只是紧抿着肥厚的双唇,觑视着杨。

“我们休息一下子吧,怎么样?”

说话的人是方才在自我介绍之后便不发一言的荷旺·路易。

“杨提督一定累了吧。我也快无聊——哦,不,我也觉得很疲倦了。能够休息一下子的话,真是感激不尽。”

他的提议解救了不少人。

         ※       ※       ※

休息了九十分钟后,再度展开审查。尼古拉庞提开始发动另一波攻击。

“你任用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为副官,是吧?”

“是的。这又怎么了?”

“她是去年发动政变,阴谋颠覆国家的格林希尔上将的独生女,你知道吧?”

杨略微扬起双眉。

“哦?我们这个自由和民主的国家,是和古代的专制国家一样的采取父罪子偿的做法吗?”

“我可没这么说。”

“那您能做个解释吗?”

“我的意思是,为避免无谓的误会,在人事安排上应当要慎重才是。”

“您所谓‘无谓的误会’指的是什么?能不能具体说明一下?”

国防委员长默不作声,也可能是无法回答,杨接着说道。

“如果是有充分证据的重大嫌疑也就算了,但至于所谓的‘无谓的误会’,本身暖昧不清,下官认为,根本没预先设防的必要。依据法律,副官的人事安排受到军部司令官任用权的保障,若是将最有能力、最值得信赖的副官任意解除职务,将有碍于军事机能的全面发挥,并会使人认为这是故意造成军部损失的人事安排,这种解释可以吗?”

杨的理论具有攻击性,先发制人,逼得对方先机尽失。尼古拉庞提有两三次欲开口反驳,但苦于竭尽枯肠不得反论要领,只好望着身旁的自治大学校长,向他求救。

这个叫做亚林克又或是奥里贝拉的男子,根本不像学者,浑身充满官僚的气息。事实上,国立中央自治大学就是为培育政府官僚而成立的,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奥贝里拉一定都在忙碌着追求秀才的美名,连指尖都满溢着自信和优越感。

“杨提督,你再用这种说法的话,我们就很难再继续审查下去了。要知道,我们和你并非敌人,应该拿出良知和理性来,加深彼此的认知才是啊。”

听到奥里贝拉言之无物的论调,使杨大倒胃口。违逆上级也好,觉得困惑也罢,比较起来,尼古拉庞提还算较有人情味一些。

“看到你方才的言行举止,似乎对本次的审查会有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你完全误会了。我们并不是为了指责你才叫你来的,而是站在你的立场替你着想,为了使你了解这一点,才召开今次的审查会,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合作,当然,我们也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你。”

“那么,我一个请求。”

“什么事?”

“如果有标准答案的范本,请给我看看好吗?我想先了解一下各位心目中期待的答案是什么。”

刹时间,室内一片悄然,不久,怒气腾腾,满室哗然!

“警告受审者!不可侮辱本审查会,严禁有损本审查会权威和品格的言行出现!”

国防委员长的大叫声变成无可理喻的咆哮之前,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而刹时凝滞了下来。杨心中暗忖,如果这出闹剧还有权威品格的话,一定要好好端详端详。杨保持沉默没有说出来,并不表示他畏惧、退缩或在反省。国防委员长的太阳穴浮现肥厚的血管,气呼呼地喘着气。自治大学校长奥里贝拉不知在他耳旁说些什么。杨不高兴的瞪着他们。

         ※       ※       ※

审查会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但解放了的杨还是处于被软禁的状态。离开审查会后杨被送上地上车被带往宿舍。

见到了负责招待的下士之后,杨便以用餐为由,要求外出。

“阁下,这里已准备好餐点了,您不必特意跑到外面去吃。”

“我想到外面吃饭,最起码不是在这种刹风景的地方。”

“您想跨出这扇门到外面去的话,必须先得到贝依准将的许可。”

“我不想特别去要求他。”

“不想要也得要!”

“那么,可以带我去贝依准将那儿吗?”

“准将到最高评议会议长的办公室接洽公务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很难说。只有这件事吗?”

“啊,就这件事而已。”

下士敬礼出去后,杨凝望着窗外有好一阵子,他知道室内有窃听器,要叫也得压低声音。

“就这样被困住了吗?”

杨把军用扁帽丢到床上,然后又无意识地拿起帽子,弹弹灰尘,戴回头上。他两手交抱胸前,在室内踱来踱去。

不干!这次发誓不干了!——自去年攻占伊谢尔伦要塞以来,杨就不断有这种念头了,但是他愈是抗拒,地位反而愈高。而加重他的责任,扩大他的权限的,不正是政府那些权力者吗?

暂时自审查会解脱出来,杨觉得心情变得愉快了一点,因为今天他在战术运用上大获全胜,彻底粉碎了纷纭众说,同时使得那些厚颜无耻的审查官们满脸挂彩。

不过,此番战术胜利并不代表战略胜利,若那班达官贵人们放弃召开审查会的话可真是谢天谢地;不过,他们偏执己见,继续审查的可能性更大。今天的忍耐已到达极限,明天以后更不敢想像,届时也只有辞职不干了。

杨坐到办公桌前,开始构思辞呈的内容。

         ※       ※       ※

这时,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并没有袖手旁观。她走进女性军官宿舍的一个房间之后,便开始打影像电话到十四个地方,花了三个小时查出贝依准将的去向。步出特留尼西特办公室的那一瞬间,贝依迎面撞见了与马逊一道前来的菲列特利加。

“我是杨提督的副官,我要求和上司见面。提督现在在哪里?”

“这是国家的最高机密。我不能允许你们会面,也不能告诉你杨提督所在的地方。”

这种答案无法使菲列特利加信服。

“我懂了。审查会是意味着非公开的精神拷问喽。”

“格林希尔上尉!讲话请小心一点!”

“如果不是像我所说的那样,请公开审查会,让辩护人能一起出席,并允许与受审者会面。”

“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不能答应的理由何在?”

“我没有回答的必要!”

对方的态度盛气凌人,菲列特利加并没有因而退怯。

“那么,一部份政要暗中把国家的英雄——杨威利提督召回首都,施以非法无度的精神私刑一事,让新闻媒界知道也没有关系喽?”

准将神色窘迫:“你、你敢!你试试看!我会动用国家机密保护法,让你接受军法制裁!”

“我还不到接受军法制裁的程度,国家机密保护法中,并没有审查会这个名堂,所以即使公开内情,也不构成犯罪。你们若是无视杨提督的人权,硬要继续召开审查会,我也会不计后果,采取任何可能的手段。”

“哼!有其父必有其女!”

准将口中冒出这句恶毒的话。

马逊先是一呆,接着一股愤怒涌上心头。菲列特利加却丝毫不动声色,不过,她那淡茶色的双眸燃起了熊熊烈焰,毫不相让地逼视着贝依准将。贝依丢下这句卑鄙的话后转身而去,她并没制止他。

去年,当知道父亲是政变首谋时,菲列特利加心里便已有觉悟,副官一职是保不住了。但是,那时杨却宽宏大量地对着她说:“你不在的话,我会很为难……”

这一句话支撑着菲列特利加直到现在,也将是往后支持她的一大精神支柱吧。她转头面向那位同行的巨汉。

“马逊准尉!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也只有用最后的手段了。我们去见比克古提督,听听他的意见吧。”

         ※       ※       ※

揉掉几十张信纸之后,杨终于写好辞呈了。他觉得无颜面对尤里安、菲列特利加和卡介伦等人,但以后也不必再与特留尼西特一干人纠缠了。即使没有自己,只要有伊谢尔伦要塞,帝国军也无法轻易超越雷池一步吧!——心里这样想着,好不容易才让思绪平静下来。

疲倦已极钻进被窝的杨,当然不知远在数千光年外的黑暗虚空中,有一个叫秃鹰之城的要塞正在航行。天神也好,恶魔也罢,毕竟杨并不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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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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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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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四章 逝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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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费沙自治领主的副官鲁伯特·盖塞林格,到位于首都北方九○○公里的亚西尼波伊亚溪谷探访雷欧波特·休马哈,是在二月底的的事。当地是属于以商业立国的费沙国内仍末被利用的广大可耕地。近年由才由移民者的集团农场开始进行开拓。

雷欧波特·休马哈,在去年还是身居帝国军上校的地位,在“利普休达特战役”中隶属贵族联合军,担任贵族最强硬派的领袖菲尔格尔男爵的参谋。但是男爵完全无视于休马哈的进言及忠告,最后还气愤得想射杀参谋,却遭到对参谋远比对主君更为信赖的士兵们集体反抗,男爵反而被杀害了。而后,休马哈带领部下们亡命到了费沙,在新的土地上,开始了挥别过去的生活。年方三十三岁,在将来的军旅生涯上受到期许的他,却对战争和阴谋感到厌倦,在心境上转而追求宁静而充足的生活。

为此,在捣毁了船上的所有武器之后,休马哈把将自己一行人搭载到费沙的战舰,卖给了费沙的商人,将所得平均分配给部下们,让他们各奔前程,但是部下们并不想解散。败战之后,舍弃祖国亡命异地的的他们,并没有在狡猾而不能大意的费沙这个竞争社会生存下去的自信。费沙人那激烈的唯利是图行为,在帝国中被夸大的传述着,对朴素而不明世情的士兵们来说,既然本身所拥有的才智不足以作为依赖,那么唯一能信赖的也就只有休马哈的思虑和责任感了。而休马哈也无法对将他从狂乱的菲尔格尔男爵的枪口解救出来的士兵弃之不顾。

士兵们将分配金的运用完全委交给休马哈。知性丰富的原参谋,对于以费沙人为对手的商业活动,也没有必胜的自信。所以他所选的是纯朴但实在的农场经营。即使身为商业国民的费沙人,没有了粮食也是活不下去的,而对美味而新鲜的食物,也有比那些较差的食物愿意付出较多代价的度量。对于仅为享受生活的商人们,将优质农作物的供应作为交易的手段,他们就得以在费沙生活下去罢。

休马哈有效地使用变卖战舰的所得,在亚西尼波伊亚溪谷买了土地,再安置了简单但设备完善的移动式住宅,并取得种子和苗木。亡命者们开始漫长拓荒的战争。鲁伯特·盖塞林格-这位意外的访问者,休马哈似乎也只把他看成令人困惑的不速之客。当费沙自治领主的副官说:“是有关你的祖国的重大之事”时——

“请不要再把我牵扯进去好吗?”

如此回答的休马哈,口气上虽是礼仪端正,但却隐藏不住那忌讳的声调。

“银河帝国及高登巴姆王朝会如何,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现在忙着重建自己和伙伴们的新生活,对于过去之事,已没有考虑的余地了。”

“你要舍弃过去倒也无妨,但可别把你的未来也一起葬送了。休马哈上校,你不该是在泥土和肥料中终其一生的人,难道你不想改变历史吗?”

“不必多说,请回吧。”

“我想请你镇定下来听听我的话吧。”

副官对站起身来欲下逐客令的原上校加以制止。

“你们是可以在农场培植出作物吧?亚西尼波伊亚虽一直被弃置没有受到充份利用,倒是有成为丰沃土地的可能。但是可悲啊!作物若不能在市场上出售,就没有意义了,聪明的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吧?”

使盖塞林格内心有所感铭的是,休马哈脸上的筋肉一丝也未被其所动。费沙的年轻副官充分了解到他是个敏锐和苍劲兼备的男子。但是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游戏,休马哈被迫只拿兵卒的棋子,去和持有全部棋子的对手对奕。

“……这就是所谓费沙的作风吗?”

休马哈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愤怒声响,并非是朝着对手,而是针对只能说些没有实效和讽刺的话的自己的那份无力感。盖塞林格毫不讳言地承认了自己的胜利。

“没错,这就是费沙的作风。若有必要,就使用权术。你可以对其轻蔑,但是我认为,世上很少有像败者对胜者的轻蔑这般无奈的事物了。”

“在得胜之时,都是会这么想吧?”

休马哈淡淡地说道,抚然地注视着比他年少十岁的副官。

“那么,就具体的说说你要我怎么做吧。是要我去暗杀罗严克拉姆公爵吗?”

“费沙并不喜欢流血,因为和平才是通往繁荣的唯一途径。”

盖塞林格展颜一笑。

很明显的,休马哈并不相信这句话,但对年轻的副官而言,重点并非是要对方相信,而是要对方顺从。他又重覆了一遍前些日子对瑞姆夏德伯爵所说的话,并确认对方的表情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惊愕而为之满足。

         ※       ※       ※

兰斯贝尔克伯爵亚佛瑞特也在费沙本星,为身为亡命者的不幸境遇而满腹牢骚。他虽才只有二十六岁,但却经历了远比活过四倍岁月的曾祖父要来得巨大的人生转变。曾祖父是在酒宴、狩猎和渔色中终其生涯,但这个曾孙却在这些方面还未有什么特别的经验时,就被卷入将帝国一分为二的大乱中,财产一一地失去了。光是可以保住一命,已经可说是非常幸运的了。

总算还保住生命,脱离战场而寄身于费沙的亚佛瑞特,被迫变卖了他引以为豪的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恩赐的蓝星钻袖扣,而获得暂时的生活费后,就开始著作起“利普休达特战役史”。以前在银河帝国贵族们的艺术沙龙里,他的诗辞及短篇小说,是颇受好评的。

开头的部份甫一完成,亚佛瑞特就得意扬扬地拿着原稿到出版社去,但却被郑重地回绝了。

“伯爵阁下的大作,文笔虽然优美流畅……”编辑对着愤然不平的亚佛瑞特说道。“……但是观点太过于主观、和事实相差甚远。以作为一本记实来说,其价值令人质疑……不要只照自己的热情和浪漫思想来用唯美手法去描写,应当更收敛笔调、冷静而客观地叙述才是……”

年轻的伯爵从编辑手中抢回原稿,收拾了被踩碎的自尊心回到临时居所去。要入睡时,大量酒精是必要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心情也转变了。自己不应是个记录者而该是个行动者,与其把过去之事写在纸上,倒不如现在就起来行动,以自己的手把心中所想的构筑起来,这样才是不枉此生吧?

费沙自治领主的副官来探访了正有此想法的他。比亚佛瑞特更年轻的副官,礼貌周到地说了:“伯爵阁下,您有把忠诚和热情奉献给祖国的想法吗?如果有的话,请您参加以瑞姆夏德伯爵为盟主的计划……。”

听到此事的亚佛瑞特先是惊讶继而欣喜,立即宣誓表示愿意加入此计划。以计划实行负责人的身份,介绍给休马哈上校认识,但两人早有数面之缘,亚佛瑞特是已故菲尔格尔男爵的朋友,这是上校早已知道的事。

也许会因而有所隔阂吧?——休马哈己有此心理准备,但亚佛瑞特对于不过是上校的人并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菲尔格尔男爵被部下杀害的事。

“你和我在过去好像是战友吧,今后将成为同志,请指教。”

他以毫不拘泥也毫无芥蒂的表情要和休马哈握手。一边回应着,休马哈感到那股安全和不安的气泡正交互的浮上到潜意识的水面上。

气质不差、也富有行动的勇气,但看来这个亚佛瑞特却有不能区别现实和幻想的倾向。当寻思于计划的可能性时,休马哈并没有乐天的心情。

这个计划真的会成功吗?——休马哈不由得如此自问。就算成功了,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不是只会扩大战火,而在通往和平的道路上筑起障碍吗?但是不幸的是他虽然十分清楚这一点,却身属于不得不参加这个计划的立场。

就这样,鲁伯特·盖塞林格一一地汇集了计划所需要的人材。有着充分的时间和资金,他确信计划会成功。当此计划付诸实行时,全人类社会也会为之惊倒吧。他兴致勃勃地期待着比他年轻一岁的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的反应。

而到了那个时候,费沙自治领主鲁宾斯基也就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了……。

                 Ⅱ

希尔德,也就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以帝国宰相首席秘书官的身份辅佐着莱因哈特。她在政治、外交、战略上的丰富才华和独到见识,对莱因哈特而言是贵重的,但——“这不只是才能的问题。”

这种说法是不分文官、武官,成为莱因哈特的部下们观察结果的最大公约数。二十二岁的莱因哈特和二十一岁的希尔德都拥有稀世的美貌,也有人比喻说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就犹如古代罗马神话中的阿波罗神和雅典娜女神。但这比喻并非是能公然称道的。因为在帝国中,所谓的神话是指古代日耳曼神话。

若把希尔德以伯爵千金的称呼来想像比较,实在欠缺那种典型的公主形象。把朴实的金发剪成短发,飒爽的走姿,富有着活力和跃动性,甚至是给人一种少年的印象。父亲玛林道夫伯爵弗兰兹,一直对于不拘束于贵族的因袭中成长,而拥有超越了年龄及身份所应有的思考力的女儿,而感到光荣和骄傲,不会为自己未生下儿子而感到丝毫遗憾。就因为有希尔德,才能在“利普休达特战役”的激流漩涡中正确地预见未来,把伯爵家导向安泰之途。

希尔德没有兄弟,但是有一个表弟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银色的头发,端整但血色不佳的脸,骨骼和肌肉都很脆弱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超乎正常的纤细,给人软弱的印象。实际上,他是个大半日子都得在床上渡过的病人,因此也没有参加“利普休达特盟约”,结果就避免了灭亡之路。

他从一出生,就被诊断为患了先天性新陈代谢异常的怪病。因为天生体内的酵素就不足,所以无法分解吸收胺基酸及糖分,而产生了发育障碍。这种病如果以治疗用的特殊牛奶饮用数年的话,是可以完全治愈的,但是那种牛奶是非常稀少昂贵。

若依鲁道夫大帝所极力主张的“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那么有先天障碍的孩子,是没有存活价值的。因此,生产治疗用的牛奶去救护虚弱者是不被考虑的。但在实际问题上,贵族家庭里也会诞下肉体上存有先天障碍的婴儿,为了因应其需要,也就出现了秘密生产出来的治疗用牛奶,以超乎平民购买能力的价格来出售。对银河帝国的支配阶级而言,平民的存在意义,仅仅是为了经由劳动和租税负担来供养支配阶级而已。勤勉的劳动者当然给予赞赏,但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只会给他人带来负担的虚弱者或残障者则没有生存的权利-这是鲁道夫大帝以来的帝国理论。

海因里希完全因为出生在特殊的名门贵族家庭,才得以延续他那应当死去的生命。身处在这种特殊的状况,是就此随遇而安、不加批判地得过且过?还是以此做为思考上的提材、生出要改变现实的决心?这就看各人的资质和周遭环境的影响了。像生来就需要义眼的巴尔·冯·奥贝斯坦就在思索过后,不遗余力地进行把他所认为是罪恶的体制打倒的行动,但海因里希并没有那股付诸行动的体力。他在幼儿时就被说是“只有三岁的生命”、五岁的时候被说是“再活两年就很不错了”、十二岁的时候被说是“大概活不过十五岁”,这样的身体,从年长三岁的表姐希尔德的眼中看来,只会刺激起她的保护意识。她无微不至地从各方面来照顾着表弟。

另一方面,在海因里希的眼中,美丽而充满活力和聪慧的希尔德,不只是年长的表姐,甚而是接近崇拜的憧憬对象。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双亲,他的伯父,也就是希尔德的父亲玛林道夫伯爵弗兰兹作为他的监护人而继承了家业,海因里希的智商尚且不论,因为欠缺年龄、经验和健康的一切,因此家族的产业也列入玛林道夫伯爵的管理之下,如果伯爵有横夺邱梅尔家全部财产的企图亦非难事。但是,像玛林道夫伯爵这般正直的人物,在帝国贵族中算是少之又少了。

在这种环境下,海因里希会有英雄崇拜的倾向,该说是理所当然的罢。他憧憬着在多方面立下业绩的人们——身为艺术家、建筑师及科学家的雷欧那多·达文西,身为政治改革者、军事家及诗人的曹操,身为革命家、军人、数学家及技术者的拉萨尔·尼可拉斯·卡诺,身为帝王而兼为天文学家及诗人的屠格略·贝克。

希尔德请求身为莱因哈特部下的艾涅斯特·梅克林格上将,请求他和海因里希见个面。梅克林格对梅因里希而言,在某一方面算是个理想人物。

满不情愿地成为军人这一点,他和自由行星同盟的杨威利是相似的。但是与在身家调查书上的兴趣栏内写上“午睡”的杨不同,梅克林格生就丰富的艺术才华。在散文诗歌和水彩画油画各方面,均获得过帝国艺术学院的分类年度奖,在钢琴演奏上也被评论家赞赏为“大胆和纤细的完全融合”。而以身为军人来看,在亚姆立札会战和利普休达特战役中也发挥了扎实的力量,有许多辉煌的功勋。在用兵方面而言,他是以广大的视野遍视战局全体,因应必要的状况来投入必要的兵力的战略家类型,在大舰队的指挥方面相当成就卓著,若作为参谋亦有难得的才干。

受希尔德之托的“艺术家提督”,带着一幅自画的水彩画,到海因里希的居馆拜访,和希尔德及海因里希畅谈了一个小时。兴奋的海因里希轻微的发烧,不得不传唤了医师来而结束了畅谈。送提督到门口的希尔德,在致谢的同时,做了一个质询,原因是在刚进到海因里希的病房时,提督露出了很轻微的意外表情,她想知道其中原因。

“喔,还是表露出来了?”

三十五岁,在莱因哈特麾下的提督当中比较年长的梅克林格,在精心修整的胡子下,有着稳重的笑容。

“没什么,我也认识两三个像他这样的病人。身体不能自由行动的人,大多会在身边饲养个宠物,像小鸟或猫什么的。邱梅尔男爵的房间却见不到这一类的动物,因此,我才想:咦!这个人讨厌动物吗?只是如此而已。”

的确,海因里希并没有放置赏玩用的小动物。因为自己不能自由活动,就以看着小动物来取乐或羡慕,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补偿行为,梅因里希大概是无此需要吧,但真的是如此简单吗?

梅克林格的疑问,使希尔德也回想起以前自己所感受到的同样问题,但不到几小时后她就忘却此事了。

无论是希尔德或梅克林格,都具有非凡的知性和感性。但他们虽然感到了疑惑,所育成的却也只是微小的幼芽。身任帝国宰相首席秘书官的伯爵千金和身为诗人及画家的帝国军提督,再度想起此刻这段小小的会话,是在很久以后的将来了。而那时将伴随着悲痛之事出现在希尔德等人的面前……。

         ※       ※       ※

对于胥夫特技术上将提出的,由坎普和缪拉担任实行负责人的秃鹰之城要塞移动计划,希尔德并非完全赞成。说得更明白一点,则是抱持反对的态度。她认为,现在宇宙所需要的是莱因哈特在身为建设者上的才能,而非征服者方面的能力,希尔德并非绝对的和平论者。像已故布朗胥百克公爵为代表的旧贵族联合军那种敌对集团就应当以武力来打倒推翻,别无它途。而阻碍改革、统一之敌亦是存在的,所以武力不可或缺。但是反过来说,武力并非万能。有了政治和经济的充实才会有武力存在的意义,如让这些都衰退,而只让武力突出的话,就不可能有永远持续的胜利了。极端地说,武力是弥补政治和外交上的不足和失败的最后手段,就在于不发动时才有其价值。

希尔德所不能理解的是:为何在这个时期非得发动对同盟领土的攻击不可?她只认为这一次出兵很明显的欠缺着必然性。

秃鹰之城要塞的移动计划,在坎普提督充满自信的指挥下,密锣紧鼓地进行着。要塞本身的修护、周围十二个瓦普(空间跳跃)引擎的安装都已顺利完成,预定在三月中旬实施第一次的瓦普试验。现在一共动员了六四○○○名的工兵在从事此项作业,但坎普又要求增加二五○○○名人员,莱因哈特也应其所需。

“‘瓦普’这东西可真是意外地麻烦啊。”

有一天在午餐桌上,莱因哈特对希尔德如此说着。

“如果质量太小,则得不到‘瓦普’所必要的动力,质量太大又会超出引擎的出力界限。即使是使用复杂精密的引擎,若不能使它们完全连动,也一样会遭致失败,秃鹰之城也将会永远地消失于亚空间,还原为原子了。胥夫特虽充满自信,但这计划的困难之处不在提案,而在实行。他现在可还不是摆派头的时候。”

“坎普提督做得很好呢。”

“但现在还没有完全成功……”

“我希望能够成功。若是失败的话,就会平白失去一位有能力的提督了。”

“就这样死的话,坎普也就不外如是而已。就算他活了下来,也担当不起大任。”

此时,莱因哈特的声音有着超乎冷硬的苛薄,在空气中回响着。

如果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世的话会说些什么呢?——希尔德把想说的这句话保留在内心中,她知道能对莱因哈特说这句话的人,在世上只剩下一人了。那是一位住在佛洛依丁山庄的女性,有着和弟弟相同的灿烂金发,和宛如秋日的温煦微笑,同时拥有格里华德女伯爵的称号。

莱因哈特那将醇酒送至口中的动作,充满了无造作的优美自然。看着他,希尔德想起了这位年轻人潜在的一种危险性。

莱因哈特体内栖息着一匹长有羽翼的悍马,他就骑着它向前疾驰。而控制着那条缰绳的,并非莱因哈特自己,而是在于死去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吧?这个想法绑住了希尔德,久久不散。

                 Ⅲ

“关于要移动要塞,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要解决的一点,只有质量和引擎出力上的关系而已了。”

胥夫特技术上将虽充满自信地下此断言,但并未减少众人不安的疑虑。

秃鹰之城要塞的质量,约达四○兆吨。这样巨大的质量在进行空间进入及空间移出之时,会给通过的空间多大的影响呢?时空震的发生不会成为致命伤害吗?要使十二个瓦普引擎“完全”同步,在实际上有可能吗?如果发生十分之一秒的动作误差的话,在要塞内部一百万人以上的将兵,是会四散还原为原子呢?还是成为亚空间内永远的流浪者呢?

重复了数次小规模的实验,在要塞的跳跃进入点及跳跃脱出点的预定宙域附近配置了调查船。在实施一件计划时,莱因哈特要求着“尽人类所能的完美”,而坎普和缪拉也都是优秀的执行者,他们竭尽所能地促使计划走向成功。当然,那并不足以做为可以带来完美结果的保证。

另一方面,莱因哈特也精励地执行身为帝国宰相的职务。除了星期天外,他每日的课题是:前半天在元帅府,后半天在宰相府进行他的工作,因此延迟到下午一点的午餐,成了中间的分界线。一起用餐的对象,大多由希尔德担任,莱因哈特享受着和这位美丽女子的交谈。但他似乎对希尔德的知性比对她的美貌还来得有兴趣。

有一天,话题谈到了去年的“利普休达特战役”之事,希尔德说了:“布朗胥百克公爵虽有着比宰相阁下更强大的兵力,但却失败了,这是因为他欠缺三样东西。”

“我很想听听是哪三样东西。”

“那我就说了。他内心欠缺冷静,眼光欠缺洞察力,耳朵则欠缺听取部下意见的雅量。”

“的确如此。”

“反过来说,宰相阁下则完全具备这三个条件。因此才能面对大敌却取得最后的胜利。”

注意到希尔德使用了过去式,莱因哈特那苍冰色的眼光略为增强。他把如薄纸般的白瓷咖啡杯放到桌上,从正面凝视着美貌的秘书官。

“伯爵千金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聊,让您做出这种眼神可真使人畏惧呢。”

“你不可能会畏惧我的……”

莱因哈特苦笑了,一瞬间化为少年的表情。希尔德接着说道:“国家、组织、团体——怎么称呼都好,要团结人类的集团,有一样绝对必要的事物。”

“哦,是什么?”

“是‘敌人’。”

莱因哈特微微一笑。

“这倒可是真理。伯爵千金的见识依然是如此明锐。那么,对我和部下们而言,必要的敌人是谁呢?”

希尔德说出了莱因哈特所预期的答案。

“当然是高登巴姆王朝。”

眼睛直视着年轻帝国宰相的脸庞,她继续说着:“皇帝虽才只有七岁,他的年龄、才能、器量在此时,都还不足以构成任何威胁。但他是高登巴姆王朝的正统继承人,是继承鲁道夫大帝血统的人,毫无疑问会成为团结与纠合旧势力的象征,这在以后将是独一无二的问题点所在。”

“正是如此。”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

七岁的皇帝艾尔威·由谢夫的资质还在未知数中。现在除了脾气火爆之外,只是个极平凡的小孩,看不出有什么英明的潜质。和七岁当时的莱因哈特比较起来,无论在容貌方面或内在天赋方面来比较,都相形见拙。但是先天并不代表一切,也有人说过“大器晚成”这句话,所以今后会如何地成长,是很难预测的。

莱因哈特并没有给皇帝物质上的欠缺。和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比起来,宫廷费用和侍从数目的确是大副削减了,但仍然有数十个大人在侍候着他。专门的教师、专门的厨师、专门的照料人、专门的护士、专门溜狗的人。在饮食和衣服以及玩具上,都拥有着平民的孩子们无法想像的奢侈。他要什么都给他,不管做错什么也没人叱责他。或者说,这恐怕也是摘除将来可能成大器的幼芽的最好方法。就算是具有英明素质的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会归诸于平庸吧!

“别担心,伯爵千金。”似乎知道希尔德内心的想法,莱因哈特沉稳地说道。“我也不愿成为杀害幼儿的凶手。我不会杀皇帝,因为就如你所说的,我是需要敌人,而以我本身来说,是希望自己比敌人宽大,而尽可能正正当当的行事……”

“您的确是了不起的。”

希尔德由衷地说道。她对高登巴姆王朝完全不抱持同情,出生于贵族家庭的自己,为何会有着像共和主义者一般的思想呢?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她不想让莱因哈特去杀害幼儿,因为篡夺并不可耻,反而可以证明自己有凌驾权威的实力而值得自傲。但是,杀害幼儿——不管基于何种缘由,都逃不过成为后世非难的目标……。

                 Ⅳ

卡尔·古斯达夫·坎普上将在进行秃鹰之城要塞的瓦普实验之前,特别回到帝国首都奥丁,向帝国军最高司令官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元帅报告经过情形。

“你认为会成功吗?”

对于莱因哈特的问话,坎普回答的口气相当坚定:“一定会成功的。”

莱因哈特用他那双冷峻的眼睛盯着这位勇猛的部下,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建议坎普回去和家人团聚一晚之后再动身。

坎普马上取消原定计划,回到官舍去过夜,他的家中还有妻子和两个儿子。回到家里,他一面向家人表示感谢元帅这次给他机会,使他得以和家人共享天伦,一面对两个儿子说:“爸爸这次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打坏人。你们俩个是男孩子,要在家里保护妈妈,做个好儿子喔!”

其实,事情并不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他只是不想让儿子知道那么多罢了。坎普认为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就会逐渐了解到这个世界复杂和丑陋的一面。或许他们并不希望父母只告诉他们单纯及光明的一面,不过,当他们有一天也为人父母的时候,必能体会出这种心境的。

“快啊,你们不向父亲说几句辞别的话吗?”

母亲在一旁催促着。于是,他那八岁的大儿子古斯达夫·伊沙克马上抱住父亲魁梧壮硕的身躯,双手紧紧地抓牢说:“爸爸,您就要出远门了,希望你早日回来!”

五岁的卡尔·佛朗兹接着也抱住哥哥的臂膀,牢牢地和两人抱在一起说:“爸爸,您要保重,回来时别忘了带礼物喔!”

哥哥马上转头在弟弟粟色的头上用力地一掌拍下,大声骂他说:“真是傻瓜!爸爸是去办公事,哪有时间买什么礼物!”

坎普微笑说:“礼物等下次再买吧。我看这次就这样吧,等我回来,我带你们去外祖母家看看好久不见的外祖母,好不好?”

“亲爱的,这是你说的,可不能黄牛喔!”

“怎么会黄牛?如果我这次打了胜仗,一定会有好几天的休假,而且还会加官进爵,到时候也可以多带点东西回你娘家啦。”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那么,请你这次去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当然,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坎普吻了吻妻子,两手轻轻地抱着两个儿子,开心地笑了。

“我从参战到现在,有哪一次没有活着回来的?”他向妻子开玩笑地说道。

         ※       ※       ※

对于这次的出兵表示反对的人,除了希尔德之外,还有帝国军的双璧——渥佛根·米达麦亚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两人。起初,当他们获知此次出兵并未由他们执掌总指挥时,都觉得有些意外和失望,不过,当他们知道此计划是由科学技术总监胥夫特提出时,不禁为之呆然。因为这次的出兵,完全是出于他个人的动机。

有一天,他们两人在一个高级军官俱乐部中,一面喝咖啡,一面玩扑克牌,玩着玩着,就忍不住批评了起来。

“怎么可以因为在战术上有新的理论产生,就主张要出兵呢!真是本末倒置!向主君进言出无名之师,真是身为人臣的一大耻辱。”

个性刚直的米达麦亚强烈地评击着。“无名之师”是对无道德、无法理依据的战争所做的最为严厉的批判了。

不过,当坎普被正式任命为远征军总司令官,开始行动后,米达麦亚就立刻闭口不再批评了。原因有二,第一、此时已不适合再批评下去了;第二、为了避免让人觉得自己有嫉妒坎普功勋的嫌疑。他只对罗严塔尔说:“虽然自由行星同盟不可不灭,但是这次的出兵却是毫无益处和意义的,徒然出兵,耀武扬威,对于国家而言,没有好处。”

米达麦亚有个外号,叫做“疾风之狼”,是一员勇将,但这并不表示他嗜战成性。他本身是绝对反对毫无人性、残忍的战争的,也不喜欢随便向别人夸耀武力。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如果仍然在世的话,他一定会劝谏罗严克拉姆公爵的。”米达麦亚长长叹了一口气说。

这个大公无私的,使得任何人都对他有所好感的红发年轻人——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的死给了在世的人很大的冲击。虽然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人们对于他的死所产生的悲哀和冲击会越来越小,但是,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在自己的心目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连自己都如此了,罗严克拉姆公爵本人又会有多深的悲痛呢?想到这些,米达麦亚不禁对他起了深切的同情。

米达麦亚和同事兼好友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两人,跟莱因哈特第一次见面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莱因哈特才十八岁,却已官拜准将。米达麦亚那时是二十六岁,罗严塔尔是二十七岁,两人都是上校。当天他们除了见到莱因哈特外,还见到与莱因哈特如影随行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当时他还只是一名少校而已。

莱因哈特那时还未受封“罗严克拉姆”这个姓氏及爵位,用的仍然是“缪杰尔”这个旧姓。他见到莱因哈特时,是在莱因哈特于凡佛利特星域会战中俘虏同盟军将官凯旋归来后的事。当时这位年轻准将给他的震撼着实不小,因为莱因哈特俊美的令人难以置信,好像长着白色双翼的天使一般。不过,他那一双苍冰色的眸子,更让人觉得严肃、聪明、如刀锋一样锐利。

“贵族们都称呼他为‘金发的小子’,罗严塔尔,你有什么看法?”

“有一句老话——‘虎儿易被人视为猫’,不可以小看他。”

“那么你认为他是猫还是虎呢?”

罗严塔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敌人可没有因为他是皇帝宠妃的弟弟,就得故意败给他的道理。”

米达麦亚点头称是,表示相当赞成朋友的看法。当时众人对于莱因哈特·冯·缪杰尔这个少年的评价并不高。原因之一是在于他的姐姐安妮罗杰是皇帝的宠妃,而认定他一定会仗势横行。而他那出众的美貌,也正好成了隐藏其本质的面纱。一般人在见过这个少年之后,他们心中一定会认为像他这样貌美的人,一定没有什么才华可言,也一定不怎么贤明。另外,一些嫉妒心强的贵族不能接受莱因哈特的功绩是用本身实力建立出来的,他们宁可相信是因为姐姐的余荫才使他得到名实不符的地位。

由于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从一开始,即对莱因哈特这个人有了正确的认识和评价,所以在这个“金发小子”日后履建奇功、加官晋爵后,他们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对于常常跟在莱因哈特一步之后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他们是在好一些日子之后才了解他真正的价值。吉尔菲艾斯是个鹤立鸡群的高大红发少年,虽然不像莱因哈特那样俊美,但在人群之中却也相当瞩目。罗严塔尔说:“他是一个忠臣。”这意味着他认为这个人是以忠诚之心见长的普通人。罗严塔尔对他的这句评语比贵族们的评价还算公正得多了,贵族们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会冷嘲热讽地说:“姐姐是恒星的话,弟弟可比喻为行星,现在连卫星也有了!”吉尔菲艾斯并不会强烈地表现自己的言行,他只会跟在莱因哈特的身边,默默地分担他的工作,不但帮助他,而且还支持他。在卡斯特罗普星系动乱时,他在独立作战中的表现杰出,很多人才逐渐开始了解并且赞赏他的才能……。

也许这次强烈反对出兵的人不只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而已。就算撇开战略等问题,单就战术而论,像胥夫特所提的这个方案,其实根本毫无新意,只不过是古老的大炮巨舰主义旧瓶新装而已,不值得一试。

“试问杀一头大象难?还是杀一万只老鼠较难?当然是后者较难。胥夫特那家伙连这种团结力量大的集体战的意义都不懂,还能成什么大事?”

金银妖瞳的青年提督轻蔑地这么说。

“或许这次会成功也说不定,即使将来会出现如你所说的演变。”

“嗯……”

罗严塔尔不太愉快似地拨了拨他黑棕色的头发。米达麦亚一口喝下了咖啡。

“姑且不提那个俗气的胥夫特,我很担心罗严克拉姆公爵,自从吉尔菲艾斯死后,他似乎改变了很多,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失去自己所不应失去的东西,人当然会有点变。”

米达麦亚听了罗严塔尔的话不住点头,他想到自己在万一失去艾芳瑟琳时的情形,不禁感到不吉祥和不愉快起来,他急忙将这些不快的想法自脑中赶走。他是一个刚毅的青年,不管是过去和未来,也不管是处于战场或其它场合,他都是一位有勇气、有判断力,及值得赞赏的人。不过,他也是一个不爱考虑凶噩的人。

金银妖瞳的青年看着朋友的侧验,眼神中谈不上好意但也没有讽刺。他对于米达麦亚这位朋友在好友、军人这两种身份上都有着相当高的评价。不过,对于他这种倾向某一位特定女性的心思,是不会理解的。不,或许是他没有办法理解,也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想去了解。

                 Ⅴ

秃鹰之城要塞举行瓦普试验的当天,以技术部门为中心,要塞里的官兵共有一二四○○名,坎普和缪拉两位提督当然也在其中。但科学技术总监胥夫特技术上将也待在里面,就令人匪夷所思了。有人说,当初胥夫特本想待在罗严克拉姆公爵的身旁,坐收此次试验的成果,但年轻俊美的元帅却严词厉色地对他说:“你应该待在秃鹰之城要塞的发令室才是啊,那里更需要你!”胥夫特只得悻悻然地奉命前去。听到传闻的人大多相信这个说法,虽然没有实质的证据,但以胥夫特的人格而言,大家可以想像他一定是想以贵宾的身份坐在安全的地方,袖手远远地观看试验进行。其实,万一试验失败了的话,胥夫特坐在莱因哈特身旁的位置,可就一点都不安全了吧。

莱因哈特率领着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奥贝斯坦等最高干部,以及瓦列、鲁兹、梅克林格、克斯拉、法伦海特,还有卡尔·罗伯特·舒坦梅兹、菲尔姆特·连内肯普、亚伦斯特·冯,艾齐纳哈等提督,坐在中央指令室中,观看着巨大的萤幕。实验成功的话,可以从画面上看到秃鹰之城要塞,届时,无数的金、银粒子将布满深蓝的天空,银灰色的球体跃然出现,这将会是一出戏剧性展开的壮观景像吧!

“但是,终究得要先成功才行。”

罗严塔尔对米达麦亚如此耳语道,声音显得有点漠不关心。和这些冷眼旁观的同僚不同,坎普因参与其中而显得热心过人。

威纳·艾特林根、罗夫·欧特·布劳契、迪特利·曹肯等三人,原在吉尔菲艾斯麾下,吉尔菲艾斯死后,转为直属于莱因哈特旗下的提督,三个人的军阶都是中将。

另外,霍斯特·锦兹少将属米达麦亚麾下,汉斯·爱德华·贝根格伦少将属罗严塔尔麾下,自成体系。这几位提督与其他的中将和少将级的提督们,一同在后方观看着萤幕。

元帅府的中央发令室里,帝国军的精英齐聚一堂。只要他们动动手指,数以万计的舰队将同时升空。这时,罗严塔尔突发奇想,只有在此投下一枚光子炸弹,未来的宇宙历史就会重新改写,不!也不用全员皆死,只要一个人——美貌无双,才智兼备的金发年轻人消逝的话,宇宙的命运就会完全改变了。这种幻想令罗严塔尔感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且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他回想起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当罗严塔尔将当时的帝国宰相立典拉德擒拿到案时,莱因哈特曾对他说:“如果你们有自信可以打倒我,任何时候我都接受挑战!”——自信!黑色的右眼和蓝色的左眼略略转动了一下,罗严塔尔凝视着年轻的主君。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发出喟叹,视线再度转向萤幕。

“三、二、一……”耳边响起了读秒倒数的声音。

啊!——提督们的感叹此起彼落,数分之一秒后,画面上一阵杂讯,萤幕上的风景突然全然改观了。现在,星海的画面深处延伸成广遽的光板,装着十二个环状引擎的银灰色球体出现了!

“成功了!”

到处欢声雷动,大家兴奋雀跃地注视着画面。

于是,瓦普试验成功了,在瓦尔哈拉星系外缘出现的秃鹰之城要塞,还有其内部达一六○○○艘船舰的舰队及二百万名官兵,正式决定要迈向攻占伊谢尔伦的征途上了。

         ※       ※       ※

时值帝国历四八九年三月十七日。

“我们到秃鹰之城去看看。”

帝国宰相罗严克拉姆公爵突然说道。第二天,他便在首席秘书官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和首席副官修特莱的陪同下,乘着旗舰伯伦希尔出发前往。经过了半天的航行,到达了秃鹰之城,舰长尼梅拉中校以近乎艺术的娴熟手法,使伯伦希尔顺利靠港。

莱因哈特再次祝贺前来相迎的两位提督——坎普和缪拉,并向欢呼的官兵挥手答礼后,便走向要塞的大厅。

前年,在这个大厅里,莱因哈特曾举行庆祝利普休达特战役的胜利酒会,同时,这里也是使忠心耿耿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丧生的伤心之地。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莱因哈特说着推门而入,消失了身影。

从厚重的门缝中,可以看见被手持式加农炮击中而尚未修复的壁面。祟尚实际的坎普认为,内部装饰根本没有修复的必要。当然这是正确的做法,不过倒没想到会有现在这种状况。

莱因哈特只有在面对死去故友的时候,才会敞开心扉吧?希尔德心中一阵刺痛。真是如此的话,不是太寂寞了吗?那么莱因哈特又为何要推翻旧帝国,支配全宇宙呢?

希尔德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像莱因哈特这样的年轻人,生命应该过得更多彩多姿才对。她要怎样做,才能让他的生活变得丰富起来呢?

如同把活着的人拒于门外一般,现在,他的心扉也同样深锁着。

         ※       ※       ※

在门的那一边,莱因哈特坐在数个月来布置如昔的阶梯上,他苍冰色的眼眸里,仿佛又看到了半年前的情景。那时,躺在血泊中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曾说:“莱因哈特阁下,请一定要将宇宙掌握在您的手中……请您代我转告安妮罗杰小姐,就说齐格己守住了过去的誓言……。”

你守住了誓言,所以我也会对你信守诺言。我会不择手段,统一整个宇宙,然后再去迎接姐姐回来。可是,我觉得好冷啊!吉尔菲艾斯!这个世界上失去你和姐姐,也就失去了温暖和光明。如果时间能再回到十二年前,如果,可以重新再来一次,我的世界大概就能多得到一点温暖的滋润吧……”

莱因哈特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捧在掌心,项链的垂饰和链条都是纯银打造的,他用手指头轻轻一押,盖子打开了,其中是一幅安妮罗杰、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三人的合照和一络仿若红玉般的红色头发,金发的年轻人,身体一动不动,凝视着那络红发,好久好久……。

         ※       ※       ※

……费沙行星自治领主府的一个房间里,副官鲁伯特·盖塞林格向自治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报告几件事情。起先报告帝国的秃鹰之城要塞成功地完成瓦普实验,随后便谈到自由行星同盟的动向。

“自由行星同盟政府好像已经决定召回杨威利回同盟首都接受审查会了。”

“哦!审查会?不是军法会议吗?”

“如果是军法会议,就必须发出正式的通告。被告可以申请辩护人,也必须要留下正式的记录,但是,审查会并没有法律根据,根本就是随意编出来的。这种在狐疑和猜忌之下所产生的精神层面的私刑,也许比正式的军事法庭还有效哩。”

“果然是目前同盟权力者的作风。口口声声说什么民主,其实根本就无视于法律规章的存在,他们的作法不但消极,而且危险。权力者本身目无法纪,社会规范也随之摇摇欲坠,这算是末期症状了。”

“这是他们自该解决的问题,我们没有担心的必要吧?”

鲁伯特·盖塞林格口吻颇为尖酸地说道:“没有能力却继承先辈遗产的人,就必须承受相对的考验,承受不了时,就只有灭亡一途了,高登巴姆王朝就是最好的例子……”

听了他的这番话,自治领主鲁宾斯基默不作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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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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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4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三章 一根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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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伊谢尔伦要塞的中央发令室,是一间长宽各八十公尺,高约十六公尺的大房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就是警卫的休息室,打开更里面的一扇门,迎面的墙壁是一大片萤幕。这面主萤幕长八.五公尺,宽十五公尺。右侧有十二面的辅助萤幕,左侧则设有十六面战术情报监视器。在主萤幕前面,有三排二十四个席次的操作席。操作席后面的地上有一个立体投影机,在投影机之后就是司令官座席。通常杨威利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喝茶。

从司令官座席透过热线,可以与首都海尼森的统合作战本部或行动中的驻留舰队直接通话。司令官座席的左右和后方,共有二十个椅子,由要塞的首脑部坐阵。一般说来,杨的左边是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右边是参谋长姆莱少将,坐在他背后的则是要塞防卫指挥官先寇布少将。其它还有客座提督梅尔卡兹、舰队副司令官费雪及要塞事务监督卡介伦的座席。不过,卡介伦大部份时间都在要塞事务管理部的办公室,而费雪则大多在出入港管制室。

室内的联络、指示、命令、洽谈公事,全都由耳机通话。墙壁上设有一个监视摄影机,将影像送至其它的监视管制室。万一中央发令室被敌人占据了,其它的监视管制室便成为新的战斗指挥中心。

多年以后,每当回想起伊谢尔伦的种种时,尤里安·敏兹脑海里便会浮现起杨威利坐在司令官座席上的情景——杨的举止不甚文雅,常常把两脚伸到桌子上,要不就是不在椅子上而在桌面上盘腿而坐,因此,有一部份奉严谨的形式为军人第一信条的人,对他的评语并不是很好。他原本就不是像规格品一样在同一标准下制造出来的男人,硬要对他做刻板严谨的要求是太勉强了……。

尤里安在这里还没有得到固定的位置,而是坐在萤幕对面呈阶梯状倾斜的地上,当杨叫他时,他就像弹簧似的站直起来,然后跑到杨的眼前。他在中央指令室中得到一席之地是在晋升军官之后的事了。

以嗅觉方面来说,记忆中有些许的电子臭味,还有人手一杯咖啡的袅袅香味。杨嗜喝红茶,在发令室是属于少数派,因此,红茶的茶香经常敌不过咖啡的香味。虽然杨有点讨厌咖啡的味道,但这毕竟是小事一桩,其它大大小小的各种问题,才够他烦的。

尤里安自首次出击归来第一次去见杨时,杨是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来迎接他的,并在沉默良久过后说道:“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

这番话对军人而言,可说矛盾已极。听在耳里,连尤里安和站立一旁的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都得费好大的劲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尤里安回到官舍后,打开家用电脑,开始了一般性的日常作业。正当考虑晚餐的菜单时,视讯电话响了起来,菲列特利加在画面上出现。

“好像又变成生活战争中的战士哦,尤里安。”

“还有赖长官的指导,有什么事吗?”

少年有点拘谨,如果有人说他对年长的女性情有独钟,他一定会大为光火。

“有重要的事要传达。你从明天开始正式晋升为上士了。明天中午到上级的办公室报到,领取任职令,可以吗?”

“晋升?是我吗?”

“当然喽。你建立了不少功勋啊!才第一次上阵就表现得那么出色。”

“谢谢!不过,杨提督的意思如何呢?”

菲列特利加淡茶色的眼眸里,一种讶异的神色轻轻闪过。

“他当然很高兴啦!只是嘴里不说而已……”

她只能这样回答了。通话完毕之后,少年稍稍犹豫了一下。

杨并不希望尤里安成为军人,但是尤里安却志在从军,因此杨也不能执意强迫少年遵从自己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杨又希望让尤里安跟在自己身边。对于这件事,“同盟军的最高智将”也显得言行不一、欠缺一致性。

杨在选择自己的职业时,完全没有理想根据。他只是想找一所可以免费读历史的学校,就进入军官学校的战史研究系就读,但该系却在中途废止,他只好转读战略研究系,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入军队了。

和他相较之下,尤里安以军人为职志大致上纯属个人意愿,这或许是因为尤里安对自己、对职业都较诚实的缘故吧。杨应该没有理由再多说什么才是。不过,尤里安仍然希望自己所选择的前途,能得到杨的祝福。

尤里安的父亲虽是军人,但在他死后若不是尤里安被托付给杨抚养的话,或许尤里安也未必会以军人为职志。其中的利弊得失暂且不提,但可以肯定,杨的人格影响尤里安甚巨,如果对杨说起少年的从军志向,杨也只能露出一脸的无奈。

想到杨的表情,尤里安不禁兀自笑了起来,他相信总有一天杨会谅解的。

         ※       ※       ※

这年,杨威利三十一岁了。

“并不是我自己要变成三十一岁的。”他如此的极力主张。

“您还年轻嘛!”尤里安安慰他道。

事实上,杨仍显得年轻而朝气勃发,看起来活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军官学校的前辈亚列克斯·卡介伦曾对他说:“和我这做丈夫的不同,你没有家庭之累,所以看起来比较年轻。”

“有这种丈夫的卡介伦夫人才辛苦呢!也只有圣女才有这种耐性了。碰到这种蛮横粗暴的丈夫,一般的女性只怕一年也忍受不了吧!”杨却持相反的论调。

尤里安听了不禁暗暗窃笑。其实卡介伦的家庭充满了温馨与幸福。杨与卡介伦则是“斗嘴朋友”,不明究理的人一定会觉得他们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吵架?

以军人而言,杨的射击表现平平,腕力和反射神经的水准只能算差强人意,以战斗员而言,可说毫无价值。卡介伦甚至毒辣地批评他:“那家伙自颈部以下全部是多余的!”

而卡介伦本身虽然精通桌上作业,堪称是优秀的军官幕僚,但作为一个战斗员时,他的能力也谈不上是一流的。

卡介伦的任务是利用软、硬体双管齐下,来管理偌大的伊谢尔伦要塞。设施、装备、通讯、生产、流通——为使要塞全体能协同一致地积极运作,各种不可或缺的机能,全仰赖他的指导。

“卡介伦少将打一个喷嚏,整个伊谢尔伦都会感冒。”

士兵们的玩笑中隐含着百分之百的真实性。事实上,在卡介伦有一次因急性胃炎而告假一个礼拜期间,伊谢尔伦的事务部门就乱了阵脚,只能按照前例外理事情。

“无能!”“没有效率!”“官僚主义!”士兵们群起攻讦,事务部门被骂得体无完肤。

由于杨在文字方面的能力很强、在数字方面很弱,因此卡介伦和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两人对他而言,都是世界上再重要不过的帮手。

把日常琐碎的工作交给他们,杨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大军作战方案的推演上,只有在做战争相关方面的工作时,他才感到精神奕奕。撇开杨的思想不谈,他的资质是属于乱世和非常时期倾向的;若他生在和平的年代里,很可能只是一名不见经传、终此一生默默无闻的青年而已——充其量也只是一位少数人知道的二流历史学家罢了——然而,在如今的乱世之中,他却成为星际间国家级的重要人物,原因无它,时代造就了他的才能。

在人类的所有能力当中,军事才能是属于非常奇特的种类。在不同的时代或环境下,它对社会而言毫无存在价值。在和平的时代里,也有人怀才不遇、抱憾而终;他们不像学者或艺术家,在身后还有作品可以遗芳后世;也没有人会再谈论他们。“结果”就是一切,而杨已经充分地造就好这个“结果”了。

                 Ⅱ

是夜,杨和尤里安一同造访亚列克斯·卡介伦的官舍。以前他们时常碰面,自从搬到伊谢尔伦要塞之后,他们就改成每个月聚会一两次。那时卡介伦夫人便会煮一桌家庭料理款待他们,用餐时,宾主经常一面欢饮白兰地酒,一面不亦乐乎地下立体西洋棋。

这一天晚上,他们特地庆祝了尤里安·敏兹上士的首次上阵、首次建立功勋和晋升,虽然是一次简单的聚餐,但却显得十分温馨。

当两位客人到达时,卡介伦家八岁大的长女莎洛特·菲利丝跑出来迎接。

“请进,尤里安哥哥。”

“晚安,莎洛特。”

少年郑重地向小淑女还礼。

“请进,杨叔叔。”

“……晚安,莎洛特。”

手里抱着五岁次女的卡介伦,看到杨无可奈何慢吞吞地还礼,故意露出嫌恶的笑容。

“怎样?好像满脸不情愿哦!”

“我的心灵受伤了,我还是单身汉,应该叫我哥哥才对嘛。”

在私下的场合里,杨总喜欢用晚辈的口吻对卡介伦说话。

“太奢求了吧!三十几岁了还是单身汉,你不认为这是一种难以接受的反社会行为吗?”

“有很多终身独身者,对社会也很有贡献啊。”

“我还知道更多有家室、对社会贡献良多的人呢。”

尤里安看出胜负了。不论在下立体西洋棋时或施展唇枪舌剑的挖苦战时,年长六岁的卡介伦都比杨强一点点,不过,杨之所以没有再反击,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被饭菜的香味吸引过去了。

进餐的气氛非常愉悦。卡介伦夫人的拿手菜——奶油焖鱼和白菜、苣菜肉蛋卷等都相当美味可口,但令尤里安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次被劝酒。在这以前,他和莎洛特一样,都是喝苹果汽水的。

喝了酒以后,尤里安就马上变得面红耳赤起来,在座的大人们都觉有趣……。

         ※       ※       ※

饭后,如往常一般,宾主移阵,开始在立体西洋棋上厮杀起来,各一胜一败之后,卡介伦正了正神色道:“我想讲句真心话,杨。”

杨心情愉快地点点头,并将视线送到卡介伦的身后。只见尤里安正把图画纸摊开在地板上,教小女孩们画画。他想,尤里安自己本身就是一副画了。身披战袍、挺立沙场也好,置身平和的家里也好,他那副样子仿佛已经注定要被画在名画里了。这或者就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吧。

同样具有这种气质的人,到目前为止,透过间接的关系,杨知道还有一个——银河帝国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

“……杨,身为组织核心,你未免也太不关心自己的保身之道了。在这种时候,那并不是优点,而是缺点哪。”

杨微微移动视线,看着脸色严肃的军官学校的学长。

“要知道,你并不是荒野中遗世独立的人,身上背负着许多人的责任,为了大家,也为了你保护自己,要稍微留心一下,好吗?”

“话是不错,只是太忙了啊。若是要考虑这件事的话……”

“若是?”

“那可就连睡午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杨半开玩笑地说道,卡介伦则不为所动。他把白兰地酒倒进杨和自己的杯中,换了个姿势盘腿而坐。

“不是没有时间吧?根本就是讨厌去想。明明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却连考虑一下都不要,对不对?”

“我不是那么清高的人,只是觉得很麻烦啊。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卡介伦手里握着玻璃杯,叹了一口气。

“我会告诉你这些话,是因为担心我们所‘敬爱’的国家元首——特留尼西特。”

“特留尼西特怎么了?”

“这家伙虽然没有理想,也不懂治理国家,倒是满腹矛戟森然、图谋不轨。他笑的时候还好,事实上最近我还觉得这家伙有点可怕哩。”

不消说,杨笑不出来了。他回想起去年秋天,在群众的欢呼声中,自己和特留尼西特漠然握手之时,那种莫名的恐惧感。

“他是一个只会卖弄辩才、专擅讨好选民的二流政客,我可以感觉到这下子他又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了。最令人担忧的是,这家伙表面上若无其事,却在暗地里捣鬼!跟这种人在一起,无异是与魔鬼在打交道。”

卡介伦心中惶惶难安,其中原因之一是由于特留尼西特在军部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军部的龙头老大——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上将,曾遭暗杀未遂而长期住院,后又被政变份子拘禁,之后才恢复现职。在这段期间,给了特留尼西特派系的份子一个乘虚而入、扩大势力的机会,当他知道军部的中枢已被以德森为代表的特留尼西特派系所控制后,也只能消极的对抗,两者之间的摩擦日深,嫌隙也日益扩大。

“甚至连老当益壮的比克古司令官,在幕僚人事和舰队调动上也倍受干预,积了一肚子气。长此下去的话,军部上层重心迟早会变成特留尼西特一门的旁支了。”

“到时我就递辞呈啊。”

“你倒说得轻松。你引退的话,也许可以好好享受梦想已久的退休生活,但你有没有设身处地为下面那些官兵和市民想想看?一旦德森之流的鼠辈当上要塞司令官,整个伊谢尔伦岂不是要变成神学校宿舍了?搞不好那天他一声令下,调动全体官兵在整个要塞来个大扫除呢。”

玩笑也好,认真的推测也好,两人都笑不出来了。

“所以啊,保护自己的事儿多准备点总没错,自己要多留神了。尤里安已曾经一度失去亲人,不管你这个监护人表现出来的成绩有多恶劣,再让他失去一切的话,实在太可怜了啊。”

“我真的是一个成绩差劲的监护人吗?”

“你自认为好吗?”

“四年前,‘是谁’故意把尤里安硬塞给这个成绩差劲的监护人的?”

“……再喝一杯白兰地吧!”

“干杯。”

不知喝了几杯白兰地了,主人和客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尤里安。两个小女孩都睡着了,卡介伦夫人和尤里安将她们抱起,走向卧室。

“和监护人不一样,真是一个有教养的好孩子啊。”

“他和监护人不一样之处在于监护人交了个坏朋友,而他没有朋友。”

“怎么说呢?”

“在他这个年纪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朋友——斗嘴朋友、作弊朋友、队友、情敌等等。而尤里安的周围都是大人,难怪他会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这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记得在同盟首都——海尼森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然而,他却被调教得如此正直。”

“就是说啊!”

杨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气接下去,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话——就是因为监护人太好了,所以他才能避免跟大人们学坏。即使不是卡介伦,大家也都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目的,不外乎是想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小子曾有一次——就这么一次,说了话不算数。隔壁的人家有事来托他代为照料他们家里养的夜莺一天。要他定时给夜莺喂食,不料这小子却跑去参加飞行球的练习比赛,把夜莺给饿死了。”

“是吗?那么结果怎么样?”

“身为监护人的我只好义正词严地罚他不准吃晚饭了。”

“真是的,阁下也蛮可怜的嘛。”卡介伦一脸同情之色。

“为什么我也可怜?”

“喝令尤里安不准吃晚饭,你一定也不会让自己吃饱了撑着,总之,一定也和他一样少吃了一顿饭。”

“咳,……第二天早上,食欲大增倒是真的。”

“哦!哦!可不是嘛!”

杨轻啜一口白兰地,想试着扭转劣势。

“我知道自己还谈不上是个完美的监护人,可是,我也有话要说,我是独身,又在不完整的家庭中长大,虽然想让他有完整的双亲,但……”

“小孩子不一定要在双亲的同时呵护下长大啊!有时候单亲反而可以成为反面教材,让孩子培养出独立自主的精神。你懂吗?提督阁下。”

“又被你重重地损了一次了!”

“怎么样?不想让我损你,就赶快结婚,组一个完整的家庭吧!”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杨差点噎着了。

“战争不是还没结束吗?”

“话是不错,不过,人类最大的义务何在呢?不光是人类,所有的生物亦然,世代相传以延续种族,得靠新生命的诞生不可,不是吗?”

“所以人类最大的罪恶就是杀人与被杀,而军人却把杀人当成职业。”

“这种想法固然有一定道理,不过,一个犯了罪的人若有五个孩子,其中一个信奉人道主义,也许这一个便会挺身为父亲赎罪,以承继父亲未完成的职志……”

“继承职志的未必一定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杨说着话,视线投向尤里安,继而转向军官学校的学长。“……谈到职志这件事……”

他想到什么似的欲言又止。

         ※       ※       ※

趁杨上洗手间时,卡介伦把尤里安叫来,并在杨先前所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你是杨的第一号忠臣,所以我才跟你说。你监护人非常了解昨天已发生的种种,也善于预告明天将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却不知道今天聚会之事。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我想我明白了。”

“举个极端的例子来讲,假设我们在今天的食物里下毒,而他竟没有察觉,那么,即使他再能洞悉咋日和明日之事,也是无济于事。这一点你也明白吧。”

尤里安没有答腔,暗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深沉的思虑。

“……您的意思是要我担任‘试毒’的任务吧。”

卡介伦点了点头,尤里安露出慧黠的微笑。

“您挑了一个优秀的人选哦,卡介伦少将。”

“我想我看人是不会看走眼的。”

“只有是为了杨提督,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做,但您的意思……杨提督的处境真的有危险吗?”

尤里安压低嗓门。

“目前还好,因为有帝国大敌存在的一天,就不能一天没有杨。但是,情势转变急遽无常,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很担心,杨应该也明白这层道理。但是这家伙却……”

“学长啊!可别把这个纯真的少年给洗脑了哟。”

杨刚好走回这边,苦笑着扬声说道。他正想叫尤里安准备打道回府,看到卡介伦表情,就耸了耸肩。

“哎!不要担心了,好吗?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过。要我做特留尼西特的玩具,还早得很呢!况且,我还打算年老时能安度余年呢。”

                 Ⅲ

PHEZZAN——费沙。

这里是一个奇妙的国家。正确说来,它算不上是个国家。而是在银河帝国皇帝的宗主权下,被承认具有内政自治与自由贸易的地方行政单位。同时,它的名字也予人“活泼的经济活动、集积的财富、繁荣、成功的机会、享乐、才能的发挥”等印象与感觉。可以说是加尔各答、巴斯兰、可尔多夫、长安、萨马尔多、君士坦丁堡、陆别克、热内亚、上海、纽约、马赛港、波罗塞尔比纳……等人类历史上“冒险家与野心家的天堂”的再版。

这个行星原本是个不毛之地,许多成功的传说和更多失败的故事,在这里流传着。而费沙则是这些传说的涡心地带。凡是有众多人类居住的宇宙区域,其所汇聚的人、物资、金钱和资讯,均大大提升了它的附加价值,并进而流传出令人响往的传说故事。

谣传也是资讯交流相当重要的一环。以许多独立商人群聚云集而闻名的“朵拉库尔”酒家,据说除了大型的酒吧之外,还有难以计数的“谈话室”和“磁卡室”,在设有防止窃听系统和隔音墙的室内,各种重要资讯正川流不息地互相交流。

这些资讯大部份都是空穴来风的谣传或是无关紧要的笑话而已,很容易便为人所遗忘;但其中也有重如泰山,贵比黄金的情报。现在商人们热衷的话题之一,是发生在约半个世纪前的一段小插曲,主角是一个名叫巴兰泰·卡夫的男子。

卡夫是一个中坚阶层商船船主的儿子,继承父亲的遗产不久之后,便因短视的投机买卖失去所有的财产。后在好友的帮助下,买了一艘小型的矿石运输船,准备东山再起;不料,船因磁爆失事,连做他保证人的好友也受到波及而破产。走投无路的卡夫最后想到自己有投保,他打算自杀,将获得的保险金偿还他向友人所借贷的部份款项。有一天晚上,他独自到“朵拉库尔”喝酒,他想,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喝酒了。就在这时,他断断续续听到邻桌交谈的内容。

“……因此,侯爵拥立皇帝的弟弟……然而,军务尚书却……”

“……他变得自暴自弃……走投无路……军队……虽然没有获胜,但……换句话说,他垂死的挣扎只不过是一只被引向屠宰场的猪……”

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子,不过卡夫已无意听下去。他把酒钱放到桌上后跑出“朵拉库尔”。

过了一个礼拜,银河帝国爆发内乱,据报赶到市场搜购物质的商人们,得悉数种重要的战略物质,都已被一个叫做卡夫的无名小卒所扣押了。卡夫根据上次在酒店中听到片断的谈话内容,研究其中人物的特征,并推断出他们的姓名和领地,进而寻找领地所缺乏的矿物。因为他知道一旦内乱爆发,这些矿物将出现短缺现象,于是他强行向人借了周转资金,开始囤积矿产。内乱虽然不到一个月就平息了,但在这段期间中,这些物资都是不可或缺的。卡夫赢得了这场赌注,从通往死刑台的阶梯上摇身而变为王座上睥睨群伦的富商。他获得了十二倍于商船利益的暴利,并将半数分予有恩于他的好友。

后来,卡夫展示了象征解除以前厄运的系列商业活动,三度获得了年度“辛巴达奖”。当他五十岁猝逝之后,留下了六个儿子和万贯家财。在今天,卡夫财阀已涓滴不剩了,原因无它,只因他的六个儿子光会继承遗产,乃父的才气和魄力却完全没有遗传在他们身上。巴兰泰·卡夫奇迹般的成功故事虽然只出现在他那一代,但却已成为鲜活的历史事实,不断怂恿费沙商人们的梦想与野心。

“今天的你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但明天你将是卡夫二世!”

这句话是费沙最大的商科大学所揭示的标语,文词虽不怎么洗练,但却是年轻学生们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补充说明一下,这所大学是卡夫毕生的忠实好友——奥希根斯所捐助设立的。就某种意义来说,奥希根斯对费沙的贡献更甚于卡夫;卡夫的巨富犹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了,而奥希根斯所设立的大学,却成立至今,许多个体商人、经济学者、经济官僚辈出,成为费沙唯一的人才资源供应站。

         ※       ※       ※

有一天,“朵拉库尔”的酒吧中,一群自商务考察回来的商人,围拢着一张桌子,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话题是情势日新月异的帝国社会。

“失去特权的贵族,急欲将不动产、金银珠宝、有价证券等脱手,有人看准了这点,狠狠地向他们杀价买进,他们也曾想到要申诉,但心里又害怕,只好忍气吞声。”

“一旦体制改变,旧体制下贪得无厌的特权阶级,往往成为复仇的对象,这是历史的铁律。”“祖先所作的孽,就由子孙血债血还,唉!也蛮可怜的!不过……”

“可怜的是五世纪以来,那些被贵族们剥削压榨的民众。往后的五个世纪里,贵族们生活再痛苦,我也不会同情他们!”

“这种说法太不近人情了吧。托这些贵族的福,我们也尝了不少甜头啊。”

“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是凭良心,凭真本事来攒取我应得的一份的,而且也做好了万一失败的心理准备。但那些家伙(贵族)既不动脑筋,也不肯花一分力气,就想坐拥金山银矿。岂能为人们所见容!”

“我知道,我知道。还有,我认识一个自治领主府的仆人,他还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传闻。”

“哦?什么传闻?”

“在自治领主的府上,最近常有一个奇怪的僧侣来回走动。”

“僧侣?听起来和黑狐的形象不太符合嘛。”

“搞不好倒还很合称哦。那个僧侣好像是穿着附有帽兜的黑色长袍。”

         ※       ※       ※

安德鲁安·鲁宾斯基所执掌的自治领主府内,职员们一面望着会客室,一面交头接耳,吱吱喳喳地低声交谈着。

公私两头奔忙的自治领主,平常总喜欢把“身体要是有两个就好了,要不然一天有五十个小时也好”挂在嘴边。但这几天,他却好像被什么迷了心窍似的,常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僧人私下密谈,部属们个个都摸不着头脑。在费沙人当中,既知道自治领与地球之间的关系、又身居政治中枢部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

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中,全身包裹在漆黑长袍之中的僧人兀自站着。过了一会儿,秘书出来带他到自治领主那儿去。比他先来拜访鲁宾斯基、却在他之后始得进见的访客们,无不面有愠色地目送黑衣人渐渐远离的身影。

地球的总大主教为了监视鲁宾斯基,特别派了一名主教——德古斯比来到费沙,也就是这位黑衣人的名字。

德古斯比走进房间,拉下帽兜。帽沿下露出来的脸庞,出人意外的年轻。似乎还不到三十岁,身体细瘦、脸色惨白,显示出他严格而规律的禁欲生活,以及营养不良的饮食习惯。黑色的长发像从来没修剪过似的,蓝色的眼睛像热带雨林地带的太阳般闪闪发亮,让人感到不太舒服,并流露出理性与信念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主教猊下,请上座。”

“猊下”是对高僧的敬称,鲁宾斯基大声说道,全身上下显得谦恭有礼。不过,这只是洗练的演技罢了,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表现。德古斯比的态度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不拘礼节来得恰当,他在预先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昨天,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招呼也不打一声,他就冷冷地盘问起来。

“是真的。除了经济活动以外,我们在其它各方面对于帝国的配合与帮助,占了较大的比重。而且并不是一时激进的改变。”

“这么说,帝国和同盟之间的均势已经瓦解了。我们该如何应变呢?”

“我们可以等到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统一整个银河之后,将他杀死,再将其遗产据为己有,您的意下如何呢?”

听到自治领主所说的话,主教的脸上先是露出讶异的表情,继而释疑般地恢复正色。

“……想法不错。不过,是不是太自信了点呢?那个金发小子有那么轻易上钩吗?况且像奥贝斯坦那样老奸巨滑的人,也不吃这一套吧。事情恐怕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简单。”

“主教猊下对整个情势的了解真是精辟入理啊!”鲁宾斯基果然善于应对。“不过,罗严克拉姆公爵也好,奥贝斯坦也好,他们的计谋算策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必定有机可乘。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制造机会啊。”

要是罗严克拉姆是全能的话,那么去年秋天,自己就不会遭人暗算,心腹吉尔菲艾斯也不会丧命了。

“权力和机能愈集中愈座大,但其核心是一样的,可以运用四两拔千斤的方法控制小部份,支配大全体。以即将诞生的新王朝为目标,杀死罗严克拉姆公爵——不!杀死莱因哈特皇帝,控制神经回路的中枢部位之后,就等于直接控制整个宇宙了……”

“可是自由行星同盟的权力核心,也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之内。你们费沙利用经济实力掌握了其经济命脉,而其元首特留尼西特也在我方教徒保护下,由政变中脱险,可说欠了我们一个人情。支持银河帝国固然是好,不过,不要让同盟这边的棋子平白牺牲了。套句你们的话说就是‘不要做无谓的投资’,对不对?”

主教的分析简洁犀利,暂且不提精神上的平衡,但至少不是言之无物。

“不,不!不是这样的!主教猊下。同盟现在的权力核心等于是使同盟本身自内部开始腐化的腐蚀剂。内部强固却因外敌攻击而灭亡的国家,可以说没有;内部的腐败,只会助长来自外部的威胁。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国家绝对不会由下往上腐化,而只会由上往下腐化,这种情形无一例外。对此,我们费沙也是无能为力的。”

主教以冷冷的目光睥睨着说得口沫横飞的鲁宾斯基。

“费沙虽名之为自治领区,其实也是一个国家。可以像同盟一样,由上而下开始腐化。”

“这点的确相当严重……这是为政者的责任,我会铭记在心的。对了,先别提这些生硬的话题吧。”

自治领主本想邀主教留下用餐,主教却冷漠地谢绝了主人的好意,自个走了出去。之后进来了一个青年,看来似乎才刚从大学毕业,眼光呆滞,容貌端正,给人一种刻板的感觉。身体略嫌消瘦,中等高度,谈不上是个大个子。

他是鲁宾斯基于去年秋天任用的副官——鲁伯特·盖塞林格。前任副官博尔德克被调派至银河帝国的首都奥丁担任外交官,从事某种工作。

“主教不太好应付吧?阁下。”

“的确啊。这个狂热的教条主义者,比冬眠乍醒的熊还难缠……不知道他活着有什么乐趣?”

自认是个享乐主义者的自治领主,对一付清教徒模样的年轻主教嗤之以鼻。

“大约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吧,基督教利用宗教力量将最高权力者彻底洗脑,成功地攻占了古罗马帝国。后来,基督教更以无比毒辣的手段,弹压其它宗教,使之相继灭绝。结果,整个罗马帝国甚至连文明也被控制了,这种高效率的侵略行动,可说空前绝后。虽然我们想再次仿效,但却固执于当初的计划是要使帝国与同盟相互倾轧,一起灭亡……”

“费沙的黑狐”不禁动了动眉毛。因为修正原来计划是有原因的,由于罗严克拉姆公爵莱因哈特这位集战争,统治能力于一身的天才出现,促使帝国内部走向激烈的改革路线。想当然耳——衰老的高登巴姆王朝必定走上灭亡。但是,在燃烧其尸体灰烬的同时,年轻而强盛的罗严克拉姆王朝诞生了。

要同时推翻同盟和这个新王朝,并没有那么容易。一旦将其推翻,接踵而至的将是宇宙全面性的政治混乱与治安败坏。要收拾残局,必须运用强大的军事力量,并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最后费沙的权益将被许多小国的政治及军事势力蚕食鲸吞,结局令人担忧。要怎样才能解决这个难题呢?

所谓“势力分割”并不是在宇宙空间中简单划几条国境界线就行了,它可以分作好几个层面-政治、经济、军事、宗教。政治的支配权、军事的支配权,以及伴随而来的“权威”,全由皇帝一人独揽,而费沙虽只是作为他的臣属,但是经济的支配权却在费沙的手里。空间的分割没有实质意义,可以藉着经济层面和社会机能的分割支配,使新帝国与费沙在往后的日子里和平共存、相辅相成、一起发展,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就让颓废、闭塞的自由行星同盟,成为掩埋在新时代土壤下的肥料吧。

不过,鲁宾斯基并没有把他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年轻的地球教主教。地球教的目的并不仅止于宗教的支配权,而是达到政教合一的神权政治,使地球变成全体人类的神殿,朝拜者络绎不绝。就让这种盛况出现也无妨——因为这颗位于银河系边境,摇摇欲坠的行星,其实就是人类的发祥地。可是如果将它当作神权政治的枢纽,再次成为支配全体人类的中心地,诚然令人反感。那等于地球的总大主教取代了“神圣不可侵犯的鲁道夫大帝”而登场,在此一双重意义下,历史又倒流回去了。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形并实现鲁宾斯基的个人野心,对地球教只得阳奉阴违,等到帝国与费沙双重支配体制确立的时机成熟时,再借助帝国的武力,镇压地球教,进而剿灭它!不消说,保持全面警戒与提高注意力是必要的,上一代的自治领主才稍稍显露出想脱离地球桎梏的心迹,便被以死裁决了。绝对不可以重蹈覆辙,只有先发制人,取得全面的胜利,才能解除地球的符咒!

                 Ⅳ

曾是帝国高等事务官的瑞姆夏德,现在局促于费沙本星的一隅,过着亡命生活。由于他在旧体制时代,曾居高官要职,因此一旦回国,只有等待新体制的裁判来决定命运。如果他能痛改前非,向罗严克拉姆公爵莱因哈特立誓效忠的话,或许可望赦免。但是,向一个“金发的暴发户小子”卑躬屈膝,却不能为其自身的尊严及名门传统所见容。内战结束后,他离开驻费沙事务官公邸,搬到距首都有半日行程的伊斯麦尔地区定居下来。

前方有水色湛蓝的人造海,背后有玛瑙般的山岩环绕,两者之间有一片平地延展开来,杉林和草地混杂其间,其中由花岗岩与硬质玻璃所建造的别墅静静地耸立着。

失去公职、生活孤独寂寥的伯爵,出来迎接久未谋面的客人,请他到接待室坐了下来。来访的客人是费沙自治领主的年轻副官——鲁伯特·盖塞林格。

他首先对莱因哈特所推行的新体制批评了几句,之后才进入正题。

“虽然有些失礼,但是,瑞姆夏德阁下,您现在的处境相当艰难啊。”

“……这还用不着你来提醒。”

伯爵浅色的眼眸里,掩藏不了苦涩的神色。委托费沙的信托公司运用资产,生活上虽然不虞匮乏,但却无法消除精神上的空虚。对新体制的痛恨与憎恶、对旧体制的依恋、对故乡的怀念——这些虽然是负面的热情,但这份热情却是不容置疑的。瑞姆夏德如玻璃般的双眼,荡漾着渴望复辟的波澜。

比伯爵年轻二十岁以上的鲁伯特·盖塞林格,以其冷静讥讽的目光,观察着伯爵的反应。不久,他彬彬有礼地开口道:“老实说,我前来拜访,是以自治领主非正式使者的身份来的。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计划,相信阁下会有兴趣,请闻其详……”

         ※       ※       ※

十五分钟之后,伯爵满脸都是惊愕掺杂着疑惑的表情,转向盖塞林格。

“好个大胆的方案啊!虽然很诱人,不过,其实并不是您个人的意思,而是自治领主的意思吧!”

“我不过是自治领主阁下的手下而已。”

年轻的副官能言善道,表现出谦让的美德,但在说这句话的瞬间,两眼却闪过一道精悍的锐光。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啊。哦,不!就我个人而言是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但这对费沙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配合金发小子的新体制,对你们今后的经济活动不是更有助益吗?”

盖塞林格微微笑着,要解开前外交官心中的疑窦倒没什么困难。

“罗严克拉姆公爵在帝国所推动的改革政策,层面涵盖政治、社会、经济等,极富急进及独断色彩。到最后,可以预见,我们费沙在帝国内的数项权益都将被侵吞。变革固然好,但反方向的变革就不好了,这就是费沙的立场,非常单纯明快吧!”

“……”

“当然,这个计划成功的话,就可以从罪该万死的篡夺者手中,拯救高登巴姆王朝,届时,费沙理当能取得相当的报酬。而救国英雄的美名当然非您莫属了!如何?考虑一下对双方都皆大欢喜的计划?”

“计划……”瑞姆夏德轻轻开启双唇。“想不到国家兴亡也成了您们费沙人关心的话题了。如果我们帝国能恢复活力与霸气的话,另一个五百年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盖塞林格若无其事地面向墙上挂着的蜡笔画,忍住了暴笑的冲动。聪明的人明白什么是困难,愚苯的人却连不可能也不知道。瑞姆夏德应该不是那么无能的男子,但是,要从自幼被灌输的“帝国永恒不灭”的思想中挣脱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只要一日活着,这个幻想便一日存在于寄居费沙的亡命者身上、也存在于残留在帝国的旧贵族身上。如此一来,费沙政府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操控旧体制的人们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       ※       ※

年轻的副官并没有浪费时间。步出瑞姆夏德的宅邸后,他搭便车直抵一个名叫汉斯的男子的家门里。汉斯是自由行星同盟派遣至费沙就任的外交官,负责处理同盟和费沙之间各种交涉事宜。除此之外,他还必须组织谍报网,负责搜集费沙和帝国方面的情报,密切观察它们的动静,随时向同盟政府报告。对同盟的国家战略来讲,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不过一个人的地位、责任和能力,往往未必是一致的。

近几年中,大家都认为同盟外交官的素质是一落千丈了。每逢大选之后政权交替之际,就会出现高官阶层论功行赏的人事调度,那些欠缺政治能力和外交手腕的财阀或候选人,为了镀上“名士”的美名。莫不觊觎这些份外的职务与地位。汉斯不过是某一名门企业创业者的儿子,据说,他之所以拥有这个地位,是由于同盟现政府嫌他没有能力、不孚众望,但又不想失去他所代表的企业在大选中给予的支持,所以才委婉地把他“流放”到这里来。

汉斯迎进了盖塞林格副官。在他那满脸横肉、粗短的眉字间,掩藏不住困惑的神色。费沙向同盟购买的国债,偿还期已届满。盖塞林格便是前来责问此事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总额达五○○○亿帝纳左右。应当马上偿还……”

“一时之间实在……那个……”

“是吗?很抱歉,超越了贵国的财政能力了,我们自治领有权行使正当的权利,以前之所以一直没有深加追究,完全是居于对贵国的友情和信赖来考虑的。”

“敝国政府感激不尽。”

“不过,这仅限于贵国是一个安定的民主国家的条件之下。”

鲁伯特·盖塞林格的声音和表情,使外交官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要说的是,我国的政治情况使费沙感到不安。这样解释可以吗?”

“你认为我还有其它的意思吗?”

尖锐的反问突如其来,外交官心虚地静默下来。盖塞林格的表情缓和下来,装出嫌卑的口吻说道:“我们费沙真心期望自由行星同盟永远都是安定的民主国家。”

“当然!当然!”

“像去年发生‘救国军事委员会政变’那样的动乱,实在让人伤脑筋。如果政变成功的话,我们费沙所投入的巨额资本,都将在国家社会主义的名义之下被悉数没收了。为了维持费沙在同盟境内的利益,我们必须保护企业活动与私有财产,但贵国却发生那种颠覆政府的革命,使我们的利益没有保障,让我们觉得相当为难。”

“副官阁下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乌合之众的政变阴谋已告失败了,我国今日仍然保守着自由与民主的传统啊。”

“关于这点,杨威利提督的功劳可大了!”

言下之意是暗示,不是你们的功劳。不过,汉斯并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

“是啊,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名将!”

“不错。以他的实力,同盟军众提督当中无人足以与其并驾齐驱。”

“的确……”

“只是,一个如此声名显赫、又手握军事实权的人,他会满足目前的政权到什么时候呢?您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外交官阁下……”

外交官努力地思量着年轻副官话中之意,过一会儿,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难……难道……副官阁下是在说……”

鲁伯特·盖塞林格露出邪恶奸险的笑容向他示意着。

“外交官阁下的洞察力果真巨细无遗。”

他装模作样地赞叹着,其实心里暗暗地臭骂对方反应的迟钝。当然,他不会老实到把这种感受表现出来,此时还要用训练记性笨拙的恶犬的耐性,慢慢诱导对方。

“……但是……但,去年政变的时候,杨站在政府的一边,出兵镇压军国主义者暴乱,怎么可能背叛政府……”

“去年是去年,现在是现在。您想想看,只要有杨在,就能在短短时间内把政变平息下来。一旦杨别具野心,拥兵自重,发动兵变,有谁可以制得了他呢?伊谢尔伦要塞也好,‘女神的项链’也好,在他跟前毫无份量,不是吗?”

“可是……”

外文官本想辩驳,但终究没有发出声来。他拿出手巾擦擦脸上的汗珠,一种混杂着恐怖的疑惑感,在他的胃里翻转着。盖塞林格的目的何在可见一斑。现在,只要再添油加醋一番,就可使外交官的迷惑变成坚定的抉择了。

“这种有诽谤之嫌的推测,事实上是有根据可寻的……”

“怎么说呢?”

双颊僵硬,身体挺直,现在外交官已变成盖塞林格手中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偶,任凭摆布了。

“以‘女神的项链’为例,十二个攻击卫星在行星海尼森的静止轨道运行,这些已全为杨提督破坏殆尽了。你想想看,有必要把十二个全部破坏掉吗?”

“……如此说来……”

“很明显杨提督是为了去除日后攻击海尼森的障碍,所以早早将它们撒除掉,表面上对同盟政府示好,其实则不然,我想你们还是去听听杨提督的解释才好。”

         ※       ※       ※

盖塞林格一口气放出了这些恶意的攻击。辞别汉斯的宅邸之后,便到自治领主那儿报告事情的经过。这时,他的神色有点黯然。

“怎么了,你好像有什么事不满?”

“成功固然是好,但那么简单就听任摆布,实在是无趣之极。我倒是想试试那种擦出火花来的交涉场面。”

“大奢求了吧。听你的语气,好像是说想跟更难应付的对手打交道,是吧?你要明白,今天的交涉会如此轻松,并不是因为你的外交能力特别优秀之故。”

“我知道其中也是因为外交官的立场太弱了……于公于私都有……”

鲁伯特·盖塞林格发出低沉的笑声。因为他遵照自治领主的吩咐,赠送了金钱与美女给世俗欲望强烈的外交官。收实他国的政府官员,并不违反费沙人的道德定律,有的东西的确是金钱所无法买到的,而可以用金钱买到的东西,其价值也必须与价钱相符,并且可以善加利用。

“对了,阁下。有件小事禀告,是有关一个叫波利斯·哥尼夫的人……”

“我记得这个人,他怎么了?”

“他被派去长驻在自由行星同盟的外交官事务所,常常传来抱怨,满腹牢骚。这个人欠缺听令行事的协调性和勤勉精神,您有什么更好的安排吗?”

“嗯……”

“以个体商人而言,算是个才干独具的人,但现在他的身份却是公务员,等于是授命游牧民族耕地种田,不是吗?”

“没有因才任用的缘故吧。”

“若有拂逆,尚请见谅。您对这件事一定已深思熟虑过了吧?……”

鲁宾斯基啜了一口酒。

“没关系。暂时来说,波利斯·哥尼夫或许只是一个被流放在外的人。只是,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意义。但今后也许会是大有用途的一步棋,存款也好,债券也罢,总是越长时间获利也相对较高吧?”

“没错……”

“动植物被埋藏在地层深处之后,要变成可用的石油,也是经过数亿年的时间。相较之下,人类再怎么大器‘晚成’,顶多半个世纪就可看出结果了,不用着急。”

“半个世纪吗?”

年轻副官嘴里喃喃念着,声音中包含着奇妙的气馁之感。

明白了才能的差别,盖塞林格恍悟似的以略有不同的目光再次望向自治领主。

“虽然如此,但棋盘里的棋子有一定的移动方向,而人却没有。要让别人照着自己的意思来行事,实在比登天还困难哩……”

“这就是重点所在了。没错,人类的心理和行为的确比棋局中的棋子还复杂。若想使一切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那么,想法本身愈单纯愈好。”

“怎么说呢?”

“把对方逼进某种状况,剥夺其行动自由,减少放在他面前的选择答案。例如,同盟军的杨威利……”

杨的立场目前非常微妙,同盟的权力阶层对杨可说爱恨交加,他们深恐杨威利会利用个人的声望,转入政界,合法地夺取他们的权力。除此之外,更令他们担心的是,杨会仗恃其所拥有的强大武力作为后盾,确立非合法的支配权。再加上鲁宾斯基吩咐盖塞林格煽风点火,更加深了他们这一层的疑虑。在这两种可能性之下,铲除执掌军事实权的杨似乎是势在必行的。不过,对同盟而言,杨的军事才能可说是无可取代的;一旦失去了杨,帝国军一旦大举入侵,处于绝对弱势之下的同盟军将不战自败,迅速瓦解。

说来可笑,对杨而言,银河帝国的独裁者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反而成了他的救星了。一旦莱因哈特亡故,同盟的权力阶层必定欣喜若狂,搞不好还会把投有利用价值的杨杀掉了。也许也不一定要杀掉他,只要捏造政治或私生活方面的丑闻,让他名声大跌,再剥夺其公民权就可以了。

一流的权力者,懂得有效地善用权力来做事;二流的权力者,则只是千方百计想着如何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藉机坐大。而目前同盟的权力阶层,很明显的只能算是二流以下的权力者……。

“杨威利现在站在一根细细的弦上,弦的一端是自由行星同盟,另一端是银河帝国,只要保持平衡,杨就平安无事。但是……”

“我们费沙需要切断这根弦吗?”

“不切断也可以。但是我们可以把这根弦再削细一点,如此一来,杨便渐渐失去转寰的余地,再过两、三年,杨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其一,被本国的权力阶层肃清;其二,打倒现在的权力阶层,由自己掌政。”

“在这之前也有可能是败亡在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手上啊……”副官执拗地提出质疑。

“我可不会让罗严克拉姆顺心如意到那种地步。”

鲁宾斯基的语气一派淡然,但其中却暗藏玄机。副官看穿他想搪塞的意图。

“不过,杨威利也有可能在战场上打败罗严克拉姆,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副官……”自治领主的声音略有不同。“我好像说得太多了,而你也问得太多了吧。除了纸上谈兵之外,我们也该做点实事了。在我们的计划中,除了以瑞姆夏德暂居盟主之位外,能够担任实行部队的指挥官尚未有适当人选,首先要完成这一点。”

“……对不起!我会在最近几天物色人选,并向您报告。”

副官走出房间后,鲁宾斯基壮硕的身体深深埋进椅子里。

这项计划实现之后,罗严克拉姆独裁体制之下的新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之间,应该会产生不共戴天的仇恨而引发全面的战争吧!在两国出现见识不凡的政治家之前,在两大势力能达成和平共处之前,有必要好好布置一番。

费沙的自治领主,肥厚的下巴附近,泛着野兽般的诡笑。

有件事非注意不可……自由行星同盟的敌人事实上不是银河帝国而是高登巴姆王朝,也就是说,当罗严克拉姆新体制与同盟政府同时意识到高登巴姆王朝才是他们真正共同的敌人时。两者就有可能和平共存了。这个事实是不可不注意的。两大势力的斗争,目前仍须持续下去。但不是永远。顶多再三年或四年左右,然后战火熄灭之时,所有有人类居住的行星以及与其连接的空间,到底是由什么样的人在统治呢?缺乏想像力的人大概永远都料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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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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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二章 振翅待飞的秃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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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宇宙历七九八年,帝国历四八九年一月在伊谢尔伦回廊所发生的战争,就规模而言并不大,只能算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国境纷争罢了。

同盟军的负责人——伊谢尔伦要塞的司令官杨威利上将,为避免扩大战端,迅速地将舰队调回要塞。

帝国军方面,负责在边境警备任务的卡尔·古斯达夫·坎普上将向帝国军的最高司令官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元帅面陈战败之罪,但莱因哈特只简短地回覆:“要百战百胜是不可能的,把已经打了败仗的战争再一一搬出来谢罪,也无济于事。”

身为银河帝国宰相的莱因哈特,必须投注相当的时间与精力于整顿内政及巩固自身的权力。因此,以国家命运为赌注的大型会战姑且不提,对于这场局限于一隅,而且既无战略价值,又无外交意义的小规模战争是胜是败,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将近二十二岁的莱因哈特,近来在他那与生俱来的俊美脸庞上,又加添了忧愁的阴霾和支配者的威严。士兵们对他是如同军神一般地既崇拜又敬畏,原因之一在于他的生活态度。

自从姐姐安妮罗杰离去后,莱因哈特便迁离史瓦齐别馆,移居到军官宿舍,这里虽然是高级军官专用的宿舍,但以堂堂支配着二五○亿人民和数以千计恒星世界的权力者而言,实在是太寒酸了点。书斋、卧房、浴室、客厅、餐厅、厨房和侍卫用的房间都一应俱全。在庭院的一角,另设有警卫兵专用的宿舍。

虽然如此,周围仍有人不免要替莱因哈特叫屈:“贵为帝国宰相之尊,这样太简朴了吧!虽然未必要豪华奢侈,但起码也应该显示出权威感来呀!”

对于这些反应,莱因哈特只是冷冷地一笑置之。

在物质欲望方面,莱因哈特与杨威利是如出一辙的。他所追求的是人世间的权力与光荣,这两者都是无形的。当然权力会保障物质方面的满足,也就是说,只有莱因哈特愿意,他随时都可以住在大理石宫殿,坐拥佳丽三千,还有数之不尽的黄金与宝石。不过,如此一来,又与鲁道夫大帝所演出的丑恶连续剧有何区别呢?鲁道夫是一个强横霸道的男人,似乎不将到手的巨大权力化作有形的物质绝不甘休似的。他独占了所有代表至高权力的事物,诸如壮丽无比的新无忧宫、广阔的庄园和猎园、难以计数的侍从和婢女、绘画、雕刻、贵重金属、宝石、专属的乐园、近卫军、出巡用的豪华游艇、肖像画家、酿酒厂……等等,应有尽有。贪婪的贵族们终日围拢在他四周,恭恭敬敬地领取他大方赠予的礼物。

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可以说是善识时务者,但在历史上,对于压榨全体人类的专制君主而言,与其说他们是奴隶,不如说是家畜要来得恰当。他们没向鲁道夫摇尾巴,只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尾巴可摇罢了!

鲁道夫还不时将后宫的美女下赐朝臣,她们通常都是集庄园、爵位、珠光宝气于一身。因此,朝臣们当然是求之不得,并且以此为皇帝陛下的恩宠象征而向其他贵族示威。

以目前来说,这种腐蚀精神的生活方式与莱因哈特无缘。即使有人非常讨厌他,但也绝对不会批评他是一个没有创造性与进取心的为政者。

“体制上要博取民众的信赖和支持只有二点:公平的裁判和公平的税制,仅此二者。”

由这项发言显示出,莱因哈特不但是军事的天才,同时更具备政治上的才能,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雄心壮志,也是民众所深深寄予厚望的。

莱因哈特大力推动刑法及民法的公平和税制的改革,同时将贵族所拥有的广大庄园免费赐给农民,并且解放庄园的农奴。许多追随布朗胥百克公爵而灭殁的贵族的宅邸,也都悉数改建成医院等福利设施,开放给平民使用。贵族们珍藏的名画、雕刻、陶瓷器、贵重金属等名贵物品,也都转往公立美术馆公开让人民欣赏。

“……美丽的庄园惨遭贱民们的践踏,在厚重的绒毯上留下泥靴的痕迹,让肮脏的野孩子们,在高贵如天盖般的床上,留下口水的污渍。如今,曾经如斯伟大的国家,竟落入不知美感和高贵为何物的半人半兽手中!但愿,这种种丑陋和凄惨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一个被剥夺特权与财富的贵族,笔尖充满愤怒和憎恶地在日记上这样写着。但这位贵族却从未想过,以往他之所以能过着如此优雅的生活,完全是那些“贱民们”的辛勤劳动和牺牲所换取得来的,而这是一种极不公平的社会体制下的产物。正因为他们只知索取,不懂得反省,所以才会自掘坟墓,走上穷途末路。

只要大家都一致认为怀念过去奢靡生活的人就是敌人,长此以往,莱因哈特就不必再担心了。因为,这些人顶多只能发动反社会的阴谋和恐怖活动,而除了贵族偏激派之外,他们无法得到任何的支持和援助。

现在民众都站在莱因哈特这一边,充满敌意和复仇心态的平民们,严厉地监视着旧贵族们。曾经驾驭他们的支配者,如今都被囚禁在无形的牢笼里。

不仅财政和法律体系,莱因哈特更大刀阔斧,大力改革行政组织。一向恶名昭彰的内务省社会秩序维护局,是支配民众,压制思想的政策实行机关,莱因哈特为其长达近五个世纪的历史划上休止符,局长海德里希·朗古被安排在奥贝斯坦的监视之下。除激进派的共和主义者和恐怖主义者之外,所有的思想犯和政治犯一律释放。一度勒令禁止发行的数份报纸和杂志,也都得到再次出刊的许可。

以贵族为对象的特殊金融机关被废止了,进而针对被解放的农奴成立了“农民基金”,以极低的利息贷款给农民以作务农之需。“解放者莱因哈特”、“改革者莱因哈特”……,民众们崇仰诵赞的声浪不绝于耳。

         ※       ※       ※

“罗严克拉姆公爵不只擅于战争,对取得民心也很有一套呢!”

贵族开明派的重要人物——帮助莱因哈特实施改革的卡尔·布拉格,向同志欧根·李希特小声说道。

“是啊!或许他是很懂得如何讨好民心。不过,旧体制的贵族们可是连讨好人心都不会哟!他们只会一味地压榨人民而已,两者相较之下,现在真是进步而且文明多了呢。”

“但是,若不是以民众的自主性为出发点来取得社会进步的话,那么进步之名可就不值一文了。”

“进步就是进步啊!”

对于布拉格的教条主义论调,李希特显得有点不以为然。

“比方说,上位者即使是仗着强权推动社会进步,但一旦民众的权利获得扩张,那么想要挽回也来不及了。当前,我们的首要工作是,拥护罗严克拉姆公爵,推动改革计划,不是吗?”

布拉格颔首表示赞同,但他的表情除了满足和同意之外,还有一点异样的感觉……

                 Ⅱ

位居银河帝国军科学技术总监的安东·希尔曼·冯·胥夫特技术上将,是一位拥有工业博士与哲学博士双重学位的五十六岁男子。头上虽然童山濯濯,但暗红色的眉毛和髭鬓却粗厚浓密,鼻头红通通的,像个营养充足的胖婴儿,全身光采焕发。乍看之下,颇像是啤酒屋的老板。

不过,他的眼光却比啤酒屋的老板高明多了。尽管这位枝术上将,并不具备作为一个军事科学家所应具有的研究开发能力,但他却具有赶走上司、超越同僚和排挤部下的斗争才能,也因而稳稳地保住了今天的地位。据说,他的野心不在于舰队指挥官或作战参谋的宝座,而是想跃升为历史上第一位以一介军事科学家出身的“帝国元帅”!

当胥夫特走访元帅府的大厦时,莱因哈特刚好完成上午例行的工作,正在用午餐。得知来访者的名字后,他的脸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六年来科学技术总监部在这位领导人的管理之下,除了指向性杰服燃烧粒子外,其它可说毫无建树,对于这个以邪恶的政治手腕巩固了地位与特权的“科学匠”,莱因哈特反感至极。

莱因哈特曾不只一次想换掉胥夫特,并刷新科学技术总监部的阵容,但是在这六年当中,足以与胥夫特匹敌的竞争者都被从中央政府流放了,而总监部的主要职位也都被胥夫特派系的人所独占了。把胥夫特更换掉,再来整理下面的旁支,当然是可以,可是,在目前的组织运作方面,势必会产止不少阻力。更何况胥夫特自始便没有向大贵族那一方面靠拢,对莱因哈特也表示了支持的立场。

莱因哈特虽然有意要裁掉胥夫特,但一时之间还找不到适当的理由。他一方面暗中查访可以取代胥夫特的人才,一方面也按兵不动,暂先观察胥夫特是否犯下大错或做出假公济私的丑闻来。再说,莱因哈特也不能全心挂念着撤换胥夫特一事,因为帝国目前的状况,极须借重莱因哈特在国家建设方面的才华与能力。

这一天下午,他将与内政相关的数名高级官员会面,就旧贵族统领的土地权益、关系着征税与司法警察的行星层面的权限规定、以及中央官厅的组织重编等数个繁杂的问题听取说明。这些均是身为帝国宰相份内的职务,所以午餐用毕之后,他必须离开元帅府,往宰相府去。其实,莱因哈特只要吩咐一声,就可以叫众将官来元帅府报到会合,但是这位年轻的元帅不知是有洁癖呢?抑或是顽固呢?总是拒绝这种乐得轻松的事情。

“叫他进来吧,但只有十五分钟。”

莱因哈特做了一个反常的决定,同时通知让那些高级官员在宰相府等候他。看来,为了赢得莱因哈特的赏识,胥夫特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施展浑身解数、发挥他的辨才才行。

         ※       ※       ※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在伊谢尔伦要塞前面设置一个与之对抗的我军要塞,是吗?”

“是的,阁下!”

科学技术总监用力地点点头,一副等着接受赞赏的样子,但从帝国宰相年轻俊秀的脸上只看到了不悦和失望的神色。莱因哈特的表情好像在说,虽然只是十五分钟,也是在浪费时间。

“构想本身是不错,但要成功的话,必须具备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呢?”

“条件就是在我军建造要塞期间,同盟军的众喽罗必须一语不发地静静观看,绝对不可妨碍工程的进行。”

科学技术总监以沉默来回报莱因哈特,看起来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

“哦……总监,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建议,只不过实际执行起来就很难说了。你回去研究一下,该改进的地方就改进,再提出其它的建议吧。”

莱因哈特举止优雅地站了起来。胥夫特面对着这位位高权重,满脸不耐烦之色的年轻人,神经紧绷着,深怕一有疏失便会招来一顿责骂。

“请稍待一下!那个条件根本就不需要,因为,我的想法是……”科学技术总监发挥精湛的演枝,提高声音说道:“只要把已建造好的要塞移到伊谢尔伦回廊就可以了。”

莱因哈特的视线自正面投射在胥夫特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上,苍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散发出兴趣勃发的光采。他再次坐回沙发上。

“你就详细说出来吧。”

科学枝术总监红光满布的脸上,又添加了一抹胜利的神采。莱因哈特虽然不欣赏他谄媚的嘴脸,倒是很有兴趣听听他怎么说。

                 Ⅲ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批评卡尔·古斯达夫·坎普上将是一个“嫉妒成性的人”,即便是往后,也不会有人这样说他,他是一个豪气干云、光明正大的人,所表现出来的统率能力和勇气,都非泛泛之辈。

但是坎普的自尊心和竞争意识都很强烈,去年和贵族联合军之间的内战——以把贵族联合起来的利普休达特盟约为名统称为利普休达特战役当中,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功勋彪炳,他们都同时晋升为一级上将,唯独坎普仍停留在上将阶段,即使他心中没有任何不满,但难免也有所遗憾。更何况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岁,又比他们都还年长。

后来,新的一年方过不久,在伊谢尔伦回廊的国境纷争中,他辖下的舰队又传败绩!坎普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因此,他一直盼望能再有个机会扳回颜面和声名——这个机会就是战争。但是为了挽回一己的自尊心而再度引发战争,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的。现在,他除了担任部属的训练和国境的防卫工作之外,就只能意气消沉地过着日子了。

这一天,莱因哈特下达一道命令,命他立刻回师帝都奥丁,到元帅府报到。

在副官鲁比兹的陪同下,到元帅府报到的坎普,受到流肯中尉的热烈欢迎。流肯曾是坎普的部属,去年以来,就直属于元帅府,是一个年方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他的引导下,坎普走进莱因哈特的办公室。除了一头金发、冰蓝眼眸、年轻又俊美的元帅之外,他还看到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胥夫特技术上将。

“你来得真早啊,坎普。奥贝斯坦和缪拉马上就来,先等一下。”

坎普遵照莱因哈特的话坐了下来,心中同时感到无比的讶异。因为他记得年轻的元帅一向讨厌俗不可耐的技术上将——胥夫特。

不久,巴尔·冯·奥贝斯坦一级上将与奈特哈尔·缪拉上将相继赶到。

奥贝斯坦身兼代理帝国统帅本部总长与宇宙舰队参谋总长二职,所以他出席此次重要会议,并不足为奇。他可以说是后方作战集团的代表人物,倒是担任实际作战指挥官团体代表的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二人,反而没有出席。

在拥有上将军阶的提督当中,缪拉的席次在坎普和毕典菲尔特之下,年纪也较小。由于他具有非凡的作战执行能力,又建立了不少功绩,所以年纪轻轻就受封提督之称号。不过,在同侪之中,他的声名还不够稳固。

“大致都到齐了吧。那么胥夫特技术上将,请跟大家谈谈你的提议吧。”

向莱因哈特点头示意之后,胥夫特站了起来,他的样子让人联想到鸡冠直竖、向人夸示胜利的矮公鸡。看他一付精神昂扬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并不是自信,而是太过自信。

他打了一个手势,透过操作室的操作,空间中浮现出立体影像,是一个银光四射的球体——乍看之下,只是个不怎么样的东西,但是,凡是帝国和同盟的军人,无一不知它是什么。

“这是什么,您知道吗?坎普提督。”

听起来不像军人的腔调,反而像是老师的口吻。胥夫特用这种口吻询问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两人的年龄差距达二十年之久。

“伊谢尔伦要塞。”

坎普彬彬有礼地答道。他之所以特意压抑声调,是顾虑到莱因哈特就在身旁,缪拉也毕恭毕敬地端坐一边。胥夫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挺起胸膛说道:“对人类社会而言,我银河帝国是唯一的政体,但却有一班罪大恶极的叛徒,在长达一世纪半的时间中,不断制造流血和破坏事件!这群匪类就是僭称自由行星同盟的那些家伙,竟还不自量力地自封国号,究其实只不过是一群激烈派暴徒的后代子孙,偏离了远古帝国臣民所遗留下的正道,兀自演出夜郎自大的荒唐闹剧罢了!”

这个一向不懂得尊重学问的俗人,究竟想说什么呢?——坎普在心底暗暗地咒骂着。聆听的四个人,表情与态度各异,但对这番了无新意的演说,都毫不动容。胥夫特接着说:

“为了追求宇宙恒久的和平与人类社会的统一,我们必须消灭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一干叛徒。有鉴于此,在敌人进攻时予以反击还不够,我方也应该主动发起攻击,压制敌人的根据地。但是敌人的根据地太远了,从首都出发的话,补给线与通讯线鞭长莫及,更何况双方之间,只有一条隧道状的伊谢尔伦回廊可供来往。迎击的一方可以集中战力,比较有利;攻击的一方则适得其反,在战术上很明显地受到限制。”

“以前,帝国军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敌人的势力范围,是利用伊谢尔伦要塞做为桥头堡,进而成为补给据点。但是,现在伊谢尔伦要塞落入敌人手中,帝国军无法通过回廊,直捣敌人的根据地。而当前,由于亚姆立札会战的惨败和去年内战的打击,同盟军元气大伤,一时之间还站不起来,只要攻陷了伊谢尔伦要塞,帝国军就有可能一举征服整个同盟领土。还有,就人材资源的角度来看,驻守伊谢尔伦要塞的是同盟军的第一智将——杨威利,只要在攻陷伊谢尔伦的同时,将他捕杀,就能给同盟军一记致命性的打击。”

“但是,单就硬体方面来看,伊谢尔伦要塞的确坚不可摧。直径六十公里的人工球体表面,一层结合着耐光束镜面处理的超硬度钢、结晶纤维与超硬度陶瓷所形成的四重复合装甲护膜包裹其上,就连巨型战舰的高性能主炮,也无法伤它一根寒毛。这并不是理论而已,事实证明了一切,同盟军曾数度强攻其外侧,但伊谢尔伦要塞仍屹立如山、不动分毫!”

“既然一般的舰队无法攻占伊谢尔伦要塞,那要怎么办才好呢?唯一的方法就是集结与伊谢尔伦要塞旗鼓相当的火力和装甲,与之一决雌雄!也就是说,以要塞对要塞。把一个足以与之相抗衡的要塞移到伊谢尔伦前,锁定目标,发动攻击!”

胥夫特技术上将突然住嘴不语,环视着在座的四个人,已经知道谈话内容的莱因哈特,仍然面不改色;奥贝斯坦的内心即使大吃一惊,也不会在表情或动作上显露端倪;但另外两人就不同了,坎普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强而有力的手指不住的敲打着椅子的扶手,而缪拉则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连连摇头。

胥夫特再度打开话匣子。

“在银河帝国境内,堪与伊谢尔伦相抗衡的要塞,当推去年内战中贵族联合军的根据地——‘秃鹰之城’,这座要塞曾一度被放弃,但只要修复好之后,装上空间瓦普跳跃与一般航行用的引擎,就可以一万光年的航速直捣伊谢尔伦,进行要塞与要塞之间的决战。以现在瓦普跳跃引擎的运作力而言,仍无法使偌大的要塞航行起来,必须把十二个引擎排成轮状,同时发动才行。技术上是没有问题了,其它就要看指挥官的统率能力与作战执行能力如何了……。”

骄傲之色溢于言表,愈来愈自我膨胀的胥夫特,坐回椅子上。莱因哈特接着站了起来说道:“这就是请众卿来此的目的!”

苍冰色的瞳眸锐气迫人地扫现在座的提督,坎普和缪拉挺直了背脊。

“我任命坎普为司令官,缪拉为副司令官,按照科学技术总监的计划,进攻伊谢尔伦!”

         ※       ※       ※

新的作战行动中,由卡尔·古斯达夫·坎普上将担任司令官,奈特哈尔·缪拉上将担任副司令官的人事命令,在军队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在一般的看法上,规模如此庞大且独立的作战行动,其指挥理当由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执掌才是。

当然,他们两人对一切都没有公开发言过,但在彼此之间,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反正是按照奥贝斯坦总参谋长的意思决定的。”

米达麦亚之所以如此断定,与其说是推理,毋宁说是偏见,不过他的想法也已八九不离十了。

当莱因哈特问到作战指挥官的人选时,奥贝斯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询问了属下参谋团的其中一员——菲尔纳上校的意见。菲尔纳的回答是:“如果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两位提督再次建立功勋的话,就只能用帝国元帅的地位来酬谢他们了。一旦他们获封帝国元帅,阶级就与罗严克拉姆公爵一样。就人事上的秩序而言,这样做不太合适!倒不如从上将当中选择一适当人选,作战成功的话,就将其升格为一级上将,如此一来,还能制肘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避免他们因位高权重而锋芒太露。而如果失败了,由于不是本军的王牌大将,损害也比较小。”

他这番意见与奥贝斯坦的想法不谋而合,为了维持人事秩序,巩固最高位者的权威,绝对不能培养出第二号人物来。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世的时候,奥贝斯坦深为顾虑的原因也在于此。

吉尔菲艾斯为了保护莱因哈特而身亡,身后受封荣誉不计其数。对于死去的人,赠予再多的荣誉也无所谓,但对于活着的人可就不同了。

吉尔菲艾斯亡故之后,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并没有取代他的地位。冻结第二号人物的空缺。制造众多的第三号人物,分散他们的权限,只有这样才能巩固莱因哈特的独栽体制。

值此期间,如果奥贝斯坦想将第二把交椅握在自己手中,免不了会被旁人指谪为自私自利,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甚至连一向讨厌他的米达麦亚也认为奥贝斯坦目前并没有篡夺地位的野心。他所希冀的乃另有其事。

“就选坎普吧!他一心想洗雪先前战败的耻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奥贝斯坦提出了自上将级的提督当中挑出人选的建议,莱因哈特遂据此下了决定。而副司令官的地位必须在坎普之下,于是年龄和经验都较浅的缪拉就被选上了。

         ※       ※       ※

这时,在莱因哈特精神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从前那种无比热烈的激情,被一张看不见的膜隔绝起来。他把自己带到远远的地方,漠然地眺望着这一切,这该叫做冷却了的热情呢?抑或是空洞虚无呢?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的脚是为了飞翔在高高的天际而生的,但他却可以感觉到飘扬的能力似乎已明显地下降了。

他明白其中的原因,但他却不敢正视它。

“我是一个坚强的人,无需他人的帮助或理解。”

莱因哈特这么认为。

从前,他根本不用花费心思去想这种事。而现在,有时候蓦然回首一看,想确定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就在身后半步之处跟着的身影,但一定神,一切都化为乌有了。啊!只有在共同拥有时,梦才有其价值啊!所以他更必须实现非专属于他自己的梦想。

把宇宙掌握在手里!

影子消失了,一方羽翼折断了,还有利牙。一旦利牙也掉了,也就意味着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生命意义消失了。无论何时会毁坏,现在只有磨砺以待。

“吉尔菲艾斯,我不明白,我们曾说过要永远并肩作战的,但是,为何,为何你却又要离我而去?……”

                 Ⅳ

去年,忠诚心、胆识与能力均无人能比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去世之后,莱因哈特麾下的提督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就被喻为“帝国双璧”。

两人都是用兵高手,智勇双全,只要情势所需,不论中央突破及背面展开,全面直进攻势或据点专守防卫,他们都能依照实际情况通权达变,发挥最高水准的用兵技术。米达麦亚作战行动快如闪电;罗严塔尔攻守俱佳,相当冷静又具持久力,两人的才能都是举世难寻;而在状况判断的准确度、当机立断的果决性、弹性的应变能力和准备的周密程度等方面,两人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渥佛根·米达麦亚一级上将,恰好三十岁,有一头蜂蜜色的头发和活力充沛的灰色眼睛。体格短小精悍,全身肌肉结实均整,像位体操选手,给人一种俊秀灵敏的感觉。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一级上将,三十一岁,头发是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具有贵公子般的美貌与修长的身材,但他给人印象最强烈的地方是黑色右眼和蓝色左眼的组合——金银妖瞳。

他们两人的声名和战绩不相上下,但彼此并没有自拥派系互相对抗。不但如此,在战场上还多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平均分享宏伟的战功;离开战场后,两人互为好友、情谊深厚。地位相同、气质互异的两人,能够保持这样的关系,周遭有人甚感讶异,有人视为理所当然。

         ※       ※       ※

米达麦亚出身平民,家族的社会地位和生活水准算是中等程度。父亲是造园技师,以贵族和富裕的平民为服务对象,从事诚实信用的生意。

“在这样自上而下结构完整的人世之中,平民的生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父亲这样训诲儿子。为人父亲者,认为儿子做技术师也好,工匠也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就好了。结果儿子是成为工匠了,并且跨进了名人的领域。只是他所专擅的技术,既不是建造庭院,也不是手工艺术,而是充满风浪波折的“战争”……。

米达麦亚在十六岁那年进入预备军官学校,罗严塔尔比他高一个学年,但在学期间,两人都没有相识相知的机会。预官学校里面,高年级的学生可以集体对低年级的学生施予各种干涉和压力,然而罗严塔尔对这种集团活动却毫无兴趣。

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在他成为二年级学生那年的夏天,米达麦亚得悉家中将多了一位成员而由寄住宿舍赶回家中,那是母亲远房亲戚家的女孩,父亲在战场罹难后,被带回家里来。

这名十二岁的少女,名叫艾芳瑟琳。乳白色的头发、深紫色的瞳眸和蔷薇红的双颊,虽然谈不上是国色天香的稀世美女,但举止轻巧灵活,只是很少展露笑容,当她睬着莲步跑开时,妨若飞燕在春天的蓝空里轻轻转身翻飞一样,予人轻快明朗的印象。

“蜜海儿,蜜海儿,蜜海儿……起床喽!天气多么清爽明亮啊……”

她的歌声听起来也那么轻快动人!

“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啊!渥佛根。”

被母亲这样一说,军官学校的学生装作若无其事地含糊答应着,但自此以后,只要有休假,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回来,因此双亲很快就看穿他的心意。

不久,米达麦亚自预备军官学校毕业,官任少尉,在双亲和艾芳瑟琳的目送下,奔赴战场。对于这位俊秀聪敏又勇敢的年轻人而言,做为军人是一项无可取代的天职。在短短的时日之间,他树立了大大小小的功勋,阶级也不断提升。但凡事果敢、速战速决的他,却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严重烦恼,结果在决定向深紫色眼眸的少女求婚之前,足足花了七年的时间。

那一天,他放假来到镇上,好像怕给人看见似的,首先环视了四周一下,突然不知何故地快跑穿过人群,生平头一次走进花店。看到这位身着军眼、一头闯进来的青年,花店的女主人差点失了神,因为脸色怪异的军人慌慌张张飞奔而至,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花!花!我要花!只要是花,什么花都可以!哦!不!不!我要那种非常漂亮、女孩子最喜欢的那种花!”

女主人知道不是强制搜查,也不是镇压行动后,心情渐宽,这才回过神来建议他买黄色的蔷薇花,米达麦亚把花店里一半的黄色蔷薇都买了下来。之后,他走进一家糖果店,买了巧克力和含有莱姆酒成份的海绵蛋糕。当他经过珠宝店门前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戒指呢?不管了,先走再说吧,因为钱包已经快空了,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捧着花束和蛋糕礼盒,米达麦亚回到家中。在庭院整理着草坪的少女,当她抬起头来,深紫色的瞳眸中,映现出青年军官俊挺的身姿,她吃惊地站了起来。

“渥佛根——先生?”

“艾芳,请接受我的诚意。”

“是送给我的吗?谢谢!”

少年的紧张心情,与在战场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花般的笑靥,使米达麦亚感到一阵晕眩。

“艾芳瑟琳……”

“是,渥佛根先生……”

为了这次求爱的壮举,曾多次演练台词,但当他看到少女深紫色的双眼时,那曾充满罗曼蒂克的文学修辞,都飞到一○○光年以外的对岸去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在做什么?加油呀!怎么这么胆小呢!”

在远处看见这番情景,米达麦亚的父亲瞠目结舌。他对儿子在战场的情况并不了解,但七年以来,对他求婚之前所表现的优柔寡断,一向感到很不耐烦。造园技师手里握着园艺用的剪刀,静静地观看着。只见儿子一面比手划脚,一面吞吞吐吐的说话,少女低着头,凝神聆听着。突然出乎意料之外,造园技师的儿子抱起少女,鼓足全身的勇气,笨手笨脚地与少女接吻了。

看来是成功了!——父亲满意地嘟囔着。

这时,蜂蜜色头发的青年军官,认识到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对自己来说是贵重得太多了,他怀内的人儿使他全身涨满了真实感。

简朴的婚礼终于举行了,渥佛根·米达麦亚二十四岁,艾芳瑟琳十九岁。六年之后,他们还没有小孩,但这对他们的幸福生活并没有任何影响。

         ※       ※       ※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不像故人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样,心中有座圣殿住着倾慕的女神。也不像好友渥佛根·米达麦亚一样,与一位惹人怜爱的少女认真地谈一次恋爱。

自少年时代开始,就有不少女性非常关心他。他那深沉的黑色眼眸和锐利生辉的蓝色眼眸所组成的金银妖瞳,令人感到有种神秘莫测的吸引力。从年轻的小姐到中年的贵妇人,无人不对他倾倒三分。

这位智勇兼备的年轻人被称为银河帝国屈指可数的名将。身为军人,他一向对敌人绝不宽容,对女性也是出名的冷漠无情。对于那些单方面的追求者,和对方有过关系之后,他就会将对方抛弃。

从军官学校毕业后的几年间,他与渥佛根·米达麦亚成为知己,在战场上多次并肩作战。出身与性格迥异的两人,彼此产生难以言喻的好感,情谊日益深厚。米达麦亚得艾芳瑟琳为爱侣,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而罗严塔尔仍是单身一人,在旁人眼中,来者不拒地乱搞男女关系。

“不要作孽太深啊!”

实在看不过去的米达麦亚,不只一次两次地告诫他,罗严塔尔点点头,但并没有接纳忠告,还是依然故我。但是米达麦亚在得知罗严塔尔内心的曲折之后,也不再说他什么了。

那是帝国历四八四年,两人参加行星卡普兰卡战役。在酷寒、高重力、水银性气体的恶劣环境下,敌我双方展开凄惨的地上作战,当时仍是中校的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在前线所在无法确定的混战中陷入苦战。在能源弹匣消耗殆尽之前,他们以粒子光束枪连连射击。能源耗尽后便反手握住枪身,打得同盟军士兵在零下30℃的泥泞里尸横遍野。战斧划破寒气,喷出的血浆在瞬间凝结,无色彩的酷寒世界绽满了火红的花朵。

“喂!还活着吗?”

“总算还活着!你干掉几个了?”

“大概有十来个吧……”

战斧不见了,沾满血的枪身也弯曲变形不能再用,敌人又团团包围过来,他们早已觉悟必死无疑了。在勇猛苛烈的战斗下,他们给予敌人非比寻常的重大损失,因此,是不可能被允许投降的。米达麦亚默默在心中向妻子告别。然而在此时,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帝国军的大气圈内战斗机急速下降,以极低周波飞弹击中了同盟军部队的正中央。凌空飞舞的冰块和土沙,完全遮住了微弱的太阳光,扰乱了雷达。包围的一角崩塌了,在混乱与黑暗中,两人才终于得以逃脱出来。

当夜,在基地的酒吧中,两人举杯祝贺死里逃生,在洗澡水里放洗洁精可以洗净身体上的血渍,而要清洗精神上的血渍,只有酒精才能办到。他们随意地适量喝酒,但罗严塔尔突然坐直身子,正色看着好朋友。颜色不同的双眼,带着醉意和异样的感觉。

“米达麦亚,好好听着,你虽然已经结婚了,但要记住,女人这种生物是为了背叛男人而生的。”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啦!”

想到艾芳瑟琳的笑容,米达麦亚极力地否认着,而金银妖瞳的友人则激烈的摇着头。

“不,我母亲就是个好例子,说给你听好了,我的父亲是空有其名的下级贵族,母亲则是从伯爵世家下嫁过来的……”

罗严塔尔的父亲在大学毕业之后,成为财务省的官吏,但他早早便对闭锁性和阶级观念强的官界死心,转而投资镍及白金的矿山开采。五年之后,他成功了,虽谈不上有巨亿的财富,但累积的资产也足够后代子孙享用了。

他到了四十岁仍独身一人,在将囤积的资产转买可靠的债券和不动产,让生活完全安定下来以后,才开始考虑娶个老婆成家。他打算娶个资产相当、门当户对的姑娘,这时,一位朋友替马尔巴哈伯爵家的三女蕾欧娜拉来说媒了。

在银河帝国,名门贵族不论在政治或经济上都受到妥善的保护,但即便如此,仍避免不了家道中落的情形。马尔巴哈家接连两代的主人都放荡成性,只会悉数变卖广大的庄园和宅邸以供挥霍,连高登巴姆帝窒赐予的高利率债券也都卖掉了。

看到蕾欧娜拉在立体照片上的美貌,连一向善于精打细算的罗严塔尔的父亲,也一时呆若木鸡。他一肩挑起马尔巴哈伯爵的债务,迎娶年龄相差二十岁的美丽新娘回到新居。

这个婚姻给夫妻双方都带来莫大的痛苦——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磨擦愈多,丈夫为自己的身份和年龄感到自卑,因此尽量以物质来掩饰这方面的缺憾,甚至对妻子背着他和情人们的幽会的事也故作不知。渐渐地,致命性的错误造成了,物质真正助长的不是信心,而是欲求不满,妻子陆陆续续向丈夫央求买回高价商品,但一旦买给了她,她却又失去了兴趣。

罗严塔尔的母亲有时很像标准的封闭上流社会的女人,宁愿相信占卜与命运,也不相信科学。自己和丈夫都是蓝色的眼睛,所以当她产下金银妖瞳的婴儿时,脑海里所涌现的不是遗传上的正确机率,而是黑色眼睛的情夫。

她相信神所降临的报应,因而被恐惧所攫住了。在丈夫财力的保护下,她穷奢极侈,并常与其他男子厮混在一起。她空有美貌,却欠缺生活的能力,若将她与她所暗中资助,成日耽于嬉戏的青年,一同放逐到社会上,会有什么下场呢?毫无疑问,不仅在物质上再也得不到安定,最后情夫也将弃她而去。

“……所以,我的眼睛甫一睁开,在见到亲生父亲之前,亲生母亲的手,就想要挖出我的右眼!”

罗严塔尔略显生硬的微笑在唇角绽开,米达麦亚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好友。

罗严塔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年轻优雅的女性自床上坐起,纤细的脸上,肌肉紧绷着,目中泛着火光,把婴儿抱到胸前,拿起水果刀就要往婴儿的右眼直刺过去。门打开了,给女主人送热牛奶过来的女仆,见状发出尖锐的哀号,地毯上牛奶洒了一地,杯子打碎了。许多人立刻飞奔而至,刀子自白晰的手中掉到床下,婴儿凄绝的哭声,划破了凝结的空气……。

他应该把这些景象忘掉的,然而金银妖瞳的青年,只要是双手所能触及的实体,都会炽烈地灼烧他的视网膜和内心。这些记忆使他对所有的女性都失去信心,并在他的精神意识里根深蒂固。

米达麦亚首度了解好友贪欢好色背后真正的心结所在。他没有说什么,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看着别人,内心在同情朋友与为妻子这方的女性辩护之间挣扎。

这时,基于理性、教养和其它因素,应该对自己的立场做一抉择。米达麦亚是幸福的,但此时他却反而为此感到不安。

“嗯……罗严塔尔,我的看法是……”

一回过头来,米达麦亚立刻就闭口不语,只见金银妖瞳的青年军官已趴伏在柜台上,任恁睡眠之神轻轻地爱抚着全身。

第二天,一夜宿醉的两人,在军官餐厅碰面,两人看起来都没什么食欲,米达麦亚正拿起叉子要插向蕃茄和腊肉时,一脸不悦的朋友开口说话了。

“昨天晚上借酒装疯,说了很多无聊的话,不要放在心里。”

“你在说什么事啊?我完全不记得了。”

“……哦,这样最好。”

罗严塔尔一副皮笑肉不笑,到底是在笑米达麦亚那不高明的谎话呢?还是嘲笑自己借酒装疯,表白了轻蔑女性的原因之愚蠢呢?——他自己也分不清了。总之,自那天以来,两人绝口不提这个话题了。

他们就是这种好朋友。

                 Ⅴ

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担任莱因哈特副官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成为独立部队的指挥官之后,曾有几位军官接替了那个位置,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坐得长久,因为再也没有人与莱因哈特有共同的心思。而他们也有所顾忌,由于在精神上与莱因哈特欠缺相同的步调,他们的关系往往仅止于单方面的接收或传达命令。

吉尔菲艾斯健在的时候,莱因哈特想要一位参谋,奥贝斯坦就是这样来的。现在他需要一位忠实而能干的副官,这位副官只要能及于吉尔菲艾斯的万分之一就好了。

一日,修特莱前来拜访莱因哈特。

修特莱曾是贵族联合军的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部下,他因惹怒旧主君而被罢黜。原因在于他不愿意看到出现大规模的内战,使帝国上下卷入战祸之中,而提出了暗杀莱因哈特以打开新局面的大胆腹案。当他落入莱因哈特手里时,态度磊落,具有堂堂男子的气概,使得莱因哈特反而对他产生好感,还了他自由之身。

莱因哈特对人的行为美丑相当敏感,即使是对敌人,也从来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去年九月,比兄弟还亲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去逝之时,所带给他的冲击与悲哀,几乎使他的人格崩溃瓦解。然而,尽管如此,对于杀害吉尔菲艾斯的安森巴哈,莱因哈特竟然一点也不憎恶他。这固然是由于莱因哈特自责太深,无有以之;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从安森巴哈不顾自己生死、誓为主君复仇的行为中,莱因哈特感受到一种美的存在。

而对于布朗胥百克,莱因哈特则是轻蔑与愤怒交加。不论是安森巴哈或是修特莱,他都未能善用这些有能的人材,而在极尽虚荣和骄傲的最后悲惨地死去,实是一个令人唾弃的男子。

“这男人罪该万死!根本就不是死在我的手中。”

莱因哈特在心底暗忖着,对于这件事情,他丝毫没有感到良心的苛责。

修特莱前来拜访,是碍于亲族的苦苦哀求。这位亲族曾有恩于他,由于这人是贵族,因此,他的财产势必会毫不留情地被全部没收,届时,全家将走投无路。为此,他央求修特莱去向莱因哈特求情,不敢说全部财产,但只要留下一部分就可以了。已经誓言绝不再过问世事的修恃莱,只好强忍着羞辱,在旧敌的面前跪了下来。

莱因哈特明了他的来意后,微笑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不会为难他的。”

“非常感谢您。”

“不过,有个条件。”莱因哈特的笑容消失了。“做我的部下,成为统帅本部的一员。”

“……”

“对于卿的胆识和智谋,我都极之欣赏。你闲赋在野也将近一年了,现在又适逢岁月更新,对于旧主所付出的忠诚,也正好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低头不语的修特莱,不久抬起头来。眉宇之间,神色坚决。

“阁下大量宽容,敞人无以为报。不肖之身承蒙您如此厚爱,敝人愿将满腔忠诚敬献给您。”

修特莱受封少将,担任莱因哈特的首席副官。另外,迪奥多尔·流肯中尉升任次席副官,与新任少将的修特莱成为搭档。吉尔菲艾斯的位子不能由单单一人接占的说法,自此确立了。不论是阶级或年龄,流肯副官都可算是修特莱副官的副官。

大家都知道修特莱是莱因哈特的旧敌,因此,当莱因哈特决定任命他接掌副官要职时,人人无不骇然。

“这个决定太大胆了!”

一向大胆不落人后的米达麦亚,也不禁为之咋舌。

奥贝斯坦总参谋长会反对吧——有人这样认为,但还是没有猜对,奥贝斯坦接受了上级这项大胆的人事命令。因为他知道修特莱是个有才能的人,而且,正因为他以前曾效忠于布朗胥百克,所以如今他投诚于莱因哈特,其政治价值是颇堪玩味的;将来当修特莱获得非必要的势力时,他就会削减这种价值吧?

         ※       ※       ※

奥贝斯坦没有家庭,在官舍有随从,在自宅有六十岁的执事夫妇为他照料身边的琐事。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位“同居者”。“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达尔马辛犬,一看就知道是条老狗。前年春天,“利普休达特战役”战情尚未白热化之前,有一天在外用餐完毕,折返莱因哈特元帅府大楼的奥贝斯坦,踏上阶梯,正要走进大门时,卫兵举枪致礼,但脸上却有着奇怪的表情。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又瘦又肮的老狗,正亲呢地紧随着他。是想讨人喜爱吧,有气无力的尾巴慢慢地摇摆着。

“怎么有这只狗呢?”

以冷酷无情出了名的总参谋长,漫不经心地问道。卫兵看到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投射过来,表情紧张狼狈至极。

“报告!嗯……不是阁下的爱犬吗?……”

“哦?他看起来像我的狗吗?”

“不、不是吗?”

“是吗?看起来像我的狗吗?”

一股莫名的感动冲上心头,奥贝斯坦点了点头。于是从那天开始,这只无名的老狗,正式成为银河帝国军总参谋长家族的一员了。

这只老狗虽是被捡回来的流浪狗,了无特殊之处,但却只吃煮熟的鸟肉。因此,连一向毫无恻隐之心的帝国军一级上将,也会在半夜亲自到肉店去买鸟肉回来喂它。——在勤务结束的回家途中,看到这番光景的奈特哈尔·缪拉,在提督俱乐部中向大家大肆宣传。

当时,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虽然想说什么,但后来还是沉默不语。

“哼!我们的参谋长阁下,不讨人喜欢,倒是受到狗的欢迎,大概是狗与狗之间比较合得来吧。”

大发谬论的是“黑色枪骑兵”舰队的司令官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

毕典菲尔特是一员名誉卓著的猛将,有人给他这样的评价:“如果战斗限定在二个小时之内进行,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只怕也要略逊一筹。”

但是,这个评语也说明他用兵欠缺韧性。他擅长一鼓作气,全面攻击,若最初一击没有成功,接着便后继无力了。不过能挡住他第一击的敌人,在世上倒还不多……。

“毕典菲尔特的确很强。如果要我和他在战场上对垒,战斗之初他占优势,但战斗结束时,站着的会是我。”

罗严塔尔曾如此自信地告诉过米达麦亚,当然,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俩而已。能让金银妖瞳的提督有败北之觉悟的敌人,在这宇宙中只要一只手掌上的手指头就数得完了。

         ※       ※       ※

在莱因哈特大刀阔斧的改革中,是没有圣域存在的。极尽奢华浪费的宫廷,也必须纳入改革之列。

皇帝居住的“新无忧宫”,并没有拆毁,不过半数以上的广大庭院和壮丽的建筑物都关闭了,许多侍从和婢女也都随之被遣散,留下来的多半是垂垂老矣的人。众言盛传“罗严克拉姆公爵很讨厌华丽的宫廷”,而莱因哈特实则有所顾虑。高龄的侍从和婢女,在宫廷内度过了数十个寒暑,现在大部份的人都已无法适应外面社会的生活,而年轻的一辈,体力好,适应力强,甚至连劳力的工作也可以做,生活上较不成问题。

莱因哈特在冷酷野心家的面具之下,还有这样温和仁厚的一面,对他这个特点向来心照不宣的,只有亡故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莱因哈特不会自己说出来去求得别人的理解,一向顽固的他,也不要求别人理解他对皇帝的恶意。事实上,他对皇帝一向厌恶有加……

不仅银河帝国本身,全宇宙的人都在摒息等待,想要看看这位年轻的权臣——罗严克拉姆公爵,何时会废掉幼帝,自己加冕为王?

宇宙历三一○年,鲁道夫·冯·高登巴姆废除民主共和制,建立银河帝国以来,经过了五个世纪,与其说他是皇帝,不如说是高登巴姆家族的族长。一个家族、一支血统,将国家据为私有财产,独占最高权力。五百年过去了,独占成为正统的体制,神圣不可侵犯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然而,谁说篡夺一定比世袭坏呢?那不过是权益既得者为一己支配理论圆场的说词罢了!为打破权力独占的状态,假使除了篡夺或武力作反,别无它法的话,以改革为志者当然只有选择篡夺或武力作反的唯一途径了。

有一天,奥贝斯坦走访莱因哈特的新居,有意无意地问起他对于年幼皇帝的处理态度。

“我不会杀皇帝。”

莱因哈特手中拿着水晶杯,杯中鲜红欲滴的液体轻轻摇起来,与苍冰色的眼眸相互辉映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让他活着才有利用价值吧。你不如此认为吗?奥贝斯坦。”

“的确。目前,这样较为妥当。”

“啊,目前……”

莱因哈特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热热的感觉顺着液体流入胸腔深处。液体灼烧着胸膛内部,却仍然无法填满内心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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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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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2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一章 首度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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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刚开始的时候,少年并不喜欢宇宙。

当他年纪还没大到足以称为少年时,有一个冬天的夜晚,他骑到父亲的肩上仰望天际,当看到葱郁的雪岭上那片广阔而生硬阴凉的漆黑时,他害怕得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在幽深难测的黑暗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伸出来,把他小小的身子攫走似的,那种恐怖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如今,父亲过世了,少年心中对宇宙深处的恐惧感也消失了。现在,他内心只希望自己拥有一双翅膀,能与父亲以外的人,一同在星辰闪耀的银海中自在傲翔。

宇宙历七九八年,帝国历四八九年的一月。

尤里安·敏兹转眼已经十六岁了。

自由行星同盟军伊谢尔伦要塞的驻留舰队中,由达斯提·亚典波罗少将所管辖的大小共二二○○艘的分舰队离开了军事要塞,经伊谢尔伦回廊往银河帝国领地的方向挺进,尤里安·敏兹也在其中。

分舰队的任务是担任最前线的警戒、巡逻、以及大规模的新兵训练。

去年,所谓的“救国军事委员会”发动政变,使自由行星同盟深受打击。为了平息政变,同盟军消耗了不少人力资源,在杨威利提督的指挥下,原为新旧兵混合编成的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虽然历经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内战结束后,这些有经验的人,大多冀望能进入新增设部队的核心,因而纷纷被“挖角”了。

老兵的兵源只好由新兵递补,虽然人数仍然相同,但战斗素质理所当然的较以往差了许多,纵使他们有潜在的能力,但要激发出他们的潜能,也必须要相当的经验和时间。

将这群菜鸟调教成能独当一面的战士,并不容易——由这个角度看来,某些负责教育新兵的人认为,有必要把眼光放远,在现阶段不适宜随便改动军事组织,不要说和银河帝国随时都会发生的军事冲突,更何况伊谢尔伦要塞地处最前线,一旦银河帝国发动军事攻击,伊谢尔伦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同盟政府却在这个时侯将经验丰富的老兵从这处重要的军事据点调离,并以新兵滥竽充数,真搞不懂那低能的同盟政府在玩什么把戏!

政府此举,举国哗然,交相攻讦。但在一阵叫嚣之后,伊谢尔伦的军官们也只得赶紧处理眼前的问题,为了捉高胜利的可能性,为了确保将兵的存活率,必须提升新兵的能力,使其足以独当一面,否则至少也得具备一半的实力。因此,除了让新兵参加实际战斗外,别无它法。

将这些速成的新兵编进伊谢尔伦驻留舰队的现役尚嫌太早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必须在声色俱厉的教官和老兵的指导下,接受严苛的训练。

“混帐东西,来这里混的是吧!一群没用的菜鸟!”

“想要死里逃生,捡回老命,就得拿出看家本领来!敌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仗输了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正义和勇敢!这点千万切记!”

“快速攻击不如正确攻击!要抢先发射炮弹,也要看准时机,否则自己的位置会被敌人发现!”

“反应迟钝!重头开始,再来一遍!”

“回去重念幼稚园吧!这种程度也能毕业啊!来这里给我有点水准好不好!”

教官们疾言厉色,慷慨激昂,声音愈扯愈高,要是有人漏听或一时反应不过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臭骂。

像尤里安这种与生俱来就具有敏锐的理解能力和反射神经者,实在少之又少。但即使如此,若没有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苛厉训练,也是无济于事,只要是新兵,成绩太差或太好都会被盯得很惨,这就是军队中特有的阶级社会,一个应予唾弃的弊端。

被殴打的人倒是没有,但仅限于伊谢尔伦驻留舰队,其他部队就没这等好事了。担任司令官的杨,对军纪一向要求从宽,唯独两点——一、军人危害百姓;二、上司对下属使用私刑——只有触犯这两点时,他才会和别人一样予以严格处分。有时候,一旦严厉起来,不但将转战八方,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军官降职严办,甚至还将其遣回同盟首都。曾有一名反复对部属使用暴力的军官遭到了遣返的制裁,虽然有许多力挽此人才能的声浪,但杨却总是充耳不闻。

“身为一个军人,若因殴打毫无抵抗能力的部属而受到赞赏,那么军人便是人类的耻辱了。我们不需要这种军人,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杨从不大声叫嚷,无论表情或声音,总是一派温和,但意志坚定,始终如一。

当尤里安表示想当军人的时候,身兼尤里安监护人的杨威利就显得很不高兴。

“职业有千百种,你偏偏非要做军人不可吗?”

杨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劝阻的意味。

杨威利自己是军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升到上将的地位,在自由行星同盟军当中,一向被视为制服组中仅次于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上将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上将的第三号大人物。

所以尤里安若有志从军,先天上就比别人有利,但是杨从不认为军人是自己的天职,对于尤里安,他的看法亦然。但是一味地叫年轻人打消念头也行不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杨只好勉强地暂不发表任何意见。

身为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兼要塞驻留舰队司令的杨是尤里安的监护人兼保证人,但在训练场合里,这种身份对尤里安而言,并不见得有利。相对的,有些爱惹事生非的下级军官,反而常常藉此在背后批评他或对他冷嘲热讽。

——人家是杨提督的养子嘛!当然天不怕地不怕喽!

——搞什么鬼啊!真是有损提督的英名哪!

——如果以为我们会因此怕他,就大错特错了!

——他一定是在提督跟前苦苦哀求,才能来这里的。

利利流言令人恼怒,但尤里安只听在耳里,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别人妒火中烧。伊谢尔伦要塞和舰队的士气精神,无疑在全体同盟军当中是最高昂的,尽管如此,仍旧无法扫除其中负面的感情因素,不仅军队如此,人类的所有群体之中也常常有这种无奈的情形,不是吗?

                 Ⅱ

分舰队的旗舰(司令舰)特里古拉夫是一艘以古代斯拉夫神话的军神之名来命名的战舰,造型优雅,洗练的机能美感,与杨的休伯利安旗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特里古拉夫是最新锐的战舰,于是有人暗地窃窃私语道:“一旦它分配到伊谢尔伦要塞,杨司令官一定会把指挥座移驾到特里古拉夫舰上。”但这种猜测落空了,于是又有人说:“要不然就是杨司令官认为军用旗舰用不着造得这么美观。”

“为什么不用特里古拉夫?我觉得特里古拉夫的风格很适合做旗舰啊!”

参谋长姆莱问道,而杨的回答却使他无言以对,黑头发黑眼晴的青年司令官是这么说的:“特里古拉夫的确是一艘外观出众的好军舰,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做旗舰,那么美的军舰,一旦坐上去,光欣赏她的美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心思作事呢?”

杨的回答有几分真实,但尤里安觉得其中有跷蹊。他想,或许杨是觉得把指挥座从坐惯了的军舰上移走实在是太麻烦了,才是真正的原因。也或许杨对那些喜欢凭空想像,搬弄是非的部下感到不胜其烦,所以才故意这么说。但话又说回来,搞不好杨所说的是真心话也不一定呢!总之,尤里安仍然难以猜透杨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此刻在特里古拉夫的舰桥上,操作员忙成一团,他们正忙着在索敌系统上,搜寻一支来历不明的舰队,数量在一千艘以上,若不是从帝国大规模亡命而来的船队,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就是银河帝国军的舰队,这份报告送达分舰队司令官亚典波罗少将手上,从少将到各舰舰长,中止训练并进入第二级备战状态的命令由上而下传达而至。就在此时,由于通讯电波的混乱和干扰,担任前哨的各军舰无不感受到敌人逼近的压力。

警报响了,发现敌人舰队!五○分钟后接触!全体人员在战斗岗位候命!

紧张使全体将士的精神回路处于满溢状态,就寝中的士兵倏地跳起,餐厅顿时悄无人烟。在新兵当中,由于没有老兵在场,人人都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状极狼狈,他们穿战斗服的时间是老兵的二倍,手足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会在走道上四处乱窜,还被杀气腾腾的老兵们撞得鼻青脸肿,骂得狗血淋头。

“真是的,搞什么东西!我又不是在带一群童子军作战!”

在舰内凝视着监视萤幕的亚典波罗少将,铁灰色的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黑色军扁帽,二十九岁的他是同盟军人最年轻的将官之一,在军官学校时,晚杨两年毕业,度量与勇气十足,堪称是一时之选的年轻才俊,只看杨将尤里安交给他,就是杨对他绝对信赖的证明。

分舰队的主任参谋拉欧中校皱着眉头道:“新兵和实习生也要出击吗?”

“当然喽!”

亚典波罗大嚷一声。说到底,他们也是为了战争之故,才被分发到舰队中,反正迟早都得体验一下“第一次战斗”的滋味,对大多数甚至可说是全部的新兵而言,这场战斗未免来得太早了点。但到了这步田地,战斗已是无可避免,而欲仅以少数老兵来保护新兵,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将新兵分配到各战斗单位,以补足重要的战斗人员数量。

“他们也得参战!没时间让他们坐着欣赏战争了,让他们出动吧!”

亚典波罗在发号施令的同时,内心中不禁黯然神伤——这次战斗之后,有多少个新兵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伊谢尔伦要塞的宿舍呢?但在救援尚未赶到之前,也只有这样做才能使伤害减低到最小程度。年轻的指挥官心中决定了“不求战胜,只求不败”的作战方针。除此以外,实在也别无选择了。

         ※       ※       ※

“亚典波罗少将的分舰队在回廊FR方位上与帝国军接触了,目前进入战斗状态……”

当通讯士官传来这个报告时,同盟军上将杨威利提督并不在要塞的中央指挥室,他不是一个连勤务以外的时间也坚守工作岗位的勤劳男子,到那里去了他也懒得跟别人说,不久,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是在要塞的植物园找到了正在长凳上午睡的青年司令官。

“司令官,请起来!”

经这么一喊,杨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拿开,但仍不动声色,只以困盹含糊的声音应了一声:

“什么事?”

等听完了副官的报告,他才拿起帽子坐起身来。

“边塞硝烟四起,北地春光无踪啊!真是麻烦,尤里安……”

杨习惯性地叫着尤里安的名字,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与菲列特利加的视线相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举起手来搔了搔头上的黑发,然后站了起来,一面戴上帽子,一面帐然若失地喃喃自语着。

“我以为这个时候在那里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才把他送出去的……。”

“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因为他是一个才运兼备的幸运儿啊。”

明白菲列特利加的话欠缺说服力的杨,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说出了公私混淆的话。

“有那么多新兵,亚典波罗想必很为难,我们还是尽早赶去救援吧!”

他那忧心忡忡的表情和声音,再怎么掩饰也看得出来。

         ※       ※       ※

被称为伊谢尔伦回廊的细长隧道状的宇宙区域,就是帝国军出现的空域。一月二十二日,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两军,偶然在此发生冲突而引发小规模战争。就战略上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这场战争可以说是典型的遭遇战,帝国军和同盟军双方都没想到会突然在此时此地遇上对方的舰队。

体制互异的两国,势力范围相冲突,争执的地点就在国境地带,由于双方都不承认彼此为对等的外交实体,从没有正式划分国界,所以其实国境只是空名,实际上并不存在。因此,这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敌意,是一处无音无形,危机四伏的漩涡圈,在这里绝对看不到丝毫的和平迹象。然而,有时候仍有所谓“缓冲地带”的存在,因为无论敌我舰队,在执行日常警戒任务时一般都会尽量避免和敌军接触,说是松懈也可以,但话说回来,即使是可能性极低的情况,也应当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人类无法永远保持周密的注意力,意外的事件随时都可能发生。

尤里安是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部队中的一员,他穿着合身的制服,一边侧耳聆听舰内的广播,一边在母舰的飞机库中待命出击。

“敌军兵力推定:战舰二○○到二五○艘、巡航舰四○○到五○○艘、驱逐舰约一○○○艘、宇宙母舰三○到四○艘。”

“敌人规模也不大嘛。”尤里安想。

话虽如此,但粗略算起来将领士兵加起来也有二十万之众,他们的生命和未来,都寄放在与宇宙真空只一壁之隔的舰舱内。在敌人里面,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是头一次参加战争的吧?尤里安环视着身边的驾驶员们,老兵们个个吊儿郎当,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与新兵们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相比,恰成对比。也许老兵们是在虚张声势,故作轻松,但是可怜新兵们却连虚张声势的余地也没有。

“……敏兹中土!快点登上斯巴达尼恩!”

管制官的声音通过耳机敲打耳膜,在新兵之中,尤里安第一个被叫到。

“是!”尤里安应了一声,连忙跑到他那刻着三一六号码的专用机上。

首先把记录着姓名、DNA型态、血型(ABO式和MN式两种)、指纹、声音、军籍号码和军阶等资料的ID卡,插进挡风玻璃的一处,斯巴达尼恩的电脑会阅读这些资料,再自动打开挡风玻璃,让驾驶员进来。

在操纵座里坐定后,系紧安全带,戴上头盔,电磁石会使头盔与战斗服紧密地接合起来,头盔有二道密码与电脑直接联系,传达驾驶员的脑电波,如果脑电波与电脑记忆中的驾驶员脑电波有异,头盔中会发射低输出、高压的电击,立即致人于昏迷状态。和孩提时代立体电视电影中看到的动作片不同,斯巴达尼恩绝对不会轻易被敌人夺去,而且一架斯巴达尼恩只能由一位驾驶员操作。

截上头盔的尤里安,机灵敏捷地检查机器和机内的装备物品。

盐的锭剂——这是在盐化钠的外层,包裹着一层粉红色的糖衣所做成的;浓缩维他命的塑胶罐;蜂王浆与小麦蛋白的混合筒等等,均是足以维持生命一周之久的营养补给品组合。

机体发生龟裂时的瞬间凝固树脂喷剂、信号弹、手控弹射器,以及钙质注射药品。这是为预防人体在无重力状态下丧失钙后,无法藉由进食或吃药予以补充而做的准备。内容计有:即效性镇痛剂、降低体温的模拟冬眠剂、有机锗剂、以及其它的医疗药品、压缩式注射器等等,全部组合成一套。

这一切只有在没有当场死亡的情况下,才派得上用场。同盟军在视士兵如同消耗品的作法下,口头声称这些是尊重他们生命的最大表现,还特别广为宣传,只是,这样就能够与美化为国捐躯之事并行不悖吗?

自己的死亡,任何人都可以预知得到。尤里安曾听人这样说过,是真的吗?少年半信半疑。于是,他询问曾经无数次飞越鬼门关的杨威利,杨的答覆是:“一次也没死过的家伙,还大放厥词的谈论死亡,他的话可信吗?”

杨这时的严厉语气当然并非针对尤里安,但尤里安仍然面红耳赤地快快离开了……。

“管制官,起飞准备全部完成,请发号指示!”

尤里安按照形式报告就绪,里面答覆道:“好!进入起飞舱门!”

刹时间,十架以上的飞机脱离母舰,跃进太空中。尤里安所乘坐的斯巴达尼恩,沿着舰壁向舱门滑行,舰壁内有电流传送磁力,以牢牢吸附着斯巴达尼恩。

到达舱门门口时,电流自动停止,壁面的磁力也消失了。

“起飞!”

斯巴达尼恩脱离母舰了。

                 Ⅲ

世界在尤里安的四周旋转起来。

尤里安吓了一大跳,然而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因为从有重力状态一下子移行到无重力状态时,上下感觉失调,连自己所在方位也辨别不清,这并非多经历几次就可轻易克服的。

呼吸与脉搏加速,血压上升,肾上腺素的分泌量也增加了,头盖骨的内部与外侧同时发胀发热,心脏和胃仿佛要从不同的方向跳出去似的,耳朵内部的三半规管嘶裂般地鸣叫着,当嘶裂声渐渐变小、变低、以至于消失后,才慢慢恢复平衡感与稳定感,前前后后约是二十秒钟的光景。

尤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有时间来好好观察四周的环境了。

他现在正处于战场的正中央,黑暗与光明的交替,只在一转瞬间,彼此吞噬着对方的领域,黑暗的幽广深厚封闭了光明,光明则在结束生命的那一瞬间与黑暗相抗衡。

这时,一个景象吸引了尤里安的目光。

方才斯巴达尼恩在母舰脱离点的位置受到炮弹攻击并且发生爆炸,迅速膨胀白色光球在扩散之后又消失了。

尤里安心头为之一寒,在发射离舰的瞬间就已遭人狙击了。母舰的管制官算准了时间,及时让他起飞,尤里安铭感在心。

尤里安的爱机飞翔在充满死亡与破坏的空间里,中弹的战舰,翻转着爆裂的巨大船体,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同时,防卫性地发射出大量的能源来,猛烈地撞击敌人。失去操作员的巡航舰爆炸后的残骸以及残留其上的能源向四周散落,微弱的白光自尤里安的机旁泅泳而过。一道道的光束照亮黑暗,飞弹的电光划破宇宙,舰艇爆炸的光芒化成生命短促的恒星,照耀四方。所到之处,皆是无声的闪电交错横掠。

假使声音能够存在于眼前的世界,那么满溢邪恶的能源所发出的惊人咆哮,势将震破人们的耳膜,而狂妄之气亦将使全部人员变成永远的俘虏。

突然,一架帝国军的单座式战斗艇——王尔古雷猛然跃入视野,尤里安心脏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仿佛要蹦出来了。他定了定神想重新看清来机,但它只留下视觉余像,便倏地迅捷移动而去。其动作之精锐、剽悍,决非泛泛之辈,飞行员必定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强者。尤里安可以想像出他瞠视着菜鸟般的敌人时,眼中所散发出的腾腾杀气和胜利的绝对自信。尤里安一面暗忖着,两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因为过度激烈的操作,斯巴达尼恩发出了抗议的震动。加速压的强烈变动,不断刺激尤里安的呕吐中枢,而在此同时,尤里安看见了以极近距离掠过机身的高能火箭弹。

也许是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吧,炮弹自身边呼啸而过,尤里安居然能够避开远比自己经验老道的敌人所发射的第一枚炮弹。少年感觉到战斗服的里面,全身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他无暇放松心情,眼前他必须密切注视萤幕上显现的敌人状况,同时必须读取左右两边小侦测器上显示的复数资料,以提高效率至最大限度,削减敌人的战斗力量。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其实不然!斯巴达尼恩的设计师及操作手册的著作者,简直是要求舰艇的操纵者必须具备昆虫一样的复眼!所有斯巴达尼恩的驾驶员,还有王尔古雷上的帝国士兵,都必须接受这个过份的要求才能生存下去。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无理的要求,但也只得默默去做。

重新发动必杀攻击的敌人,带着更为锐利的杀气,再次向尤里安挑衅。光束如白热化的利牙向这方攻击过来,但是仍然没有打中!是尤里安躲过了呢?还是他没有瞄准好呢?……

无论如何,必须尽可能避免战机做直线性的移动。直线的移动,再有多大的可能极限也无法避开敌人的攻击。在宇宙空间的物体形状,或动物或静物,圆和球都是基本形状。

回旋——上升——下降。假设虚空中有一个看不见的球面,把速度提高至最大的可能极限,沿着球面移动。不一定要按照计算的数值移动,因为那样反而可以逃过敌人的预测结果。当双方的机体擦肩而过,在最近的距离交错的那一瞬间,尤里安按下中子光束的发射按钮。

“打中了!是真的吗?真的啊!”

无色彩和有色彩的光爆炸成一幅盈满视觉的画面。爆炸的机体破片,自光球的中心喷射开去,化成霓彩,把宇宙的一隅装点成万花筒般的瑰丽世界。

此刻,尤里安·敏兹埋葬了生涯中的第一个敌人!而且这个敌人曾身经百战,无庸置疑,许多同盟的战友都丧命于此人手中,因此,许多我方的人都难以相信他丧命于尤里安手中。这个初尝战绩的黄口孺子,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一股难以抑遏的兴奋自体内涌出来,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像要灼烧起来似的雀跃着,但在这一股骄傲的热流里,却有一块无法熔化的沉重巨石,冷却了尤里安沸腾至顶点的热度。

那个被他打败的敌人浮现脑海——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有妻子吗?或者是在等待着恋人?……一架王尔古雷载着一个士兵的一生,而这个士兵的一生却牵连着无数的旁支,向社会的各个角落延伸而去。

这并不是无谓的感伤,一个人的一生毫无理由地被切断了,何其悲哀!尤里安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在自己有生之年里,一定要将此事铭记在心!

         ※       ※       ※

帝国军各舰,开始有人在纳闷了。以现况而言,他们正处于优势,原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是一股奇怪的感觉却不禁油然而生。敌人的战力并不均匀,虽然有人说伊谢尔伦的驻留舰队是同盟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但现在所见斯巴达尼恩上的敌兵,却有很多可说是以近乎自杀式的拙劣方式战斗着。原因何在呢?

帝国军指挥官艾思德尔夫少将是坎普上将旗下首屈一指的用兵专家,在此时他并不急于作全面的攻击,而是采取稳打稳扎的做法,步步为营,谨慎应战,以确保优势,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也是慑于杨威利的威名使然。通常这种稳健的做法应当会颇受赞扬的,但这次的结果却被指责为优柔寡断。

         ※       ※       ※

伊谢尔伦要塞的会议室里,干部们齐聚一堂。虽有人指称“爱开会的杨提督”,但又不能取消会议,否则大概又会被批评成独断专行或独裁作风了吧!站在杨的立场,他是认为听听部属的意见也不错,总比自己闷着头想要好。这次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赞成尽速增派援军,唯一的问题在于援军的规模,待每个人发表过意见后,杨威利征询司令官顾问梅尔卡兹的看法。

“客座提督的看法如何?”

此时最感紧张的大概是那些既不是发问者也不是回答者的其他座上的干部吧。

在去年以前,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仍是帝国军的一级上将,领的是银河帝国的俸禄。当贵族联合军被帝国的权臣——年轻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打败时,在副官舒奈德少校的力劝之下,他才放弃自杀的念头,到伊谢尔伦要塞投奔同盟军,成为杨威利的顾问。

“依敝人的看法,既要增援的话,就必须派出最大限度的兵力,并且迅速行动,给敌人一个意外的打击,然后再收容友军,全速撤退。”

当梅尔卡兹提到“敌人”二字时,他那略显老态的脸上,浮现一抹凄苦的神色。即使是在莱因哈特麾下,提到“帝国军”这三字时,仍会令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怅。

“客座提督的看法,我也赞成。在眼前,如果分批投入兵力,反而减少扳回一城的机会,而且还有可能助长战火扩大。全体舰队要快速行动,在敌人援军未到之前全力一击之后撤退,现在马上进行出发准备。”

干部们向司令官敬礼回应,就算他们对杨其它方面的表现有所不满,但对杨的用兵能力却绝对信服,一般士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看大家的反应,杨对梅尔卡兹说:“我想请梅尔卡兹提督一同搭乘旗舰出击,可以吗?”

梅尔卡兹在投奔同盟军后位列中将,阶级在他之上的杨,原本不必如此谦卑的问他,但杨视他如贵宾,所以对他这般客气。

说来荒谬,即使梅尔卡兹提出的建议有多愚昧,杨也打算全盘接受的。当梅尔卡兹亡命投诚时,杨自愿做他的保证人,因为梅尔卡兹虽是敌国的人,但杨却很尊敬他。而且,为了使他对同盟军有归属感,杨觉得多少牺牲一点也是值得的。

另外则是因为杨对自己信心十足,战略状况再恶劣,他都有把握能在当时的条件下,争取到最大限度的成功战果。不过,过去的成绩未必是未来成功的保证,对于这点,杨或许太过自信了也未可知。

梅尔卡兹的提案与杨的想法不谋而合,由这点杨再度看出梅尔卡兹是位沉稳扎实的正统派用兵家,他心中感到欣慰,但同时又觉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方才还在想梅尔卡兹会不会提出荒谬的意见来哩——这种想法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军事前辈而言,实在是太无礼了。

另一方面,杨也顾虑到梅尔卡兹的心情,他不想让梅尔卡兹处于与帝国军之间直接战斗的立场上。但是,如果杨亲自率领舰队出击,让梅尔卡兹留守的话,有人一定会担心司令官不在的期间会发生危险。杨觉得自己又在瞎操心了,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因为照顾部属必须公正无私,不能有所偏颇。梅尔卡兹也很清楚杨与自己的立场关系,这位亡命的一级上将简短地答道:“遵命!”

                 Ⅳ

尤里安仍身处激战的漩涡中。

敌我识别侦察系统侦测到一不明物体的振动,尤里安反射性地将座机往左下方急速移动。一瞬之间,方才尤里安所在的位置被一道银剑般的光束穿过。在能源耗尽消失之前,尤里安便找出了光束的发射位置,锁定目标,连续发射出二道光束,被击中的王尔古雷机体像圆球般地轰炸四散开来。随着主萤幕的入光量调整系统变化,脉冲波打着节拍,不断扩大的爆炸光团宛然是画家笔下的作品。

“击坠第二架了!”

头盔底下,尤里安不住地喃喃念着,连自己也无法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战果”。不但打败敌人,还同时体验了战斗的开始与结束的新兵,人数实在不多。这是幸运使然?不——不只是幸运而已,尤里安的技术较敌人更胜一筹才是原因所在吧。

头盔下,尤里安那双暗褐色眼瞳锐利地闪耀着自信的光采。心想,自己是否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呢?初次迎敌就打下两架敌机,这下子可要杨提督好好夸赞一番了。

当另外一个敌人在尤里安面前出现时,他知觉到自己已沉着下来,不论何种情况下,都能妥善对付了。

机翼呈X型的王尔古雷,中央部位闪光灿耀如画,但当它还只是极小的光点时,尤里安就已经“跳到”左方去了。电磁炮弹以数公分之差,与斯巴达尼恩擦身而过,向无垠远处的超低温空间射去,尤里安按下中子光束炮的按钮,但王尔古雷也自空中一蹬移了开来,光束只穿越过绵延不尽的黑暗。

尤里安为之目瞪口呆,一击不中的遗憾之意,想必敌人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吧。少年按下按钮,第二次射击,正准备一决胜负的时候,几个敌人的战斗艇却突然飞掠而过,整个视界的光影交错奔窜,尤里安把敌人追丢了。

战况顿时一片混乱。

看到这些莽撞的闯入者,少年一时怒气冲天。若再多个二、三分钟的话,自己应该可以再次刷新战果的,他的对手运气真不错——尤里安想到这里,突然间有当头棒喝的感觉。

他心中甚是羞愧,觉得自己竟如此自大狂妄!在第一次的战斗就打下了二架敌机,使他有种“我是个身经百战的勇者”的错觉,别开玩笑了,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被教官和老兵骂得狗血淋头呢!若说有什么实际的战争经验,他还谈不上,只不过是个沉溺于想像中的生手罢了,不是吗?

尤里安曾在杨威利的身边,亲历其景见识过大舰队的会战情形。那时无论判断、观察、下决定的人都是杨,尽管自己有多热心,多真诚,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旁观者无事一身轻,但当事人却得负起对自己人乃至对敌人的战斗责任。

尤里安这一点的认知应该是跟杨学来的,而不是出于本身的想法。杨教晓了他待人处事应有的态度,并要他谨记在心。但才有一点小小的成绩,他还是自傲起来了,尤里安对自己感到泄气。另外,有的人虽然可以对一○○万部属和一○○万敌人负起责任,但面对自我的时候,却连对自己的责任都无法承担起来。自己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填补这段差距呢?而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沉思的当儿,尤里安使劲地操纵忠实的爱机,一面闪避敌人的炮火,一面躲开我方的机体,来来去去地在虚空中留下饱和的轨迹,发射了数十发的炮弹,但不知是守护天使睡着了?还是真正的实力也不过尔尔?……竟连一发也打不中。

这时,操纵盘上的红色灯光忽隐忽亮地闪了起来,那是回航的信号,因为斯巴达尼恩本体和中子光束炮的能源,都已所剩无几了。十分钟后。尤里安到达母舰。“摇篮曲”是母舰与搭载机之间特殊感应系统的怩称,整备兵看见他回航,赶紧向管制官报告。

“敏兹中士回来了!”

“知道了!补给能源期间,准许他休息,一切行动照规定来做……”

休息时间是三十分钟,在这段期间内,既要洗澡,吃饭,还要准备好下次战斗用的装备。

用几乎可以把皮肤烫得通红的热水和冷水交互淋浴,尤里安那充满活力生气的皮肤更加光采焕发了。穿上衣服走到餐厅用餐,菜色很多,有富含蛋白质的牛奶、乳汁烤鸟肉、汤面、混合蔬菜等等。但是全身的紧张仿佛都集中在胃里似的,一点食欲也没有。尤里安只喝了点牛奶,起身正待要走时,一个在餐桌对面,手里只端着牛奶的士兵向他叫嚷了起来。

“这样就没错啦!小伙子,不要吃比较好哦!撞击腹部的时候,胃里有食物的话,会得腹膜炎的!小心点哪!”

“啊,是吗?我会注意的。”

尤里安只这么回应了一下。在宇宙空间的战斗中,这种注意有什么用呢?以尤里安刚打落的两个敌人为例,肉体大部分都在那一瞬间被打得四散纷飞了!在撞击腹部得腹膜炎之前,早就由于内外的气压差导致内脏喷出,血液在血管内沸腾,把心脏和脑部的细胞煮熟了,并自耳、鼻孔喷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生存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生与死之间,为求能多靠近“生还”,一分一毫地付出代价与努力是士兵的义务和权利所在。这个士兵提醒尤里安的话可能就是出于这种想法吧!

步出餐厅时约莫已过了二十五分钟,刚好见到有五、六个士兵坐上往飞行甲板方向的电动车正要开动,尤里安过去纵身跳上,在飞驰三分钟后的目的地腾身跳下。

再次出击的准备已就绪了,尤里安一面快步走向爱机,一面戴上手套。整备兵们又叫了起来。

“小伙子!加油!不要死掉了!”

“谢谢!”

尤里安回应着,感觉有点怪怪的。

在被叫做“小伙子”的年龄时,可真是一点也不想死的呢!

第二次启动战斗艇顺手多了——这是指与第一次相比较而言。

而且,在离开母舰重力控制系统保护的刹那间,那种上下失调的感觉,也可以在十秒钟内恢复过来了。

黑暗的花园里,爆炸光和光束射线所形成的花朵,不断的绽放过来。这就是人类嗜杀成性与破坏的最好证明。然后,这种不值一文的“嗜杀成性的残渣”,化成毫无秩序的能源波涛,汹涌奔来,拨弄着小小的斯巴达尼恩的机体。

虽然很想知道整体的战况,但现在整个战场淹没在电磁波和干扰电波的无形波涛里,通讯机能等于瘫痪了。各种信号变得有点可笑,而在通讯容许的范围内,又要如何才能保持舰队的有组织性呢?如果战场是在地上的话,要联络己方同伴,还可以用传令兵传令,有时甚至连军用犬或传信鸽也派得上用场,然而此刻战场上的状况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二○○○年前的模样……。

不管怎么样,尤里安并不认为我方占了优势。尽管亚典波罗少将是位出色能干的指挥官,但这次的战役,部下却不完全照少将的意思行动!不!应该说是“动弹不得”。

除了像尤里安这种少数的例子外,其他的新兵们对敌人而言,无异是血腥横流的狂宴上绝佳的供品!尤里实现在只希望母舰阿姆塔特能够平安无事,“阿姆塔特”一词的意思就是“不死”,尤里安祈求母舰能像名字一般安然无恙!

正当思考的瞬间,尤里安突然吃了一惊!发现在自己与爱机眼前,赫然耸立着一面巨墙!他连想都来不及想地连忙把爱机往上攀升,否则,一旦撞上那面铜墙铁壁必死无疑!

原来是巡航舰!与战舰相比虽小得多,但与斯巴达尼恩一比的话,真可说是一座城寨了,它是结合金属,树脂和结晶纤维的几何学合成品,是以杀人为目的的工业技术产儿,是可以用手触摸的海市蜃楼。它的火力强大的足以把同盟军的巡航舰变成一团火球!

尤里安知道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被巡航舰的主炮击中,连觉得痛楚的时间也没有,便自这个世上消失了。这或许是最理想的死亡方式之一,但尤里安不愿如此。他与巡航舰保持同步,在相距约三公尺的距离上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只接触到由巡航舰所发射的能源中和磁场。

设置于外壁的一个炮塔,突然急速回旋,但炮口并没有固定下来,难道尤里安被敌人的侦测系统发现了吗?尤里安赶紧潜进巡航舰的内侧死角,巡航舰本身在与同等的敌人厮杀期间,实在不可能调头过来对付一架微不足道的小敌机。而且,只要侦测系统不是凭着肉眼追踪,实在很难判断小巧滑溜的小敌机到底是附着在自己身上或者是逃之夭夭了。

尤里安摒息以待,不敢采取任何行动,只有心脏的鼓动相伴,期盼敌人判断错误的结果是令人乐观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巨大的敌舰背上,几个小小的银灰色中子飞弹浮上眼前,那充满恶意的飞弹头正朝向同盟军的驱逐舰。

尤里安摒住了呼吸,发射刚过,飞弹由内自外冲破磁场的那一瞬间,尤里安像个无形的隐身者一跃而出,同时朝尚未完全关闭的舰体飞弹发射孔内射出中子光束。然后,急速上升。背后,光块炸裂开来,能源的汹涌波涛把斯巴达尼恩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Ⅴ

“巡航舰连巴赫损毁!”

传讯兵的报告态度总是让帝国军的指挥官感到不安。无论是心平气和的冷静也好,充满歇斯底里的危机感也好,每种不同的状况都容易使得指挥官的神经回路因负荷过重而乱成一团,他很想向传讯兵大嚷“那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军队的指挥官,不能将判断与决定权托付他人,其孤独感并不是一般没有任何责任包袱的人所能想像的。

这时,尤里安的战绩变成帝国军这边的损失了,当传讯兵向上级报告损毁消息后,所换回的“下场”却是“尽是垃圾消息”的蛮横斥责和一顿毒打!他也可以说是尤里安战绩之下的受害者吧。

         ※       ※       ※

不仅帝国军如此,同盟军的亚典波罗少将也正烦躁着。他具备作为一个指挥官所应有的卓越特质,但指挥一个“童子军兵团”的困难,他希望有人能代为效劳。

对他而言,帝国军艾思德尔夫少将过份慎重的态度,反而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但同时却也使“我方的致命弱点何时会暴露出来呢?”的疑惧缓慢地爬升了。长期处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的亚典波罗,在看到萤幕上悠然晃过的一艘我方舰艇时,不禁感到讶异,他满脸疑惑地问起副官。

“那艘是尤里西斯吧?”

“是的,是战舰尤里西斯。”

听在耳里,少将朝气蓬勃的脸上绽放笑容了,即使在激战的最高潮时,还没有消失的幽默感仍有刺激作用。

在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当中,尤里西斯是屈指可数的“斗士舰”,正如它名字所代表的一位古希腊英雄一样,参加战斗的次数与树立的功勋,无人可比。但是一听到它的名字,人人都会想笑,因为没有人不知道尤里西斯是一艘“厕所被打坏的战舰”。虽然这已经并非事实,但人总喜欢把点点滴滴的事实,经过自己的虚构包装,然后转成不着边际的想像,而不管这种虚构是否会对当事人或物造成困扰……。

“有尤里西斯在这儿,运气也不会差到那里去!各位,不成体统又有何妨?只要活着就行了!”

舰桥内扬起一阵笑声,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祥沉稳的气氛。对尤里西斯的全体人员而言虽然有点儿没面子,但这个名字可以消除官兵们的紧张情绪,使身心顺畅活泼,功效匪浅。

         ※       ※       ※

从战斗开始,九个小时过去了。在这期间,尤里安已自母舰四度出击。第三度出击时,一架敌机也没打落。己方的斯巴达尼恩越来越多地成为王尔古雷炮火下的亡魂,双方生存机数的差额逐渐拉开。

二架王尔古雷同时发动攻击,不逃不行!尤里安一开始便放弃无谓的攻击,奋力逃命。而这两架王尔古雷虽为争取猎物各展本领,却欠缺相互配合的默契,若不是这样,尤里安早就一命呜呼了!不久,他幸运地甩开这二架王尔古雷的追击,千辛万苦地逃回母舰怀抱后,尤里安瘫在操纵席上,久久不能言语。

第四次的出击,正确地说,应是从中弹的母舰中“逃离”,“阿姆塔特”和它的名字“不死”之意相反,成了核子融合飞弹的炮灰,自中央部份折裂为二后,爆炸四散开来。从巨大的火球中跳脱至虚空的尤里安捉住了一瞬即逝的机会,将出现于眼前的一架王尔古雷打得粉碎。因为背对着火球,敌人的索敌能力明显下降。虽然得到了胜利的果实,但是由于在母舰的补给不够完全,现在能源已经快用尽了。尤里安暗褐色的眼眸绝望地望着能源指标,摒息凝视,露出神经质的苦笑。

         ※       ※       ※

突然,伊谢尔伦要塞的方位出现了无数的光点,并急速地扩大成一片光壁。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战舰特里古拉夫的舰桥上,通讯士官跳着大叫起来。此情此景,他那有点夸张的反应,反而是一种义务了,事实上鼓舞了同伴的士气。

效果果然不赖!同盟军各舰内欢声雷动,无数的黑色扁帽在空中挥舞。为了通知我方战友,同时让敌人知道,电波在同盟军的通讯回路上窜流不息。

另外一边的帝国军,则遭受了无比的冲击。各舰的监测员面无血色地望着侦测器,叫苦连天的报告使指挥官们呆若木鸡。

“有一万艘以上?那么取胜无望了!”

他们喃喃自语,脑海中同时闪过“撤退”的念头,衡量有利或不利的理性和能屈能伸的弹性并未失去。虽然帝国的援军也快来了,但规模没有敌人的大,而且自己被打败之后,援军也将成为被敌人逐个击破的牺牲品。考虑过后,艾思德尔夫自己先做榜样,开始撤退。

         ※       ※       ※

“敌人丧失斗志撤退中,是否要追击呢?”

战舰休伯利安的舰桥上,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请示司令官。

“可以了,让他们逃走吧!”

杨回答着。帝国军自行退却,挽救我军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追杀无斗志的少数敌人,就战略上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对一个军事指挥家也没什么快感可言。当初动用大规模的兵力,有一半以上的原因就是要吓阻敌人的。

“那么,是否可以开始回收我方被破坏的舰艇,进行抢救修复工作,让全体舰队回航呢?长官。”

“当然,啊,对了,为了日后防御的需要,在这里加装几个监视卫星和电波转发卫星比较好。”

“是!马上去安排!”

梅尔卡兹以赞赏的眼光望着行事俐落的菲列特利加,在他漫长的军历所看到的人当中,像菲列特利加这样才干出众的副官并不多。

“还有,尤里安·敏兹中士……”

菲列特利加又来报告,在她的视线里,杨的身体似乎显得僵硬起来。

“……平安生还了!”菲列特利加眼神柔和地望着肩头如释重负的杨,继续说道:“他的战果是击坠三架王尔古雷,并完全摧毁一艘巡航舰,报告完毕。”

“摧毁巡航舰?在第一次战斗中……”

说话的人并不是杨,而是自称要来见识新兵训练成果的要塞防御指挥官华尔特·冯·先寇布少将,他是尤里安的射击和肉搏战技老师。菲列特利加点头示意时,他高兴的拍掌叫好。

“这家伙真让人大吃一惊,真是天才啊!我第一次打仗也没这样光荣的记录哪!将来不知会如何进展,可令人惊惧了……”

“什么啊,他只不过是把一生的好运集中在这一次使用罢了。一战得志并不见得是好事,真正的才干要看现在开始的表现才是。”

身兼尤里安的监护人并站在严格的指导者和教育者的立场上,杨本想开口说这一段话,但看了看菲列特利加和先寇布的表情。他们的表情好像在说“不必再对尤里安做不合理的要求了吧。”

就这样,尤里安·敏兹经历了他人生里的第一次战斗,并平安地生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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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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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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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一章 首度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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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刚开始的时候,少年并不喜欢宇宙。

当他年纪还没大到足以称为少年时,有一个冬天的夜晚,他骑到父亲的肩上仰望天际,当看到葱郁的雪岭上那片广阔而生硬阴凉的漆黑时,他害怕得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在幽深难测的黑暗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伸出来,把他小小的身子攫走似的,那种恐怖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如今,父亲过世了,少年心中对宇宙深处的恐惧感也消失了。现在,他内心只希望自己拥有一双翅膀,能与父亲以外的人,一同在星辰闪耀的银海中自在傲翔。

宇宙历七九八年,帝国历四八九年的一月。

尤里安·敏兹转眼已经十六岁了。

自由行星同盟军伊谢尔伦要塞的驻留舰队中,由达斯提·亚典波罗少将所管辖的大小共二二○○艘的分舰队离开了军事要塞,经伊谢尔伦回廊往银河帝国领地的方向挺进,尤里安·敏兹也在其中。

分舰队的任务是担任最前线的警戒、巡逻、以及大规模的新兵训练。

去年,所谓的“救国军事委员会”发动政变,使自由行星同盟深受打击。为了平息政变,同盟军消耗了不少人力资源,在杨威利提督的指挥下,原为新旧兵混合编成的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虽然历经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内战结束后,这些有经验的人,大多冀望能进入新增设部队的核心,因而纷纷被“挖角”了。

老兵的兵源只好由新兵递补,虽然人数仍然相同,但战斗素质理所当然的较以往差了许多,纵使他们有潜在的能力,但要激发出他们的潜能,也必须要相当的经验和时间。

将这群菜鸟调教成能独当一面的战士,并不容易——由这个角度看来,某些负责教育新兵的人认为,有必要把眼光放远,在现阶段不适宜随便改动军事组织,不要说和银河帝国随时都会发生的军事冲突,更何况伊谢尔伦要塞地处最前线,一旦银河帝国发动军事攻击,伊谢尔伦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同盟政府却在这个时侯将经验丰富的老兵从这处重要的军事据点调离,并以新兵滥竽充数,真搞不懂那低能的同盟政府在玩什么把戏!

政府此举,举国哗然,交相攻讦。但在一阵叫嚣之后,伊谢尔伦的军官们也只得赶紧处理眼前的问题,为了捉高胜利的可能性,为了确保将兵的存活率,必须提升新兵的能力,使其足以独当一面,否则至少也得具备一半的实力。因此,除了让新兵参加实际战斗外,别无它法。

将这些速成的新兵编进伊谢尔伦驻留舰队的现役尚嫌太早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必须在声色俱厉的教官和老兵的指导下,接受严苛的训练。

“混帐东西,来这里混的是吧!一群没用的菜鸟!”

“想要死里逃生,捡回老命,就得拿出看家本领来!敌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仗输了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正义和勇敢!这点千万切记!”

“快速攻击不如正确攻击!要抢先发射炮弹,也要看准时机,否则自己的位置会被敌人发现!”

“反应迟钝!重头开始,再来一遍!”

“回去重念幼稚园吧!这种程度也能毕业啊!来这里给我有点水准好不好!”

教官们疾言厉色,慷慨激昂,声音愈扯愈高,要是有人漏听或一时反应不过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臭骂。

像尤里安这种与生俱来就具有敏锐的理解能力和反射神经者,实在少之又少。但即使如此,若没有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苛厉训练,也是无济于事,只要是新兵,成绩太差或太好都会被盯得很惨,这就是军队中特有的阶级社会,一个应予唾弃的弊端。

被殴打的人倒是没有,但仅限于伊谢尔伦驻留舰队,其他部队就没这等好事了。担任司令官的杨,对军纪一向要求从宽,唯独两点——一、军人危害百姓;二、上司对下属使用私刑——只有触犯这两点时,他才会和别人一样予以严格处分。有时候,一旦严厉起来,不但将转战八方,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军官降职严办,甚至还将其遣回同盟首都。曾有一名反复对部属使用暴力的军官遭到了遣返的制裁,虽然有许多力挽此人才能的声浪,但杨却总是充耳不闻。

“身为一个军人,若因殴打毫无抵抗能力的部属而受到赞赏,那么军人便是人类的耻辱了。我们不需要这种军人,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杨从不大声叫嚷,无论表情或声音,总是一派温和,但意志坚定,始终如一。

当尤里安表示想当军人的时候,身兼尤里安监护人的杨威利就显得很不高兴。

“职业有千百种,你偏偏非要做军人不可吗?”

杨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劝阻的意味。

杨威利自己是军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升到上将的地位,在自由行星同盟军当中,一向被视为制服组中仅次于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上将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上将的第三号大人物。

所以尤里安若有志从军,先天上就比别人有利,但是杨从不认为军人是自己的天职,对于尤里安,他的看法亦然。但是一味地叫年轻人打消念头也行不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杨只好勉强地暂不发表任何意见。

身为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兼要塞驻留舰队司令的杨是尤里安的监护人兼保证人,但在训练场合里,这种身份对尤里安而言,并不见得有利。相对的,有些爱惹事生非的下级军官,反而常常藉此在背后批评他或对他冷嘲热讽。

——人家是杨提督的养子嘛!当然天不怕地不怕喽!

——搞什么鬼啊!真是有损提督的英名哪!

——如果以为我们会因此怕他,就大错特错了!

——他一定是在提督跟前苦苦哀求,才能来这里的。

利利流言令人恼怒,但尤里安只听在耳里,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别人妒火中烧。伊谢尔伦要塞和舰队的士气精神,无疑在全体同盟军当中是最高昂的,尽管如此,仍旧无法扫除其中负面的感情因素,不仅军队如此,人类的所有群体之中也常常有这种无奈的情形,不是吗?

                 Ⅱ

分舰队的旗舰(司令舰)特里古拉夫是一艘以古代斯拉夫神话的军神之名来命名的战舰,造型优雅,洗练的机能美感,与杨的休伯利安旗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特里古拉夫是最新锐的战舰,于是有人暗地窃窃私语道:“一旦它分配到伊谢尔伦要塞,杨司令官一定会把指挥座移驾到特里古拉夫舰上。”但这种猜测落空了,于是又有人说:“要不然就是杨司令官认为军用旗舰用不着造得这么美观。”

“为什么不用特里古拉夫?我觉得特里古拉夫的风格很适合做旗舰啊!”

参谋长姆莱问道,而杨的回答却使他无言以对,黑头发黑眼晴的青年司令官是这么说的:“特里古拉夫的确是一艘外观出众的好军舰,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做旗舰,那么美的军舰,一旦坐上去,光欣赏她的美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心思作事呢?”

杨的回答有几分真实,但尤里安觉得其中有跷蹊。他想,或许杨是觉得把指挥座从坐惯了的军舰上移走实在是太麻烦了,才是真正的原因。也或许杨对那些喜欢凭空想像,搬弄是非的部下感到不胜其烦,所以才故意这么说。但话又说回来,搞不好杨所说的是真心话也不一定呢!总之,尤里安仍然难以猜透杨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此刻在特里古拉夫的舰桥上,操作员忙成一团,他们正忙着在索敌系统上,搜寻一支来历不明的舰队,数量在一千艘以上,若不是从帝国大规模亡命而来的船队,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就是银河帝国军的舰队,这份报告送达分舰队司令官亚典波罗少将手上,从少将到各舰舰长,中止训练并进入第二级备战状态的命令由上而下传达而至。就在此时,由于通讯电波的混乱和干扰,担任前哨的各军舰无不感受到敌人逼近的压力。

警报响了,发现敌人舰队!五○分钟后接触!全体人员在战斗岗位候命!

紧张使全体将士的精神回路处于满溢状态,就寝中的士兵倏地跳起,餐厅顿时悄无人烟。在新兵当中,由于没有老兵在场,人人都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状极狼狈,他们穿战斗服的时间是老兵的二倍,手足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会在走道上四处乱窜,还被杀气腾腾的老兵们撞得鼻青脸肿,骂得狗血淋头。

“真是的,搞什么东西!我又不是在带一群童子军作战!”

在舰内凝视着监视萤幕的亚典波罗少将,铁灰色的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黑色军扁帽,二十九岁的他是同盟军人最年轻的将官之一,在军官学校时,晚杨两年毕业,度量与勇气十足,堪称是一时之选的年轻才俊,只看杨将尤里安交给他,就是杨对他绝对信赖的证明。

分舰队的主任参谋拉欧中校皱着眉头道:“新兵和实习生也要出击吗?”

“当然喽!”

亚典波罗大嚷一声。说到底,他们也是为了战争之故,才被分发到舰队中,反正迟早都得体验一下“第一次战斗”的滋味,对大多数甚至可说是全部的新兵而言,这场战斗未免来得太早了点。但到了这步田地,战斗已是无可避免,而欲仅以少数老兵来保护新兵,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将新兵分配到各战斗单位,以补足重要的战斗人员数量。

“他们也得参战!没时间让他们坐着欣赏战争了,让他们出动吧!”

亚典波罗在发号施令的同时,内心中不禁黯然神伤——这次战斗之后,有多少个新兵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伊谢尔伦要塞的宿舍呢?但在救援尚未赶到之前,也只有这样做才能使伤害减低到最小程度。年轻的指挥官心中决定了“不求战胜,只求不败”的作战方针。除此以外,实在也别无选择了。

         ※       ※       ※

“亚典波罗少将的分舰队在回廊FR方位上与帝国军接触了,目前进入战斗状态……”

当通讯士官传来这个报告时,同盟军上将杨威利提督并不在要塞的中央指挥室,他不是一个连勤务以外的时间也坚守工作岗位的勤劳男子,到那里去了他也懒得跟别人说,不久,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是在要塞的植物园找到了正在长凳上午睡的青年司令官。

“司令官,请起来!”

经这么一喊,杨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拿开,但仍不动声色,只以困盹含糊的声音应了一声:

“什么事?”

等听完了副官的报告,他才拿起帽子坐起身来。

“边塞硝烟四起,北地春光无踪啊!真是麻烦,尤里安……”

杨习惯性地叫着尤里安的名字,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与菲列特利加的视线相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举起手来搔了搔头上的黑发,然后站了起来,一面戴上帽子,一面帐然若失地喃喃自语着。

“我以为这个时候在那里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才把他送出去的……。”

“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因为他是一个才运兼备的幸运儿啊。”

明白菲列特利加的话欠缺说服力的杨,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说出了公私混淆的话。

“有那么多新兵,亚典波罗想必很为难,我们还是尽早赶去救援吧!”

他那忧心忡忡的表情和声音,再怎么掩饰也看得出来。

         ※       ※       ※

被称为伊谢尔伦回廊的细长隧道状的宇宙区域,就是帝国军出现的空域。一月二十二日,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两军,偶然在此发生冲突而引发小规模战争。就战略上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这场战争可以说是典型的遭遇战,帝国军和同盟军双方都没想到会突然在此时此地遇上对方的舰队。

体制互异的两国,势力范围相冲突,争执的地点就在国境地带,由于双方都不承认彼此为对等的外交实体,从没有正式划分国界,所以其实国境只是空名,实际上并不存在。因此,这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敌意,是一处无音无形,危机四伏的漩涡圈,在这里绝对看不到丝毫的和平迹象。然而,有时候仍有所谓“缓冲地带”的存在,因为无论敌我舰队,在执行日常警戒任务时一般都会尽量避免和敌军接触,说是松懈也可以,但话说回来,即使是可能性极低的情况,也应当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人类无法永远保持周密的注意力,意外的事件随时都可能发生。

尤里安是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部队中的一员,他穿着合身的制服,一边侧耳聆听舰内的广播,一边在母舰的飞机库中待命出击。

“敌军兵力推定:战舰二○○到二五○艘、巡航舰四○○到五○○艘、驱逐舰约一○○○艘、宇宙母舰三○到四○艘。”

“敌人规模也不大嘛。”尤里安想。

话虽如此,但粗略算起来将领士兵加起来也有二十万之众,他们的生命和未来,都寄放在与宇宙真空只一壁之隔的舰舱内。在敌人里面,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是头一次参加战争的吧?尤里安环视着身边的驾驶员们,老兵们个个吊儿郎当,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与新兵们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相比,恰成对比。也许老兵们是在虚张声势,故作轻松,但是可怜新兵们却连虚张声势的余地也没有。

“……敏兹中土!快点登上斯巴达尼恩!”

管制官的声音通过耳机敲打耳膜,在新兵之中,尤里安第一个被叫到。

“是!”尤里安应了一声,连忙跑到他那刻着三一六号码的专用机上。

首先把记录着姓名、DNA型态、血型(ABO式和MN式两种)、指纹、声音、军籍号码和军阶等资料的ID卡,插进挡风玻璃的一处,斯巴达尼恩的电脑会阅读这些资料,再自动打开挡风玻璃,让驾驶员进来。

在操纵座里坐定后,系紧安全带,戴上头盔,电磁石会使头盔与战斗服紧密地接合起来,头盔有二道密码与电脑直接联系,传达驾驶员的脑电波,如果脑电波与电脑记忆中的驾驶员脑电波有异,头盔中会发射低输出、高压的电击,立即致人于昏迷状态。和孩提时代立体电视电影中看到的动作片不同,斯巴达尼恩绝对不会轻易被敌人夺去,而且一架斯巴达尼恩只能由一位驾驶员操作。

截上头盔的尤里安,机灵敏捷地检查机器和机内的装备物品。

盐的锭剂——这是在盐化钠的外层,包裹着一层粉红色的糖衣所做成的;浓缩维他命的塑胶罐;蜂王浆与小麦蛋白的混合筒等等,均是足以维持生命一周之久的营养补给品组合。

机体发生龟裂时的瞬间凝固树脂喷剂、信号弹、手控弹射器,以及钙质注射药品。这是为预防人体在无重力状态下丧失钙后,无法藉由进食或吃药予以补充而做的准备。内容计有:即效性镇痛剂、降低体温的模拟冬眠剂、有机锗剂、以及其它的医疗药品、压缩式注射器等等,全部组合成一套。

这一切只有在没有当场死亡的情况下,才派得上用场。同盟军在视士兵如同消耗品的作法下,口头声称这些是尊重他们生命的最大表现,还特别广为宣传,只是,这样就能够与美化为国捐躯之事并行不悖吗?

自己的死亡,任何人都可以预知得到。尤里安曾听人这样说过,是真的吗?少年半信半疑。于是,他询问曾经无数次飞越鬼门关的杨威利,杨的答覆是:“一次也没死过的家伙,还大放厥词的谈论死亡,他的话可信吗?”

杨这时的严厉语气当然并非针对尤里安,但尤里安仍然面红耳赤地快快离开了……。

“管制官,起飞准备全部完成,请发号指示!”

尤里安按照形式报告就绪,里面答覆道:“好!进入起飞舱门!”

刹时间,十架以上的飞机脱离母舰,跃进太空中。尤里安所乘坐的斯巴达尼恩,沿着舰壁向舱门滑行,舰壁内有电流传送磁力,以牢牢吸附着斯巴达尼恩。

到达舱门门口时,电流自动停止,壁面的磁力也消失了。

“起飞!”

斯巴达尼恩脱离母舰了。

                 Ⅲ

世界在尤里安的四周旋转起来。

尤里安吓了一大跳,然而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因为从有重力状态一下子移行到无重力状态时,上下感觉失调,连自己所在方位也辨别不清,这并非多经历几次就可轻易克服的。

呼吸与脉搏加速,血压上升,肾上腺素的分泌量也增加了,头盖骨的内部与外侧同时发胀发热,心脏和胃仿佛要从不同的方向跳出去似的,耳朵内部的三半规管嘶裂般地鸣叫着,当嘶裂声渐渐变小、变低、以至于消失后,才慢慢恢复平衡感与稳定感,前前后后约是二十秒钟的光景。

尤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有时间来好好观察四周的环境了。

他现在正处于战场的正中央,黑暗与光明的交替,只在一转瞬间,彼此吞噬着对方的领域,黑暗的幽广深厚封闭了光明,光明则在结束生命的那一瞬间与黑暗相抗衡。

这时,一个景象吸引了尤里安的目光。

方才斯巴达尼恩在母舰脱离点的位置受到炮弹攻击并且发生爆炸,迅速膨胀白色光球在扩散之后又消失了。

尤里安心头为之一寒,在发射离舰的瞬间就已遭人狙击了。母舰的管制官算准了时间,及时让他起飞,尤里安铭感在心。

尤里安的爱机飞翔在充满死亡与破坏的空间里,中弹的战舰,翻转着爆裂的巨大船体,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同时,防卫性地发射出大量的能源来,猛烈地撞击敌人。失去操作员的巡航舰爆炸后的残骸以及残留其上的能源向四周散落,微弱的白光自尤里安的机旁泅泳而过。一道道的光束照亮黑暗,飞弹的电光划破宇宙,舰艇爆炸的光芒化成生命短促的恒星,照耀四方。所到之处,皆是无声的闪电交错横掠。

假使声音能够存在于眼前的世界,那么满溢邪恶的能源所发出的惊人咆哮,势将震破人们的耳膜,而狂妄之气亦将使全部人员变成永远的俘虏。

突然,一架帝国军的单座式战斗艇——王尔古雷猛然跃入视野,尤里安心脏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仿佛要蹦出来了。他定了定神想重新看清来机,但它只留下视觉余像,便倏地迅捷移动而去。其动作之精锐、剽悍,决非泛泛之辈,飞行员必定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强者。尤里安可以想像出他瞠视着菜鸟般的敌人时,眼中所散发出的腾腾杀气和胜利的绝对自信。尤里安一面暗忖着,两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因为过度激烈的操作,斯巴达尼恩发出了抗议的震动。加速压的强烈变动,不断刺激尤里安的呕吐中枢,而在此同时,尤里安看见了以极近距离掠过机身的高能火箭弹。

也许是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吧,炮弹自身边呼啸而过,尤里安居然能够避开远比自己经验老道的敌人所发射的第一枚炮弹。少年感觉到战斗服的里面,全身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他无暇放松心情,眼前他必须密切注视萤幕上显现的敌人状况,同时必须读取左右两边小侦测器上显示的复数资料,以提高效率至最大限度,削减敌人的战斗力量。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其实不然!斯巴达尼恩的设计师及操作手册的著作者,简直是要求舰艇的操纵者必须具备昆虫一样的复眼!所有斯巴达尼恩的驾驶员,还有王尔古雷上的帝国士兵,都必须接受这个过份的要求才能生存下去。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无理的要求,但也只得默默去做。

重新发动必杀攻击的敌人,带着更为锐利的杀气,再次向尤里安挑衅。光束如白热化的利牙向这方攻击过来,但是仍然没有打中!是尤里安躲过了呢?还是他没有瞄准好呢?……

无论如何,必须尽可能避免战机做直线性的移动。直线的移动,再有多大的可能极限也无法避开敌人的攻击。在宇宙空间的物体形状,或动物或静物,圆和球都是基本形状。

回旋——上升——下降。假设虚空中有一个看不见的球面,把速度提高至最大的可能极限,沿着球面移动。不一定要按照计算的数值移动,因为那样反而可以逃过敌人的预测结果。当双方的机体擦肩而过,在最近的距离交错的那一瞬间,尤里安按下中子光束的发射按钮。

“打中了!是真的吗?真的啊!”

无色彩和有色彩的光爆炸成一幅盈满视觉的画面。爆炸的机体破片,自光球的中心喷射开去,化成霓彩,把宇宙的一隅装点成万花筒般的瑰丽世界。

此刻,尤里安·敏兹埋葬了生涯中的第一个敌人!而且这个敌人曾身经百战,无庸置疑,许多同盟的战友都丧命于此人手中,因此,许多我方的人都难以相信他丧命于尤里安手中。这个初尝战绩的黄口孺子,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一股难以抑遏的兴奋自体内涌出来,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像要灼烧起来似的雀跃着,但在这一股骄傲的热流里,却有一块无法熔化的沉重巨石,冷却了尤里安沸腾至顶点的热度。

那个被他打败的敌人浮现脑海——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有妻子吗?或者是在等待着恋人?……一架王尔古雷载着一个士兵的一生,而这个士兵的一生却牵连着无数的旁支,向社会的各个角落延伸而去。

这并不是无谓的感伤,一个人的一生毫无理由地被切断了,何其悲哀!尤里安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在自己有生之年里,一定要将此事铭记在心!

         ※       ※       ※

帝国军各舰,开始有人在纳闷了。以现况而言,他们正处于优势,原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是一股奇怪的感觉却不禁油然而生。敌人的战力并不均匀,虽然有人说伊谢尔伦的驻留舰队是同盟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但现在所见斯巴达尼恩上的敌兵,却有很多可说是以近乎自杀式的拙劣方式战斗着。原因何在呢?

帝国军指挥官艾思德尔夫少将是坎普上将旗下首屈一指的用兵专家,在此时他并不急于作全面的攻击,而是采取稳打稳扎的做法,步步为营,谨慎应战,以确保优势,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也是慑于杨威利的威名使然。通常这种稳健的做法应当会颇受赞扬的,但这次的结果却被指责为优柔寡断。

         ※       ※       ※

伊谢尔伦要塞的会议室里,干部们齐聚一堂。虽有人指称“爱开会的杨提督”,但又不能取消会议,否则大概又会被批评成独断专行或独裁作风了吧!站在杨的立场,他是认为听听部属的意见也不错,总比自己闷着头想要好。这次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赞成尽速增派援军,唯一的问题在于援军的规模,待每个人发表过意见后,杨威利征询司令官顾问梅尔卡兹的看法。

“客座提督的看法如何?”

此时最感紧张的大概是那些既不是发问者也不是回答者的其他座上的干部吧。

在去年以前,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仍是帝国军的一级上将,领的是银河帝国的俸禄。当贵族联合军被帝国的权臣——年轻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打败时,在副官舒奈德少校的力劝之下,他才放弃自杀的念头,到伊谢尔伦要塞投奔同盟军,成为杨威利的顾问。

“依敝人的看法,既要增援的话,就必须派出最大限度的兵力,并且迅速行动,给敌人一个意外的打击,然后再收容友军,全速撤退。”

当梅尔卡兹提到“敌人”二字时,他那略显老态的脸上,浮现一抹凄苦的神色。即使是在莱因哈特麾下,提到“帝国军”这三字时,仍会令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怅。

“客座提督的看法,我也赞成。在眼前,如果分批投入兵力,反而减少扳回一城的机会,而且还有可能助长战火扩大。全体舰队要快速行动,在敌人援军未到之前全力一击之后撤退,现在马上进行出发准备。”

干部们向司令官敬礼回应,就算他们对杨其它方面的表现有所不满,但对杨的用兵能力却绝对信服,一般士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看大家的反应,杨对梅尔卡兹说:“我想请梅尔卡兹提督一同搭乘旗舰出击,可以吗?”

梅尔卡兹在投奔同盟军后位列中将,阶级在他之上的杨,原本不必如此谦卑的问他,但杨视他如贵宾,所以对他这般客气。

说来荒谬,即使梅尔卡兹提出的建议有多愚昧,杨也打算全盘接受的。当梅尔卡兹亡命投诚时,杨自愿做他的保证人,因为梅尔卡兹虽是敌国的人,但杨却很尊敬他。而且,为了使他对同盟军有归属感,杨觉得多少牺牲一点也是值得的。

另外则是因为杨对自己信心十足,战略状况再恶劣,他都有把握能在当时的条件下,争取到最大限度的成功战果。不过,过去的成绩未必是未来成功的保证,对于这点,杨或许太过自信了也未可知。

梅尔卡兹的提案与杨的想法不谋而合,由这点杨再度看出梅尔卡兹是位沉稳扎实的正统派用兵家,他心中感到欣慰,但同时又觉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方才还在想梅尔卡兹会不会提出荒谬的意见来哩——这种想法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军事前辈而言,实在是太无礼了。

另一方面,杨也顾虑到梅尔卡兹的心情,他不想让梅尔卡兹处于与帝国军之间直接战斗的立场上。但是,如果杨亲自率领舰队出击,让梅尔卡兹留守的话,有人一定会担心司令官不在的期间会发生危险。杨觉得自己又在瞎操心了,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因为照顾部属必须公正无私,不能有所偏颇。梅尔卡兹也很清楚杨与自己的立场关系,这位亡命的一级上将简短地答道:“遵命!”

                 Ⅳ

尤里安仍身处激战的漩涡中。

敌我识别侦察系统侦测到一不明物体的振动,尤里安反射性地将座机往左下方急速移动。一瞬之间,方才尤里安所在的位置被一道银剑般的光束穿过。在能源耗尽消失之前,尤里安便找出了光束的发射位置,锁定目标,连续发射出二道光束,被击中的王尔古雷机体像圆球般地轰炸四散开来。随着主萤幕的入光量调整系统变化,脉冲波打着节拍,不断扩大的爆炸光团宛然是画家笔下的作品。

“击坠第二架了!”

头盔底下,尤里安不住地喃喃念着,连自己也无法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战果”。不但打败敌人,还同时体验了战斗的开始与结束的新兵,人数实在不多。这是幸运使然?不——不只是幸运而已,尤里安的技术较敌人更胜一筹才是原因所在吧。

头盔下,尤里安那双暗褐色眼瞳锐利地闪耀着自信的光采。心想,自己是否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呢?初次迎敌就打下两架敌机,这下子可要杨提督好好夸赞一番了。

当另外一个敌人在尤里安面前出现时,他知觉到自己已沉着下来,不论何种情况下,都能妥善对付了。

机翼呈X型的王尔古雷,中央部位闪光灿耀如画,但当它还只是极小的光点时,尤里安就已经“跳到”左方去了。电磁炮弹以数公分之差,与斯巴达尼恩擦身而过,向无垠远处的超低温空间射去,尤里安按下中子光束炮的按钮,但王尔古雷也自空中一蹬移了开来,光束只穿越过绵延不尽的黑暗。

尤里安为之目瞪口呆,一击不中的遗憾之意,想必敌人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吧。少年按下按钮,第二次射击,正准备一决胜负的时候,几个敌人的战斗艇却突然飞掠而过,整个视界的光影交错奔窜,尤里安把敌人追丢了。

战况顿时一片混乱。

看到这些莽撞的闯入者,少年一时怒气冲天。若再多个二、三分钟的话,自己应该可以再次刷新战果的,他的对手运气真不错——尤里安想到这里,突然间有当头棒喝的感觉。

他心中甚是羞愧,觉得自己竟如此自大狂妄!在第一次的战斗就打下了二架敌机,使他有种“我是个身经百战的勇者”的错觉,别开玩笑了,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被教官和老兵骂得狗血淋头呢!若说有什么实际的战争经验,他还谈不上,只不过是个沉溺于想像中的生手罢了,不是吗?

尤里安曾在杨威利的身边,亲历其景见识过大舰队的会战情形。那时无论判断、观察、下决定的人都是杨,尽管自己有多热心,多真诚,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旁观者无事一身轻,但当事人却得负起对自己人乃至对敌人的战斗责任。

尤里安这一点的认知应该是跟杨学来的,而不是出于本身的想法。杨教晓了他待人处事应有的态度,并要他谨记在心。但才有一点小小的成绩,他还是自傲起来了,尤里安对自己感到泄气。另外,有的人虽然可以对一○○万部属和一○○万敌人负起责任,但面对自我的时候,却连对自己的责任都无法承担起来。自己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填补这段差距呢?而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沉思的当儿,尤里安使劲地操纵忠实的爱机,一面闪避敌人的炮火,一面躲开我方的机体,来来去去地在虚空中留下饱和的轨迹,发射了数十发的炮弹,但不知是守护天使睡着了?还是真正的实力也不过尔尔?……竟连一发也打不中。

这时,操纵盘上的红色灯光忽隐忽亮地闪了起来,那是回航的信号,因为斯巴达尼恩本体和中子光束炮的能源,都已所剩无几了。十分钟后。尤里安到达母舰。“摇篮曲”是母舰与搭载机之间特殊感应系统的怩称,整备兵看见他回航,赶紧向管制官报告。

“敏兹中士回来了!”

“知道了!补给能源期间,准许他休息,一切行动照规定来做……”

休息时间是三十分钟,在这段期间内,既要洗澡,吃饭,还要准备好下次战斗用的装备。

用几乎可以把皮肤烫得通红的热水和冷水交互淋浴,尤里安那充满活力生气的皮肤更加光采焕发了。穿上衣服走到餐厅用餐,菜色很多,有富含蛋白质的牛奶、乳汁烤鸟肉、汤面、混合蔬菜等等。但是全身的紧张仿佛都集中在胃里似的,一点食欲也没有。尤里安只喝了点牛奶,起身正待要走时,一个在餐桌对面,手里只端着牛奶的士兵向他叫嚷了起来。

“这样就没错啦!小伙子,不要吃比较好哦!撞击腹部的时候,胃里有食物的话,会得腹膜炎的!小心点哪!”

“啊,是吗?我会注意的。”

尤里安只这么回应了一下。在宇宙空间的战斗中,这种注意有什么用呢?以尤里安刚打落的两个敌人为例,肉体大部分都在那一瞬间被打得四散纷飞了!在撞击腹部得腹膜炎之前,早就由于内外的气压差导致内脏喷出,血液在血管内沸腾,把心脏和脑部的细胞煮熟了,并自耳、鼻孔喷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生存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生与死之间,为求能多靠近“生还”,一分一毫地付出代价与努力是士兵的义务和权利所在。这个士兵提醒尤里安的话可能就是出于这种想法吧!

步出餐厅时约莫已过了二十五分钟,刚好见到有五、六个士兵坐上往飞行甲板方向的电动车正要开动,尤里安过去纵身跳上,在飞驰三分钟后的目的地腾身跳下。

再次出击的准备已就绪了,尤里安一面快步走向爱机,一面戴上手套。整备兵们又叫了起来。

“小伙子!加油!不要死掉了!”

“谢谢!”

尤里安回应着,感觉有点怪怪的。

在被叫做“小伙子”的年龄时,可真是一点也不想死的呢!

第二次启动战斗艇顺手多了——这是指与第一次相比较而言。

而且,在离开母舰重力控制系统保护的刹那间,那种上下失调的感觉,也可以在十秒钟内恢复过来了。

黑暗的花园里,爆炸光和光束射线所形成的花朵,不断的绽放过来。这就是人类嗜杀成性与破坏的最好证明。然后,这种不值一文的“嗜杀成性的残渣”,化成毫无秩序的能源波涛,汹涌奔来,拨弄着小小的斯巴达尼恩的机体。

虽然很想知道整体的战况,但现在整个战场淹没在电磁波和干扰电波的无形波涛里,通讯机能等于瘫痪了。各种信号变得有点可笑,而在通讯容许的范围内,又要如何才能保持舰队的有组织性呢?如果战场是在地上的话,要联络己方同伴,还可以用传令兵传令,有时甚至连军用犬或传信鸽也派得上用场,然而此刻战场上的状况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二○○○年前的模样……。

不管怎么样,尤里安并不认为我方占了优势。尽管亚典波罗少将是位出色能干的指挥官,但这次的战役,部下却不完全照少将的意思行动!不!应该说是“动弹不得”。

除了像尤里安这种少数的例子外,其他的新兵们对敌人而言,无异是血腥横流的狂宴上绝佳的供品!尤里实现在只希望母舰阿姆塔特能够平安无事,“阿姆塔特”一词的意思就是“不死”,尤里安祈求母舰能像名字一般安然无恙!

正当思考的瞬间,尤里安突然吃了一惊!发现在自己与爱机眼前,赫然耸立着一面巨墙!他连想都来不及想地连忙把爱机往上攀升,否则,一旦撞上那面铜墙铁壁必死无疑!

原来是巡航舰!与战舰相比虽小得多,但与斯巴达尼恩一比的话,真可说是一座城寨了,它是结合金属,树脂和结晶纤维的几何学合成品,是以杀人为目的的工业技术产儿,是可以用手触摸的海市蜃楼。它的火力强大的足以把同盟军的巡航舰变成一团火球!

尤里安知道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被巡航舰的主炮击中,连觉得痛楚的时间也没有,便自这个世上消失了。这或许是最理想的死亡方式之一,但尤里安不愿如此。他与巡航舰保持同步,在相距约三公尺的距离上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只接触到由巡航舰所发射的能源中和磁场。

设置于外壁的一个炮塔,突然急速回旋,但炮口并没有固定下来,难道尤里安被敌人的侦测系统发现了吗?尤里安赶紧潜进巡航舰的内侧死角,巡航舰本身在与同等的敌人厮杀期间,实在不可能调头过来对付一架微不足道的小敌机。而且,只要侦测系统不是凭着肉眼追踪,实在很难判断小巧滑溜的小敌机到底是附着在自己身上或者是逃之夭夭了。

尤里安摒息以待,不敢采取任何行动,只有心脏的鼓动相伴,期盼敌人判断错误的结果是令人乐观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巨大的敌舰背上,几个小小的银灰色中子飞弹浮上眼前,那充满恶意的飞弹头正朝向同盟军的驱逐舰。

尤里安摒住了呼吸,发射刚过,飞弹由内自外冲破磁场的那一瞬间,尤里安像个无形的隐身者一跃而出,同时朝尚未完全关闭的舰体飞弹发射孔内射出中子光束。然后,急速上升。背后,光块炸裂开来,能源的汹涌波涛把斯巴达尼恩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Ⅴ

“巡航舰连巴赫损毁!”

传讯兵的报告态度总是让帝国军的指挥官感到不安。无论是心平气和的冷静也好,充满歇斯底里的危机感也好,每种不同的状况都容易使得指挥官的神经回路因负荷过重而乱成一团,他很想向传讯兵大嚷“那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军队的指挥官,不能将判断与决定权托付他人,其孤独感并不是一般没有任何责任包袱的人所能想像的。

这时,尤里安的战绩变成帝国军这边的损失了,当传讯兵向上级报告损毁消息后,所换回的“下场”却是“尽是垃圾消息”的蛮横斥责和一顿毒打!他也可以说是尤里安战绩之下的受害者吧。

         ※       ※       ※

不仅帝国军如此,同盟军的亚典波罗少将也正烦躁着。他具备作为一个指挥官所应有的卓越特质,但指挥一个“童子军兵团”的困难,他希望有人能代为效劳。

对他而言,帝国军艾思德尔夫少将过份慎重的态度,反而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但同时却也使“我方的致命弱点何时会暴露出来呢?”的疑惧缓慢地爬升了。长期处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的亚典波罗,在看到萤幕上悠然晃过的一艘我方舰艇时,不禁感到讶异,他满脸疑惑地问起副官。

“那艘是尤里西斯吧?”

“是的,是战舰尤里西斯。”

听在耳里,少将朝气蓬勃的脸上绽放笑容了,即使在激战的最高潮时,还没有消失的幽默感仍有刺激作用。

在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当中,尤里西斯是屈指可数的“斗士舰”,正如它名字所代表的一位古希腊英雄一样,参加战斗的次数与树立的功勋,无人可比。但是一听到它的名字,人人都会想笑,因为没有人不知道尤里西斯是一艘“厕所被打坏的战舰”。虽然这已经并非事实,但人总喜欢把点点滴滴的事实,经过自己的虚构包装,然后转成不着边际的想像,而不管这种虚构是否会对当事人或物造成困扰……。

“有尤里西斯在这儿,运气也不会差到那里去!各位,不成体统又有何妨?只要活着就行了!”

舰桥内扬起一阵笑声,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祥沉稳的气氛。对尤里西斯的全体人员而言虽然有点儿没面子,但这个名字可以消除官兵们的紧张情绪,使身心顺畅活泼,功效匪浅。

         ※       ※       ※

从战斗开始,九个小时过去了。在这期间,尤里安已自母舰四度出击。第三度出击时,一架敌机也没打落。己方的斯巴达尼恩越来越多地成为王尔古雷炮火下的亡魂,双方生存机数的差额逐渐拉开。

二架王尔古雷同时发动攻击,不逃不行!尤里安一开始便放弃无谓的攻击,奋力逃命。而这两架王尔古雷虽为争取猎物各展本领,却欠缺相互配合的默契,若不是这样,尤里安早就一命呜呼了!不久,他幸运地甩开这二架王尔古雷的追击,千辛万苦地逃回母舰怀抱后,尤里安瘫在操纵席上,久久不能言语。

第四次的出击,正确地说,应是从中弹的母舰中“逃离”,“阿姆塔特”和它的名字“不死”之意相反,成了核子融合飞弹的炮灰,自中央部份折裂为二后,爆炸四散开来。从巨大的火球中跳脱至虚空的尤里安捉住了一瞬即逝的机会,将出现于眼前的一架王尔古雷打得粉碎。因为背对着火球,敌人的索敌能力明显下降。虽然得到了胜利的果实,但是由于在母舰的补给不够完全,现在能源已经快用尽了。尤里安暗褐色的眼眸绝望地望着能源指标,摒息凝视,露出神经质的苦笑。

         ※       ※       ※

突然,伊谢尔伦要塞的方位出现了无数的光点,并急速地扩大成一片光壁。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战舰特里古拉夫的舰桥上,通讯士官跳着大叫起来。此情此景,他那有点夸张的反应,反而是一种义务了,事实上鼓舞了同伴的士气。

效果果然不赖!同盟军各舰内欢声雷动,无数的黑色扁帽在空中挥舞。为了通知我方战友,同时让敌人知道,电波在同盟军的通讯回路上窜流不息。

另外一边的帝国军,则遭受了无比的冲击。各舰的监测员面无血色地望着侦测器,叫苦连天的报告使指挥官们呆若木鸡。

“有一万艘以上?那么取胜无望了!”

他们喃喃自语,脑海中同时闪过“撤退”的念头,衡量有利或不利的理性和能屈能伸的弹性并未失去。虽然帝国的援军也快来了,但规模没有敌人的大,而且自己被打败之后,援军也将成为被敌人逐个击破的牺牲品。考虑过后,艾思德尔夫自己先做榜样,开始撤退。

         ※       ※       ※

“敌人丧失斗志撤退中,是否要追击呢?”

战舰休伯利安的舰桥上,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请示司令官。

“可以了,让他们逃走吧!”

杨回答着。帝国军自行退却,挽救我军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追杀无斗志的少数敌人,就战略上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对一个军事指挥家也没什么快感可言。当初动用大规模的兵力,有一半以上的原因就是要吓阻敌人的。

“那么,是否可以开始回收我方被破坏的舰艇,进行抢救修复工作,让全体舰队回航呢?长官。”

“当然,啊,对了,为了日后防御的需要,在这里加装几个监视卫星和电波转发卫星比较好。”

“是!马上去安排!”

梅尔卡兹以赞赏的眼光望着行事俐落的菲列特利加,在他漫长的军历所看到的人当中,像菲列特利加这样才干出众的副官并不多。

“还有,尤里安·敏兹中士……”

菲列特利加又来报告,在她的视线里,杨的身体似乎显得僵硬起来。

“……平安生还了!”菲列特利加眼神柔和地望着肩头如释重负的杨,继续说道:“他的战果是击坠三架王尔古雷,并完全摧毁一艘巡航舰,报告完毕。”

“摧毁巡航舰?在第一次战斗中……”

说话的人并不是杨,而是自称要来见识新兵训练成果的要塞防御指挥官华尔特·冯·先寇布少将,他是尤里安的射击和肉搏战技老师。菲列特利加点头示意时,他高兴的拍掌叫好。

“这家伙真让人大吃一惊,真是天才啊!我第一次打仗也没这样光荣的记录哪!将来不知会如何进展,可令人惊惧了……”

“什么啊,他只不过是把一生的好运集中在这一次使用罢了。一战得志并不见得是好事,真正的才干要看现在开始的表现才是。”

身兼尤里安的监护人并站在严格的指导者和教育者的立场上,杨本想开口说这一段话,但看了看菲列特利加和先寇布的表情。他们的表情好像在说“不必再对尤里安做不合理的要求了吧。”

就这样,尤里安·敏兹经历了他人生里的第一次战斗,并平安地生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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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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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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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9:00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雌伏篇)


第一章 首度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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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刚开始的时候,少年并不喜欢宇宙。

当他年纪还没大到足以称为少年时,有一个冬天的夜晚,他骑到父亲的肩上仰望天际,当看到葱郁的雪岭上那片广阔而生硬阴凉的漆黑时,他害怕得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在幽深难测的黑暗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伸出来,把他小小的身子攫走似的,那种恐怖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如今,父亲过世了,少年心中对宇宙深处的恐惧感也消失了。现在,他内心只希望自己拥有一双翅膀,能与父亲以外的人,一同在星辰闪耀的银海中自在傲翔。

宇宙历七九八年,帝国历四八九年的一月。

尤里安·敏兹转眼已经十六岁了。

自由行星同盟军伊谢尔伦要塞的驻留舰队中,由达斯提·亚典波罗少将所管辖的大小共二二○○艘的分舰队离开了军事要塞,经伊谢尔伦回廊往银河帝国领地的方向挺进,尤里安·敏兹也在其中。

分舰队的任务是担任最前线的警戒、巡逻、以及大规模的新兵训练。

去年,所谓的“救国军事委员会”发动政变,使自由行星同盟深受打击。为了平息政变,同盟军消耗了不少人力资源,在杨威利提督的指挥下,原为新旧兵混合编成的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虽然历经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内战结束后,这些有经验的人,大多冀望能进入新增设部队的核心,因而纷纷被“挖角”了。

老兵的兵源只好由新兵递补,虽然人数仍然相同,但战斗素质理所当然的较以往差了许多,纵使他们有潜在的能力,但要激发出他们的潜能,也必须要相当的经验和时间。

将这群菜鸟调教成能独当一面的战士,并不容易——由这个角度看来,某些负责教育新兵的人认为,有必要把眼光放远,在现阶段不适宜随便改动军事组织,不要说和银河帝国随时都会发生的军事冲突,更何况伊谢尔伦要塞地处最前线,一旦银河帝国发动军事攻击,伊谢尔伦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同盟政府却在这个时侯将经验丰富的老兵从这处重要的军事据点调离,并以新兵滥竽充数,真搞不懂那低能的同盟政府在玩什么把戏!

政府此举,举国哗然,交相攻讦。但在一阵叫嚣之后,伊谢尔伦的军官们也只得赶紧处理眼前的问题,为了捉高胜利的可能性,为了确保将兵的存活率,必须提升新兵的能力,使其足以独当一面,否则至少也得具备一半的实力。因此,除了让新兵参加实际战斗外,别无它法。

将这些速成的新兵编进伊谢尔伦驻留舰队的现役尚嫌太早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必须在声色俱厉的教官和老兵的指导下,接受严苛的训练。

“混帐东西,来这里混的是吧!一群没用的菜鸟!”

“想要死里逃生,捡回老命,就得拿出看家本领来!敌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仗输了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正义和勇敢!这点千万切记!”

“快速攻击不如正确攻击!要抢先发射炮弹,也要看准时机,否则自己的位置会被敌人发现!”

“反应迟钝!重头开始,再来一遍!”

“回去重念幼稚园吧!这种程度也能毕业啊!来这里给我有点水准好不好!”

教官们疾言厉色,慷慨激昂,声音愈扯愈高,要是有人漏听或一时反应不过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臭骂。

像尤里安这种与生俱来就具有敏锐的理解能力和反射神经者,实在少之又少。但即使如此,若没有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苛厉训练,也是无济于事,只要是新兵,成绩太差或太好都会被盯得很惨,这就是军队中特有的阶级社会,一个应予唾弃的弊端。

被殴打的人倒是没有,但仅限于伊谢尔伦驻留舰队,其他部队就没这等好事了。担任司令官的杨,对军纪一向要求从宽,唯独两点——一、军人危害百姓;二、上司对下属使用私刑——只有触犯这两点时,他才会和别人一样予以严格处分。有时候,一旦严厉起来,不但将转战八方,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军官降职严办,甚至还将其遣回同盟首都。曾有一名反复对部属使用暴力的军官遭到了遣返的制裁,虽然有许多力挽此人才能的声浪,但杨却总是充耳不闻。

“身为一个军人,若因殴打毫无抵抗能力的部属而受到赞赏,那么军人便是人类的耻辱了。我们不需要这种军人,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杨从不大声叫嚷,无论表情或声音,总是一派温和,但意志坚定,始终如一。

当尤里安表示想当军人的时候,身兼尤里安监护人的杨威利就显得很不高兴。

“职业有千百种,你偏偏非要做军人不可吗?”

杨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劝阻的意味。

杨威利自己是军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升到上将的地位,在自由行星同盟军当中,一向被视为制服组中仅次于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上将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上将的第三号大人物。

所以尤里安若有志从军,先天上就比别人有利,但是杨从不认为军人是自己的天职,对于尤里安,他的看法亦然。但是一味地叫年轻人打消念头也行不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杨只好勉强地暂不发表任何意见。

身为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兼要塞驻留舰队司令的杨是尤里安的监护人兼保证人,但在训练场合里,这种身份对尤里安而言,并不见得有利。相对的,有些爱惹事生非的下级军官,反而常常藉此在背后批评他或对他冷嘲热讽。

——人家是杨提督的养子嘛!当然天不怕地不怕喽!

——搞什么鬼啊!真是有损提督的英名哪!

——如果以为我们会因此怕他,就大错特错了!

——他一定是在提督跟前苦苦哀求,才能来这里的。

利利流言令人恼怒,但尤里安只听在耳里,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别人妒火中烧。伊谢尔伦要塞和舰队的士气精神,无疑在全体同盟军当中是最高昂的,尽管如此,仍旧无法扫除其中负面的感情因素,不仅军队如此,人类的所有群体之中也常常有这种无奈的情形,不是吗?

                 Ⅱ

分舰队的旗舰(司令舰)特里古拉夫是一艘以古代斯拉夫神话的军神之名来命名的战舰,造型优雅,洗练的机能美感,与杨的休伯利安旗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特里古拉夫是最新锐的战舰,于是有人暗地窃窃私语道:“一旦它分配到伊谢尔伦要塞,杨司令官一定会把指挥座移驾到特里古拉夫舰上。”但这种猜测落空了,于是又有人说:“要不然就是杨司令官认为军用旗舰用不着造得这么美观。”

“为什么不用特里古拉夫?我觉得特里古拉夫的风格很适合做旗舰啊!”

参谋长姆莱问道,而杨的回答却使他无言以对,黑头发黑眼晴的青年司令官是这么说的:“特里古拉夫的确是一艘外观出众的好军舰,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做旗舰,那么美的军舰,一旦坐上去,光欣赏她的美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心思作事呢?”

杨的回答有几分真实,但尤里安觉得其中有跷蹊。他想,或许杨是觉得把指挥座从坐惯了的军舰上移走实在是太麻烦了,才是真正的原因。也或许杨对那些喜欢凭空想像,搬弄是非的部下感到不胜其烦,所以才故意这么说。但话又说回来,搞不好杨所说的是真心话也不一定呢!总之,尤里安仍然难以猜透杨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此刻在特里古拉夫的舰桥上,操作员忙成一团,他们正忙着在索敌系统上,搜寻一支来历不明的舰队,数量在一千艘以上,若不是从帝国大规模亡命而来的船队,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就是银河帝国军的舰队,这份报告送达分舰队司令官亚典波罗少将手上,从少将到各舰舰长,中止训练并进入第二级备战状态的命令由上而下传达而至。就在此时,由于通讯电波的混乱和干扰,担任前哨的各军舰无不感受到敌人逼近的压力。

警报响了,发现敌人舰队!五○分钟后接触!全体人员在战斗岗位候命!

紧张使全体将士的精神回路处于满溢状态,就寝中的士兵倏地跳起,餐厅顿时悄无人烟。在新兵当中,由于没有老兵在场,人人都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状极狼狈,他们穿战斗服的时间是老兵的二倍,手足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会在走道上四处乱窜,还被杀气腾腾的老兵们撞得鼻青脸肿,骂得狗血淋头。

“真是的,搞什么东西!我又不是在带一群童子军作战!”

在舰内凝视着监视萤幕的亚典波罗少将,铁灰色的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黑色军扁帽,二十九岁的他是同盟军人最年轻的将官之一,在军官学校时,晚杨两年毕业,度量与勇气十足,堪称是一时之选的年轻才俊,只看杨将尤里安交给他,就是杨对他绝对信赖的证明。

分舰队的主任参谋拉欧中校皱着眉头道:“新兵和实习生也要出击吗?”

“当然喽!”

亚典波罗大嚷一声。说到底,他们也是为了战争之故,才被分发到舰队中,反正迟早都得体验一下“第一次战斗”的滋味,对大多数甚至可说是全部的新兵而言,这场战斗未免来得太早了点。但到了这步田地,战斗已是无可避免,而欲仅以少数老兵来保护新兵,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将新兵分配到各战斗单位,以补足重要的战斗人员数量。

“他们也得参战!没时间让他们坐着欣赏战争了,让他们出动吧!”

亚典波罗在发号施令的同时,内心中不禁黯然神伤——这次战斗之后,有多少个新兵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伊谢尔伦要塞的宿舍呢?但在救援尚未赶到之前,也只有这样做才能使伤害减低到最小程度。年轻的指挥官心中决定了“不求战胜,只求不败”的作战方针。除此以外,实在也别无选择了。

         ※       ※       ※

“亚典波罗少将的分舰队在回廊FR方位上与帝国军接触了,目前进入战斗状态……”

当通讯士官传来这个报告时,同盟军上将杨威利提督并不在要塞的中央指挥室,他不是一个连勤务以外的时间也坚守工作岗位的勤劳男子,到那里去了他也懒得跟别人说,不久,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是在要塞的植物园找到了正在长凳上午睡的青年司令官。

“司令官,请起来!”

经这么一喊,杨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拿开,但仍不动声色,只以困盹含糊的声音应了一声:

“什么事?”

等听完了副官的报告,他才拿起帽子坐起身来。

“边塞硝烟四起,北地春光无踪啊!真是麻烦,尤里安……”

杨习惯性地叫着尤里安的名字,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与菲列特利加的视线相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举起手来搔了搔头上的黑发,然后站了起来,一面戴上帽子,一面帐然若失地喃喃自语着。

“我以为这个时候在那里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才把他送出去的……。”

“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因为他是一个才运兼备的幸运儿啊。”

明白菲列特利加的话欠缺说服力的杨,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说出了公私混淆的话。

“有那么多新兵,亚典波罗想必很为难,我们还是尽早赶去救援吧!”

他那忧心忡忡的表情和声音,再怎么掩饰也看得出来。

         ※       ※       ※

被称为伊谢尔伦回廊的细长隧道状的宇宙区域,就是帝国军出现的空域。一月二十二日,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两军,偶然在此发生冲突而引发小规模战争。就战略上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这场战争可以说是典型的遭遇战,帝国军和同盟军双方都没想到会突然在此时此地遇上对方的舰队。

体制互异的两国,势力范围相冲突,争执的地点就在国境地带,由于双方都不承认彼此为对等的外交实体,从没有正式划分国界,所以其实国境只是空名,实际上并不存在。因此,这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敌意,是一处无音无形,危机四伏的漩涡圈,在这里绝对看不到丝毫的和平迹象。然而,有时候仍有所谓“缓冲地带”的存在,因为无论敌我舰队,在执行日常警戒任务时一般都会尽量避免和敌军接触,说是松懈也可以,但话说回来,即使是可能性极低的情况,也应当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人类无法永远保持周密的注意力,意外的事件随时都可能发生。

尤里安是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部队中的一员,他穿着合身的制服,一边侧耳聆听舰内的广播,一边在母舰的飞机库中待命出击。

“敌军兵力推定:战舰二○○到二五○艘、巡航舰四○○到五○○艘、驱逐舰约一○○○艘、宇宙母舰三○到四○艘。”

“敌人规模也不大嘛。”尤里安想。

话虽如此,但粗略算起来将领士兵加起来也有二十万之众,他们的生命和未来,都寄放在与宇宙真空只一壁之隔的舰舱内。在敌人里面,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是头一次参加战争的吧?尤里安环视着身边的驾驶员们,老兵们个个吊儿郎当,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与新兵们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相比,恰成对比。也许老兵们是在虚张声势,故作轻松,但是可怜新兵们却连虚张声势的余地也没有。

“……敏兹中土!快点登上斯巴达尼恩!”

管制官的声音通过耳机敲打耳膜,在新兵之中,尤里安第一个被叫到。

“是!”尤里安应了一声,连忙跑到他那刻着三一六号码的专用机上。

首先把记录着姓名、DNA型态、血型(ABO式和MN式两种)、指纹、声音、军籍号码和军阶等资料的ID卡,插进挡风玻璃的一处,斯巴达尼恩的电脑会阅读这些资料,再自动打开挡风玻璃,让驾驶员进来。

在操纵座里坐定后,系紧安全带,戴上头盔,电磁石会使头盔与战斗服紧密地接合起来,头盔有二道密码与电脑直接联系,传达驾驶员的脑电波,如果脑电波与电脑记忆中的驾驶员脑电波有异,头盔中会发射低输出、高压的电击,立即致人于昏迷状态。和孩提时代立体电视电影中看到的动作片不同,斯巴达尼恩绝对不会轻易被敌人夺去,而且一架斯巴达尼恩只能由一位驾驶员操作。

截上头盔的尤里安,机灵敏捷地检查机器和机内的装备物品。

盐的锭剂——这是在盐化钠的外层,包裹着一层粉红色的糖衣所做成的;浓缩维他命的塑胶罐;蜂王浆与小麦蛋白的混合筒等等,均是足以维持生命一周之久的营养补给品组合。

机体发生龟裂时的瞬间凝固树脂喷剂、信号弹、手控弹射器,以及钙质注射药品。这是为预防人体在无重力状态下丧失钙后,无法藉由进食或吃药予以补充而做的准备。内容计有:即效性镇痛剂、降低体温的模拟冬眠剂、有机锗剂、以及其它的医疗药品、压缩式注射器等等,全部组合成一套。

这一切只有在没有当场死亡的情况下,才派得上用场。同盟军在视士兵如同消耗品的作法下,口头声称这些是尊重他们生命的最大表现,还特别广为宣传,只是,这样就能够与美化为国捐躯之事并行不悖吗?

自己的死亡,任何人都可以预知得到。尤里安曾听人这样说过,是真的吗?少年半信半疑。于是,他询问曾经无数次飞越鬼门关的杨威利,杨的答覆是:“一次也没死过的家伙,还大放厥词的谈论死亡,他的话可信吗?”

杨这时的严厉语气当然并非针对尤里安,但尤里安仍然面红耳赤地快快离开了……。

“管制官,起飞准备全部完成,请发号指示!”

尤里安按照形式报告就绪,里面答覆道:“好!进入起飞舱门!”

刹时间,十架以上的飞机脱离母舰,跃进太空中。尤里安所乘坐的斯巴达尼恩,沿着舰壁向舱门滑行,舰壁内有电流传送磁力,以牢牢吸附着斯巴达尼恩。

到达舱门门口时,电流自动停止,壁面的磁力也消失了。

“起飞!”

斯巴达尼恩脱离母舰了。

                 Ⅲ

世界在尤里安的四周旋转起来。

尤里安吓了一大跳,然而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因为从有重力状态一下子移行到无重力状态时,上下感觉失调,连自己所在方位也辨别不清,这并非多经历几次就可轻易克服的。

呼吸与脉搏加速,血压上升,肾上腺素的分泌量也增加了,头盖骨的内部与外侧同时发胀发热,心脏和胃仿佛要从不同的方向跳出去似的,耳朵内部的三半规管嘶裂般地鸣叫着,当嘶裂声渐渐变小、变低、以至于消失后,才慢慢恢复平衡感与稳定感,前前后后约是二十秒钟的光景。

尤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有时间来好好观察四周的环境了。

他现在正处于战场的正中央,黑暗与光明的交替,只在一转瞬间,彼此吞噬着对方的领域,黑暗的幽广深厚封闭了光明,光明则在结束生命的那一瞬间与黑暗相抗衡。

这时,一个景象吸引了尤里安的目光。

方才斯巴达尼恩在母舰脱离点的位置受到炮弹攻击并且发生爆炸,迅速膨胀白色光球在扩散之后又消失了。

尤里安心头为之一寒,在发射离舰的瞬间就已遭人狙击了。母舰的管制官算准了时间,及时让他起飞,尤里安铭感在心。

尤里安的爱机飞翔在充满死亡与破坏的空间里,中弹的战舰,翻转着爆裂的巨大船体,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同时,防卫性地发射出大量的能源来,猛烈地撞击敌人。失去操作员的巡航舰爆炸后的残骸以及残留其上的能源向四周散落,微弱的白光自尤里安的机旁泅泳而过。一道道的光束照亮黑暗,飞弹的电光划破宇宙,舰艇爆炸的光芒化成生命短促的恒星,照耀四方。所到之处,皆是无声的闪电交错横掠。

假使声音能够存在于眼前的世界,那么满溢邪恶的能源所发出的惊人咆哮,势将震破人们的耳膜,而狂妄之气亦将使全部人员变成永远的俘虏。

突然,一架帝国军的单座式战斗艇——王尔古雷猛然跃入视野,尤里安心脏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仿佛要蹦出来了。他定了定神想重新看清来机,但它只留下视觉余像,便倏地迅捷移动而去。其动作之精锐、剽悍,决非泛泛之辈,飞行员必定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强者。尤里安可以想像出他瞠视着菜鸟般的敌人时,眼中所散发出的腾腾杀气和胜利的绝对自信。尤里安一面暗忖着,两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因为过度激烈的操作,斯巴达尼恩发出了抗议的震动。加速压的强烈变动,不断刺激尤里安的呕吐中枢,而在此同时,尤里安看见了以极近距离掠过机身的高能火箭弹。

也许是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吧,炮弹自身边呼啸而过,尤里安居然能够避开远比自己经验老道的敌人所发射的第一枚炮弹。少年感觉到战斗服的里面,全身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他无暇放松心情,眼前他必须密切注视萤幕上显现的敌人状况,同时必须读取左右两边小侦测器上显示的复数资料,以提高效率至最大限度,削减敌人的战斗力量。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其实不然!斯巴达尼恩的设计师及操作手册的著作者,简直是要求舰艇的操纵者必须具备昆虫一样的复眼!所有斯巴达尼恩的驾驶员,还有王尔古雷上的帝国士兵,都必须接受这个过份的要求才能生存下去。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无理的要求,但也只得默默去做。

重新发动必杀攻击的敌人,带着更为锐利的杀气,再次向尤里安挑衅。光束如白热化的利牙向这方攻击过来,但是仍然没有打中!是尤里安躲过了呢?还是他没有瞄准好呢?……

无论如何,必须尽可能避免战机做直线性的移动。直线的移动,再有多大的可能极限也无法避开敌人的攻击。在宇宙空间的物体形状,或动物或静物,圆和球都是基本形状。

回旋——上升——下降。假设虚空中有一个看不见的球面,把速度提高至最大的可能极限,沿着球面移动。不一定要按照计算的数值移动,因为那样反而可以逃过敌人的预测结果。当双方的机体擦肩而过,在最近的距离交错的那一瞬间,尤里安按下中子光束的发射按钮。

“打中了!是真的吗?真的啊!”

无色彩和有色彩的光爆炸成一幅盈满视觉的画面。爆炸的机体破片,自光球的中心喷射开去,化成霓彩,把宇宙的一隅装点成万花筒般的瑰丽世界。

此刻,尤里安·敏兹埋葬了生涯中的第一个敌人!而且这个敌人曾身经百战,无庸置疑,许多同盟的战友都丧命于此人手中,因此,许多我方的人都难以相信他丧命于尤里安手中。这个初尝战绩的黄口孺子,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一股难以抑遏的兴奋自体内涌出来,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像要灼烧起来似的雀跃着,但在这一股骄傲的热流里,却有一块无法熔化的沉重巨石,冷却了尤里安沸腾至顶点的热度。

那个被他打败的敌人浮现脑海——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有妻子吗?或者是在等待着恋人?……一架王尔古雷载着一个士兵的一生,而这个士兵的一生却牵连着无数的旁支,向社会的各个角落延伸而去。

这并不是无谓的感伤,一个人的一生毫无理由地被切断了,何其悲哀!尤里安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在自己有生之年里,一定要将此事铭记在心!

         ※       ※       ※

帝国军各舰,开始有人在纳闷了。以现况而言,他们正处于优势,原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是一股奇怪的感觉却不禁油然而生。敌人的战力并不均匀,虽然有人说伊谢尔伦的驻留舰队是同盟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但现在所见斯巴达尼恩上的敌兵,却有很多可说是以近乎自杀式的拙劣方式战斗着。原因何在呢?

帝国军指挥官艾思德尔夫少将是坎普上将旗下首屈一指的用兵专家,在此时他并不急于作全面的攻击,而是采取稳打稳扎的做法,步步为营,谨慎应战,以确保优势,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也是慑于杨威利的威名使然。通常这种稳健的做法应当会颇受赞扬的,但这次的结果却被指责为优柔寡断。

         ※       ※       ※

伊谢尔伦要塞的会议室里,干部们齐聚一堂。虽有人指称“爱开会的杨提督”,但又不能取消会议,否则大概又会被批评成独断专行或独裁作风了吧!站在杨的立场,他是认为听听部属的意见也不错,总比自己闷着头想要好。这次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赞成尽速增派援军,唯一的问题在于援军的规模,待每个人发表过意见后,杨威利征询司令官顾问梅尔卡兹的看法。

“客座提督的看法如何?”

此时最感紧张的大概是那些既不是发问者也不是回答者的其他座上的干部吧。

在去年以前,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仍是帝国军的一级上将,领的是银河帝国的俸禄。当贵族联合军被帝国的权臣——年轻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打败时,在副官舒奈德少校的力劝之下,他才放弃自杀的念头,到伊谢尔伦要塞投奔同盟军,成为杨威利的顾问。

“依敝人的看法,既要增援的话,就必须派出最大限度的兵力,并且迅速行动,给敌人一个意外的打击,然后再收容友军,全速撤退。”

当梅尔卡兹提到“敌人”二字时,他那略显老态的脸上,浮现一抹凄苦的神色。即使是在莱因哈特麾下,提到“帝国军”这三字时,仍会令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怅。

“客座提督的看法,我也赞成。在眼前,如果分批投入兵力,反而减少扳回一城的机会,而且还有可能助长战火扩大。全体舰队要快速行动,在敌人援军未到之前全力一击之后撤退,现在马上进行出发准备。”

干部们向司令官敬礼回应,就算他们对杨其它方面的表现有所不满,但对杨的用兵能力却绝对信服,一般士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看大家的反应,杨对梅尔卡兹说:“我想请梅尔卡兹提督一同搭乘旗舰出击,可以吗?”

梅尔卡兹在投奔同盟军后位列中将,阶级在他之上的杨,原本不必如此谦卑的问他,但杨视他如贵宾,所以对他这般客气。

说来荒谬,即使梅尔卡兹提出的建议有多愚昧,杨也打算全盘接受的。当梅尔卡兹亡命投诚时,杨自愿做他的保证人,因为梅尔卡兹虽是敌国的人,但杨却很尊敬他。而且,为了使他对同盟军有归属感,杨觉得多少牺牲一点也是值得的。

另外则是因为杨对自己信心十足,战略状况再恶劣,他都有把握能在当时的条件下,争取到最大限度的成功战果。不过,过去的成绩未必是未来成功的保证,对于这点,杨或许太过自信了也未可知。

梅尔卡兹的提案与杨的想法不谋而合,由这点杨再度看出梅尔卡兹是位沉稳扎实的正统派用兵家,他心中感到欣慰,但同时又觉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方才还在想梅尔卡兹会不会提出荒谬的意见来哩——这种想法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军事前辈而言,实在是太无礼了。

另一方面,杨也顾虑到梅尔卡兹的心情,他不想让梅尔卡兹处于与帝国军之间直接战斗的立场上。但是,如果杨亲自率领舰队出击,让梅尔卡兹留守的话,有人一定会担心司令官不在的期间会发生危险。杨觉得自己又在瞎操心了,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因为照顾部属必须公正无私,不能有所偏颇。梅尔卡兹也很清楚杨与自己的立场关系,这位亡命的一级上将简短地答道:“遵命!”

                 Ⅳ

尤里安仍身处激战的漩涡中。

敌我识别侦察系统侦测到一不明物体的振动,尤里安反射性地将座机往左下方急速移动。一瞬之间,方才尤里安所在的位置被一道银剑般的光束穿过。在能源耗尽消失之前,尤里安便找出了光束的发射位置,锁定目标,连续发射出二道光束,被击中的王尔古雷机体像圆球般地轰炸四散开来。随着主萤幕的入光量调整系统变化,脉冲波打着节拍,不断扩大的爆炸光团宛然是画家笔下的作品。

“击坠第二架了!”

头盔底下,尤里安不住地喃喃念着,连自己也无法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战果”。不但打败敌人,还同时体验了战斗的开始与结束的新兵,人数实在不多。这是幸运使然?不——不只是幸运而已,尤里安的技术较敌人更胜一筹才是原因所在吧。

头盔下,尤里安那双暗褐色眼瞳锐利地闪耀着自信的光采。心想,自己是否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呢?初次迎敌就打下两架敌机,这下子可要杨提督好好夸赞一番了。

当另外一个敌人在尤里安面前出现时,他知觉到自己已沉着下来,不论何种情况下,都能妥善对付了。

机翼呈X型的王尔古雷,中央部位闪光灿耀如画,但当它还只是极小的光点时,尤里安就已经“跳到”左方去了。电磁炮弹以数公分之差,与斯巴达尼恩擦身而过,向无垠远处的超低温空间射去,尤里安按下中子光束炮的按钮,但王尔古雷也自空中一蹬移了开来,光束只穿越过绵延不尽的黑暗。

尤里安为之目瞪口呆,一击不中的遗憾之意,想必敌人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吧。少年按下按钮,第二次射击,正准备一决胜负的时候,几个敌人的战斗艇却突然飞掠而过,整个视界的光影交错奔窜,尤里安把敌人追丢了。

战况顿时一片混乱。

看到这些莽撞的闯入者,少年一时怒气冲天。若再多个二、三分钟的话,自己应该可以再次刷新战果的,他的对手运气真不错——尤里安想到这里,突然间有当头棒喝的感觉。

他心中甚是羞愧,觉得自己竟如此自大狂妄!在第一次的战斗就打下了二架敌机,使他有种“我是个身经百战的勇者”的错觉,别开玩笑了,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被教官和老兵骂得狗血淋头呢!若说有什么实际的战争经验,他还谈不上,只不过是个沉溺于想像中的生手罢了,不是吗?

尤里安曾在杨威利的身边,亲历其景见识过大舰队的会战情形。那时无论判断、观察、下决定的人都是杨,尽管自己有多热心,多真诚,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旁观者无事一身轻,但当事人却得负起对自己人乃至对敌人的战斗责任。

尤里安这一点的认知应该是跟杨学来的,而不是出于本身的想法。杨教晓了他待人处事应有的态度,并要他谨记在心。但才有一点小小的成绩,他还是自傲起来了,尤里安对自己感到泄气。另外,有的人虽然可以对一○○万部属和一○○万敌人负起责任,但面对自我的时候,却连对自己的责任都无法承担起来。自己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填补这段差距呢?而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沉思的当儿,尤里安使劲地操纵忠实的爱机,一面闪避敌人的炮火,一面躲开我方的机体,来来去去地在虚空中留下饱和的轨迹,发射了数十发的炮弹,但不知是守护天使睡着了?还是真正的实力也不过尔尔?……竟连一发也打不中。

这时,操纵盘上的红色灯光忽隐忽亮地闪了起来,那是回航的信号,因为斯巴达尼恩本体和中子光束炮的能源,都已所剩无几了。十分钟后。尤里安到达母舰。“摇篮曲”是母舰与搭载机之间特殊感应系统的怩称,整备兵看见他回航,赶紧向管制官报告。

“敏兹中士回来了!”

“知道了!补给能源期间,准许他休息,一切行动照规定来做……”

休息时间是三十分钟,在这段期间内,既要洗澡,吃饭,还要准备好下次战斗用的装备。

用几乎可以把皮肤烫得通红的热水和冷水交互淋浴,尤里安那充满活力生气的皮肤更加光采焕发了。穿上衣服走到餐厅用餐,菜色很多,有富含蛋白质的牛奶、乳汁烤鸟肉、汤面、混合蔬菜等等。但是全身的紧张仿佛都集中在胃里似的,一点食欲也没有。尤里安只喝了点牛奶,起身正待要走时,一个在餐桌对面,手里只端着牛奶的士兵向他叫嚷了起来。

“这样就没错啦!小伙子,不要吃比较好哦!撞击腹部的时候,胃里有食物的话,会得腹膜炎的!小心点哪!”

“啊,是吗?我会注意的。”

尤里安只这么回应了一下。在宇宙空间的战斗中,这种注意有什么用呢?以尤里安刚打落的两个敌人为例,肉体大部分都在那一瞬间被打得四散纷飞了!在撞击腹部得腹膜炎之前,早就由于内外的气压差导致内脏喷出,血液在血管内沸腾,把心脏和脑部的细胞煮熟了,并自耳、鼻孔喷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生存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生与死之间,为求能多靠近“生还”,一分一毫地付出代价与努力是士兵的义务和权利所在。这个士兵提醒尤里安的话可能就是出于这种想法吧!

步出餐厅时约莫已过了二十五分钟,刚好见到有五、六个士兵坐上往飞行甲板方向的电动车正要开动,尤里安过去纵身跳上,在飞驰三分钟后的目的地腾身跳下。

再次出击的准备已就绪了,尤里安一面快步走向爱机,一面戴上手套。整备兵们又叫了起来。

“小伙子!加油!不要死掉了!”

“谢谢!”

尤里安回应着,感觉有点怪怪的。

在被叫做“小伙子”的年龄时,可真是一点也不想死的呢!

第二次启动战斗艇顺手多了——这是指与第一次相比较而言。

而且,在离开母舰重力控制系统保护的刹那间,那种上下失调的感觉,也可以在十秒钟内恢复过来了。

黑暗的花园里,爆炸光和光束射线所形成的花朵,不断的绽放过来。这就是人类嗜杀成性与破坏的最好证明。然后,这种不值一文的“嗜杀成性的残渣”,化成毫无秩序的能源波涛,汹涌奔来,拨弄着小小的斯巴达尼恩的机体。

虽然很想知道整体的战况,但现在整个战场淹没在电磁波和干扰电波的无形波涛里,通讯机能等于瘫痪了。各种信号变得有点可笑,而在通讯容许的范围内,又要如何才能保持舰队的有组织性呢?如果战场是在地上的话,要联络己方同伴,还可以用传令兵传令,有时甚至连军用犬或传信鸽也派得上用场,然而此刻战场上的状况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二○○○年前的模样……。

不管怎么样,尤里安并不认为我方占了优势。尽管亚典波罗少将是位出色能干的指挥官,但这次的战役,部下却不完全照少将的意思行动!不!应该说是“动弹不得”。

除了像尤里安这种少数的例子外,其他的新兵们对敌人而言,无异是血腥横流的狂宴上绝佳的供品!尤里实现在只希望母舰阿姆塔特能够平安无事,“阿姆塔特”一词的意思就是“不死”,尤里安祈求母舰能像名字一般安然无恙!

正当思考的瞬间,尤里安突然吃了一惊!发现在自己与爱机眼前,赫然耸立着一面巨墙!他连想都来不及想地连忙把爱机往上攀升,否则,一旦撞上那面铜墙铁壁必死无疑!

原来是巡航舰!与战舰相比虽小得多,但与斯巴达尼恩一比的话,真可说是一座城寨了,它是结合金属,树脂和结晶纤维的几何学合成品,是以杀人为目的的工业技术产儿,是可以用手触摸的海市蜃楼。它的火力强大的足以把同盟军的巡航舰变成一团火球!

尤里安知道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被巡航舰的主炮击中,连觉得痛楚的时间也没有,便自这个世上消失了。这或许是最理想的死亡方式之一,但尤里安不愿如此。他与巡航舰保持同步,在相距约三公尺的距离上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只接触到由巡航舰所发射的能源中和磁场。

设置于外壁的一个炮塔,突然急速回旋,但炮口并没有固定下来,难道尤里安被敌人的侦测系统发现了吗?尤里安赶紧潜进巡航舰的内侧死角,巡航舰本身在与同等的敌人厮杀期间,实在不可能调头过来对付一架微不足道的小敌机。而且,只要侦测系统不是凭着肉眼追踪,实在很难判断小巧滑溜的小敌机到底是附着在自己身上或者是逃之夭夭了。

尤里安摒息以待,不敢采取任何行动,只有心脏的鼓动相伴,期盼敌人判断错误的结果是令人乐观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巨大的敌舰背上,几个小小的银灰色中子飞弹浮上眼前,那充满恶意的飞弹头正朝向同盟军的驱逐舰。

尤里安摒住了呼吸,发射刚过,飞弹由内自外冲破磁场的那一瞬间,尤里安像个无形的隐身者一跃而出,同时朝尚未完全关闭的舰体飞弹发射孔内射出中子光束。然后,急速上升。背后,光块炸裂开来,能源的汹涌波涛把斯巴达尼恩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Ⅴ

“巡航舰连巴赫损毁!”

传讯兵的报告态度总是让帝国军的指挥官感到不安。无论是心平气和的冷静也好,充满歇斯底里的危机感也好,每种不同的状况都容易使得指挥官的神经回路因负荷过重而乱成一团,他很想向传讯兵大嚷“那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军队的指挥官,不能将判断与决定权托付他人,其孤独感并不是一般没有任何责任包袱的人所能想像的。

这时,尤里安的战绩变成帝国军这边的损失了,当传讯兵向上级报告损毁消息后,所换回的“下场”却是“尽是垃圾消息”的蛮横斥责和一顿毒打!他也可以说是尤里安战绩之下的受害者吧。

         ※       ※       ※

不仅帝国军如此,同盟军的亚典波罗少将也正烦躁着。他具备作为一个指挥官所应有的卓越特质,但指挥一个“童子军兵团”的困难,他希望有人能代为效劳。

对他而言,帝国军艾思德尔夫少将过份慎重的态度,反而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但同时却也使“我方的致命弱点何时会暴露出来呢?”的疑惧缓慢地爬升了。长期处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的亚典波罗,在看到萤幕上悠然晃过的一艘我方舰艇时,不禁感到讶异,他满脸疑惑地问起副官。

“那艘是尤里西斯吧?”

“是的,是战舰尤里西斯。”

听在耳里,少将朝气蓬勃的脸上绽放笑容了,即使在激战的最高潮时,还没有消失的幽默感仍有刺激作用。

在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当中,尤里西斯是屈指可数的“斗士舰”,正如它名字所代表的一位古希腊英雄一样,参加战斗的次数与树立的功勋,无人可比。但是一听到它的名字,人人都会想笑,因为没有人不知道尤里西斯是一艘“厕所被打坏的战舰”。虽然这已经并非事实,但人总喜欢把点点滴滴的事实,经过自己的虚构包装,然后转成不着边际的想像,而不管这种虚构是否会对当事人或物造成困扰……。

“有尤里西斯在这儿,运气也不会差到那里去!各位,不成体统又有何妨?只要活着就行了!”

舰桥内扬起一阵笑声,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祥沉稳的气氛。对尤里西斯的全体人员而言虽然有点儿没面子,但这个名字可以消除官兵们的紧张情绪,使身心顺畅活泼,功效匪浅。

         ※       ※       ※

从战斗开始,九个小时过去了。在这期间,尤里安已自母舰四度出击。第三度出击时,一架敌机也没打落。己方的斯巴达尼恩越来越多地成为王尔古雷炮火下的亡魂,双方生存机数的差额逐渐拉开。

二架王尔古雷同时发动攻击,不逃不行!尤里安一开始便放弃无谓的攻击,奋力逃命。而这两架王尔古雷虽为争取猎物各展本领,却欠缺相互配合的默契,若不是这样,尤里安早就一命呜呼了!不久,他幸运地甩开这二架王尔古雷的追击,千辛万苦地逃回母舰怀抱后,尤里安瘫在操纵席上,久久不能言语。

第四次的出击,正确地说,应是从中弹的母舰中“逃离”,“阿姆塔特”和它的名字“不死”之意相反,成了核子融合飞弹的炮灰,自中央部份折裂为二后,爆炸四散开来。从巨大的火球中跳脱至虚空的尤里安捉住了一瞬即逝的机会,将出现于眼前的一架王尔古雷打得粉碎。因为背对着火球,敌人的索敌能力明显下降。虽然得到了胜利的果实,但是由于在母舰的补给不够完全,现在能源已经快用尽了。尤里安暗褐色的眼眸绝望地望着能源指标,摒息凝视,露出神经质的苦笑。

         ※       ※       ※

突然,伊谢尔伦要塞的方位出现了无数的光点,并急速地扩大成一片光壁。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战舰特里古拉夫的舰桥上,通讯士官跳着大叫起来。此情此景,他那有点夸张的反应,反而是一种义务了,事实上鼓舞了同伴的士气。

效果果然不赖!同盟军各舰内欢声雷动,无数的黑色扁帽在空中挥舞。为了通知我方战友,同时让敌人知道,电波在同盟军的通讯回路上窜流不息。

另外一边的帝国军,则遭受了无比的冲击。各舰的监测员面无血色地望着侦测器,叫苦连天的报告使指挥官们呆若木鸡。

“有一万艘以上?那么取胜无望了!”

他们喃喃自语,脑海中同时闪过“撤退”的念头,衡量有利或不利的理性和能屈能伸的弹性并未失去。虽然帝国的援军也快来了,但规模没有敌人的大,而且自己被打败之后,援军也将成为被敌人逐个击破的牺牲品。考虑过后,艾思德尔夫自己先做榜样,开始撤退。

         ※       ※       ※

“敌人丧失斗志撤退中,是否要追击呢?”

战舰休伯利安的舰桥上,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请示司令官。

“可以了,让他们逃走吧!”

杨回答着。帝国军自行退却,挽救我军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追杀无斗志的少数敌人,就战略上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对一个军事指挥家也没什么快感可言。当初动用大规模的兵力,有一半以上的原因就是要吓阻敌人的。

“那么,是否可以开始回收我方被破坏的舰艇,进行抢救修复工作,让全体舰队回航呢?长官。”

“当然,啊,对了,为了日后防御的需要,在这里加装几个监视卫星和电波转发卫星比较好。”

“是!马上去安排!”

梅尔卡兹以赞赏的眼光望着行事俐落的菲列特利加,在他漫长的军历所看到的人当中,像菲列特利加这样才干出众的副官并不多。

“还有,尤里安·敏兹中士……”

菲列特利加又来报告,在她的视线里,杨的身体似乎显得僵硬起来。

“……平安生还了!”菲列特利加眼神柔和地望着肩头如释重负的杨,继续说道:“他的战果是击坠三架王尔古雷,并完全摧毁一艘巡航舰,报告完毕。”

“摧毁巡航舰?在第一次战斗中……”

说话的人并不是杨,而是自称要来见识新兵训练成果的要塞防御指挥官华尔特·冯·先寇布少将,他是尤里安的射击和肉搏战技老师。菲列特利加点头示意时,他高兴的拍掌叫好。

“这家伙真让人大吃一惊,真是天才啊!我第一次打仗也没这样光荣的记录哪!将来不知会如何进展,可令人惊惧了……”

“什么啊,他只不过是把一生的好运集中在这一次使用罢了。一战得志并不见得是好事,真正的才干要看现在开始的表现才是。”

身兼尤里安的监护人并站在严格的指导者和教育者的立场上,杨本想开口说这一段话,但看了看菲列特利加和先寇布的表情。他们的表情好像在说“不必再对尤里安做不合理的要求了吧。”

就这样,尤里安·敏兹经历了他人生里的第一次战斗,并平安地生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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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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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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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九章 别了!远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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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九月九日,秃鹰之城要塞。

在举行胜利仪式典礼的大厅入口处,卫兵提醒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不能带武器进去。红发的年轻人顺手拿下腰间的光束枪之后,突然想到要问个清楚。

“我是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真的不能带武器进去吗?”

“即使是吉尔菲艾斯提督也没有特例,这是元帅的命令,很对不起。”

“我明白了。算了,没关系。”

吉尔菲艾斯把光束枪交给了卫兵。以往在其他的提督处于需要解除武装的场合时,莱因哈特也特别允许吉尔菲艾斯携带武器。因为这个原因,其他的将官都知道吉尔菲艾斯是莱因哈特阵营的第二号人物。可是这个习惯似乎已有所改变了。

他加入了已经先行进入室内的提督们的行列,和他们交换了注目礼。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的眼神有着微妙的光芒,看来他们也察觉到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之间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不能有特权意识——吉尔菲艾斯也这样告诫自己——但是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伤感,和莱因哈特的关系大概只能止于主君和部属而已了。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了?吉尔菲艾斯想抖落那紧紧缠着自身的寂寞思绪,下位者是不能要求和上位者有对等关系的吧?就暂时忍耐一阵子吧!即使莱因哈特一时糊涂或犯错,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晓得的。过去,这十一年间,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过去……吉尔菲艾斯发现自己心中有些不安。过去一直是这样没错,而且他也相信那是永远的。可是,或许他是太自以为是了……

         ※       ※       ※

司仪像是夸示他的肺活量似的大喊:“银河帝国军最高司令官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阁下驾临!”

莱因哈特踏着火红色的地毡走了进来,并列于两排的军官们一齐向他敬礼。

这个敬礼在不久之后将会变成正式的最高致敬吧?那是对拥有皇者之冠的银河系宇宙的唯一尊者所行的礼。大概再过两年或三年吧?到了那个时候,这位出生于有名无实的破落贵族家庭的金发年轻人就可以切切实实达到自己的野心了。

和吉尔菲艾斯的视线相遇时,莱因哈特迅速地移开了目光。莱因哈特听从了奥贝斯坦的进言,取消了吉尔菲艾斯自由携带武器的特权。他是一个霸者,是一个主君,而吉尔菲艾斯只不过是个部属而已,不应该让他有特别的权利和意识。以前是自己太疏忽了,没加以区分,以后也不准他直呼莱因哈特的名字,要跟其他的提督们一样称呼“罗严克拉姆候爵”或“元帅阁下”,权力只能由主君一人独享。

战胜仪式之前是接见被俘虏的敌军高级将领,其中有一人是莱因哈特的旧识法伦海特中将。

“法伦海特吗?好久不见了,我想是自亚斯提星域会战之后吧?”

“是的……”

有着水蓝色眼眸的提督并无惧意,莱因哈特也无意侮辱勇猛善战的败将。

“参与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阵营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败笔啊!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随我,做我的部下?”

“我是银河帝国的军人,既然阁下已掌握了帝国的军权,我理当跟随你。虽然是绕了一大圈弯路,不过今后也可归回正途了。”

莱因哈特点点头,命人解下法伦海特的手铐,让他加入军官的行列。人才也就这样不断集结到他的阵营里了。这样一来,莱因哈特也不用什么事都只依靠吉尔菲尔斯了……梅尔卡兹逃掉了,这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

         ※       ※       ※

行列的末端发出了嘈杂声。

原来是装在特殊玻璃棺里的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遗体被送进来了。每个人都不无感慨地看着穿着军服,横躺在玻璃棺里的帝国最大贵族的遗体。

安森巴哈准将伴着棺枢走进来。

被视为已故布朗胥百克公爵心腹的这个男子走到大厅的入口处,面无表情地对着年轻的霸主一鞠躬,然后以缓慢的脚步伴随着玻璃棺一起走上前。

极低沉的,也极清晰的冷笑声从两侧的行列之间传了出来。这是武人们对一个把主君的尸体当作礼物来呈送,并要求投降的卑劣男子的反感表现。

这些笑声形成了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安森巴哈的全身,莱因哈特之所以没有制止是缘于潜藏在他性格中属于年轻人的那种不轻易宽赦的洁癖。

来到莱因哈特面前,安森巴哈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按下按钮打开了玻璃棺的盖子。

他或许是要胜利者实地检查失败者的遗体吧?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目击者在那一瞬间都无法理解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只见安森巴哈把手伸向主君的遗体,迅速打开了尸体的军服,变魔术一般从里面抓起了像是由圆筒和立方体结合而成的奇怪物体,那是陆战中两军短兵相接时所用的强力小型火炮——手提型加农炮!原来安森巴哈早就把尸体的内脏拿了出来,把手提型加农炮藏在里面了!身经百战的勇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目瞪口呆。不只他们,即使莱因哈特自己,虽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但这情况来得太突然了!以致于身上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使他一动也不能动。

炮口正对着金发的年轻人。

“罗严克拉姆侯爵,我要为我的主君布朗胥百克公爵报仇!”

安森巴哈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随即轰然一声,手提型加农炮吐出了火舌。

手提型加农炮的火力足以一击就摧毁小型装甲车和单座式战斗艇,莱因哈特的身体应该早就化为碎片四处飞散了。但是,这一击的准头却偏了,距离莱因哈特左边两公尺处的壁面被炸成了好几片,穿了一个大洞,在白色的烟雾中崩落了下来,冲击波强烈地扫过莱因哈特的脸颊,灼灼生痛。

安森巴哈的口中发出了不甘的惨叫声。当所有的人都像化石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那一瞬间,只有一个人采取了行动!这个人闪电般跳向安森巴哈,及时扳过了手提型加农炮的炮口,他,就是齐格飞·吉尔菲艾斯!

手提型加农炮掉落到地上,发出了极不谐调的声音。年轻、机智、敏捷、体能都胜过对方的红发年轻人抓住了大胆暗杀者的一只手腕,想把他扭倒在地上。安森巴哈的脸上满是凄绝的表情,他抡动着另外那只可自由活动的手,把手背强压到吉尔菲艾斯的胸口,银灰色的光线带着鲜血从红发年轻人的背部喷出来!安森巴哈甚至准备了类似戒指的雷射光束枪!胸口被光束射穿的吉尔菲艾斯觉得那股灼烧的痛楚仿佛要炸裂他的身体似的,但是他并没有放松暗杀者的手腕。对方的戒指又闪起了光芒,光束这一次穿过了吉尔菲艾斯的颈动脉。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刻,似乎响起了像是竖琴同时断了几根弦似的异样声音,鲜血从吉尔菲艾斯的脖子喷了出来,仿佛骤雨般洒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解除了众人约十秒钟之久的惊愕,或许就是这个声音。提督们喝骂和军靴踏着地板的响声此起彼落响起,众人齐心合力抓住了安森巴哈,把他重重按压在地上。此时又有沉闷的声音响起,安森巴哈的手腕骨被吉尔菲艾斯硬生生拗断了!虽然身上中了两个致命伤,流失了大量的血,吉尔菲艾斯却还紧紧扣着暗杀者的手腕不放。

米达麦亚连忙用手帕压住了两膝跪在地上的吉尔菲艾斯脖子上的伤口,白色的手绢立刻被染成鲜红色。

“医生!快叫医生来!”

“已经……太迟了!”

红发的年轻人不仅头发一片鲜红,全身也都浸浴在鲜艳的血色中,提督们都默不做声,脸色难看之极,根据以往的许许多多经验,他们知道已经回天乏术,再没有办法抢救了。

安森巴哈被压倒在吉尔菲艾斯所流下的血泊中,坎普和毕典菲尔特用力压着他,他试图挣扎,但却一动也不能动。但是,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提起了干涸的笑声,这使得提督们又吓了一跳,以为他还有什么花样。

“布朗胥百克公爵,请原谅我,我失败了!我这个无能的属下无法完成对您许下的承诺,要使这个金发小子下地狱可能还要几年的时间……”

“说什么鬼话?这个混蛋!”

坎普气得打了他一记耳光,被揍的头在地上不停地晃动,安森巴哈像毫无所觉,仍自顾着喃喃说道:“是我的力量不够,属下陪您一起去……”

“糟了!立即阻止他!”

察觉安森巴哈意图的罗严塔尔大叫,朝暗杀者飞扑了过去。可是在他的两手抓到之前,安森巴哈的下巴微微地动了动,已经咬碎了藏在臼齿里面的毒胶囊。罗严塔尔的手掐往了他的咽喉,想要阻止他吞下毒药,但已迟了一步,安森巴哈死意甚坚。

安森巴哈的两眼大大地睁着,渐渐失去了焦点。

         ※       ※       ※

莱因哈特陷入一片黑暗中,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从座椅上站起来,无比艰难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那冰蓝色的瞳孔中,看不到手下的提督们,也看不到那个想杀他的男人。他的视野中只有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只为救他一命的好友。

只为救他一命——对!吉尔菲艾斯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一直在帮他。这个红发的挚友从他们少年时代相逢的那一天起就保护着有许多敌人的他,无怨无悔地做他肝胆相照的朋友,并且包容着他的任性。朋友?不!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对他而言远超过朋友、兄弟!而他却想将这么一个人与其他的提督同等看待!如果吉尔菲艾斯身上有枪,那么,暗杀者在拿起手提型加农炮的那一瞬间就会被立即射杀,而吉尔菲艾斯也就不必用自己的血肉挡住敌人的枪口,可以不流一滴血就把事情解决了。

是自己害了他!吉尔菲艾斯现在会倒在血泊中受着痛苦,都是自己害了他!

“吉尔菲艾斯……”

“莱因哈特大人……您没事吧?”

吉尔菲艾斯眼中那个不顾礼服被血溅污,跪在自己身旁,紧握着自己的手的金发年轻人的影像逐渐模糊了。这大概就是临死前的感觉吧?五官所能感受到的东西越来越远,世界快速地变窄,变暗。想看的东西越来越看不到了,想听的东西越来越听不到了,恐惧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此时此刻,唯一存在于他心中的恐惧或许只剩下以后再不能与安妮罗杰及莱因哈特相见了,而在他所有的生命力流失之前,他有些话是非说不可的。

“我无法再为莱因哈特大人做事了……请您原谅……”

“傻瓜!在说什么话啊?”

莱因哈特原想大叫,勉强才把激动的情绪压下来,降低了声音。这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年轻人,天生就具有压倒众人的强烈气质,但此时却显得那么脆弱,看起来就像没有扶着墙壁就寸步难行的婴儿一样。

“医生就快来了!这种伤很快就会好的!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就一起到姐姐那儿报告胜利的消息。好不好?就这么说定了!”

“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也沁出了鲜血,莱因哈特扶着他的头,心痛地道:“在医生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

“您一定要将整个宇宙掌握在手中……”

“……会的。”

“请您代我转告安妮罗杰小姐,就说齐格已守住了过去的誓言,我太没用,辜负了她一片心意,以后再也不能随侍在她身边了……”

“不!不要!”

金发的年轻人颤动着惨白的嘴唇。

“我不要转告那种事!要说的话你自己亲自去跟她说!我不会为你转告的!这样好不好?过一阵子我们一起去见姐姐,她一定也有许多话想跟你说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跟她说好了。”

吉尔菲艾斯似乎微微地笑了笑,当微笑消失时,金发年轻人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他在瞬间的颤栗中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半个自己。

“吉尔菲艾斯……回答我呀!吉尔菲艾斯,你为什么不说话?吉尔菲艾斯,回答我!这是命令!”

看不过去的米达麦亚把手轻轻放在年轻的帝国元帅肩上安慰道:“元帅,不行了,他已经走了,就让他安静地去吧……”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因为他看见年轻的主君眼中放射出前所未见的激烈光芒。

“米达麦亚,你在说慌!吉尔菲艾斯绝对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的!”

                 Ⅱ

“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一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这一问一答的声音都带着深深的感触。

莱因哈特手下的提督们都集合在秃鹰之城要塞的高级军官俱乐部里,军阶最高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主持了会议。以前这里是大贵族们极尽奢华之能事所建造而成的豪华房间,然而现在这些胜利者们全都愁容满脸,一点欣赏的兴致都没有。

因为在战胜仪式中所发生的惨事,提督们发布了严厉的言论钳制令,禁止消息传播出去,并依照军法共同管理要塞,实施戒严。但是已经过了三天了,大家都认为那是最大的极限了,对首都奥丁那边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吉尔菲艾斯的遗体被放进密封的透明箱里,以低温保存着。但是,被悔恨吞噬着的莱因哈特却仍一直守在旁边,听不进任何人的说话,不吃也不睡,让提督们担心不已。

“说真的,平时看元帅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军令如山,我以前根本想像不到元帅会有那么脆弱的一面。”

“不,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死的是你或者我,元帅就不会那么伤心难过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对于元帅来说,绝不是一般的部属或朋友,而是特别中的特别。说起来,元帅就等于是失去了半个自己,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过失,他有这种反应也就很正常了。”

米达麦亚这样回答缪拉的话,他洞察之正确也获得了其他提督们的认同,大家都默然地点了点头。不过,时间如此耗费下去更使他们觉得焦躁不安。

罗严塔尔锐利地闪动着他那不同颜色的两只瞳眸,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对同僚们说。

“必须要让罗严克拉姆侯爵再重新站起来不可,否则我们会一起朝着银河的深渊合喝灭亡的序曲!”

“可是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元帅再站起来呢?”

毕典菲尔特茫然地说,坎普,梅克林格,瓦列,鲁兹诸将也都陷进愁苦的沉默中。

在场的提督们只要举起一只手就可让数百万只战舰启动,让数百万个士兵拿起枪来战斗。但在这个时候,这些摧毁行星,征服星系,在星海中来去自如的勇者们竟然也束手无策,没能想出办法来让被悲哀和失落感占据全身的年轻人再站起来。

“如果说要能想出什么解决办法的话,那看来就只有他能办得到了。”

沉默了一阵子,罗严塔尔终于喃喃说道。米达麦亚歪着头问。

“他?”

“你应该知道的,不在这里的那个人啊!就是奥贝斯坦总参谋长!”

提督们不禁面面相觑。

“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那家伙提出那个什么建议,吉尔菲艾斯提督就不用白白牺牲生命了!难道到头来还得借助他的智慧吗?”

米达麦亚的语气中并没有刻意隐藏厌恶的感觉。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他应该也知道他之所以会有今日的地位,完全是因为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破格提携,有罗严克拉姆侯爵才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他到现在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大概是在等我们去找他吧!”

“那不就等于有求于他吗?他若乘机要求特权的话怎么办?”

“包括奥贝斯坦在内,我们都乘坐在一艘叫‘罗严克拉姆’的船上。要救我们自己,就得先救船才行。如果奥贝斯坦那家伙想趁此危机图谋自己的利益,那么我们也只有采取相应的报复手段了,不要忘记了,军权仍掌握在我们这些提督手里,必要时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对付他。”

当罗严塔尔说完,众提督纷纷表示赞同,这时负责警卫的军官报告说奥贝斯坦参谋长来了。

“来得正是时候啊!”

米达麦亚的话中很明显的不怀好意。进入室内的奥贝斯坦用义眼扫视了众提督一眼,便毫不客气地冷冷道:“各位经过冗长的讨论好像还没有得出结论嘛!”

提督们脸上都露出怒色。

“这是因为我们军队里的第一和第二把交椅都不在啊!事问有谁能作得了主呢?”

罗严塔尔回答的词锋也极为犀利,突显奥贝斯坦主张的“第二人有害论”导致吉尔菲艾斯死亡一事。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着,气氛紧张起来。

梅克林格见状轻咳一声,打破僵局道:“那么,参谋长是有好的提案了?”

“要让元帅重新振作,方法也不是没有。”

“哦?”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去请元帅的姐姐帮忙。”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这方法我们也想过,但是这样做真的可以了吗?”

话虽然这么说,事实上是没有人愿意担任向安妮安杰报告此事的任务,这后果是谁也担当不起的。

“向格里华德伯爵夫人报告的事就由我负责好了,但同时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提督们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但奥贝斯坦接下来的话却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我想你们立即率军赶返首都奥丁,去逮捕杀害吉尔菲艾斯提督的凶手。”

连机敏如罗严塔尔者在这一瞬间也捉摸不透奥贝斯坦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他泛了眨他的金银妖瞳。

“你这句话可真奇怪,凶手不是安森巴哈吗?”

“他只是个小人物,是个执行者,我们要找出幕后真正的主谋,一个很大的大人物。”

“什么意思?”

奥贝斯坦向提督们说明——或许是一种骄傲的心理吧!莱因哈特心中大概也在寻找出一个大犯人,他不能忍受比兄弟还要亲的吉尔菲艾斯被只是身为布朗胥百克公爵部下的安森巴哈所杀。要死的话,吉尔菲艾斯也只能被更大的人物所杀。所以在背后操纵安森巴哈的大人物就必须存在,就算事实上并不存在,也必须造一个出来。

“唔,可是要把谁当主谋呢?布朗胥百克公爵已经死了,还有更适当的人选吗?”

“目前不就有一个很好的候补者吗?”

“谁?”

米达麦亚满腹狐疑地问道。

“帝国宰相立典拉德公爵!”

“……”

米达麦亚仿佛挨了一记似地向后仰,其他提督们也都惊愕地把视线集中到装有义眼的总参谋长身上。他们完全明白了,奥贝斯坦想利用这个危机排除在的敌人。

“幸亏我不是你的敌人,与你为敌实在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啊!”

奥贝斯坦表面上尽量不去理会米达麦亚话中所隐藏的对他强烈的厌恶。

“相信各位也知道,立典拉德公爵早晚都得除掉的,而且他的心也未必洁净如天使,可以肯定,他一定也在密锣紧鼓地策划着对付罗严克拉姆候爵的阴谋。”

“这么说也并不是完全冤枉他了?的确,那个老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家。”

罗严塔尔喃喃地说着,似乎想借此来说服自己。

“尽快赶回奥丁去,以谋杀罗严克拉姆侯爵为名逮捕立典拉德公爵,夺得传国玉玺。这样一来,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独裁体制就得以确立了。”

“可是,如果拿到玉玺的人留在奥丁自立为王呢?”

米达麦亚语带嘲讽地对奥贝斯坦的策略提出了疑问。

“这不用担心。就算有人有这种野心,其他同等阶级的提督也会阻止的。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不会甘于屈居原来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之下,我之所以一直主张不能有第二号人物,原因就在于此。”参谋长回答。

权力的正当化不在于其获得的手段,而在于如何去行使它。

由于有了这种认知,提督们商量之下,很快作了可怕的决定。

玩阴谋或耍诈术是不得已的手段,在这个危急存亡的时刻,他们必须要做的就是将潜伏在宫廷里面的敌人一网打尽,夺取国政的所有权力,所以奥贝斯坦的策略很值得一试。如果犹豫不前的话,只会让敌人抢得先机。

         ※       ※       ※

提督们开始行动,秃鹰之城的警备就留下奥贝斯坦、梅克林格和鲁兹负责,其他的人则率领精锐部队第一时间赶到首都奥丁去。

他们抱持的态度是要抢在立典拉德公爵早晚会发动的宫廷政变之前先下手为强。这个决定使得他们十万火急地快马加鞭马不停蹄从秃鹰之城赶到奥丁去,原本二十天的行程,他们只花了十四天就抵达了。如“疾风之狼”米达麦亚就是这样下达指示的:“落后的就暂时不要管他们了!随便他们什么时候到奥丁都无所谓。”

从秃鹰之城出发时多达两万艘的高速巡航舰队在不断地超越时空跳跃后依次锐减,在到达奥丁所属的瓦尔哈拉星系时,只剩下三千只而已。

缪拉以八百艘战舰控制住卫星轨道,其他的提督则冲破大气层,由于大量的舰艇在同一时间降落超过了宇宙港的管制能力,有半数的战舰只好停泊在湖面上。

这时新无忧宫一带正值夜半时分,米达麦亚率领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朝着宰相府前进,罗严塔尔则负责袭击立典拉德公馆。在寝室的床上正挺着上半身看书的宰相看见破门而入的有着金银妖瞳的青年提督时,尖着声音破口大骂。

“你干什么!无礼的家伙!胆敢在这里撒野?”

“我是来逮捕帝国宰相立典拉德公爵阁下您的。”

此时横过老迈权力者心中的不是惊讶而是失败感,原想从背后捅莱因哈特一刀,将他打倒,以独占权力的老人却因为奥贝斯坦的洞察机先及提督们的闪电行动而先被制服了。

“罪状是什么?”

“你是暗杀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阁下未遂事件的主谋。”

老宰相不能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定定地盯着罗严塔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颤动着他那枯瘦的身体大声喝道:“混蛋!你有什么证据讲这些话?我是帝国宰相,位于你们之上,是辅佐皇帝陛下的重臣啊!”

“……同时也是图谋不轨的阴谋家!根据惯例,在这个帝国要治人罪根本就不需要证据,你就伴随着这个腐朽的制度一起灭亡吧!”

罗严塔尔冷漠地说完即命令部属。

“把他拘禁起来!“

平民出身的士兵们粗暴地抓住以前连靠近都不获允许的高贵老人的手腕。

这个时候,米达麦亚所指挥的队伍闯入宰相府,目的是要夺取玉玺。

“玉玺在哪里?”

米达麦亚质问值夜班的年老士兵,在枪口的围绕下不停地打着寒颤的士兵虽然脸色苍白,却坚持不肯透露玉玺的所在处。

“你是凭着什么权限这样质问我?而且这里是宰相府的玉玺室,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随便进出的,请立刻出去!”

米达麦亚阻止了闻言而起了杀意的士兵们,或许是佩服老士兵的勇气吧。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真的退出去。在他的指示下,士兵们立即散开到室内各处开始大肆搜索,机要文件被散落一地,任凭军靴践踏。

“住手呀!你们把帝国和帝室的权威摆到哪里去了?你们该为自己身为臣民的叛离行动感到羞耻!”

老人声嘶力竭地大叫。

“帝室的权威吗?以前似乎是有这种东西。”

“可是,事实证明了是有实力的才有权威!不是有权威才有实力!你看到*种情况应该就很清楚了吧!”

这时,一个士兵发出了欢呼声,高高举起的手上有一个小箱子,盖上和四周都镶有萄萄藤蔓花样。

“找到了!是这个。”

老士兵发出了悲鸣,想扑向那个士兵,其他的士兵们把他打倒在地。忠于职守的老人的额头上流出了鲜血,却仍在地上挣扎着。

这就是玉玺吗?打开箱子的米达麦亚并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凝视着被鲜红的天鹅绒所精心包着的黄金印,握在他手中的玉玺上的双头鹫仿佛活生生地回望着他。

低沉地笑了笑,米达麦亚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老人,命人叫医生来。

帝都奥丁所发生的事从最初到最后都完完全全处于莱因哈特麾下的提督们的控制之下。

         ※       ※       ※

玛林道夫伯爵的女儿希尔德原本已经上床了,当她知道了市内的骚动后,便在身上披了一件轻袍,走到房外的阳台上。

当她在夜风中听着军队行进时起起落落忽高忽低的声音,佣人走了过来,慌张地道:“这是哪里的军队呀,小姐?”

“军队不会平白涌出来的,在现在这个银河帝国中,除了罗严克拉姆侯爵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人拥有这么多军队了。”

任凭夜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希尔德自言自语地说:“旧时代结束,充满活力的新时代来临了,虽然会有些喧哗,不过,总比死气沉沉要好吧。”

                 Ⅲ

……是在做梦吗?莱因哈特环视四周,室内微微显得昏暗,有些冷意,一片静寂。除了他一个人之外,就只有横躺在特殊玻璃箱中的吉尔菲艾斯和干燥的空气。他那个红发的朋友动也不动,一点声音也没有,连呼吸都停了。

果然是一个梦。莱因哈特放松了肩膀,拉紧军用斗蓬的领子,闭上了眼睛。

……安妮罗杰向皇帝告了假,邀请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到佛洛依丁山庄来,这是他们一年半以来的第一次碰面。金发少年和红发少年穿着学校的礼服,整了整彼此的衣领,飞奔离开了管理严格的寄居宿舍。

他们进行了一趟长达六个小时的地上车旅程,因为在皇帝居住的土地上是不能做上空飞行的。他们看到了万年白雪覆盖的山峰和色彩缤纷的美丽花田。

伴随着隆隆的雷声,暗灰色的雨笼罩住了纯白和七彩对照相映的美景,整个休假期间,三个人都躲在山庄里,然而他们却十分快乐。暖炉里放着柴火,金黄色的火焰在他们的眼睛里跳跃着,他们尽情地唱着所有会唱的歌……

回忆突然被打断了,一个人来到他身边。

“阁下,我是奥贝斯坦。有超光速通信从帝都奥丁传来……”

好一会儿,莱因哈特以没有感情和生气的声音回答。

“谁传来的?”

“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

在奥贝斯坦眼前的影像突然动了,几个小时、几天都一动不动的金发年轻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苍凉的火焰像要从两眼中喷射而出似的。

“可恶!你这家伙,是你说的吧!你竟然自作主张把吉尔菲艾斯的事告诉我姐姐了?”

装着义眼的参谋长毫不畏惧地接受了上司排山倒海的怒气。

“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刚刚用了超光速通信。”

“你太多管闲事了!”

“或许吧,但是,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吧!”

“罗嗦!”

“您害怕见您姐姐吗?”

“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就请您见见她。阁下,我对您仍抱有很深的期望。我很感激您没有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但是您却过份地自责,这样一直逃避下去不是办法。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果您不能从绝望中再站起来迎接挑战,那就表示您也不过如此而已,整个宇宙就会落入别人的手中。吉尔菲艾斯提督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失望。”

莱因哈特紧握双拳,睨视着奥贝斯但,仿佛要用视线杀死他似的。然而,他终究只是踩着重重的步伐走过他身旁,进了通信室。

安妮罗杰清晰的身影浮现在通信屏幕上,年轻的帝国元帅费了好大的劲才压抑住自己颤动的身体和鼓动不已的心跳。

“姐姐……”只说了这一句话,莱因哈特的舌头就没办法再转动了。

安妮罗杰凝视着弟弟,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蔚蓝的眼睛中没有泪水,有的也只能说是超越了悲伤的神情。

“可怜的莱因哈特……”安妮罗杰喃喃说道,低沉的声音刺痛着金发年轻人的心。他完全了解姐姐话中的意思,他为了获得权力与权威而把形同半个自己的朋友当成一个部属来看待,现在,他正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付出代价,接受惩罚。

“你现在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了,莱因哈特。”

“……不,我还有姐姐您!是不是!姐姐,是这样吧?”

莱因哈特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声音。

“是的,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我们除了彼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她声音之微弱让莱因哈特吃了一惊!安妮罗杰似乎也注意到了弟弟表情的变化。

“莱因哈特,我觉得很累……我要离开史瓦齐别馆,只想到一个无人骚扰的地方去,能不能在某处给我找一栋小屋呢?”

“姐姐……”

“而后,我们之间暂且别再见面了。”

“姐姐!”

“我最好不要待在你身边影响你,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我是属于过去的,而你,则是属于未来的。”

“……”

“如果你累了,就到我这里来吧!不过我很了解你,你是永远都不会觉得累的,而且现在还不是你休息的时候。”

是的,莱因哈特没有缅怀过去的资格,也没有休息一下的权利。既然吉尔菲艾斯已经实践了他的誓言,那么,莱因哈特也必须完成对他的承诺。

他一定要把宇宙掌握到手里。为了达成这个誓言,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能罢休。一想到已失去东西的重要性,那么至少就得取得同等价值的东西回来!

“我知道了!如果姐姐希望这样,我就照你的话做。只等我统一了宇宙之后,我再去接姐姐回来。可是在分手之前,我想请姐姐亲口告诉我一件事,一件我一直以来都很想知道的事。”

莱因哈特吞了吞口水,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姐姐是不是……深爱着吉尔菲艾斯?”

然后,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姐姐的脸。

安妮罗杰没有回答,可是莱因哈特从来没有看过姐姐的脸如此地透明,如此地悲伤。他想,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表情的。

……他已经知道了正确的答案。

         ※       ※       ※

由罗严塔尔负责与秃鹰之城的联络工作并不是他毛遂自荐的,而是提督彼此推脱之下,只好以抽签来决定由谁负责,结果,金银妖瞳的青年彻彻底底地被幸运之神抛弃了。

罗严塔尔从莱因哈特的元帅府发出了超光速通讯,莱因哈特立刻出现在通信屏幕上。看见莱因哈特那冰蓝色的瞳孔中闪着理性和锐气的光芒,罗严塔尔知道年轻的主君已恢复了自我,他的声音明确而有力。但是,总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无机质的感觉。

“详细情形我已经知道,在你们出发那天,奥贝斯坦就告诉我了。”

“是……”

“你们做得很好!我会重重酬谢你们的功绩。我要立刻回奥丁,派人在半路接我吧!”

“是,那么,就派米达麦亚……”把工作推给朋友之后,罗严塔尔继续报告重要的事情。

“立典拉德公爵的所有族人都已被逮捕监禁,等您回来之后请您做个裁夺。”

“不用等我回去,怎样处置他们由你负责就可以了,行吗?”

“那么,立典拉德公爵本身该怎么处置呢?”

“帝国的宰相总不能执行死刑,劝他自裁吧!要以没有痛苦的方法。”

“是。那么,他的族人呢?”

“女的就放逐边境。”

莱因哈特的声音就像冰块碎裂似的坚定、无情。

“十岁以上的男孩一律处死。”

连罗严塔尔听了都犹豫了一会才回话。

“九岁以下的就算无罪吗?”

他这样问或许是迂回地为他们求情,不必要的流血不是这个勇将所喜欢的。

“我是在十岁的时候进军官幼年学校的,十岁以前的只能算是半个人,所以,我饶了他们。如果他们在长大之后还要来找我报仇,那我非常欢迎,没有实力者被打倒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莱因哈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虽豪迈雄壮,但和以前相比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你们也一样,如果具有打倒我的自信和觉悟,随时都可以向我挑战。”

他那端整而秀丽的唇边泛起烂灿的浅笑,罗严塔尔觉得战栗的波动穿透了他全身的神经网络,连回答“您说笑了”的声音都显得很生硬。

莱因哈特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失去了半个自己的他似乎为补偿已失去的而想另外找回一些什么。罗严塔尔没有办法判断哪些是有利的,哪些是不利的。

通话结束之后,奥贝斯坦出现在莱因哈特的面前,他像是在观察年轻的主君似地凝视着对方。

“阁下,再过一个小时伯伦希尔就可出港了。”

“好,在剩下三十分钟时我会上船。”

“阁下,关于立典拉德一族人,那样做真的恰当吗?”

“凡是战争都是难免要流血牺牲的,至今已流了很多的血,今后应该也会如此吧!再加上几滴立典拉德一族的血会有什么分别呢?”

“如果您这样想那就好了。”

“你退下吧!去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奥贝斯坦不说话,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当他把头低下去的时候.义眼中放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那是一种满足的光芒。

遣走了参谋长的莱因哈特把身体埋进长长的椅子中,视线转到展望萤幕上去,眺望着等着他去征服的星海。

他的心中有一种饥渴——

在永远地失去吉尔菲艾斯,姐姐又说要离开他之后。

在灭掉黄金王朝,建立新银河帝国,征服自由行星同盟,吞并费沙自治领,支配了全人类之后,这种心灵的饥渴就能获得满足吗?莱因哈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满足这种心灵上的需求,大概是永远都没有了。

然而,莱因哈特已别无选择了。他只有藉着不断地战斗,不断地获胜,不断地征服来对抗这种心灵上的饥渴。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有敌人,越是强而有力的敌人,越能让他忘却心灵的需求。目前他虽然致力于巩固国内的根基,心神却已飘到明年将会和自由行星同盟展开的军事冲突,而在同盟中就有极为强而有力的敌人。

杨威利……

                 Ⅳ

莱因哈特心中所描绘出来的强敌在这个时候却陷入极端矛盾的处境中。

这个时候杨威利才刚刚收服了聂普帝斯、卡佛、巴尔梅伦多三个行星的叛乱势力,回到首都来。政府的特使来告诉他,政府将举办纪念同盟宪章和法律秩序的恢复、民主主义压过军国主义势力的大型集会,并要求他到场在大众面前和特留尼西特议长握手。

听到这件事情之后,杨的第一个反应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为什么我要和特留尼西特那家伙握手!”

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失态,杨赶紧纠正。

“和特留尼西特议长握手是必须的。”

当他看到特留尼西特平安地从地底下冒出来时就知道会有灾难来临,而事情也果真就被他料中了,他却一点也不高兴。一连串丑陋之极的闹剧才刚刚落下那令人眼花撩乱的布幕。

不,如果说落了幕那还好,就是没人能保证落幕之后会不会有“安宁”。

一想到都已经发生非法武装政变了,却还不反省自己的政治态度,仍想借着煽动的技术及操纵民众来维持自己的权力的特留尼西特,杨就打从心里感到无比厌恶。对杨来说,和这种人在大众面前握手简直就等于出卖贞操。

然而,今后随着胜利的来临,随着地位的提高,自己本身的政治利用度也随之增加,这种事情一定会越来越多的。该怎么做才避得过这种麻烦的事呢?如果输了就好了,如果战争惨败就好了,这样一来,杨的声誉就会坠入谷底,赞赏之声就会一转而为责难声。人们会交相指责他为“杀人犯”,而他因此就可以辞去军职,抛弃社会上的地位,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有人挽留,会这样做的人也一定少之又少吧。

这么一来,杨就可从仕官贵人的地狱中获得解脱了,避开人们的耳目,躲在社会的小角落,安静地过日子也不坏呀!在田园里的小小家中,寒冷的夜里,一边听着呼呼的风声,一边啜饮着白兰地,下雨的日子里,一边悠然看着窗外的雨丝,任思绪奔驰,一边喝着葡萄酒。这种生活多么地快意舒畅啊!

“说着说着,竟然就变成一天到晚喝酒的日子了。”

杨苦笑着,把这小小的奢望从脑海里逐出去。或许他可以因此而得救,但是却也有几万倍的人因此而无人救助了。因为如果他输了,会造成许多人死亡,会有许多的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孩子,孩子失去父亲。

有战争就必须要获胜,那么胜利的意义又在哪里呢?让敌人产生许多伤亡,给敌人的社会带来损害,使敌人的家庭离散。方向虽然不同,终点却是一样。

——结果,两方面都不是他所能选择的。

自从军校毕业成了军人之后,刚刚好是第十年了。杨到现在却仍然没能解开心中这一个结。这可不是初级的算数,光有明快的思路也无法找出正确的答案。虽然知道思索这种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思考的迷宫中,但他却又忍不住不去想。

尽管如此,不和特留尼西特握手却又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并不怕拒绝之后遭对方报复,但是既然有必要显示出政府和军部团结一致的大义名份在,他就不能加以破坏。就因为他觉得军部应该依循政府及市民的意思行事,所以他才会和非法武装政变派作战的。

         ※       ※       ※

典礼在郊外举行。

初秋的阳光和煦温暖,让人觉得全身舒泰。阳光在树叶上罩上一层金黄色的色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可是杨却一点都不快乐。

他只有强迫自己换一个想法,自己不是要和特留尼西特握手,而是和国家元首,最高评议会议长握手。这件事情让杨觉得他得扭曲自己的感情。当然,他也知道这种理论是自欺欺人,正因为如此,他的不愉快就越加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种事情是他必须要忍耐的,所以也不能说他是为出人头地而自甘受虐,虽然他成功,他有了地位,有了人人赞羡的一切,但是这种功名的金字塔越是接近顶端,立足点就越窄小,危险性也就越大。对杨而言,那些不顾危险一意往上攀爬的人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

除此之外,坐在贵宾席的杨的心情也有些不同。去年在亚斯提星域会战后的慰灵祭时,杨还坐在一般席位上。和现在比起来,当时的处境反而舒服多了。

特留尼西特正在演说,纯粹是二流煽动家的空乏言论。他赞扬死者,赞美大家为国牺牲,要大家为迎接打倒银河帝国的圣战而抛弃个人的自由及权利。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老调了。

人会死,星星也有寿命,连宇宙这种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停止转动,不可能只有国家能永存不灭。如果国家一定需要有巨大的牺牲才能存活下去的话,那么,这个国家还是马上灭亡的好,谁还会在乎它呢?当杨陷入沉思时,有人叫他。

“杨提督……”

回到座位上的特留尼西特的脸上堆满了讨人喜欢的微笑。这个微笑迷惑了几十亿个选民的心,有人说,支持他的人不是针对其政策或思想,而是针对他的笑容投下了贵重的一票。当然,自从获得投票权之后,杨从来就不是那群人中的一个。

“杨提督,您一定有许多话想说,不过,今天是纪念祖国从军国主义解放出来的可喜日子,虽然政府和军部之间有许多意见不尽相同,但是,我想我们不该让敌人看见我们之间的间隙。”

“……”

“所以,今天我们在握有主权的市民面前应该常常保持着笑容,不要让人说我们不懂礼貌。”

能言行一致的人实在是了不起。但是,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言论的人又该怎么形容呢?每次看到特留尼西特时,杨都不禁起了这种疑问。

“那么,现在就由为了民主主义,为了国家独立,为了市民的自由而战的两个斗士,穿便服的代表特留尼西特先生和穿军服的代表杨先生在各位面前握手吧!各位市民,请大家热烈鼓掌!”

典礼的司仪亚隆·德梅克高声说道。这个男人从文学界转到评论界,又转到职业政治界,一向都待在特留尼西特身边,他是一个从攻击老板的政敌到中伤批评其他人的事情中寻找出存在意义的人。

特留尼西特站起来向群众挥手,然后把手伸向杨,杨也站了起来,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头也不回地离场而去的冲动。

当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群众的欢呼声格外高亢,鼓掌的声音响彻云宵。杨恨不得一秒钟都别迟疑能尽快抽手,可是,当他好不容易从那没有滴血的严刑拷打中解脱出来时,他却想到了一件毫无道理的事。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低估特留尼西特这个人了?这个想法仿佛从云间穿射而过的阳光一样直透杨的心房。在这一瞬间,他受到了足以让他窒息的震憾,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种突然而来的想法。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种事,于是他开始再次检讨过去的事情。

特留尼西特在非法武装政变时什么事都没做,靠着地球教信徒的庇护躲在地底下。

指挥舰队作战的是杨威利,代表市民利用言论和集会作战的则是洁西卡·爱德华,特留尼西特在解决事情上一点贡献都没有。可是现在活着接受群众们欢呼的是他,而洁西卡则被残杀而死,永远长眠在墓场里。

在同盟军引以为耻的亚姆立札会战时他又有什么建树呢?原本自始至终都高唱着主战论的特留尼西特,却在投票表决之际反对出兵。结果,在那一次战役中,同盟军彻底败北,主战论失去了人民的信赖,地位大幅滑落。相对的,特留尼西特的声望却因而大幅提高,当时身为国防委员长的他,现在已经是最高评议会议长、自由行星同盟的元首。

然后是这一次救国军事委员会的非法武装政变。

特留尼西特随时随地总有办法让自己保持毫发无伤的最佳状态,因情势所激而中伤倒地的永远都是别人。这个人总是引来了狂风暴雨,而当暴雨真的来临时,他又躲在安全的地方,等天气放晴了之后再出来。

这个男人不就是典型的投机政客吗?不管面临什么危机,他总是什么也不做,也绝不让别人对他做什么不利的事,最后获胜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杨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从来不怕被暗杀,在人数几倍于己方的敌人面前他也从不退缩。但现在,在迎面洒落的阳光下,杨却深深地被恐惧感所攫住。

特留尼西特又开口叫了杨一声,当然是带着经过完美地控制、毫不诚实的微笑。

“杨提督,群众在呼叫着你呢!你不回应一下吗?”

忽高忽低的欢呼声浪包围着杨,此起彼落,杨对着那些被他的虚像所惑人们机械性地挥了挥手。

或许自己这次是太高估了特留尼西特,杨虽然这样想,却也只不过是一时的逃避而已,他嗅到了一股腐臭味,这种味道渗入了大气的微粒子中,勒紧了他的脖子,使他觉得呼吸困难。

                 Ⅴ

回到宿舍,杨飞奔进入盥洗室,用消毒水把手洗了又洗。他想洗掉被特留尼西特握住手时所沾染到的污物。最近,杨的心理状态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当杨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清洗时,尤里安在门口应付一个不速之客,是一个来自出版杜的男人,他是来劝说杨写自传的,男人说他们预定初版五百万本。如果杨果真是一个如他自己所愿的默默无闻的历史学者的话,恐怕出书时连这个数字的一千分之一也卖不出去吧?

“提督不在宿舍里接见为私事来访的客人,请回去吧!”

尤里安是照规定赶走那个男人的,可是,或许使男人知难而退的是尤里安腰际的枪而不是少年毅然坚决的态度,男人虽然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打退堂鼓。

尤里安回到客厅泡红茶,杨从盟洗室出来,他死命地往手背上吹气。因为刚刚摩擦得太厉害了,结果现在感到一阵刺痛。

杨在红茶里加了白兰地,尤里安自己则加了牛奶进去。很微妙地,两人都没有说话,好一阵子室内只有每秒跳动着堪称古董的老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几乎同时,他们喝完了一杯,当尤里安准备泡第二杯时,杨这才开口说话:“今天好危险啊!”

少年以为是身体上有危险,顿时全身充满了惊异和紧张,凝视着监护人。

“不,不是那样的。”杨赶忙消除少年的多虑,他一边旋转着空空的杯子,一边说道:“和特留尼西特会面时,我的心中充满了厌恶感,可是我突然想到,赋与这男人正当权力的民主主义到底是什么?一直支持着这男人的民众到底又是什么?我们这个不是自由民主的国家吗?我真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每一次当风波来时,他总是躲在安全的地方,而在风波过后,他就更上一层楼,掌握了比以前更大的权力。”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我回复自我意识时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以前的鲁道夫·高登巴姆和在这不久之前发动非法武装政变的那些人一定也不断地想过这个问题,结果他们确定了能拯救世人的唯有自己本身。也许这完全是似是而非的说法,不过,我觉得把鲁道夫变成一个残虐的专制君主的便是他个人对全人类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当杨的谈话告一段落时,尤里安以深思的表情问道:“特留尼西特议长有那种责任感和使命感吗?”

“嗯,这个人嘛……”

杨不想把自己对他的那种异样的恐惧感说出来,因为那只会增加少年的忧虑,他想暂且把这件事收藏在自己的思考回路中。他觉得特留尼西特这种人对整个社会而言就像癌细胞一样,他不断地吞食健康的细胞以使自己增殖,强大,最后甚至使宿主的肉体死亡。特留尼西特有时候煽动主战派,有时候则主张民主主义,他根本不必负任何责任,他的重点是增大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而他越是强大,社会便越衰弱,最后就被他吞食殆尽了。此外,还有掩护特留尼西特的地球教教徒……。

“提督……?”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尤里安正担心地看着眼前的监护人。

“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杨反射性地给了一个任何人都会有的而且完全没有效果的回答,在这个时候,邻室响起了TV电话的呼叫声。

尤里安离开去接电话,杨看着他的背影,将冷却的第二杯红茶一饮而尽,然后在茶杯中注满了白兰地。

当他把瓶子放回桌上的同时,尤里安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是统合作战本部的姆莱少将来的消息……”

“你急个什么劲儿啊?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杨一边把杯子送到嘴边,一边以哲学家似的论调说道。尤里安冒出了一句“可是”想加以反驳,但脸上的表情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换了一个说法。

“提督,您认识梅尔卡兹一级上将吗?”

“帝国军的名将,用兵虽然不像罗严克拉姆侯爵那么壮大,华丽,但却坚实无比,是一个老练而让人无机可乘的人,同时也颇具声望。对了,梅尔卡兹一级上将怎么了?”

“那个帝国的名将……”尤里安提高了声音。“卡介伦少将刚才从伊谢尔伦要塞连络说他逃亡到我们这边来了!他专程从帝国逃到这里来投靠您了!现在已到了伊谢尔伦!”

杨闻言立刻打翻了自己的哲学论调,他慌忙站了起来,结果把自己的脚用力地踹上桌子的脚,几乎把他拌得跌了一交。

                 Ⅵ

迎接梅尔卡兹到达伊谢尔伦要塞的代司令官卡介伦,一开始曾要求梅尔卡兹交出所带的武器。

“无礼!你在说什么。”

副官舒奈德怒气冲冲地大叫。

“梅尔卡兹阁下并不是被俘虏来的,他是以其自由意志而逃亡到这里来的,你们应该给与客人般的礼遇才对。或者,在自由行星同盟里面根本就没有礼仪这种东西?”

卡介伦认同了对方的说法并向对方道歉,遂以待客之道安置他们,同时,以超光速通讯联络还停留在海尼森的杨。

杨召集了所有幕僚,直接听取卡介伦的联络的姆莱少将主张不可轻易相信对方。

“你看到梅尔卡兹提督带了家人来了吗?”

杨问道。

“没有,我曾向卡介伦少将问过这一点,答案是他的家人都还留在帝国……”

“是这样子啊?这样就没问题了。”

“但是,把家人留在帝国就形同留下了人质。在我看来,梅尔卡兹提督理所当然是怀有其它目的前来的。”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他一开始就有意欺骗我的话,就不会说出家人遗留在帝国的事,大可以找来一些假的人员扮演家人,同时负责监视他。”

幕僚之一把视线投向杨。

“如果情报部门想借机活动的话,这是个最好的时机,对不对?巴格达胥?”

“嗯,我也是这样想……”曾经想暗杀杨结果失败,后来却反而投效杨的巴格达胥回答。

“梅尔卡兹提督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和情报活动及破坏工作无缘,我觉得可以信任他。”

“他是比你还要来得值得信任。”

“别开这么过火的玩笑,先寇布准将。”

“我不是开玩笑。”

先寇布带着认真的表情说道,巴格达胥露出了厌恶的神情。看着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属,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我决定接受梅尔卡兹提督,而且只要能力所及,我会彻底维护他的权利,既然被称为帝国老将的人前来投靠我,我就必须相等以报。”

“不管如何,您一定要这样做吗?”

姆莱稍有不悦之色。

“我一向都是注重侠义之道的。”

说完,杨命人打开和伊谢尔伦之间的直通超光速通信的回路。

当画面继卡介伦之后出现了一个结实而老成的男人时,杨站了起来郑重地对他行了一个礼。

“是梅尔卡兹提督吧?我是杨威利,很高兴能见到您。”

梅尔卡兹以他细细的眼睛凝视着看来完全不像军人的黑发青年,如果他有儿子,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我将这具残破的身躯委交给阁下了,你要怎么处置我都无所谓,但是,请您一定要从宽处置我的部下们。”

“看来您有个好部下呢!”

站在画面一角的舒奈德挺直了腰杆承接着杨的视线。

“不管有什么问题,都由我杨威利担待下来,请不要担心。”

杨威利话中之意即是表示对梅尔卡兹有十足的信任,亡命而来的提督现在知道了副官的进言是对的。

         ※       ※       ※

当杨和梅尔卡兹第一次碰面交谈时,在海尼森的特留尼西特的宅邸里聚集了几个政客。

涅格尔庞帝、卡布兰、波涅、德梅克、艾兰兹——每一个都是特留尼西特派的干部。

他们的话题围绕着威胁着他们的敌人,这个敌人不是银河帝国,也不是国内的军国主义势力,而是那个叫杨威利的的年轻上将。

以前,他们的目的是让特留尼西特获得议长的宝座,而现在,他们的目标是维持已获得的政治权力。因此,排除可能自他们手中夺取权力的异己,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以前,他们的警戒对象是反战派的代表洁西卡·爱德华,可是她已经被非法武装政变派杀害了。

波涅把掺水的酒杯放在桌上说道:“这一次的战争毕竟是内战,所以颁一个勋章给杨提督也就可以了,可是,下一次如果他再建立功绩的话就不得不让他再升官了。”

“三十岁就当元帅吗?”

卡布兰歪了歪嘴。

“然后他就可以退伍进入政界,一个不败的名将,年轻而且又是单身,他会获得大量的选票是无庸置疑的事。”

“当选是另外一回事,问题是他的政治才能,因为战场上的名将未必就是政界的才子啊!”

“可是为他的名声所惑而涌到他身旁的人一定不少,大家都没有什么理想,只想要权力而已。这么一来,不要说质,光是量就很可观了。”

波涅所说的话并不是反省他们自己之后有感而发的,听的人也并不感到不可思议,对他们来说,正义就是守住自己的特权,他们的一切想法都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

“在德奥里亚会战之前,他好像曾经对所有的将兵说过‘国家的兴亡和个人的自由、权利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岂有此理。”

“这真是个危险的思想啊!”

德梅克探出身子。

“如果这样敷衍下去,不就演变成若要守住个人的自由和权利,甚至可以消灭同盟,取代帝国了吗?他对祖国的忠诚心不能不让人感到怀疑。”

“这些都是值得记录下来的材料,将来一定会有用的。”

就算听到这些话的杨,表明自己没有成为政治家的打算,只想靠着养老金过活,并成为一个业余的历史学家的想法,相信这些人顶多也只是取笑,根本不会相信的。如果以他们的基准来衡量的话,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人不要权力的。

“杨提督的才能暂时对同盟来说是必要的,因为我们有帝国这样的大敌。可是,如果不是致命的事情的话,偶尔的失败对他本人也有帮助,所以我们有必要挫一挫他的锐气。”特留尼西特的嘴角往两边吊起,装出了一个像是新月型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需要太着急,勉强是最要不得的,我们就等着看时势的变化吧!”

在场的人都点点头,话题便转移到最近在海尼森大受欢迎的一些女明星和女歌手。

特留尼西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同伴们的杂谈,一边想着杨威利的事情。

这个青年曾经在他的演说会上当众人都起立致意的时候,唯独他一人坐着。在胜利的仪式中握手时,他也似乎若有所思,心也不是放在特留尼西特的身上。

这个人有才能、年轻而精力充沛,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潜藏着危险性的物。虽说无需太紧张,但终究有一天是要面临让他跟随自己还是排除掉的选择吧!希望选择的是前者,这样一来,杨就可以和暗地里帮助自己的地球教徒并肩作战,而他也就有更强力的同志了,杨并不像他现在养在跟前的这些狗一样……。

所以,即使耍一点小手段也是有其必要的。

                 Ⅶ

帝国历四八八年十月莱因哈特的爵位晋升至公爵,登上了银河帝国宰相的宝座,包括已经获得的帝国军最高司令官的称号也尽入他手中。政治、军事两大权力完全由金发的年轻人一个人独占。

罗严克拉姆独裁体制就从此诞生了。六岁的幼年皇帝艾尔威·由谢夫二世仍与以往无异,是掌握国家实际政权的傀儡。和以往唯一的不同点是,操纵傀儡的线由两根变为一根了。

原为立典拉德公爵身旁的副宰相凯尔拉赫,因为交出了地位并谨言慎行而得以保全自己和一族人的生命。

支持莱因哈特的人也都获得了新的地位。

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和奥贝斯坦三人都成了一级上将,坎普、毕典菲尔特、瓦列、鲁兹、梅克林格、缪拉以及归顺的法伦海特都获得了上将之位。已故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被追封为帝国元帅,另外被赠予军务尚书、统帅本部总长,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以及帝国军最高司令官代理,帝国宰相顾问的称号。但不管追赠了多少世俗的名誉,莱因哈特都觉得不足以报答红发挚友于万一。可是他亲自为吉尔菲艾斯所题的墓志铭却极为简单,只有一句“我的朋友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又有谁能明白这“朋友”二字后面所包含的意义。

安妮罗杰则移居到她以前和弟弟及吉尔菲艾斯一起共度过假期的佛洛依丁山庄。

         ※       ※       ※

另一方面,杨威利仍是上将。如果战胜的对象是银河帝国,而又有其他现役的元帅的话,杨无疑地应该可以得到元帅之位。但是,如今的统合作战本部长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都还是上将,隶属其下的实战部队的主管在级别上没有道理凌驾于其上——政府是这样说明的。对杨而言,怎么样都无所谓。

杨得到的是自由战士一等勋章,共和国荣誉奖章、海尼森纪念特别大勋章等好几个具有一些夸张名目的奖章。回到家的杨把原来用来装勋章的,大小刚好的小盒子拿来当肥皂盒,勋章则丢到橱柜的一角,尤里安推测他之所以没有丢掉是因为想把它们卖给某家古董店以换钱来买历史书及酒。

而真正让杨感到高兴的是,梅尔卡兹得以以中将待遇的客座提督身份待在伊谢尔伦要塞担任司令官顾问。这两种身份都是正式的提督,不管是和面前的敌人作战,或是为己方运筹帷幄,梅尔卡兹的经验和思虑都将会是杨的一大助力。尤其是明年,或许还会跟帝国的罗严克拉姆公爵有一场大战。

杨的部下也都得到了如山一般高的勋章和感谢状,可是,因为杨本身没有晋升,所以他们的阶级也都没变。不过也有例外的,那就是先寇布,他因为指挥陆战队在行星的解放战争中功勋卓著,得以晋升为少将。虽然政府的说词是,这是来自被解放行星住民的强烈要求,但也有人传言这是作为统合作战本部长代理人的德森上将故意只晋升一人以造成杨舰队内部不和的恶劣技俩。因为库布斯里上将即将出院回到工作岗位,而这是本部长代理人的最后一项工作。

此外,虽然不能说已位列高级军官之职,可是,原为军人家属的尤里安也由上等兵升为中士,算是下级军官了。据说这是特留尼西特议长直接去说项的,不管如何,这就意味着尤里安已经有资格驾驶斯巴达尼恩之类的战斗艇了。

而杨也因此被迫面对是不是要成全少年的军人志愿了。

原属救国军事委员会的贝依上校也在这一次的叙功当中晋升为少将,担任特留尼西特的警护队长。据说,最初他也参与了那一次的非法武装政变,但他却又把计划密报给了评议会议长,帮议长顺利逃出,他就因为这个功绩而免于被罢免,不但如此,还获得了新的地位。

在这一段期间,费沙的商人波利斯·哥尼夫以外交官的身份来到了海尼森……

         ※       ※       ※

这里是距离银河帝国的首都奥丁数千光年之远的边境的一个行星。在行星的某个角落里,位于荒凉的山岳地带的古老石造建筑物中,正在举行一个集会。

在听完黑衣服男人们谈话之后,同样穿着黑衣服的老人以干哑的声音说道:“我不是不了解你们的不满,在这一次的争斗中,鲁宾斯基的方法不一定是最好的,这是事实。”

“不只是这样,总大主教阁下,他这种作法让人觉得他没有诚意,我们都觉得他是忘了大义的精神而只为自己着想。两三年,再过两三年,每次都这样说!”

蕴含着愤怒的年轻声音说道。

“不要急,我们已经等了八百年了,再等个两三年也没什么嘛!再给鲁宾斯基一点时间吧,如果他决定抛弃母星地球的话,他就得流落到被称为死亡之地的其它次元去。”

总大主教隔着窗子凝视着西边的地平线,闪着橘色光芒的圆盘染红了地表和天空,太阳还没有老化的迹象,仍然高唱着生命的赞歌,然而,为什么它的孩子-地球却已垂垂老矣?树木枯了,土壤的养份流失了,天空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鸟儿飞翔,海里也没有鱼儿悠游了。而人类在不断的污染和破坏之后,竟还丢下如母亲般的地球,在银河的彼端疯狂地进行着愚昧的相残。

然而,那也是不久的事了,人类的故乡即将复苏,而历史也将再度从地球上开始演绎。在这之前,人类必须先将历经八个世纪的错误历史-人类抛弃地球的历史完全销毁。

事情不是没有进展,某些势力的权力者已纳入他们的算计中,其它的势力势必也将如此吧?总大主教在他干瘪的皮下有着无比的热切信念。

         ※       ※       ※
[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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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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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八章 黄金树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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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如果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神圣的约定,那么对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而言,那便是十一年前一位金黄色头发的美丽少女,在朦胧的笑容间对他说的一句话:“齐格,要和我弟弟做好朋友哦!”

当时十五岁的安妮罗杰这样要求时,红发少年不知有多么骄傲自豪啊!这位健康的少年,在夜里几乎从没有睡不着过的,但是这一天到了夜半,他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合不上眼,因为他心里惦着一件事-发誓要做姐弟俩身边永远的忠实骑士。

莱因哈特拥有一头金黄色的秀发,肤色白净,是一个犹如收藏起羽翼的天使般的美少年,每当他的举止显得沉稳干练时,同年龄的少男少女们便把他视为偶像般地崇拜。可是,他天性桀傲不驯且好战,与外表长相大异其趣,因此常常不知不觉间树立了许多敌人。如果不是有人缘兼具的吉尔菲艾斯在旁护着的话,只怕他在街上连半步都走不了。

在他们就读的小学里,有一个比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大一岁的少年,体格和腕力也卓然出众,隐然是学校里的小霸王。一对一单挑要赢他的话,只有天生的打架高手吉尔菲艾斯做得到。有一天,这位少年想趁吉尔菲艾斯刚好不在时,惩罚生性高傲的莱因哈特,他想让这个英俊美貌的金发少年屈服在自己的脚下!对方出言恐吓,莱因哈特那宝石般的碧蓝瞳眸望着他,然后突然出其不意抽腿踢他的下阴,当他向前仆倒时,便抓起石子来狠狠地捶他。即使少年已丧失斗志,血流满面时,莱因哈特仍不肯善罢干休。幸好吉尔菲艾斯接获其他少年的通报后匆匆赶来,才将他拉开。

莱因哈特毫发无损,神态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他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对着忧心忡忡的吉尔菲艾斯老气横秋地说:“吉尔菲艾斯,你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只是,当吉尔菲艾斯指出他衣服上沾到的血渍时,莱因哈特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锐气全失。姐姐知道的话就不妙了!安妮罗杰是不会责骂他的,她只是以充满哀伤的温柔眼神凝望着他,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眼神更令莱因哈特心痛的了。

两人商量的结果,决定穿着衣服跳进公园的喷水池,将莱因哈特衣服上的血渍冲洗掉。跌到喷水池里比和人打架要来得妥当多了吧!其实说起来,吉尔菲艾斯是没有必要也弄得全身湿透的,但当中古时代的洗衣机器人还高声主张其存在意义时,和莱因哈特同裹一条毛巾,再一齐喝下安妮罗杰冲泡的热巧克力,这可是相当舒服惬意的经历。

令人担心的是,那个少年为了报复莱因哈特,不知会不会把这件事报告家长,但是少年平素总喜欢以武力傲人,大概是面子上挂不住吧!他并没有让父母介入这件事。只是复仇的危机依然存在,自此,吉尔菲艾斯便寸步不离莱因哈特。一旦对方成群结队来找碴,莱因哈特一个人一定应付不了。但这只是杞人忧天罢了。若只是莱因哈特就难说了,但是把齐格飞也当成敌人这种愚蠢透顶的事,在恶童当中可还没有人敢去做。

此后不久,安妮罗杰被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纳入后宫,莱因哈特进入帝国军幼年学校就读,并把吉尔菲艾斯也一起接去。昔日那段美好的时光结束了。

后来莱因哈特野心勃勃地力争上游,同时也要求好友必须与自己同步并进。

吉尔菲艾斯答应了,他的一生是和这对金发姐弟所共有的,这种感觉使他的生活充满意义与幸福。而且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紧紧跟随在莱因哈特那飘忽无定的步履左右呢?

         ※       ※       ※

“吉尔菲艾斯!辛苦了!”

再会的时候,莱因哈特绽放出灿烂的笑靥说道。

指挥别动队,击溃帝国边境各地叛乱势力的吉尔菲艾斯,完美地扮演了莱因哈特的分身,圆满达成各项任务。在彻底打垮贵族联合军的副盟主立典亥姆侯爵后,他吸收了归降的兵力,重新加以整编,然后再与莱因哈特率领的本队会合。

“吉尔菲艾斯提督功绩盖世!”

最近在莱因哈特的司令部中,这种耳语不断,除了赞赏之外,也包含了嫉妒和防卫心理。

事实上,莱因哈特能够以全力奋战布朗胥百克公爵所率领的贵族联合军,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要归功于吉尔菲艾斯致力经管周边,并使其安定下来。此事有目共睹,莱因哈特更不遗余力到处宣传。莱因哈特知道吉尔菲艾斯所树立的巨大功绩,所做的一切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累了吧?来来!先坐下来!要喝酒还是咖啡?要是有姐姐做的苹果蛋塔就好了!不过,身在前线是不能要求太多的。只有回去之后,才能好好享受了!”

吉尔菲艾斯感谢他盛情的同时,更迫不及待地想确定一件事情的真伪。

“什么事?”

“是关于威斯塔特二百万居民遭屠杀的事件。”

“……这件事怎么了?”

莱因哈特秀丽的脸庞上,闪过一抹阴郁的神色,吉尔菲艾斯看到了,内心感到一阵冰凉。

“有人说,莱因哈特阁下虽然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容,但为了政略上的理由。竟然置之不理,见死不救。”

“……”

“这是事实吗?“”

“……是的!”

尽管心中感到很不高兴,莱因哈特还是承认了。自过去到现在,他对安妮罗杰和吉尔菲艾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吉尔菲艾斯的表情相当严肃,甚至严厉,看来并不是随便问问而已。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一直认为莱因哈特阁下所追求的霸权意义在于现在的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所没有的公正!”

莱因哈特一言不发,他自觉理亏,也许一对一这种对等关系本身并不好。

又回到少年时代的日子了。莱因哈特的确希望一直保持这种关系,但此时此刻,莱因哈特却希望两人之间能够变成上下关系,只要喝令一声,就可以把部下打发过去。莱因哈特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他对于威斯塔特的居民惨遭杀害的事件内心深感愧疚之故。

“门阀贵族的灭亡是历史演变的必然结果,把五百年来的旧帐一一清算,势必会造成流血悲剧,可是我们绝不可以让无辜的民众成为牺牲品,新的体制必须要以被解放的民众为主体,这样国家的基础才能稳固。牺牲了这些民众,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莱因哈特一口气喝下杯中的酒,极为不悦地瞪着红发的朋友,想阻止他说下去。但吉尔菲艾斯却还有话要说。

“莱因哈特大人!”红发的年轻人,脸容沉痛,声音中带有些微的愤怒和极力的哀求!“假设这些民众是门阀贵族那伙人,在对等的权力斗争下,大可无所不用其极而不必感到羞愧。然而把无辜的人当做牺牲品,双手沾满血腥,不管你编造何等美丽的辞句来掩饰,仍然洗不掉这个污点,莱因哈特大人!像您这样的人,何必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置己身于不仁不义之地?”

金发的年轻人顿时脸色苍白。面对正义公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于是,在无地自容的同时,这份认知变成紊乱的思绪,进而产生强力的反弹。

他恶狠狠地瞪视着红发的好友,目光有如极力反抗的小孩。

“你说教说够了吧!”莱因哈特咆哮起来,刹那间,他意识到自身行为的可耻,他想摆脱这种感觉,但却反而不受控制的更为激昂愤怒。“首先,吉尔菲艾斯!关于这件事,我有征询过你的意见吗?”

“……”

“我在问你!我有征询过你的意见吗?”

“……没有,您没有问过我。”

“这不就得了!以后当我问你时,你再发表意见,不就没事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不要再提了!”

“但是,莱因哈特大人!贵族们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莱因哈特大人是应该做的事却没有做,二者之罪孰重孰轻?”

“吉尔菲艾斯!”

“是!”

“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酒杯重重地搁在桌子上,铁青的脸色,炽烈的目光,充满莱因哈特的愤怒!也深深刺痛了红发的好友,吉尔菲艾斯的眼神黯淡下来,但为了让对方幡然醒悟,他也必须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愤怒。莱因哈特既然这样问了,吉尔菲艾斯也必须有所坚持,他低声回答道:“我是您忠实的部下!罗严克拉姆侯爵!“

这样的一问一答,让两人同时意识到彼此之间那份无形但却珍贵无比的友谊,已经悄然地划开裂痕!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莱因哈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为你准备好房间了。没有接到命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默然地行了一礼之后,吉尔菲艾斯退出莱因哈特的房间。

事实上,莱因哈特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就是立即到吉尔菲艾斯那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刚才的出言不逊道歉,请求他原谅。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看见,只要两人私下谈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做,所有的芥蒂当冰释瓦解,但是,只要这样……。

但是,即使只要这样,莱因哈特仍然不可能做到!吉尔菲艾斯也会理解我的感受罢——莱因哈特心中自忖道,这是他一种无意识的骄纵心理。

孩提时代,也曾经和吉尔菲艾斯不知吵过多少次架,问题每每总是出在莱因哈特身上,而最后以笑容包容一切的也总是吉尔菲艾斯。

不过,这次会如何呢?莱因哈特有点失去自信了。

                 Ⅱ

人工天体秃鹰之城要塞陷入重重包围,孤立无援。

诚然令人难以置信。半年前,数千名贵族和将领还齐聚此地,繁华奢侈,仿佛整个银河帝国的首都移到这里一样,洋溢着无限的活力与朝气。而如今在民众揭竿反抗,士兵陆续叛离和接二连三的军事败北之下,却隐然成了贵族们的坟墓!

“为何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贵族们不得不为之惶然不可终日!

“今后要怎么办?盟主作何打算呢?”

“不要再说什么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打算!”

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威信及声望跌到谷底,在此之前没有被发现或为人忽略的种种缺点,如今都渲染开来,昭然现在世人眼前。判断错误频繁、欠缺洞察力,统率能力不足,无一不是被人群起而攻击的弱点。

那些原本就看不起布朗胥百克公爵,却推他为盟主,并在他的引导下发起内战的贵族们,也对自己感到鄙夷。最后,贵族们只得停止指责盟主,诅咒自己的愚昧,并在所剩无几的选择中,试图找出能使不幸降至最低的出路来。

战死、自杀、逃亡、投降——四者之中,应该选择哪一个呢?在前二者中做抉择的人困扰最少。他们虽然勇敢但却毫无意义地朝着死亡的道路踏进。而选择生存的人,就如在汪洋大海中飘摇不定的小船,茫然不知所措。

“如果我们投降的话,金发小子——不,罗严克拉姆侯爵会接受吗?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啊!”

“没错!空手而去的话,铁定没有希望!最好能带个什么礼物去……”

“礼物?”

“最好的礼物莫过于——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首级!”

他们噤声环顾四周,因为他们对自己突然产生的这种想法也感到恐惧和羞愧。

终于,选择自杀的人开始展开行动了!——一些年事已高的贵族,还有在内战中失去儿子或亲人的伤心欲绝的家属,在他们之中,有的人放弃一切,服毒自尽。也有人效法古罗马人,一面诅咒莱因哈特,一面割手腕或咽喉结束自己的生命。

每每有一个人自杀,活着的人的意志就更加凋零了。

布朗胥百克公爵沉溺于酒中。一步步重蹈立典亥姆侯爵的旧路,而他或许仍不自知。只是和已经死无存尸的竞争者比较起来,他的个性比较开朗。他命令年轻的贵族们集合起来,饮酒嘻闹。借着酒精振奋神经,破口大骂那个一步登天的金发小子,扬言要将他杀死,再取其头盖骨做成酒杯!有心的人看得眉头深锁,对将来愈来愈悲观。

目前,唯有以菲尔格尔男爵为首的年轻贵族们尚未丧失斗志。他们之中有一部分的人是异想天开的乐天派。

“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取下金发小子的头颅,重新改写历史,弥补过去的败绩!只有作最后的一战了!此外别无它途!”

他们主张誓死一战,并在酒席之间说服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重整残余的兵力,准备打一场起死回生的决战!

         ※       ※       ※

当看到最初一封由奥丁送达旗舰伯伦希尔的信时,年轻的帝国元帅露出微笑。

“喔!是玛林道夫伯爵千金写来的信吗?”

莱因哈特脑海中浮现出希尔德那闪耀着智慧和活力的双眸。心中因吉尔菲艾斯而来的不快也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卡匣放进机器后,伯爵爱女栩栩如生的立体影像开始对他说话。

希尔德信中泰半都在描述帝都奥丁亲莱因哈特派的贵族和官僚的动态,内容与元帅府的报告书近乎吻合,不过,引起他注意的是有关帝国宰相立典拉德公爵的部份。

“宰相在囊括全部国政的同时,也有意无意地游走于帝都的达官贵人之间,似乎在进行某种长远的计划!”

希尔德的表情和声音隐含着嘲讽而又透着严肃,她是要莱因哈特留意此事。

“老狐狸!看来是在忙着准备暗中对付我吧!”

脑中又浮现出那目光严峻,银发如云,鼻子尖挺的七十六岁老者的身影,莱因哈特一声冷笑。他也早已做好准备对付这个老奸巨猾的老宰相!不过,或许还没有必要操之过急,因为他手中仍握有皇帝和国玺这两张皇牌,只要一张纸便可以合法地剥夺莱因哈特的地位。

莱因哈特跳过第二到第六封信不看,拿起第七封,那是姐姐寄来的。

询问了弟弟的健康状况,并表达了各种亲切的关怀和想念后,安妮罗杰最后说道:“……你一定不可以忘记,什么才是你最应该珍惜的。有时候,它或者会使你觉得厌烦,但与其在失去了之后才深深后悔,不如在它尚未失去之前,看清它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找齐格商量,听听他的意见!最后,等你们回来欢聚!期待重逢。”

莱因哈特柔软的手指托着形貌姣好的下颚,陷进沉思之中。他再一次倒带。

是敏感吧!他觉得姐姐那美丽而优雅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阴霾,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他有点担心。尽管如此,安妮罗杰说“凡事要和齐格商量”——这句话令现在的莱因哈特感到相当不满!姐姐是认为吉尔菲艾斯的判断能力比我高吧!——想到威斯塔特的屠杀事件,莱因哈特不禁为之惜然!或许的确是如此!但是,莱因哈特自认并非任性而为,而是握有充份的理由。

威斯塔特的惨事曝光之后,民心完全背弃了布朗胥百克,内战不也因此比预期要来得提早结束吗?而且就结果来看,这事件也加速了旧体制的解体,使自己这一方成为全国人民众望所归的目标,这不是很好吗?吉尔菲艾斯太理想化了,掉进了形式主义的泥潭!除此之外,莱因哈特心中还惦记着一件事——姐姐一直没有提到“问候齐格”——这是否表示姐姐也同时去信给他了?如果是的话,姐姐会对吉尔菲艾斯说些什么呢?莱因哈特很想知道,但他现在对吉尔菲艾斯存有心病,所以忍住了没有向他开口询问。

不过,不管自己和吉尔菲艾斯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当面对奥贝斯坦再三要求削减吉尔菲艾斯的权限时,他还是会永远保护着红发挚友的。

“我知道即使全宇宙都与我为敌,吉尔菲艾斯也一定会站在我身边的!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一直也是如此。既然这样,那么,你认为有必要这样做吗?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对莱因哈特热切关心的问题,义眼的参谋长冷静地回应道:“阁下,我并没有要您肃清或放逐吉尔菲艾斯提督的意思,不过,我奉劝您应将他与罗严塔尔,米达麦亚等提督置于同等的地位,视他为部属之一就好了,没有必要在组织中设立第二把交椅!否则,不管他是有能也好,无能也罢,对组织来说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部下要效忠的对象只有‘第一人’,不能有‘第二人’!”

“我知道了。好了!不用再劝我了!”

莱因哈特沉声道,令他感到不愉快的是,奥贝斯坦所言虽为陈腐但却属实。为什么这个男子所说的虽然正确,但自己却无法产生共鸣呢?

         ※       ※       ※

米达麦亚正在罗严塔尔的房间,两人玩扑克牌正是起劲。桌上放着咖啡,看来似乎已经过一番长期争战了。

“罗严克拉姆候爵和吉尔菲艾斯提督之间,似乎有点怪怪的!”

米达麦亚说毕,罗严塔尔的金银妖瞳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这件事是真的吗?”

“这阵子才听说的!”

“这可是个危险的传闻啊!”

“是非常危险啊!我们能有何对策吗?”

“实在麻烦哪!若不是事实,倒有几个办法值得参考。若是事实的话,那真是太糟糕了。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置身事外……”

“这么说来,如果插手不当的话,只怕星星之火会扩大为燎原大火啊!”

两人看看牌面,各自抽回三张牌。这次,罗严塔尔开口道:“以前我就注意到,咱们的总参谋长对罗严克拉姆侯爵公私两方面重用吉尔菲艾斯之事,似乎很不谅解。他提出的‘第二人’有害论,在理论上还是蛮有道理的……”

“奥贝斯坦吗?”

米达麦亚的声音中不存好感。

“我承认他是个很有智略的人!但他老是喜欢无风兴浪,一向顺利进行的事,何必因为和理论不符,就强行去改变它呢?何况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看看牌面,米达麦亚紧绷的脸皮顿时放松下来。

“我赢了!四条了!说好了,明天的酒由你请!”

“慢着!我也有四条哪!”

金银妖瞳的男子促狭地笑了起来。

“三张皇后和一张鬼牌!很遗憾啊!疾风之狼!”

张口结舌的米达麦亚把牌丢到桌上时,警报突然响起!敌人从秃鹰之城要塞来袭!

         ※       ※       ※

促使布朗胥百克下定决心鲁莽出击的人,便是以菲尔格尔男爵为首的激进派年轻贵族。然而,贵族联合军并没有倾尽全力。因为梅尔卡兹虽然默不作声,但众将领之中有一位份量颇重的——法伦海特中将断然拒绝率兵出战。

“我们应该善用要塞的优越条件,使战争变成长期消耗战,以静待状况的变化,现在仓促出击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加速失败的到来罢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水色的瞳眸中微微泛着愤怒与轻蔑。

不但如此,法伦海特还将以前的不满全部渲泄出来。

“从一开始,公爵和下官之间就是同志和盟友,而非主从关系。虽然身份有所差别,但同为银河帝国的朝臣,目的皆在对抗专横的罗严克拉姆侯爵,维护高登巴姆王朝!我们应以这个目的为前提,团结一致才是。下官以军事专家的身份,忠告各位,现在出击只会使事态演变至最坏的情况,布朗胥百克公爵,请您三思!”

法伦海特的发言激昂鼎沸!布朗胥百克公爵气得脸色发青!以前若听到有人竟敢当着他面如此口出狂言,他绝不会善罢干休的!一发起脾气来,他常会抓起桌上的酒瓶或杯子,往随从的身上摔去。行星威斯塔特所发生的悲剧即是此种行为的延伸。

但到了最近,他才体会到人心叛离日益加剧,这已经使他丧失了赢取全面胜利的信心。公爵压下自己的怒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要掩饰自己的胆怯似的,只丢下一句“我们不需要懦夫!”终于无视于法伦海特的反对,下令出击了。

当梅尔卡兹和副官舒奈德走出室外,要随同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大队出击时,法伦海特从后追了上来,叫道:“梅尔卡兹司令,请等一下!”

梅尔卡兹停下脚步。

“梅尔卡兹司令,您明知公爵这么做是自寻死路,为何不阻止他这种愚行,还要陪他一起去送死呢?”

梅尔卡兹摇了摇头,平静地道:“大局已定,这个时侯再怎样阻止也无济于事了,法伦海特中将,你还年轻,前途无限,死在这里太可惜了,在我们这次战败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不妨归顺罗严克拉姆侯爵,为新银河帝国效力,以他的器量,一定会原谅你的。”

“司令官……但您自己……”

“我老了,对战争也感到很厌倦,高登巴姆王朝灭亡了,我这种老兵也失去存在的价值,作为一个军人,现在只希望能在战场上有个了断……好了!中将,我们就在此言别,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你要保重!”

梅尔卡兹说罢就这样转身飘然而去。法伦海特站立当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梅尔卡兹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

                 Ⅲ

发动进攻的贵族联合军在一轮激烈的炮击之后,把舰首排成一列,转而为突进,表明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面对敌军此一态势,莱因哈特把配备有大火力、大口径光线炮的炮舰一字排开形成三列横队,连续发射炮火,使敌人舰队笼罩在一片枪林弹雨之中。

贵族联合军的战斗意志并不低。每受到一次损伤就退后重组舰队然后再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虽然屡战屡败,完全处于挨打的局面,但斗志之高令人佩服。

不久,莱因哈特对小心布署于后方的快速巡航舰队下达出击命令,对疲惫不堪的敌人发动致命的一击。

真是绝妙的好时机,单单这么一击,对方前前后后六波的攻势便被粉碎了,贵族联合军立即陷于垂死挣扎的绝境之中。更何况这次作战的指挥官是鼎鼎大名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

这场战斗中,莱因哈特一如既往地把最重大的任务交给他最信赖的红发好友。只不过以往总是由他口头亲述作战指示,这一次则透过奥贝斯坦下达命令,莱因哈特心里的感受可说是非常复杂。

因为立典亥姆侯爵在奇霍伊萨星域会战中的惨死,光听到吉尔菲艾斯的名字,贵族联合军士兵们的信心就产生动摇了。有着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年轻而永远不败的提督的威名已经对敌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红发小子没啥好怕的。这正是我们为立典亥姆侯爵报仇的好机会啊!”

贵族联合军的指挥官们虽然这样大声叱责,但并没有实质的帮助。吉尔菲艾斯指挥的巡航舰队以压倒性的气势及速度击毁了联合军的战阵,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坎普,毕典菲尔特等先后加入了战场,莱因哈特军以全面的攻势来加快了获胜的速度,而就在那一瞬间,可以见到胜利就在眼前了。

         ※       ※       ※

一则通讯传进了正在追逐着败走敌军的罗严塔尔的指挥室。那是来自敌将之一菲尔格尔男爵的挑战,出现在通讯屏幕上的男爵虽然承认己方的失败,但是他却以战舰对战舰的单打独斗方式向罗严塔尔提出挑战,其实他本来是想挑战他最痛恨的“金发小子”——莱因哈特的,但因联络不上莱因哈特的旗舰,只好找上了罗严塔尔。

“真是蠢得可以,不要理他!和败兵残将决斗没意思,由得他在那里大呼小叫吧!”

罗严塔尔冷漠地丢下这句话,无视于提出挑战的菲尔格尔男爵的叫嚣,继续前进。

继罗严塔尔之后出现在菲尔格尔面前的是率领“黑色枪骑兵”的毕典菲尔特,不过,连素有猛将之称的他也不屑于理会疯子似的菲尔格尔的挑战。胜负已经见分晓了,到这个时候还跟已垂死在即的敌人单打独斗,非但愚蠢而且毫无意义,只有徒增伤亡罢了。

         ※       ※       ※

“可以停止了!阁下!“

看不过对着萤幕不停吼叫的菲尔格尔男爵的狂态,参谋休马哈上校劝阻道:“没有人会和你决斗的,因为那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事已至此,你应该高兴还保有着性命,现在你应该做的是想想在何处落脚以静待日后卷土重来!”

“住口!”

男爵一口拒绝了部属的忠告。

“应该高兴还保有性命?这是什么话?我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为了维护帝国贵族的无比的尊严,我要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光荣战死,流芳百世!”

“光荣战死?流芳百世?”冷冷的笑意中有着无可奈何的苦涩。“就因为你老是说这些梦话,所以才会一败涂地的。说到底,你只是在美化自己的无能,沉浸在自我陶醉当中而已。“

“什、什么……!”

“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些所谓的‘尊严’!如果你要的是光荣战死,那你就自己去死好了!没有理由因为你的自我陶醉而让所有部下都陪你白白送上自己的生命!”

“你这混蛋!”

怒吼的男爵想拔起光束枪,却笨拙地掉到地上去了。他从地上捡起,再次瞄准参谋的胸口。

但是,从好几把枪中发射出来的光束却比他快了一步,由几个方向贯穿了男爵的身体。

男爵的军服上开了几个洞,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三四步。睁得大大的眼中看不到跟前的部属,仿佛只是凝视着那已失去而不再回来的光荣日子。男爵倒卧在地上时,有几个人看到他的嘴唇在蠕动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听到他说的“银河帝国万岁”。休马哈上校叹息了一声,走到在他尸身旁,把他的眼睛阖起来。射杀了上司的士兵们都集中到休马哈身边。

“参谋大人,今后该怎么做?”

士兵们一向都很信赖理智的参谋。

“现在想加入罗严克拉拇候爵的阵营也已太迟了。我想暂时到费沙自治领去躲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

“我……可不可以跟您一起去?”

“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当然可以。其他不想跟我走的人就直说无妨,想投效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想回故乡的,悉随尊便。”

不久之后,原本属菲尔格尔男爵的战舰在新指挥官的领导下脱离了战场,拖着战后一身的疲惫和伤痕消失在宇宙的深渊中。

         ※       ※       ※

其它的舰艇则发生了不同的事态。以冷硬表情注视着主张自爆并要全体人员自杀的舰长的下士官不发一言,即掏起了腰间的光束枪,朝着舰长的脸射过去。

“畜牲!你要造反啦!“

大声怒骂的副舰长欲拔枪射击却反遭射杀,倒躺在舰长身上。这时候舰内已充满了交织的火光。军官和士兵分成了两派开始互相射击。

高级军官和士兵之间的冲突并不止发生在一二条舰艇上。平民和下级贵族出身的低级将校、下级军官、士兵拒绝在最后关头毫无选择地和贵族们走上毁灭之路。

有的舰艇的舰长因为平时常欺凌士兵,以致于被活活丢进核融合炉中。在某条舰艇上,两个平时最不得人心的高级军官被迫互殴直至当中有一人死亡,而胜的一方则被士兵从气阀丢到太空中。而在另外一艘舰上,一个平时充当舰长的眼线,常常对舰长打小报告的士兵则被人在脖子上套了绳子拖着在舰内到处走,最后被射杀。

五个世纪以来,郁积在人们心头的愤怒、不满、怨恨似乎在战场疯狂的气氛点燃下沸腾了。贵族联合军的很多舰艇都已变成叛乱、自相残杀,集体私刑的执行场了。许多为士兵所控制的舰艇向莱因哈特军发出了“我们愿意投降,希望能得到宽大的处置”的信号,并且停止了动力表示屈服。但是,其中也有一些舰艇上的士兵因为太热衷于复仇,以致忘记了送出投降的信号,结果被莱因哈特军的炮火击中而爆炸了!此外,还有的舰艇甚至对着败走的己方同志开火,以行动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到了最后关头,贵族联合军历经五百年,在不公正的社会体制之下堆积而成的颓废状态便暴露无遗。整个形势显示出其怨不得人,自作自受的悲惨下场。

         ※       ※       ※

“玛林道夫伯爵千金就曾说过:‘那些平民出身的士兵对贵族军官的反感会是我们获胜的原因之一。’果然被她说中了。”

在伯伦希尔旗舰的舰桥上,莱因哈特一边凝视着萤幕一边说道,参谋长奥贝斯坦中将应道。

“老实说,我原先并不认为战事会在今年结束,没想到结局来得这么快。不过,这也是贼军应得的报应。”

“贼军……”莱因哈特冷冷地喃喃说道。既然他已大获全胜,而门阀贵族也已彻底失败,那么在帝国的正式记录上,他对贵族联合军的称谓就被赋与正面的价值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审判失败者是胜利者被赋与的当然权利,而莱因哈特也准备好好地行使这个权利。

如果败的是莱因哈特,毫无疑问地,“贼军”这个污名和不名誉的死就是他所能得到的一切。一想到此,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为行使这个权利而感到犹豫。

“前方的敌人已丧失抵抗能力。你就在近日内返回奥丁,准备对付后方的敌人。”

莱因哈特的命令虽简短,但是奥贝斯坦已能充分了解他的意思。

“是!”

接下来战场就会从宇宙移到宫廷,武器则由大炮变为阴谋。战况的激烈程度应该不会亚于大舰队之间的大规模会战。

                 Ⅵ

秃鹰之城要塞濒临死亡。

外壁被炮火重创了,内部则充斥着一片混乱和无秩序的嗓音。

“安森巴哈准将……安森巴哈在哪里?”

贵族联合军的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无力地叫着。有几个将官,士兵在他的四周走过,但是没有一个人多看这个沮丧的贵族一眼。他们都已面临最后的抉择了,谁也没空去管别人的死活。

“安森巴哈准将……”

“我在这里,阁下。”

公爵回过头来,忠实的心腹就在眼前,身旁跟了几个部属。

“哦,你们在那里呀!我在监狱里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逃了。”

“是我的一些部属救我出来的。”

对于自己被打进牢里一事他只字不提,准将对盟主深深一鞠躬。

“我对于目前的情况感到很遗憾,阁下。”

“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有讲和一途了。”

“你是说讲和吗?”准将眨了眨眼。

“我会提出对他相当有利的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承认那小子的霸权。以我为首的贵族们会全面支持他。这应该不是个不好的条件吧?”

“……公爵。”

“对,对了,我让我的女儿伊丽莎白嫁给他吧!这样一来,他就是先帝的孙女的夫婿了,也就有继承皇统的正当资格了,对他来说,这样总比背着篡位者的污名来得好吧?”

准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用的,阁下。罗严克拉姆侯爵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如果在半年之前,或许还有可议之处,然而,现在他已不需要您的支持了。他有实力又有地位,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事。”

准将眼中流露出对主君的怜悯表情,公爵全身战粟着,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是布朗胥百克公爵,是帝国贵族中无人可比的名门的主人。难道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杀我吗?”

“啊!您还不了解吗?阁下。就因为这样,罗严克拉姆侯爵更不可能让您活下去了!”

公爵的血管中仿佛被某种沉重的流动物充塞着。他的皮肤也好像在一瞬间因血液循环受阻造成不规则的流动而变了色。

准将接着毫不客气地附带说道:“而且您又是人民的公敌。”

“什么……?”

“威斯塔特发生的事,难道您忘了吗?”

公爵使尽全身的力气叫道:“胡说!处死那些贱民难道就犯了人道上的罪?我只在行使一个贵族,一个支配者所具有的特权!”

“平民们可不这么想,罗严克拉姆侯爵大概也支持他们吧!以前的银河帝国是遵照以阁下为首的贵族的理论来行事,可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宇宙的一半已经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理论所支配了。为了让大家都清楚这一点,罗严克拉姆侯爵可能会杀了阁下,应该说他是非杀你不可!若不杀您,他的大义名份就无法成立了。”

长长的叹息自公爵的口中流出来。

“我明白了,我是非死不可了。可是,我不甘心帝位就这样落到那个小子的手中,他应该跟我一起下到地狱去。”

“……”

“安森巴哈呀,你一定要帮我阻止那个家伙篡夺帝位啊!如果你能发誓为我做到这一件事,我就可以死得瞑目了,请你帮我杀了他!”

安森巴哈凝观着两眼燃烧着熊熊烈火的主君,然后以冷静果决的表情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向您发誓,我一定会千方百计杀了罗严克拉姆侯爵。不论是谁都可拿到帝位,就是他不行!”

“好吧……”银河帝国内最大的门阀贵族用舌头舔舔他干裂的嘴唇。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恐惧的影子却怎么挥也挥不去。“尽可能……尽可能让我死得舒服一点。”

“我很了解您的心情,用毒药好吗?事实上,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他们转移地点到公爵的豪华房间。房间虽然被逃亡的士兵弄得残破不堪,不过架上面还留着几瓶葡萄酒和白兰地。

准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小如小指头的胶囊,这是由两种药剂混合而成的一种混合物,其中一种能阻止脑细胞吸收氧气,引起慢性脑死;另一种则有麻痹痛觉神经的效果。

“吃了药会很快睡过去,没有丝毫痛苦。请您把它溶到酒里面然后喝下去。”

安森巴哈从架子上拿下葡萄酒。从标签上确认了那是四一○年的极品之后,把酒倒进酒杯里,然后撕开胶囊,把里面的颗粒溶进酒里。

布朗胥百克公爵坐进高椅背的椅子里,定定看着酒杯,突然间全身发抖,喉头发出了像被勒紧似的声音。他的目光中已失去了理智的意识。

“安森巴哈,我不要,我不要死!求求你,想办法救我一命!我可以无条件向他投降!我愿意献出领地和地位,只要能活下去!”

准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向部下们使了个眼色。两个牛高马大的男子走上前来,抓住了公爵的身体。以他们的体格来看,其实一个人也就足够了。

“你们干什么?太放肆了,放手!”

“身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家的最后一个主人,请您勇敢地自决吧!”

安森巴哈拿起葡萄酒杯,送到一动也不能动的公爵嘴边,公爵紧紧地闭着嘴,坚持不喝下毒酒。安森巴哈用左手捏住了公爵的鼻子。不能呼吸的公爵涨红了脸,当他受不了而张开口的那一瞬间。掺了毒的葡萄酒就像一道鲜红的瀑布,深深注入这位大贵族的喉咙。

公爵的眼中充满了惊恐。然而那也只是几秒钟的事。安森巴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时,公爵的眼皮开始下垂,全身肌肉开始松弛。当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时,准将命令属下把公爵的尸体抬到医务室去,部下们都茫然不知所措。

“但是,公爵他已经死了啊!”

“所以才要这么做,照我的话做!”

准将的答复显得有些奇怪,部属们虽然百思不解却也依令行事。准将看着他们行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黄金王朝就此倒塌了,接下来的当真会是绿色森林的天下吗?“

所谓绿色森林就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这个称号是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赐给莱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的。

         ※       ※       ※

一个老年士兵拿着小型计算机漫无目的地在通道上走着。驾驶着氢气动力车的下士官把车子靠上来吼道:“喂!你在这个地方干什么?你要逃跑或是要竖白旗投降都可以。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军队马上就要攻进来啦!”

转过身来的士兵动也不动,反而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你是什么军阶的?”

“看阶级章不就晓得了吗!我是陆军上土,那又怎么样呢?”

“是陆军上士啊?那么应该是2840帝国马克了。”

“喂!老伯……”

“好了,这是帝国银行的取款证明书。只要有这张单子,不论在哪个行星的分行都可以兑换现金。”

陆军上士大声道:“老伯,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从今天起,整个世界都不一样啦!”

“我只知道今天是发薪水的日子,我是负责发薪水的。”

老人悠悠地回答。

“不管世界怎么变,都只是上面的人在替换。我们下面的人还是得吃饭呀!要吃饭就得领薪水嘛!所以说,不管是谁支配都没有什么分别。”

“好了,我知道了。总之,你上来吧!我载你到投降者的集合点去。”

载着上士和老兵的车子开走了之后,一个有上校军阶的年轻贵族为了寻找重兵器而出现在通道上。他还没有完全放弃抵抗的念头。

“这个仓库也是空的吗?“

虽然这样喃喃说着,上校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打开了仓库的门,门被打开了,就在那一瞬间,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

军需物资像山似地堆在室内。从食粮、医药品、衣服、毛毡、兵器到弹药,无一不齐。里面五、六个忙碌着的下级军官和士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当场呆住了。上校大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这些如山的物资是怎么回事?”

下级军官和士兵们被上校愤怒的表情给一时镇住了。然而,抱在怀里的东西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上校见状更如火上加油。

“说不出来吗?好!那我帮你们说!你们这些家伙不把这些东西往前线送,都窝藏在这里,是打算以市价出售,中饱私囊,对不对?”

士兵们没有作声,但脸上的表情就是对上校质问的辩解,对跟前这些“顽劣平民”所产生的怒气,使上校的理性完全瓦解了。

“不知羞耻的家伙,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要整顿军规!”

惨叫和怒吼交错响起,上校的头被盖上了毛毡,在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之后又惨遭射杀,前前后后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在这样的情况下,年轻的贵族上校仍然坚信着士兵对军官的制裁是绝对无权反抗的。

         ※       ※       ※

零星的抵抗终告结束,要塞被完全控制之后,提督当中最先踏出收服的第一步的是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他们看见通往大厅的道路两侧坐满了变成俘虏的贵族们。贵族们畏于莱因哈特军手上的武器,把受了伤而且肮脏的身体紧紧地匍匐在地上。

米达麦亚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会看见大贵族们有这么悲惨的一天,难道这就是新时代开始的象征吗?”

“至少,旧时代是真的结束了。”

罗严塔尔回答。贵族们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他们两人,然而,眼中却已没有了丝毫的敌意,有的只是恐怖和不安,以及对胜利者的谄媚之色。甚至有人在眼光和他们相遇时还刻意扮出一副卑屈的笑脸。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最初是感到讶异,接着便生出了一种厌恶感。这不正是我方已经获得全面胜利的明确证据吗?

“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后就是我们的时代了。”

两个年轻的提督昂然地抬起头,大步走过了失败者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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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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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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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55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七章 属于何人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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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年轻的费沙独立商人波利斯·哥尼夫满脸不悦,他不但要冒着通过宇宙战场的危险载运地球教徒的朝拜团去地球,而且利润微乎其微,在还清债务,支付船员薪水,再把“贝流斯卡”号送进船坞修理之后,所剩无几的生活费连买十平方公分的字宙船外壳也不够了。

“你好像不大高兴喔!”桌子对面的人粗声粗气地问道。

哥尼夫连忙解释道:“没有啊!我的脸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不是在阁下面前才这样的!”

后面这句话显然画蛇添足,说话的人后悔不已,但这句话似乎没有影响到自治领主鲁宾斯基的心情。

“是你负责运送地球教的信徒到圣地的吧?”

“是的。”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不过就宗教而言,我认为穷人较相信神的公正,非常矛盾呢!不正是因为神不公正,所以才有穷人的吗?”

“言之有理!你不信神吗?”

“根本不相信!”

“喔。”

“想要升天为神的人,都是历史上的大骗子,他值得让人钦佩的地方唯有其构想力和商业才干。从古代到近代,不论是哪一个国家,有钱人不都是贵族,地主和寺院的僧侣吗?”

自治领主鲁宾斯基兴致勃勃地望着年轻的独立商人,哥尼夫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自治领主看起来是一精悍的男子,才四十岁出头,但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当然被这种长相怪异的男人盯着,和被美女盯着的感觉大不相同。

“这个见地相当有趣!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不是……”哥尼夫应道,心中甚是遗憾。

“是我自己的想法就好了!其实大部份是现学现卖得来的,大概是在孩提时代吧!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鲁宾斯基没作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成长的过程中,我随着父亲从这个星球旅行到那个星球,有一次,碰到一个境遇和我相像的小孩,那时他才二岁左右,但我们却成了好朋友。和他交往了两三个月,我发现他领悟力强,心思缜密。刚才那些话便是他说的!“

“那小孩叫什么名字?”

“杨威利!”

哥尼夫现在的表情十足像个成功地表演出新戏法的魔术师。

“现在,这家伙是自由行星同盟大名鼎鼎的军人,想必日子不会太好过,身为自由人的我,不禁替他感到同情啊!”

年轻的船长有点失望,因为身为观众的自治领主好像并不欣赏他表演的魔术,脸上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沉默良久后,鲁宾斯基语气严肃地说道:“波利斯·哥尼夫船长,自治领政府有一项重大任务要委托你!“

“啊。”

哥尼夫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用心聆听所致。帝国和同盟一致称之为“费沙的黑狐”的自治领主,在他那宽而厚实的壮硕身躯中,填满了像千层派一样的一层又一层的企图和策略——人人都这么说。哥尼夫本身完全没有否定这项传说的本钱,他也不明白身为一个普通商人的自己为何会被自治领主请来。既然不是为了要听他回忆过往,那么究竟是要派给他什么任务呢?

         ※       ※       ※

不久,走出官厅大楼后,哥尼夫使劲的挥舞两臂,仿佛要挣脱无形的枷锁似的。

刚好一位老妇人带着的小狗向他吠了起来,哥尼夫对着小狗挥拳作势,仿佛那小狗就是自治领主鲁宾斯基本人,挨了老妇人一顿责骂后,他才负气似的跨步离去。

回到船上,事务长马利涅斯克那上了年纪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因为能源公营机构给他们发出一份通知——往后不必再担心“贝流斯卡”号的一切燃料问题了!

“到底是施了什么魔法?对我们这种小得像个房子的商船,政府如此特别照顾,简直是个奇迹嘛!”

“我卖身给政府了。”

“什么?”

“畜牲!那只黑狐!”

事务长慌慌张张地环顾一下四周,说话的人则毫不避讳地高声咀咒。

“一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了!竟把我这个善良的市民也拖下水!”

“到底怎么了?卖身给政府,那就是说,我们成了公务员了?”

“公务员?”

听了行事独特的事务长的话,哥尼夫就像斗败了的公鸡,怒气顿消。

“也算是公务员的一种吧!我们将成为情报人员被派到自由行星同盟去,任务是接近杨威利,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嗬!”

“我们哥尼夫家……”年轻船长大声抗议道:“在二千年间,最自傲的就是家族中没出现一个罪犯或公仆,是真正自由的人民啊!自由的人!什么东西嘛!竟然要我去当见不得光的间谍!一下子两种人都感染上了!”

“不是间谍,是情报工作人员啊,即情报员。”

“只是换个好听的说法罢了!把癌症称为感冒的话,癌症就会变成感冒了吗?把狮子叫成老鼠的话,即使被咬了也就死不了吗?”

马利涅斯克没有回答,但心里觉得他的比喻太极端了。

“那家伙早把我在小时候和杨威利是好朋友之事调查得一清二楚,这可一点也不有趣!倒不如我把这一切都告诉杨好了!”

“可是,不太妥当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以为情报员是那么好当的吗?为确保你没有做出一些损害国家利益的事,你的背后可能还有一双监视的眼睛啊!正确的说,应是监视和制裁的眼晴!”

“……”

“喂,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吧。”

马利涅斯克搅拌着咖啡,一股强烈的腌味扑鼻而来,不消问也知道一定是便宜货。他花了两倍于哥尼夫的时间,一面喝着咖啡,一面聆听事情经过。

“的确!不过,请恕我直言,船长,你没有必要在自治领主阁下的面前提起杨威利的名字啊,当然即使船长没有这样说,领主那边也会提出此事的,但至少这样的话就不会太被动了。”

“我懂了!真是祸从口出啊!以后要谨言慎行一些才是!”

哥尼夫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尽管如此,他也无法把鲁宾斯基的命令看成理所当然,进而无条件接受它。虽然眼晴看不见,但那无形枷锁却如影随形,无时不在,在他的感受中,那伴随而来的不悦,比无钱可赚不知要痛苦多少倍!如果说像波利斯·哥尼夫这种人尚有几分存在价值的话,那便是他那独立不羁的自由身份。但费沙自治领主-鲁宾斯基,却将他那唯一值得自豪之处,轻轻地踩在脚底下,并且还将这种对当事人而言是一种侮辱的事视之为故施恩惠!拥有权力的人似乎很容易认定将市民置于其权力机构之一端是其一种特权。即使是鲁宾斯基,也无法摆脱这种错觉。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有时候应该随遇而安,不妨把这种错觉当成是真的吗?”哥尼夫露出苦涩的笑容。

马利涅斯克若有所思似地看着年轻的船长,并提起平底壶。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Ⅱ

进入八月以后,杨威利到达巴拉特星域的外缘地带,随即展开舰队布置,伺机进攻海尼森。

这里距离海尼森六光时,约六十五亿公里,对于在星际之间航行的宇宙舰队而言,只是咫尺之隔罢了。

杨进入这个区域,不但具有军事上的意义,更包含了重大的政治意义。

占领海尼森的救国军事委员会,连在巴拉特星域也无法完全发挥其支配能力,其势力范围不过是局限于海尼森一个行星的水平而已。第十一舰队的战败,导致他们彻底丧失宇宙空间的作战能力,由于这个缘故,救国军事委员会的破产,政变的失败,以及恢复同盟宪章和法律秩序都只是时间的问题。此次行动正是把以上的种种夸示在全体同盟军民的面前。

效果惊人!当然,是由于杨的名声——他本人所谓的虚名——使这效果大幅提升的,因此,本来还在评议会政府和政变派之间摇摆不定的人,都陆陆续续举起鲜明的旗帜,投靠到杨这一边。此外,从各个行星的警备队,驻留地方的巡逻舰队、退役的官兵,到有志参加义勇军的人民,也都纷纷加入杨的行列。

刚从一开始,义勇军的编组工作就进行得颇不顺利。因为杨不愿意把人民卷入战火,而且老实说,他也很怀疑那些未经正规训练,单纯是为了满腔爱国热枕而想参加战争的老百姓的作战能力,不过,无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参战意愿是出自于自发性的。他们甚至搬出同盟宪章中的“抵抗权”——“人民对不正当的行为有抵抗的权利”来应付这位固执的青年司令官。

因此,杨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下令义勇军的参加资格必须有年龄限制,凡未满十八岁及超过五十六岁以上的人均不得参加,但是,许多怎么看年纪都超过八十岁的老人,却坚称自己才五十五岁;另外,有一个十六岁的志愿者看到了尤里安,以“怎么看也不像比自己大”这样的话来对负责办理此事的军官抗辨,办事官只得说:“参军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哦!”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听在耳里,为之苦笑不已。

唯一使杨感到欣慰的是,引退还乡的前统合作战本部长西德尼·席特列元帅带头发表声明支持己方。杨在军官学校就读时,他是当时的校长,杨非常尊敬他,但同时也觉得他是个不好应付的人。有了他的公开表态支持,便不致于与他为敌,此诚可喜!其实,单是和格林希尔上将处于敌对的立场已让他难受极了。

以前曾与救国军事委员会互通声气的一些人当中,有许多也转投入了杨的阵营。特别是“国家广场大屠杀”事件传开后,他们便开始大加挞伐政变派,抨击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耿直不阿的姆莱参谋长等人,严厉地批评他们的见风使舵和墙头草作风。

杨却有另一番说法:“只要是人,谁都有谋求自身安全的权利。以我而言,如果责任可以更轻一点的话,我或许也会选择有利的另一边,更何况他人?”

反观历史,动乱时代的人们无一不是如此。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继续生存下去了。只要具有判断状况的能力和弹性的表现,就不会遭致非难,对社会也不会造成什么反作用。反倒是那些坚持己见,一意孤行的家伙,往往容易对他人或社会造成莫大的伤害。

鲁道夫·冯·高登巴姆废除民主共和制,自封为银河帝国皇帝,屠杀了四十亿反对专制政治的人民,他那强烈的信念无人能及!现在占据海尼森的救国军事委员会一干人等,也是出自强烈的信念,把拯救天下苍生视为己任而一意孤行的吧!人类的历史上,没有所谓的“绝对的善与绝对的恶”的斗争,有的只是主观的善与主观的恶之间的争斗,正义的信念与正义的信念彼此相克罢了!甚至在单方面的侵略战争中,发动侵略的一方也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战争因而永无止境,只要人类一天还相信着有所谓的神及正义,世界也将永无宁日!谈到信念,杨只要一听到“必胜的信念”云云时,便全身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

“如果拥有必胜信念就能获得胜利的话,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因为谁都想要获得胜利!”

杨是这样认为的,在他的观念中,信念不过是强烈的愿望而已,毫无客观的根据可言。信念愈强,视野就愈小,也无法对现实作出正确而客观的判断和分析。大致地说,信念是一个可耻的名词,只要放在字典上就够了,不是用嘴来说的。

“这种说法的本身就是阁下你的‘信念’哩!”

尤里安等人故意挑他的语病。

本来打算回嘴,但少年心中已经明白杨所要说的是什么了。

无论如何,在同盟历史上首度发动武力攻击首都——以建国之父海尼森为名的行星的人,并不是帝国的人。

“没想到竟是这个杨威利啊!”

杨静静地对尤里安露出笑容,他现在也只能笑了。秉持着坚持民主政治的信念,他毫不犹豫地忍泪攻击故乡,这种在外人看来是悲壮的美感和说法,杨无福消受。取代拙劣的安慰,尤里安答道:“至于攻击银河帝国首都的任务,请等到我足以担此重任时再做吧!我会尽快督促自己的!“

“奥丁吗?那儿就交给你了!我对付海尼森就已经够了,希望能早日引退,过着向往已久的退休生活。”

“啊!那么你是答应我可以做军人喽?“

杨连忙否定方才说的话。尤里安一直希望能成为一名军人,率领大舰队在星际之间聘驰。不过,杨对这件事始终没有下定结论。

从尤里安之事进而联想到的,由大舰队之间的决战所进行的霸权战争,其形式本身不也非常老旧陈腐了吗?这时,杨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一言以蔽之,必须在必要的时候确保必要的空间。一定的宇宙空间,只要在一定的时间内使用就好了!为了确保永久的空间,必须设定航路地带,战场也必须加以限制,战争自然无可避免。但是没有敌人的地方,必须在没有敌人的时间内使用,不是吗?杨暂将此战略构造命名为“宙域管制”,由此引发的舰队决战称为“宙域支配”,他想将一些更为弹性化的合理战略思想加以体系化。先寇布会挪揄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杨虽然讨厌战争,但对战略战术这种知性游戏却又非常热心。

         ※       ※       ※

这时,海尼森统合作战大楼的地底深处有一个人正对着同志们大声疾呼。

“事情还没有完结!我们还有‘处女神的项链’!有了这十二颗无与伦比的攻击卫星,即使杨威利有多厉害,也无法突破海尼森的重力圈!”

格林希尔上将声嘶力竭地说道。看见在座上的同志们脸上开始微微泛着光采,他再一次加重语气地说道:“我们还没有输!”

                 Ⅲ

“我们还没有获胜!”

萤幕上浮现着翡翠色的美丽行屋,杨望着它,内心暗暗想着。

其实在他的思考中并没有把“处女神的项链”当成是一回事,不管她的威力有多强大,“雷神之锤”也好,“处女神的项链”也好,他从未对那些兵器、要塞之类的硬体设施有过丝毫畏惧。摧毁“处女神的项链”的手段实是多不胜数。

另外,占领有人居住的行星也非易事,行星本身为一巨大的补给、生产基地,攻击行星的一方必须具备大量的军需物资。亚姆立札会战初期,同盟军之所以能够占领众多的有人行星,是由于帝国军欲擒故纵,运用战略性的后退技俩所致,也就是说,在通往陷阱的路上撒下诱饵,让敌人掉以轻心,乖乖落入陷阱之中。

海尼森的情况则不然,不过,海尼森有一个弱点,这个弱点便是对于“处女神的项链”的硬体信仰。若能粉碎他们信仰的对象,抵抗的意志必然消弭于无形。

具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攻击能力的十二个军事卫星,雷射炮,负电粒子光束炮,中子光束炮,热线炮,雷射核融合飞弹,磁力炮……各种武器装备应有尽有,利用太阳能可半永久性地补给动力,纯完全镜面装甲的十二个球体。以银色为中心,四周闪耀着动人的霓虹光彩,显得近乎高贵优雅,但实质上却是一个破坏力巨大的杀人装置。

但是,大概要在它还未立下足以夸示的功勋之前,就会被杨威利彻底摧毁吧!令杨威利忧惧的是,不分百姓和军人,在海尼森行星上有十亿人口,对政变派来说,他们是重要的人质。

如果政变派以杀死全部住民或使海尼森行星自爆相威胁……或者以光束枪押着比克古提督前来要求谈判……,到时杨也恐怕束手无策了。

他并不认为格林希尔上将会这样做。可是,他会成为政变派的首谋之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乎杨的想像范围了。

为了应付这种局面,必须采取一些对策。要怎样做才能粉碎他们的痴心妄想,使他们放弃无益的抵抗呢?很显然的,撇开当事者的本意不谈,此次政变可以说是由银河帝国的罗严拉姆候爵莱因哈特一手策动的。

虽然没有物证,不过目前帝国发生大规模的内战,可以以此作为条件证据吧?或者政变平息之后,也许就可找出物证了,总之,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人证出来。

杨选定了一个人。

被传唤的巴格达胥中校,步履轻松地来到杨的办公室,待副官菲列特利加离座后,杨开口道:“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是什么事呢?”

巴格达胥一面回答,一面环视室内,确定尤里安不在后才放下心来。印象中那位美少年似乎很难对付,听起来虽然荒谬,但正如俗语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旦曾被他人占了先机,这种记忆便挥之不去,久久紊绕在心头了。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若有什么命令的话,即使是要我潜入海尼森也……”

“然后,你就回到格林希尔上将的身边?”

“不!我可没这个意思!”

“开玩笑的,实际上,我要你做一下证人。”

“证人?什么证人?”

“我要你作证,这次救国军事委员会发动的政变,是受到银河帝国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的唆使。”

巴格达胥莫名所以的眨了眨眼睛,明白杨的话中之意后,不禁嘴巴大张。

巴格达胥注视着年轻的司令官,那种目光看来仿佛在看着陌生人似的。

“简直是异想天开嘛……”

为了彻底粉碎政变的正当性而不得不做的宣传工作——巴格达胥是这样想的。因为事情的确如此。

“这是事实,现在没有物证,不过确是事实。”杨说道。

但惊异和疑惑的神色并没有从巴格达胥的脸上消失。当他还想再说什么时,杨放弃了说服对方的念头。

“算了吧,你不相信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感觉上颇为草率,即使不是巴格达胥,换作是其他人,就会认为杨的话可信吗?大概是认为尚待斟酌的居多。相信他的话的人,恐怕只有在政变发生以前听过杨分析的比克古、尤里安之辈吧?

至于先寇布和菲列特利加又会如何呢?先寇布或许会浮现出招牌的挖苦微笑然后说:“说得好!不过太过直接了吧!若能委婉一些,或许能打个八十分!”

菲列特利加或许会抗议。

“请不要看不起我的父亲!父亲应当不致于沦为帝国的爪牙!“

……杨甩一甩头,似乎要甩开浮现脑中的几个面孔。

“总之,我要的是证词!如果有必要的话,制造详细的脚本和物证也行。我知道这么做是有违公正。怎么样?愿意干吗?”

杨的表情和声音并没有特别严峻,但巴格达胥可从他身上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明白了!我是一个背叛者,我一定会尽力做好这件事!”

巴格达胥只好当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杨了。

巴格达胥退出之后,杨对自己略略感到厌恶。他叫来了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关于摧毁‘处女神的项链’的方法,有几个技术上的问题要讨论,麻烦你请大家到会议室集合。”

“是!”

想到必须要破坏这十二个威力无伦的军事卫星,其困难之处令菲列特利加也紧张得全身发颤,不知又要造成多少损失和牺牲?实在不敢想像!这时杨察觉到她的神色,微微一笑,安慰地说道:“不必担心!格林希尔上尉!我向你保证在破坏处女神的项链时,绝不让半艘战舰或一个人的生命牺牲掉!”

杨并不是想借着这个说法来减轻心头的罪恶感……。

         ※       ※       ※

超光速广播上巴格达胥中校的出现,使得山穷水尽的救国军事委员会的成员们不胜震惊与愤怒。他行刺杨威利的任务失败,使己方同志陷入绝境,这还不止,现在他又竟然作假证供,说政变是由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一手促成的,把以前的同志说成是帝国的走狗,全面否定他们正义的救国革命!

“巴格达胥!不知羞耻的叛徒,竟还敢露脸!”

咆哮的愤怒声中带着阴郁。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已不能再对这个叛徒采取报复了。他们不得不醒悟到,即使是“处女神的项链”,也只会使最终失败的时间延迟一点而已!现在“救国军事委员会”支配的地方仅限于海尼森行星的地表和地下的一部份而已。除此以外,其它的立体空间都落入敌人手中了。

敌人就是那个名叫杨威利的年轻小子!就是他使政变失败的!他击破第十一舰队,剥夺了救国军事委员会唯一的宇宙空间战斗能力,使政变的效果仅止于海尼森一星而已,连那些原本犹疑不决的人也纷纷投入杨的行列。现在,国军事委员会已经完全孤立了。不过,有一件事格林希尔上将还是不吐不快。

“也许我们对杨威利的估计是错了!他竟然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以我们是帝国爪牙来做政治宣传!他有何必要如此抵毁我们!”

全部成员都猛力点头,格林希尔上将看看他们。接着说道:“政变是由我们本身的意思发动的,加上林奇少将自帝国返回为我们带来了漂亮的作战计划,跟罗严克拉姆侯爵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是?林奇少将!”

林奇醉意浓浊的眼中泛着红光,他露出似要拂去什么的表情。

“承蒙您过奖了!敝人甚感惶恐!那个作战计划并不是我拟定的!”

“什么!”

格林希尔上将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安的疑惑,犹疑了数秒,他问道:“那么是谁?谁能拟出那样的作战计划?”

问与答之间,沉默了好一阵子。

“是银河帝国元帅——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

刹时悄无声息,沉默中充满了无言的悲鸣,每个人都面无血色。

“你说什么……”

“杨威利果然不简单!他说得一点没错!这次的政变是罗严克拉姆侯爵——那个金发小子所策动的!那家伙为了在内战期间能顺利对付门阀贵族,便借机挑起同盟内讧,你们都被利用了。”

“您是要使得我们在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手掌心上跳小丑舞吗?”

质问的声音嘶哑而干裂。

“是啊!各位,你们都跳得很不错呢!克力思齐上校是低能!而格林希尔上将您也是啊!”

恶毒的讪笑!随着酒精的浓烈气息,无形的小精灵满室飞转,大家的心脏像被针一扎一扎的刺入似的。不知是谁发出一阵呜咽。

“看看这个吧!这就是罗严克拉姆侯爵要我执行的作战计划!”

小而薄的资料夹自林奇的手中飞出,桌子上响起干涸的声音。

格林希尔上将抢着上前去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在边境星域引起不只一处的骚动,而是多处同时发生,借以分散首都的兵力,在其呈现真空状态时再占据政治及军事基地……。

格林希尔上将一阵急促的呼吸,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将资料丢开。

“至此为止一切都照剧本进行了。但在后段却被中断了,这是因为身为演员的各位没有相应的实力啊!”

“林奇少将!为何你要甘愿受罗严克拉姆侯爵差遣做出这种叛国的事!是不是他开给你优厚的条件?比方说,让你做帝国军的提督……”

“是有这么一回事……”林奇的声音不自觉的低沉下来,他自己也不想调整声音。

“不过,并不仅只于此。我并不是听从谁,我只是想让那些对自己的正确性深信不疑的人,承受那种无可辩解的耻辱罢了!至于什么晋升,往后的人生,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阵嘲讽的光芒,映现在林奇红红的眼中。

“怎么样?格林希尔上将!冠冕堂皇的救国军事委员会,只不过是帝国野心家的工具罢了!你知道此事后的心情如何?”

话说到末尾突然变成笑声,那种欠缺节奏感的怪异笑声,如硫酸一般侵蚀着大家的心。艾尔·法西尔的逃亡使他的过去蒙上阴影,九年来他没有辩解的余地,只有沉溺酒中借酒浇愁,这段期间他有满腹的辛酸和念悔却无法对人提起,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让痛楚灼烧全身,日复一日……如今终于得到尽情发泄的机会了。

“主席!敌人开始发动攻击了!”

担任传令的军官发出生硬的声音,冻结的气氛瞬间融解,格林希尔上将转身站直,发出恍如从恶梦中惊醒的声音。

“十二个卫星当中,哪个先遭受攻击?”

回答的语气中充满困惑。

“是……十二个同时遭受攻击!”

好一阵子视线互相交错,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惊愕,毋宁说是不知所措。

在轨道上自由移动的十二个卫星,具备相互防御,相互支援的机能,因此,如果同时对几个卫星发动攻击,必得承担分散战力的危险,而同时攻击十二个卫星,则超出一般正常的想像之外了,杨威利到底在搞什么鬼?监视萤幕中出现了影像,捕捉到朝卫星直逼而来的物体。当辨明那些物体的类别时,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冰……”格林希尔上将喃喃嚷道,那是巨大的、远较战舰巨大的冰块!

                 Ⅳ

三百年前,银河帝国边境。

酷寒的亚尔提那星系(牛郎星系)第七行星上,有一个信奉共和主义的青年,从事形同奴隶的矿产开采工作。他的名字叫亚雷·海尼森。

他有一个心愿,希望离开这个行星,到遥远星海的彼方,建设一个民主自由的新国家。可是,问题是他们没有建造太空船的材料。

有一天,海尼森看见一个孩子在玩自己做的小船,小船是用冰做的,青年灵机一动。

他利用亚尔提那第七行星上一种贮藏量丰沛的自然干冰制造太空船,展开了为期五十年,距离一万光年的漫长旅程。

这便是传颂后世的自由行星同盟之父“海尼森的传说”。

“这次作战就是学自建国之父海尼森的故事的!”

杨的话并不夸张,了解这次作战的情势后,便能理解他这么说其实是在苦中作乐。

巴拉特星系第六行星——西里纳盖尔是一个寒冷的行星。从上面切出了十二块冰块,每一块冰块为一立方公里,质量为十亿吨。

再将切好的冰块运到无重力的宇宙空间,字宙空间在绝对零度——273.15度以下,冰块不会溶化。

利用冰块做成可以航行的太空船,将冰块削成圆筒型,中心线以雷射线贯穿,然后装上冲压式气喷射引擎。

这种引擎的前方有一巨大的网状磁场,用以吸收负离子化的星际物质。当这些星际物质从前方进入冰块的中空部份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压缩、加热,在引擎内完成核融合反应,从而产生大量能源。

如此这艘用冰建造的无人太空船便可永无休止的向前航行,速度持续增加,当速度愈来愈接近光速时,吸收星际物质的能力也愈高,到最后会到达亚光速。

在这里必须探讨一下最初步的相对论,其原理如下,随着速度接近光速,物质的实际质量也会随之增大。

例如,如果太空船以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速度航行,那么船的质量会增加到原来质量的二十二倍;若是以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航行,则增加为原来的七十倍;若是以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航行,则增加为原二二三倍!当十亿吨的冰块变成二二三倍时,其质量便达到二二三○亿吨。可以想像得到,当这种约相当于三百万栋六十层楼高大厦的冰块,以亚光速冲撞向目标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即使是强大如“处女神的项链”,也变得不堪一击了。

只是为了避免这些冰块掉进海尼森本星,发射角度必须小心计划,稍有差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十二颗卫星上都没有人,十二艘冰船上也没有人,然是不流一滴血的战争!

“……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先寇布轻轻举起手来。

“十二个全部摧毁也没关系吗?”

“为了往后打算,留下几个比较好吧!”他讥讽地问道。

“没关系!全部破坏吧!”杨毫不犹豫地说道。杨认为,有一部份的人妄想政变会成功的原因之一,便在于这个“处女神的项链”。

这种卑劣的想法是基于即使其它的星系和其它的行星全被敌人占领,海尼森也可以幸存下来继续抵抗,“处女神的项链”正是应这种想法而生的。但如果想深一层,一旦敌人攻到这里来,也正意味着战争己进入败北前夕了,就算海尼森能幸存,也不过是垂死前的挣扎。换言之,若能防止敌人侵犯到这里当然更好,要避免战争的话,先决条件是必须多作政治及外交上的努力。

以军事的硬体设备来维持和平,只是思想僵化的军国主义者的幻想产物罢了,就思考的水平而言,根本无异于幼童最喜欢看的立体电视动作戏剧。而剧情总不外乎——有一天,宇宙的彼方突然出现丑恶而好战的侵略者,既无原因,也没有理由地向人类发动侵略,于是爱好和平与正义的人类不得不起而抵抗,因此,必须要有强大的兵器和装备。

每当看见包围着美丽的海尼森行星的这十二颗卫星,杨联想到的不是项链,而是缠绕在女神咽喉上的毒蛇,令他觉得不快。

总而言之,由于杨一向就对“处女神的项链”并不引以为意,又加上觉得有必要实施对硬体信仰的震荡疗法,使敌人放弃痴心妄想的抵抗。因此,他认为应该值此之际趁机加以彻底破坏。他在已想到的九个摧毁“处女神的项链”的方法中选择了规模最大的手法,原因就在于此。

         ※       ※       ※

作战展开了。

十二个巨大的冰块,瞄准十二个攻击卫星逼近。

那是一种超乎想像的光景,随着速度上升,冰块的质量也不断增加,巨大的冰块和冰块本身的重量使它成了无坚不摧的强大武器。

卫星的雷达、感应器等的索敌系统,捕捉到了急速接近的冰块。不过,冰块既不是能源波也不是金属体,只是氢氧化合物,本身一点危险性也没有。只是冰块的质量和速度构成了危险因素,卫星的电脑因而开始了运作。

雷射炮瞄准了冰块,喷出超高热的能源光柱。

冰块壁面被打出一个直径三公尺的正圆形洞穴,但即使是高输出功率的雷射炮,也不能打穿冰块。雷射线特有的彻底指向性反而成了它一大弱点,限制了扩大破坏的范围。冰块的一部份被蒸发,产生大量的水蒸气,吸收了镭射的热能源。而且在绝对零度的真空状态下,水蒸气产生不久即急速冷却,化成细碎的冰云,并随着惯性法则,继续以亚光速向前挺进。当受到飞弹攻击时,爆发的光芒更使冰块增色不少,宏大的效果奇景尽收眼底。

杨的旗舰——休伯利安的舰桥上,人人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眼前的奇景,监察员则目不转晴地瞪视着质量计上变化剧烈的数字。当冰块即将接近光速时,冰块的质量也上升到最大值。

发生冲撞了!冰块碎裂开来,卫星亦然,冰碎片在空中乱舞,在太阳光和行星光的反射下,灿烂夺目的光彩辉映四周的空间。每一块碎冰都具有二百吨的质量,但在萤幕上看来,却似一片片的飞雪在空中轻轻地飘着。最后连卫星的破片也无法区别了。

                 Ⅴ

“全部消灭……处女神的项链竟然……一个都不剩……全部消灭……”

通讯兵在寒了心的状态下,不断重复着“全部消灭”。救国军事委员会的成员们一个个像盐柱般地呆立着。

相同的话不断地在他们的耳中回荡着,忽然,响起一种重物跌落的声音。

原来格林希尔上将倒在椅子下,同志们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无力地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一切都完了!军事革命失败!我们输了!投降吧!”

隔了数秒,一阵反对的叫嚣响起,艾凡思上校声嘶力竭地鼓舞同志们的士气。

“不!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有人质,海尼森的十亿住民,全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上校用手拍击着桌面,极力主张道:“而且统合作战本部长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也被我们抓住了,可以和敌人交换条件,交涉成功的可能性极大。现在放弃还言之过早呢!”

格林希尔上将凄然摇头。

“放弃吧!再勉强抵抗下去,不但于事无补,也会危及社稷与人民的利益,徒然在历史上留下臭名,我们革命的目的是救国,而不是误国……已经结束了!何不当机立断就此落幕呢?”

上校的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嘴唇泛白,声音渐渐微弱。

“那么,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投降接受审判吗?”

“想投降的人就投降吧!我另有打算,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完成一件事。我们崇高的起义是由帝国的野心家所策动的——我不能让这种说法的证据和证人留在世上,使我们成为历史的笑柄!”

格林希尔上将的眼睛,充满怨恨地瞪着林奇。

“林奇少将!从以前起我便对你抱有很深的期望,那是在军官学校时代的事了,那时你比我低二年级,才华出众。九年前在艾尔·法西尔星系发生的事,我深感遗憾,因此,我一直以为这次可以恢复你的名誉,才如此维护你,没想到……”

“这只能怪你有眼无珠!”

由于酒精使然,少将冷冷的指出事实。格林希尔上将的脸色一沉,愤怒、绝望、挫败、憎恶,种种感觉涌上心头,几乎要从体内爆发出来。

忽然两道闪光在室内飞驰对射,一道直入格林希尔上将的眉心,另一道擦过林奇的左耳,切开了部分的皮肤和肌肉。哀号声持续,几道光束自前后左右射向林奇,他的身体瞬间出现了几个细而灼热的洞。格林希尔倒下后不出几秒,他也倒下了。

“你们这些傻瓜……”林奇少将浸在血泊中,他吐出最后的笑声,目光扫视着袭击他的军官们。

“我这是挽救格林希尔上将的名誉,你们不也这么认为吗?……与其活下去接受制裁,他倒不如现在死去的好……哼!名誉!毫无意义啊!”

血泊如泉涌出,张开的两眼翻白。艾凡思上校愤恨地在他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吩咐其他人道:“把这些下流的资料烧掉!把林奇的尸体也处理掉!凡是沾污我们救国军事委员会崇高理想的一切全部都得加以销毁!”

“杨提督的舰队已在轨道上展开,准备登陆作战了。我们怎么办?”

“打开通讯回路!我要和提督对话!”

不久,萤幕上出现了一位头戴军帽的年轻提督,他的背后幕僚群齐肩并立,其中站在他身侧的正是格林希尔上将的女儿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看见她,艾凡思上校的身体略晃了一下。

“救国军事委员会代主席——同盟军上校艾凡思,有话对你们说。不必攻击了!我们知道业已失败,也会放弃无益的抵抗!一切都结束了!”

“很好!可是……”当然,杨仍持怀疑的态度。

“救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格林希尔上将怎么了?为何没有看见他?”

艾凡思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后答道:“上将已经自杀了!死得非常光荣!“

杨威利不禁愕然,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则发出低低的尖叫,一只手按在嘴上,肩膀不住地颤栗着。

“杨提督!我们的目的在于净化腐败透顶的民主共和政治,为了全体人类的幸福,将银河帝国的专制政治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除,这个理想若不能实现,实在令人深感遗憾!杨提督!尊驾是要助纣为虐吗?”

“所谓的专制政治是什么呢?不是由市民选出的为政者,利用暴力及权力夺取了市民的自由,并进而想支配人民。也就说,尊驾们现在在海尼森的所作所为,便是专制的最好证明!”

“……”

“尊驾们是以爱国为由而行独裁之实!不是吗?”

杨的声调缓和,但所说的一字一句却毫不容情。

“错了!”

“我们所追求的并不是自身的权力,掌握权力是为了一时的方便罢了,在推翻腐败的愚民政治,拯救祖国,打倒帝国之前,我们这么做只是暂时的权宜措施!”

“一时的方便吗?……”杨挖苦的喃喃念着。“为了使自己正当化,任何借口都可以搬出来。为了贪图这一时的方便,已造成了多少惨重的牺牲呢?“

“那么我倒要问一问,我们已经与帝国对抗了一百五十年,仍不能打倒它,恐怕今后再花个一百五十年也未必能将其打倒。既然如此,尊驾们仍然要稳稳坐在权力的宝座上,继续剥夺市民的自由,并主张一时的方便吗?”

艾凡思上校无言以对,但是他随即转变了话题抗辨道:“现在政治的腐败,人尽皆知。要匡正这股歪风,除了把他们全都赶下台之外,难道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吗?“

“政治的腐败并不是指政治家收取贿赂或以权谋私之事,那是个人的腐败而已。政治家收取贿赂,却没有人能加以批判,这才是政治的腐败。你们发布了控制言论的法规,剥夺了人民监察政府的权利,单就这一项而言,尊驾们又有什么资格批评帝国的专制政治和同盟目前的政治状况?”

“我们愿以生命和名誉起誓……”上校的声音显得相当执着。“我们是凭着良心和为国为民的崇高理想来行事,关于这一点,不容任何人诽谤!我们并没有违背正义之名,奈何运气和实力不足,事与愿违,仅是如此而已!”

“艾凡思上校!”

“革命万岁!救国军事委员会万岁!”

通讯屏幕的画面转为灰色。

姆莱参谋长吁了一口气。

“到最后了,仍不肯承认自己是错的!”

“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正当理由啊!”

杨怅然地答道,而后要先寇布准备登陆。

于是,杨舰队不损一兵一卒地安然登陆海尼森。

         ※       ※       ※

在当时的地位和立场之下,杨轻装微服的行动实在是超乎想像的,身为司令官,一个人若无其事地来往穿梭,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因此,部下们个个都很为他的安全问题担心。更何况政变派的余党躲匿在哪里,目的仍不得而知。

姆莱少将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小心,杨净把它当成耳边风迳自去到宇宙舰队司令部,从投降的军官口中打听出比克古被监禁的地点后,立即亲自过去释放这位老提督,并把他送到医院。

经过四个月的长期囚禁生活,老提督身体非常虚弱,但目光仍然炯炯有神,说话也相当清晰,杨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真是无颜见人哪!完全没能帮上你的忙!原本应该传送情报过去的!”

“快别这么说了!我才不该哪!这么慢才赶到,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对了!这会儿最想喝一杯威士忌了!”

“马上为您准备!“”

“格林希尔上将怎么样了?”

“死了。”

“……咳,仍然又是我这老人存活下来吗?”

格林希尔上将没有把官员和市民当做人质,对于他的这份良知,杨心中很感激。不过在释放统合作战本部代理部长时,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德森上将非但没有半句感激的话,还大摆上司的架子,似乎在怪杨的救驾来迟。

现在摆在杨眼前的,是堆积如山的善后工作。

首先须向全国传达政变失败及恢复宪章秩序的消息,接着还得调查损失状况、逮捕救国军事委员会的残余份子,并完成格林希尔上将和艾凡思上校等死者的验尸报告。杨想了想,后面还有更多的事吧!不禁感到头痛起来。

这时,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的精明干练在眼波流转中显露无遗。在得知父亲死讯之后,她对杨说道:“请给我一个小时……哦!不!两个小时!好吗?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恢复心情,可是一时之间仍然无法做到,所以……”

杨点点头。当得知洁西卡·爱德华遭杀害之时,他自己也不知难过了多久才恢复平静。

杨不相信她的父亲是自杀身亡的。枪口对准眉心自杀是不可能的,一定是遭他人射杀的罢!只是,他认为此事不宜对外宣扬。

菲列特利加正待告退时,年轻提督犹豫了一下,说道:“嗯……上尉,那个……怎么说呢?……请不要太难过了!”

他可以在宇宙中任意纵横,指挥一百万,一千万的大军,从容自若,但是,有的时候舌头也会不听使唤。

二个小时过后,菲列特利加回到办公室,迅速俐落地处理各项工作。杨的手边印着“处理完毕”的公文夹堆得高高的。杨心中甚是欣慰,当他还在翻阅公文时,菲列特利加已经帮他选定战胜游行的举行时间及地点了,所有事都处理得有条不紊,也许对她来说,这种繁忙的工作反而能使她从丧亲之痛当中得到解脱吧!

         ※       ※       ※

正在市区负责巡逻任务的先寇布发出了联络,尤里安称之为“发现了事件的最高责任者”。杨正纳闷到底是谁时——

“一个你不想听到的名字——最高评议会议长!”

的确是一听到就令人不愉快的名字。

自政变发生以来。一直下落不明的特留尼西特终于现身了。去医院照料比克古提督的尤里安,在返回杨的住处途中,经过一栋老建筑物的旁边时,一辆地上车中有人叫住了他。

“你是……”看到车内的人,少年马上闭上了嘴。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监护人最讨厌的人正在向他微微笑着。

“你不应该不认识我吧?我是国家的元首啊!”

自由行星同盟最高评议会议长优布·特留尼西特语气委婉地说道。尤里安感到背脊升起一阵寒意,少年的感性有一大半是受到杨的影响。

“你是尤里安吧!杨提督的被监护人。对你早有耳闻,果然英雄出少年,将来必成大器。”

尤里安并没有答腔,只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以举止回应一切。竟然被他发现自己。尤里安不是惊讶,而是心生警戒。

特留尼西特背后有四、五个男女,个个看来都脸容不善。

“这几位是容我藏身的地球教教徒,我潜蔽在他们的地下教会里,在这段期间,一直致力于推翻残暴的军国主义者的工作。”

致力?你都做了些什么了?躲在安全的地方,等局势平静后才出来的,不是吗?——尤里安本想这样问他,但考虑到杨的立场,便不再说什么。

“走吧!带我回官邸,让同盟全体市民都知道我平安无事了,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尤里安只得无奈地暂时充当司机,载着议长,驱驰着地上车往议长的官邸驶去,因为先寇布和其部下们要他如此做。

“真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明了事情经过后,杨戏称这位同盟的国家元首为“灾难”,心中只觉百般无奈,但同时也感到非常可笑。地球教的信徒们救了他,并提供他藏身之处,难道和那些号称“忧国骑士团”的人一样,地球教的教徒们也甘心为特留尼西特所用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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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六章 勇气与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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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与菜因哈特分别后,一直指挥着占全军三分之一的其它机动舰队,负责平定银河帝国广大边境星域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再度接收到命令,大约是七月左右的事。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用兵方面也好,在占领地的行政治理方面也好,均得到莱因哈特充分的授权,出因此竟有人戏称他是“边境星域之王”,当然,这个称呼并没有人用来当面称呼他。

这位红发的年轻人获得帝国元帅全面信赖之后,果然也不负所托地平定了一个一个的边境星系。在这其间一共打了六十多场仗,场场皆胜,虽说并没有什么堪称大规模的战役,但要在这么多战斗中做到常胜不败也是难能可贵的事。而在所平定的行星上,他除了将该星球交给本地的民众自治外,还尽心尽力地维护星球间的治安,严禁欺凌掳掠,这不啻是将本军和贵族之间的差异明白地公诸于世,因而普遍得到了人民的爱戴和拥护,获得了相当大的政果,边境的局势也逐渐稳定下来,使得盘据在秃鹰之城的贵族联合军更形孤立了。

在这样的时刻中,莱因哈特再度下达命令也是有其原因的。

宣读命令书时,吉尔菲艾斯召来了瓦列与鲁兹两位副司令官。

这两位副司令官均较吉尔菲艾斯年长,不过其实不管是在帝国军或同盟军内,都没有任何一位提督比菜因哈特或吉尔菲艾斯来得更年轻。

“请问司令官有何吩咐?”

红发年轻人的言行举止表现出对年长者非常客气和有礼。

“据报,敌方的副盟主立典亥姆侯爵与布朗胥百克公爵因小事发生了争执,私自带领了五万艘的舰队朝我们这方向来了。名义上说是要夺回边境星域,但事实上可说是一种分派叛离,拥兵自立的行动。元帅希望我们作好准备,将之击败。”

鲁兹与与瓦列听后紧张了起来,因为在此次的内战中将首次遭遇上真正的大军。

在快速的情报收集中,不久即获得立典亥姆侯爵的军队开进奇霍伊萨星域的消息。该星域上有帝国军的要塞格尔米逊,而该处亦成了立典亥姆侯爵的根据地。

“就让决战在奇霍伊萨星域进行,到时我将带领本部大约八百艘战舰迎击敌人。”

“只带八百艘战舰?”

瓦列与鲁兹惊讶得张大了眼睛。而吉尔菲艾斯则冷静沉着地点了点头。

虽说敌方舰队总数有五万艘之多,但并未依舰种性能有组织地配置,高速战舰旁边是炮舰,大型战舰隔壁是宙雷艇,不管是在火力上或者是在机动性能上,所有的舰艇都毫无秩序地交杂在一起,这种情形正表示敌方的战术构想与指挥系统缺乏一贯性。

“也就是说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任何值得我们畏惧的地方。”

吉尔菲艾斯作了上述的结论。

到时鲁兹与瓦列的舰队于敌方的正前方展开布阵,但并非成一横向的直线。而是由鲁兹突出于左翼,瓦列稍退于右翼,形成斜线阵的战术构图。而敌方如果一举攻击的话,鲁兹舰队将首先进入战斗状态。吉尔菲艾斯则利用瓦列与敌方接触前的时间差,指挥八百艘的高速巡航舰包抄向敌方的右侧面,等瓦列进入战斗状态之后,即一举攻入敌方中枢地带予以全面突破,进而直达敌方的左侧面。趁敌方混乱之际,鲁兹和瓦列全力配合攻击。

“如此一来,就应该可以取得胜利了。而后要注意的就是‘穷寇莫追’。”

两位副司令于是见到红发的年轻提督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瓦列与鲁兹虽尽力隐藏内心的惊愕,但终究无法抑制。这位看似温顺忠厚的年轻人在向他们二人提出由司令官亲自带头进行“一击离脱战法”这种可怕用兵之计的同时,竟全无紧张畏惧之色而面露微笑。

二人心里暗自忖度,这年轻人不愧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不二心腹,他之所以受到重用,并不是因为他是罗严克拉姆侯爵孩提时的同伴,而是确有其惊人的才干,至此二人对他更有一番新的认识并心生感佩。

事实上,吉尔菲艾斯的战术应用就是将整个舰队分成高速机动集团与后方支援集团,和杨威利的舰队运用方式是一致的,并且以一种最为猛烈的战术层次将之表现出来。

         ※       ※       ※

奇霍伊萨星域会战就在立典亥姆军主炮的齐射声中拉开了序幕。当立典亥姆侯爵被部下问及应采取什么战术攻击时,他不耐烦地道:“怕什么!我们人多势众,管他什么战术不战术!蚁多咬死象,全部给我上!”

只见数万条光线在黑暗的虚空中架起了一座战桥,并且开始侵蚀吉尔菲艾斯舰队上方所笼罩的能源中和磁场,粒子区蚀现象后所产生彩虹色的雾,包围着吉尔菲艾斯军的战舰。

立于阵前的鲁兹凝视着萤光幕,见状不禁冷哼一声道:“还未到有效射程范围之内就开炮,他们未免太心急了。”

吉尔菲艾斯军的战舰小心谨慎地保持斜线阵型前进。不久,突出的鲁兹左翼舰队于距离六百万公里处开始了准确而猛烈的炮击。

具压倒性的能源射线如豪雨一样降落在立典亥姆军队的战舰上。舰艇爆炸时所产生的怪异模样宛如彩色钻石一般辉映在交叉的光线当中。不久,鲁兹舰队随即与敌方战线接触,展开了一场王尔古雷战斗艇的近距离格斗战。

此时,瓦列的舰队与敌方的距离尚远,尚未进入真正的炮战当中。

吉尔菲艾斯则站立在旗舰巴尔巴洛沙的指挥席上,适时地对八百艘直属的高速舰队下达攻击命令。在持续前进的瓦列舰队掩护下,利用时间差呈弧状突入立典亥姆军的侧面。

立典亥姆舰队此时正忙着与前方的敌方大舰队交战,却又意外地受到来向不明的攻击,全军惊慌失措。应战的指令四处纷飞,一些战舰试图将舰首调向这支突如其来的奇袭舰队,但又在这个时候,来自前方的粒子光束和飞弹的攻击更加猛烈了,因为瓦列舰队在此时已进入射程距离,开始展开攻击行动。

立典亥姆军顿时一片混乱,不知应对付那一个方面的敌人。虽说是一时的混乱。但对吉尔菲艾斯而言,已经足够了。

巴尔巴洛沙的主炮连续三次齐射,剑一般的光线将前面立典亥姆军的舰列拦腰砍下,当一连串的爆炸火光消失后,因船舰之间存在着速度差异而使得敌方舰队中央部分在一时之间产生了一个空洞,巴尔巴洛沙随即利用那空洞突入敌方的核心地带,八百只的舰艇亦立刻跟进。

立典亥姆军的中心地带被敌方宛如一只巨梭般打穿,而且那巨梭正以极高的速度移动着,立典亥姆军的提督们亦曾试图将入侵的敌人包围,但无奈受限于速度与弹性上的不足而无法如愿,结果只是徒增损失罢了,吉尔菲艾斯的旗舰接着深入到敌方的左侧面,所施展的一击离脱战法己完全成功。随后整个舰队又转换方向,再度进入敌方的内部,吉尔菲艾斯的八百艘高速战舰就好像旋风一般地横扫敌方大军的心脏部份,所向披麾。

看到敌方手忙脚乱的场面,瓦列不禁感叹着:“吉尔菲艾斯提督真是有有胆识,只用八百艘舰艇就完全打乱了敌方的阵脚!”

鲁兹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他早就看出敌方的编制是有问题,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当内部的混乱逐渐扩大而波及到舰队的外缘时,鲁兹和瓦列立即把握机倾全力攻进,内部的混乱又与外部的混乱相结合,立典亥姆军立即就面临败北的命运了。这时,巴尔巴洛沙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发现了敌方的旗舰奥斯托马克。

“看着,那就是立典亥姆侯爵所乘坐的旗舰,立刻将那战乱的元凶拿下!”

吉尔菲艾斯利用超光速通信下达捉拿的命令,全舰队为达成全面的胜利,向着敌方的旗舰全速前进。

在一面倒的强大气势面前,立典亥姆侯爵恐惧畏缩了,透过屏幕看到己方的战舰沭浴于集中炮火之中,白热化而化成了云,以致完全消灭。当他知道这一幕幕的景象就发生在旗舰的旁边时,畏缩恐惧更化成了切身的凄厉恐怖,侯爵如哀嚎一般地发布命令,也不顾正在苦战中的己方其它舰艇,奥斯托马克旗舰疯狂般地向着格尔米逊要塞的方向逃逸远走,其它的舰艇见到主帅率先逃跑,也无心恋战,一哄而散。

在与吉尔菲艾斯交战之前,立典亥姆侯爵曾大言夸口说道:“要和那些毛头小孩作战的话,宁可和那个金毛的交手。只和他那红毛的走狗打实在不过瘾,充其量只算是小菜一碟,不过这时候没办法也只好将就将就了。”

但在作了如此豪言壮语之后的此刻,立典亥姆侯爵早已不知将这番话抛到战场的那个角落了,此时的他只管逃命,但在逃走的前方却出现了无数的光点群,使得如惊弓之鸟一般的他几乎吓破了胆。一查之下发现原来是属于立典亥姆方的输送舰队,为使已方舰队在长期作战中能得到补给,一直默默地尾随在主舰队后方,但此时这支部队对立典亥姆侯爵而言,无异是逃脱时的障碍。

“炮击!打沉它们!”

听到命令的炮术士官不禁怀疑自己的听觉。

“但是,侯爵大人,那是我方的输送舰队呀!为何要攻击呢?”

“既然是我方的话为何要挡住我的去路,想阻碍我转进吗?别管那么多,立刻给我打!听到没有,我说给我打!”

就因为这样,奇霍伊萨星域会战中最为悲惨的一幕发生了。

非武装的输送舰队因立典亥姆侯爵为确保逃亡的路线而惨遭己方炮火的袭击。这一幕将战争本身的无情与冷酷表现得淋漓尽至。

         ※       ※       ※

事实上输送舰队已获知己方即将败走,正缓慢地在变更方向当中,但就在同时,传来了驾驶员惊愕的叫声。

“能源波,飞弹正急速接近中!无法回避!”

“是敌方吗?”

士官们自然而然地叫了起来,本来一直以为自己是处于战场后方,难道附近竟然有敌人隐匿着?

“不,是自己人。”

说时迟那时快,话还没说完,那闪光已全部消失。最先牺牲在己方炮火底下的是帕塞伍3号,遭磁力炮发射出的中性子弹头击毁。

粗暴狂乱的中性子暴风瞬间充满了舰内,所有的乘员皆应声而倒。

几乎全部人都是立即死亡。只有一名碰巧在船内中央的仓库当中负责检点货物保管系统的克里昂士官,因当时受到厚宽内壁与货物包围,多活了数十秒的时间。

克里昂失去了站立的能力,跌落在台座上,他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前方的不是我方的舰队吗?究竟受到谁的攻击?还是说有其他事故发生了?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站起来,到外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活着回去,妻子与双胞胎的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但是,克里昂终究还是没能站起来,士官那扶在墙壁上的手指甲逐渐生出紫色的斑点。并且逐浙扩大覆盖了全身的皮肤,最后起泡,侵入了生命体组织。

         ※       ※       ※

输送舰——德连8号的副舰长林查上尉,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被撞击到墙壁上,接着右手臂感到一股锐利的的灼热感,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当再度恢复意识时,周遭充满了烟雾与尸体。他焦虑地站了起来努力使自己的身体恢复平衡,当他往下看到自己的身体时,视线不由得固定在右手臂上,赫然发现他的右臂自手肘以下竟全部消失了,是爆炸发生时机器的碎片将手臂切断的吧?只不过是因为速度太快,筋肉瞬间收缩,使得出血与疼痛意外地减少许多。

“还有没有人在?”

林查上尉跌坐在台座上叫着,叫了三次之后,给于有了微弱的回音,一个小小的人影怯怯地走近过来。

林查扬起眉头,看到一个一头金黄色的乱发,满脸血污和炭屑,但有着一张非常年轻脸庞的少年。

“你一个小孩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是幼校学生。是正要配属到格尔米逊要塞上的上等兵。”

“哦!是这样啊!现在几岁啦?”

“再过五天就十三岁。”

“真是世界末日到了,连孩子都得上战场。”

上尉不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但不管是不是世界末日,还是得先治疗自己与少年身上的伤。于是他让少年到放有急救用品的地方取得必须的药物。

先用冷却喷雾麻痹痛感神经然后消毒,再用得护滤网包扎起来。少年身上所受的仅有跌打撞伤,擦伤以及轻度的烧伤,命运对他真是庇护有加,少年从未受损坏的屏幕当中望去,忽然发出一声叫喊:“敌人好像接近了!”

“敌人?”

上尉的声音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悲愤。

“敌人指的是谁?使我们陷入如此惨况之中的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林查于是吃力地让自己的身体平衡地站起来,启动紧急信号弹发射系统,并押下绿色的按钮。

“我们投降了,我们舰上有负伤者,请就人道立场加以援助!”

人道——上尉的嘴唇扭曲了,拯救敌人的行动如果称之为人道的话,那么杀害自己人的行为应称之为什么呢?

“我们要投降吗?”

“很不愿意吧!小家伙!”

“请不要叫我小家伙,我叫肯拉特·冯·摩德尔。”

“哦!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叫肯拉特,肯拉特·林查。那么,年轻的肯拉特,如果你不愿意投降的话,打算怎么做呢?”

年长的肯拉特逗弄似的这么一说,少年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愿意投降,但现在这种样子也没办法再打下去了,应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的话,那就看我的吧!”

林查一面说,一面用左手笨拙地将消毒用的酒精瓶子拿了起来。

“我可比你长十四岁,多少也有些智慧。虽然那也只是连自己所追随的司令官是什么样的一个真面目都无法看清的智慧……”

上尉于是将消毒用的酒精当作是酒一般地喝了下去,此时,站立身旁的小肯拉特又惊讶又害怕地注视着上尉的动作。

“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这酒精是药用的哟,对人体不会产生坏处的。”

警报器的声音在上尉说毕之后交互地响了起来。是救援到了!是“敌”方的救援到了。

                 Ⅱ

立典亥姆候爵的舰队逃到了球型人工行星格尔米逊要塞上时,几乎已是渍不成军。五万艘舰艇当中,能随着司令官逃到格尔米逊上的还不到三千艘,而约有五千艘的舰艇自脱离战场后,就毫无目的地不知逃窜到什么地方去了,完全遭到破坏的有一万八千艘,其余的则被俘掳或自愿投降,顾着自己一人逃走而不惜攻击自己人的立典亥姆侯爵的丑行无疑大大地削减了将官士兵们的作战意愿。

就在吉尔菲艾斯包围了格尔米逊要塞,并进而准备进攻的同时,有一名俘虏求见。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军官,衣服的右方袖子因尚未装上义肢而空荡荡的挂着。这人就是林查上尉。

“我想我或许能帮助阁下您作战。”

上尉一开口便如此说道。

“怎么帮呢?”

“立典亥姆侯爵为了自己一人的逃亡而杀害了很多的忠心的部下,我就是他这种行为的活证据。”

“原来如此,当时你是在输送舰队当中。”

“我这只手臂就是遭到我方的炮击而丧失的,请让我将这项事实传达给在要塞中的伙伴们知道吧!”

“那是否意味着你对立典亥姆侯爵的忠诚心已经不存在了呢?”

“忠诚心?“

林查上尉惨笑着,声音当中充满了讽刺的味道。

“多么美丽的字眼啊!这个词在为求方便的时候被滥用了,这一次的内战,给了大家一个重新评估忠诚心的价值究竟是什么的机会,事实证明有些人根本就没有资格要求部下的忠诚,立典亥姆侯爵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已经有几万人亲眼目睹了。”

吉尔菲艾斯点点头,认同了上尉这一番话,确实在这世上,忠诚并不是没有条件就能够随便给予的。接受他人效忠的人当然也必须要有相等的资格才是。

“那么就拜托你了。就利用超光速广播对格尔米逊上的将兵们招降吧!”

“事实上……”上尉的眼中浮现着内心复杂思绪的影像。“可能不必费这番功夫,如果要塞当中有五个以上与我有相同心情的人,那么此刻立典亥姆可能早已身首异处了。”

         ※       ※       ※

格尔米逊要塞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当中,立典亥姆不仅被自己本身的恐惧与失败感所打倒,再加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的羞耻心,以及无颜以对布朗胥百克公爵等复杂心理因素,终致消靡逃避于醉酒之中。

在立典亥姆侯爵抵达格尔米逊大约过了半天之后,一艘自吉尔菲艾斯军的进击中脱逃的战舰,好不容易终于逃到要塞当中,舰中一名军官要求面见侯爵。

这名军官头上包扎着被血浸湿的绷带,右肩上扛着一具尸体,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半具尸体,自腰部以下全部被切除了。

在一片异样的沉默中,这名身材高大的军官沉着地走到卫兵的面前站住了。

“维杰尔狙击兵大队劳弟兹中校,要求亲见立典亥姆侯爵。”

卫兵长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

“如果您有什么事的话,我会替您转达给侯爵知道,可是这浑身血污肮脏的尸体是不是可以请您……”

“肮脏?”

中校的眼中露出了两道危险的凶光,在深吸一口气后,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什么叫肮脏!这可是一个为侯爵肝脑涂地的忠臣遗体啊,他为了侯爵赔上性命与敌人作战,却因司令官逃亡而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中校大步地往前踏进,卫兵们立即闪躲到左右两边,中校脸上的表情与右肩上所扛的尸体令人寒悚不已。

当门打开时,可见到坐在桌子对面的立典亥姆侯爵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无礼的家伙……”

只见桌上散置着酒瓶与酒杯,候爵的肌肤已失去了往日的弹性与光泽,呈现出灰黑的颜色,两眼充满了血丝,连斥责怒骂的声音也欠缺生气。

“帕尔斯一等兵……这个人就是你拼死效忠的立典亥姆侯爵。去跟侯爵大人要个感谢的亲吻以作为忠诚的奖励吧!”

中校嘶声减着,随即用力将他右肩上扛着的士兵尸体抛向他的司令官。

立典亥姆候爵走避不及,反射动作似地张开两臂,接住了向自己飞来只剩下上半身的士兵尸体,宛如互相拥抱一般地。

“……!”

立典亥姆侯爵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惨叫声,连同那豪华的座椅一起滚落在地毡上,但即使跌落在地,都始终还抱着士兵的尸体.立典亥姆侯爵像突然察觉了什么,又发出了怪异的叫声,使劲推开那士兵的尸体,中校放声大笑。

“杀死他!杀死这个无礼放肆的家伙。”

立典亥姆侯爵大声喝斥着。

中校却没有试图逃走,只是静静地伫立着,那布满血渍与油污的脸上竟泛起一种怪异的笑容。好几把的光束枪就在此时向他集中射过来……。

         ※       ※       ※

这时在吉尔菲艾斯的旗舰——巴尔巴洛沙的舰桥上,所有的成员都同时将视线集中到舰上的主屏幕上。在那画面的中央,只见到格尔米逊要塞好像银灰色的球体一般地浮着,但外壁上的一部分却在发出了白色的闪光之后碎了、散了,接着又见到红与黄交错的气体缓缓却又极具压迫感地升起飘荡在空中。

操作员将所发生的事实正确地报告出来,但在已看到屏幕影像的的情况下,令人感觉像是慢半拍了。

“好像是在要塞司令官室的附近发生猛烈的爆炸。”

林查上尉不知所以然地低声解说着。

“是吗?好!”

吉尔菲艾斯没有让这个天赐的良机跑掉,随即号令全舰队立即紧缩包围网,在密集炮火的掩护下,派出登陆舰将装甲兵送上要塞。

虽然也有遭遇到些许抵抗,但大部份斗志已尽失的士兵们,无视于军官的喝骂,纷纷弃械投降。一些军官也终于放弃了毫无益处的反抗,举起了双手。

吉尔菲艾斯顺利占领了要塞。正确地说,应该是占领了要塞在大爆炸后幸免下来的其余四分之三的部分。立典亥姆候爵的尸体没有被找到,据推测可能是在杰服粒子导火或人为的爆炸事故当中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Ⅲ

贵族联合军至此失去了一位副盟主与三成的兵力。

“贵族联合军的战斗意志过高,但战略思考过少。”

那位生有金银妖瞳的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曾经作过这样的评论。

其它甚至还有像“血气旺盛而低能”这种极为辛辣刻薄的批评,但到目前为止的各场战役似乎都像在一一证实罗严塔尔评论的正确性,频频为他和同僚们带来许多战功。

但是,当他势如破竹地进逼到香陶星域与敌方大军遭遇时,罗严塔尔看到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景象,使得他不得不修改过去的一贯的看法。

虽然还是一样地血气旺盛,但他察觉到敌军的组织非常地有效率而且进退有据,控制得非常巧妙,虽然敌方接连三波的攻势均被罗严塔尔击退,但敌军在攻击时所表现出来的粘着性与整齐划一的行动着实让他大吃一惊,而所受到的损失也比预料中大得多,罗严塔尔应要好好地省思一番了。

敌军的行动之所以变得如此有效的原因,罗严塔尔立刻已明白,因为敌军的指挥官换人了。此时站在前线指挥作战的八成是梅尔卡兹一级上将。除了他以外,贵族联合军内没有一个人能如此地调兵遣将。

这样一来,就兵力的差距上对罗严塔尔而言是不利的,他毕竟不是一个自我陶醉的幻想家,而是有理智兼且有能力地对敌方的实力作出适当的评估。

“放弃香陶星域就此撤退吗?”

在应当撤退的时侯有当机立断马上撒退的能力,亦是之所以能成为名将的资质之一。

即使放弃香陶星域,对整个的战略并没有什么影响,而且香陶星域并不是作战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部份。只是随着势力范围的扩大而顺理成章地要拿下的一个地方而已,在这个时候,即使把这个地方让给敌人也无关紧要,罗严塔尔唯一犹豫的是这么一来可能会给敌人带来的心理上的效果。

保住了香陶星域,对开战以来节节战败后退的贵族联合军而言是一个首度胜利的象征,无疑是给敌人打了一支强心针,敌方的士气可能因而大振,并且乘胜前进。在历史上以乘胜追击的气势去压倒敌方致密的作战而得到最终胜利的例子也是不胜枚举的。

想到这里,陷入思考中的罗严塔尔,那黑与蓝的眼珠里不觉地泛起了邪恶的微笑。

“好,就此撤退,既然缺少有必要作出绝大牺牲来死守的价值,那么是否该夺回此地之事就交由罗严克拉姆候爵来亲自决断吧。“

有道是如果上司使部属所占领之地方失陷的话,那么上司将脸目无光,无立足之地。但如果是上司将部属所失掉的地方夺回,那么结果将显示这位上司确实具有较部属更为卓越的能力,一时的失败可能会令上司感到不悦,但如果对上司表示说“以属下的能力,无法负此大任,遂请明示用兵的真谛”,那么就长远的眼光看来,不仅满足了上司的自尊心,而且也可以改善部属给上司的印象。

罗严塔尔如此地盘算着。既然无法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倒不如换另外一个更为委婉聪明的方法,而这已经绝不是一个刚强单纯的武人所能想出来的了。

一旦作了决定,罗严塔尔立即开始着手准备全面撤退,但对方是梅尔卡兹这么一个非同小可的指挥官,要在他面前全身而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表现用兵家才能的紧要关头就在这个时刻了。

         ※       ※       ※

七月九日,罗严塔尔在全战线发动攻势,他将兵力全部集中投注在几个重点上,所到之处,均给敌人迎头痛击。但贵族联合军并没有因此而像以住一样陷入混乱,反而整齐而从容地迎战,而且不久之后,还抓住罗严塔尔军力伸展至战线边界时的时间差予以反击。单凭这一份反应已能看出,梅尔卡兹确实是位优秀且卓越的指挥官。

但罗严塔尔对敌人的反击并未作势再度进攻,而是将中央部队整个撤离战场,另一方面,左右两翼的部队则是巧妙地变换角度向两边伸展开来。

在这些动作连续进行的同时,还不断地蓄意向敌人挑衅。在这个时侯,如果自上空往下俯瞰的话,可以见到罗严塔尔的舰队,全军构成一个凹字形,似乎试图将敌人诱进,然后自三个方向予以合击。

梅尔卡兹的参谋们确实也都是这么认为,故纷纷向司令官进言,要求将己方进攻的速度减低下来,勿中敌方战术的圈套。

梅尔卡兹在旗舰的舰桥上交抱着两臂。他心中尚存疑虑,在他的眼中看来,罗严塔尔舰队的动作极为不自然。屈指可数的用兵专家罗严塔尔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呢?譬如表面看来是作势攻击但实则却是伺机逃跑……不过,梅尔卡兹最后还是采纳了参谋们的意见。已方军队的血气过盛一直是梅尔卡兹最忧心的地方,因此在用兵的时候,得随时以慎重为第一优先考虑因素,如果罗严塔尔的目的是逃走的话,那么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便可轻易地取得香陶星域了。如果这回的对手是莱因哈特本人,则另当别论,既然不是莱因哈特,那么这种危险的赌博游戏最好还是可免则免。

贵族联合军追击的速度放慢了。罗严塔尔在确认之后,并未立即采取行动,而是深思熟虑地持续使凹字形的阵形柔软地动作缓缓后退。不久到达香陶星域的外缘与敌军的距离拉开之后,立即将全军编成球形阵,用最决的速度撤离。

香陶星域就这么落入贵族联合军的手里。

         ※       ※       ※

“罗严塔尔这家伙竟然出了这么一个难题来考我。”

莱因哈特在获悉报告之后,苦笑地说着。他并没有感到不悦,实际上罗严塔尔未死守香陶星域的心理对他来说,就像完全掌握于手中般地容易了解。

但比起其他只能靠战术层次来掌握事态的单纯武夫,莱因哈特仍备受像罗严塔尔这般思考与视野范围广阔的男子推崇。但对这样的男子是无法要求其具有不求回报的忠诚心的,作为其上司者,得时时展现出足以作为其上司的才能与器量,莱因哈特并不憎恶这种上下之间随时的紧张感,相反地,也唯有他有这种器量,像奥贝斯坦这种不受欢迎的人,才能在他底下做事。

奥贝斯坦就说了以下这样的话:“梅尔卡兹一级上将在元帅您还没诞生以前,就是一个名声响亮的军人,如果这时能让他随心所欲地自由发挥,那么对我们而言会非常不利。”

“自由发挥?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我不认为布朗胥百克公爵能有让梅尔卡兹尽情发挥的器量。”

“诚如您所言,与其要将梅尔卡兹当成对手,不如将目标转向那些可能在他背后加以阻挠或使之困扰的无用之辈吧。”

                 Ⅳ

因香陶星域的获胜而沉浸在狂喜当中的贵族们,用尽一切所有美丽的言辞来赞美回到秃鹰之城要塞上的梅尔卡兹,但梅尔卡兹的脸上却出找不到丝毫微笑的踪影。

“这星域并非我军战胜所获得,而是敌人主动放弃的。过度的高估自己的实力是战争的大忌。”

梅尔卡兹无视他们空洞的赞美,独自地说着陈腐的教条,而心中也如是地想着。但他眼看着大贵族们身处险境而不自知,如果不泼点冷水,从初步开始稳固阵脚,那么到失败时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是吗,提督你是谦虚了。”

那看来笑容满面的布朗胥百克如此说道。但在他的心中一定是在暗忖着“这男人真是无趣之至。”即使别人这样认为,梅尔卡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这样的性格究竟是利是弊,他自己也无法分辨。虽然有着无数的赫赫战绩,到现在为止,却仍然无法升为元帅,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无趣的性格所致,但在阴险狡诈的宫廷权力斗争中,却也未曾遭受过陷害,这是否也是拜性格所赐呢?后来,莱因哈特派人送了一份古典式的决战书到秃鹰之城来,大约是在七月底的事,即吉尔菲艾斯刚在奇霍伊萨星域击破了立典亥备侯爵的舰队不久。

决战书经由超光速通讯出现在贵族联合军首脑们的面前,确实充分收到了激怒这些大贵族的效果。

莱因哈特说——无知又胆小的贵族们,如果你们还有像老鼠尾巴尖那么一点的小勇气,那么就走出要塞来堂堂正正地和我们决一死战吧!如果连这么一点小勇气都没有的话,何不抛弃你们有名无实的自尊心投降呢?不仅可保住你们的狗命,同时我们也会准许你们这些无能的白痴能够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相信你们也知道了,前些日子,你们那位尊敬的副盟主立典亥姆侯爵终于走上了绝路而且还死得很惨。如果你们不想也有相同命运的话,何不选择一条苟且偷生的路来走呢……?

“混帐,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口出狂言!”

“金发小子!难道你忘了香陶星域的事吗!”

年轻的贵族们愤怒得几乎发狂。全如莱因哈待所期望的一般。对于如此容易失去理性的对手而言,这种程度的挑弄已经是足够了——连梅尔卡兹亦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那些年轻的贵族当中,竟然有人因而用皮鞭痛打士兵来发泄心中的怒气。据说这名青年在孩提时代,就时常用皮鞭鞭打父亲领地上的农奴来作为消遣、解闷。

之后不久,莱因哈特军的先锋米达麦亚舰队的军舰不时地在秃鹰之城要塞的附近出没。极尽所能地挑衅戏弄,有时还故意地在要塞主炮的射程范围之外大摇大摆的行进,时而接近时而走远,走远之后又靠近过来,一切举动都故意让要塞内的人瞧见。

深识兵法的梅尔卡兹当然严令禁止出击。在米达麦亚看似儿戏的行动中,目的不外乎只有一个,就是要引他们出战,而其中必然隐藏着恐怖的暗着。他虽然竭力地对贵族们说明这一点,但对这些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的贵族们半点效果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贵族们的怒气终于无法压抑地爆发了。有一群年轻贵族无视禁止出击的命令,自个带领着本部军马走出要塞,对米达麦亚的舰队加以攻击。

原本大模大样的米达麦亚舰队似乎卒不及防,措手不及之下不一会儿即被打得溃不成军,而身为司令官的米达麦亚更放弃了大量的军需物资,自顾着落荒而逃。至少,在那些年轻贵族们的眼中看来是如此。

“这家伙逃得可真快啊!难怪他被称为‘疾风之狼’,原来意思就是说他逃命时跑得比谁都快!”

“哪有什么诡计啊!不也就是如此而已!梅尔卡兹是人老没胆了!”

年轻的贵族们于是掠夺了敌人留下的大批舰艇和军需物资,得意洋洋挺胸昂然地凯旋归来。但在要塞上等着这群夸耀胜利的年轻贵族回来的,却是一道严峻的命令。

“总司令官明令禁止出击,你们但却违背军令,擅自出击与敌军交战,罪行重大,应按军法予以制裁。违犯军规者交出阶级章并缴械之后,立即到军法会议(军事法庭)报到候讯!”

梅尔卡兹之所以下达如此严厉的命令,是维持军队组织秩序理所当然势在必行的。否则若因一点小胜而不予以追究,那么今后违背司令官命令的行为,都有了一个前例可循,从而造成恶劣的影响。

但是年轻贵族们的心中却充满了愤恨与不忿。所有的人都陶醉在一时的胜利当中,自以为是不用一世的英雄。拥有少将阶级的菲尔格尔男爵,扯下了自己的阶级章,愤力地掷到地上,宛如古典悲剧中主角一般地大声喊道:“死,我并不害怕,但若不是与敌人作战而战死沙场,却是死在一个分不清是非黑白,连勇气与自尊心是什么都不懂的无能司令官之手的话,我无法忍受!不需要什么军法会议,我宁可现在当场自杀!”

“菲尔格尔男爵说的没错!”

年轻的贵族们异口同声一致表示赞同。

“不只他一个人死,我们所有的人都当场自杀以维护身为帝国贵族的尊严和荣耀,传颂后世。”

显然到了自我陶醉的极点。布朗胥百克公爵此时不但没有规劝之意,反而说道:“梅尔卡兹司令,这件事已经与战斗无关,我看就这么算了,毕竟他们是打了胜仗,这是很难得的。身为盟主的我有权利也有义务来作出一个最终的判决。”

自从立典亥姆侯爵死去以后,布朗胥百克公爵的盟主架势越来越让梅尔卡兹等人觉得难以消受。他站起来走到情绪激昂的年轻贵族面前,如朗诵诗歌一样用极为响亮的声音作了一番演说。

“诸位青年这一次的行动,不仅充份表现出我们帝国贵族无比的勇气,更将帝国贵族这种精神的精华昭示给千千万万的人们,可以说是给了那些狂妄自大的平民一记当头棒喝,不只是米达麦亚,就算是那个曾称侯爵或元帅的金发家伙也不足为惧。我们将会获胜。而后经由我们的胜利将会证明正义的存在。奥丁大神万岁!银河帝国万岁!”

“奥丁大神万岁!银河帝国万岁!“

年轻的贵族们热烈呼应着,叫喊着。梅尔卡兹见到这幅情景,再也没说过任何一个字。他由失望转变成绝望,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       ※       ※

“差不多也该是时候了,奥贝斯坦。”莱因哈特问道。

“是差不多了。”那装着义眼的总参谋长点了点头。

于是所有的提督们均集合在伯伦希尔旗舰上,在接获精密的指示之后,便各自率领其所属的舰队,出发前往战区。

                 Ⅴ

“米达麦亚舰队又来袭了!”

八月十五日,在秃鹰之城上接获了这样的情报。但与之前所不同的是,这次米达麦亚采取了用长程镭射飞弹来攻击的积极攻势。

“败军之将,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敢再度来自取其辱。让我们来好好地教训他,让他明白不管打多少回合,他都不过是一个永远无法取胜的废物!”

梅尔卡兹的命令及军规,早已被置之不理。年轻的贵族们纷纷奔上战舰,在接获港口管制官指示之前,早已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乘舰出击。

米达麦亚此时真是忍不住要嘲笑一番了。

“这些贵族的笨儿子们,如果乖乖地缩在要塞当中还可以活得长久一些,但却偏偏不见棺材不流眼泪,急着要出来送死,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事实上,米达麦亚在年龄上是与他口中这些“贵族的笨儿子”是同辈的,但在战历与功勋上确实是有资格来骂这些年轻贵族为“贵族的笨儿子”。

在他眼中看来,跟这些竟然无法识破他前回是故意诈败的蠢人作战非但无聊且毫无乐趣可言。他略有点失望地喃喃自言道:“他们竟然连这种最基本的战术都不懂,老实说,和他们打实在没什么意思,如果有机会跟杨威利打那就不同了,或者元帅阁下也是这么想的呢!”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在确认了贵族联合军的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也亲自出击之后,他知道自己所背负的任务显得至关重大,连续两次,甚至三次的作势败逃也不得不忍耐。

双方军队爆发了强烈的冲突。

无数舰炮吐着无数的光舌。具指向性的能源光束交互地将双方舰艇予以轰炸、击碎,而后续发出的光舌又把爆发时所涌现的光芒切开。

但是这情况并未持续太久,米达麦亚舰队似乎不堪重击,又逐渐开始后退,贵族联合军见状便倾全力跟进攻击,但对方似乎已放弃了抵抗,加快了后撤的速度,形成一副狼狈败逃的景像。

“看吧!瞧他们那副丑态。自上次败逃之后,已经不把羞耻当一回事了,我们就送他归西,然后再把那个金发混球抓来千刀万剐吧!”

贵族们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地驱舰追击。

但也有人对米达麦亚舰队的软弱抱着怀疑的态度,那就是在贵族联合舰队的后部一直与布朗胥百克公爵保持着等距离的法伦海特中将,他曾与莱因哈特,梅尔卡兹同在一个战场上作战,是一位熟练老成的提督,他适时地向友军提出警告:“可能有陷阱!”试图唤起一心想着要乘胜追击的己方的注意。

在意识到陷阱的可能性之后,一些贵族们停止了昂然前进,停下来整顿阵势。

但这时米达麦亚舰队却又回头反击,这使得贵族们气得咬牙切齿,发誓不歼灭这支讨厌的米达麦亚舰队誓不罢休,于是又促使了速度已放慢下来的贵族联合军再度前进,像这样的状况,重复了好几次。米达麦亚对于时间点的掌握真可说是出神入化。

如此一来,贵族联合军便不知不觉地一步又一步,逐渐地被引诱到莱因哈特与奥贝斯坦所精心摆设的纵深阵当中去了。当贵族联合军的战线往前后两个方向愈拉愈长,彼此之间的通信和支援也出现困难时,米达麦亚知道时机到了,遂下令全舰队停止前进,回头全力反击。

贵族们见其又再度回头,以为又是狼来了的把戏,并末予以重视,但此时的米达麦亚舰队却和之前判若两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与压迫力向联合军逼近,在最初的凶猛一击下,即完全粉碎了敌方的先锋集团。

许多贵族们就在不知其究竟的情况下,连着战舰一并化为火球。躲过了第一击的各舰艇操作员因战况的急剧变化,纷纷惊慌失措,但周遭在此刻早已成了一个充满破坏的杀戮战场。遭受粒子光束炮直接攻击的战舰,顿时破片四处纷飞,又受到光束射线的照射,好像彩色镶嵌玻璃般地闪耀着。很多舰艇受到核融合爆炸所发出的能源影响而摇摇欲坠。

“明白了吧!你们这些愚蠢的贵族,就让我来教教你们真正的战争是怎么打的,趁没死之前,用你们那比猪狗还不如的笨脑袋,能记多少就记住多少吧!”

米达麦亚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复仇的乐趣。与年轻贵族们拙劣的表现比较起来,他的战斗指挥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贵族联合军的舰队此时已是一片混乱,原本统一的指挥系统也全然丧失。

面对米达麦亚应用巧妙的战术,他们只能将命运寄托在各舰独立的一对一应战上。

当然,以这样的方式是无法对抗的,舰艇一艘接着一艘地浸浴在血祭当中。

“撤退!撒退!没时间顾及友军了,再不撤退只有白白死在这里。“

看出战况失利的法伦海特,此时立即开始急速后退并且发出指示,贵族们也纷纷跟随着逃脱。但在这场宇宙战斗中抛弃了己方而迳自逃走的贵族联合军,却又受到来自两方侧面的炮火的袭击。左方的坎普舰队,右方的梅克林格舰队借着庞大的火力给予痛击。贵族联合军的舰艇一艘接着一艘地被消灭了。舰队显得愈来愈单薄,舰艇的密度也愈来愈小了。

贵族联合军继续拼命败逃,正当以为摆脱了坎普和梅克林格的猛烈攻击时,马上又有毕典菲尔特与缪拉的舰队自两侧杀了过来。在上回合战斗中狼狈逃窜幸存下来的贵族联合军舰艇不一会儿工夫,已化成金属的残骸,开始飘荡在宇宙之中。

         ※       ※       ※

这时的莱因哈特在伯伦希尔旗舰的舰桥上,脸上洋溢着会心的微笑。

这事实上是一种极为辛辣的战法,亦即在事先便设定敌方脱逃的路线,然后将多数的兵力埋伏在那里守株待兔。在这种情况下逃走的路线亦即为最初进击的路线,所以非常容易设定。而且如果在逃走敌人的面前加以正面拦截,在无路可走之下,那么很可能将会招致其破釜沉舟式的誓死的反抗,所以应故意留点路让敌人的先头部队过去,然后再从背后加以攻击,这样一来,不仅在地理上占着较有利的位置,而且也可以让敌人存有饶幸心理而把注意力放在逃跑而不是战斗上,对己方所造成的伤害也就少很多了。

“不论是死是活,凡能将布朗胥百克公爵带到我面前来的人,即使是普通士兵,也一律升为提督,并且有奖金作为奖赏。各位好好地把握住机会吧!”

莱因哈特如此地激励己方的士气。

相对于穷追不舍,战斗意志因为欲望而加速提升的莱因哈特军,全然失去斗志一味顾着逃命的贵族联合军此时无异是相当于被狩猎的猎物。

                 Ⅵ

“为什么没尽早前来救援?我差点就要命丧黄泉了!“

当在要塞中见到归来的梅尔卡兹时,这就是布朗胥百克公爵所讲的第一句话。

但梅尔卡兹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名将,脸色不但一点也没变,甚至可以说是以一种早已预料到的表情,只是静默地低着头,不发一语。但在一侧的舒奈德少校却难耐心中的怒气,不禁愤怒地往前迈了一步,但被他的上司拉住了胳臂。

退出到他室之后,梅尔卡兹对怒不用抑的副官,教诲似地说。

“不需要生气,因为布朗胥百克公爵事实上是一个病人。”

舒奈德惊讶地瞪大了眼晴。

“病人?”

“是精神方面的,他的身体虽然很健全,但这种精神上的病却是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梅尔卡兹所说的病,指的是布朗胥百克公爵那无意识且极易受伤的所谓自尊心。其本人或许根本毫无察觉,但由于他深信自己是一种最伟大,最光荣的存在。所以无法感谢他人,甚至无法认可与自己有不同看法的人。于是看法与他不同的人就被视为是叛逆者,忠告被当作是诽谤。因此,修特莱也好,菲尔纳也好,即使是为着他的利益而出谋献策,但仍不为他所容,而终究弃阵营他去。

当然,像具有如此性格的人,也无法接受社会上是存在着多种的思想与多样的价值观,也不可能察觉到时代的巨变。

“这种病情的根源已经存在多时,那就是长达五百年的贵族特权传统,五百年来所有的贵族都患有这一种病。公爵也是这传统之下的受害者,如果他在一百年前这么做的话,或者会很成功,但是现在……我就不敢说了。唉!从某方面来说,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

年纪尚轻的舒奈德,并未能像上司这般宽容,或者应说是达观。自梅尔卡兹面前退下之后,他乘着电梯来到了要塞的辽望室,在半球体透明的外壁对面,无数相互重叠的恒星群正在远处闪耀着光亮。

“或许就像司令官所说的,布朗胥百克公爵也许真是个不幸的人,但是不得不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种人的人,岂不是更加不幸……”

对于年轻军官这番怅然若失的疑问,群星依旧沉默。

         ※       ※       ※

除了布朗胥百克之外,逃亡到秃城之城要塞上来的,还有来自另一个方向的人。那就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侄子,代理伯父负责防卫并统治公爵的领地斯塔特行星的赛德男爵。

威斯塔特是一个缺乏绿色与水份的干燥性行星,住有二百万人口,在边境地区算是多的了。由于地质肥沃,在为数甚少的绿洲上,进行着集约农耕与希土类元素的开采。在和平的时代,自其他行星运来了数兆吨的水,以支持开发工作。

赛德男爵其实也并不是一个全然无能的统治者,或许是由于年轻的缘故,在政策的实施上缺乏了必要的弹性。而且为了要能够自背后暗中提供物资援助伯父布朗胥百克公爵,对于民众的压榨便愈是变本加厉。这种行为在从前是可以行得通的。但随着莱因哈特的急剧抬头,大贵族的支配体制逐渐松动,甚至已发展到内战的情况,民众也都有所了解。于是反抗的情绪逐渐地在蕴酿。赛德男爵得知后又惊又怒,继而对之加以镇压,终究导致民众的反抗。

在类似情况发生几次之后,最后民众终于发起大规模暴动,对赛德男爵的镇压政策加以报复。赛德男爵控制不了局面,最后只能单独一身,驾着太空梭逃亡,但由于自己身负重伤,到达秃鹰之城之后,不久即伤重死亡。

“这些该死的贱民……胆敢用肮脏的手杀死我的侄子!”

拥有特权的人很容易就会把其他并不拥有特权的人的存在及人格加以全面否定。布朗胥百克公爵不但认为民众没有反抗镇压政策的权利,甚至认为没有大贵族的允可,民众是没有权利活下去的。民众当中的病人或老人等等,凡无能力侍奉贵族的,比家畜更加不如,当然也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他如此地深信不疑。

但现在这样的贱民不仅反抗大贵族,甚至还杀了他的侄子,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已经到了狂怒的地步,他相信自己的愤怒是绝对正确的。

“这些忘恩负义的贱民,必须要用正义之刀来加以惩罚!”

他作了这样的决定。

“对威斯塔特施行核子攻击,对这些贱民不得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在这个决定上,很多人包括一些贵族在内都无法表示赞同。所谓核子攻击,也就是使用热核武器,同时将导致死灰大量散布。这种攻击方式自过去几乎使地球人类濒临灭绝的“十三日战争”以来,就没有人动用过。而禁止使用这种可怕的武器,已经成了宇宙间一种共同的约定。那以深思熟虑而闻名的安森巴哈准将,试图说服失去冷静的主君。

“你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威斯塔特是阁下您的领地,对之施以核子攻击的话是不是合适?”

“……”

“而且在我军正与罗严克拉姆对峙的此刻,实在没有余力再抽调兵力。况且要将所有的住民杀死似乎于理不合,有损公爵你的威信,是不是只处罚主谋者就可以了呢?”

“住嘴!”

公爵大声喝骂。

“威斯塔特是我的属地。我有权利决定将那个行星连同那些贱民们全部一起消灭。鲁道夫大帝不也是杀了几亿个暴徒之后才将帝国的基础稳固下来的吗?”

放弃了劝说的安森巴哈自主君面前退下后,忍不住叹息着喃喃自语:“看来高登巴姆王朝也就要这么灭亡了,一个自己将自己的手脚都砍断的人,如何还能够站得起来呢?”

但却有人将他这几句话拿去公爵面前告密,布朗胥百克公爵大为震怒,于是逮捕了安森巴哈,因为顾虑到他的功绩与声望,且又一直对自己忠心不二,故只是将之加以监禁并未立即处死。

梅尔卡兹也要求面见公爵,希望能阻止对威斯塔特施行核子攻击的计划,并且要求释放安森巴哈,但公爵拒绝了他的求见。

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复仇即将开始了。

                 Ⅶ

有一名出身自威斯塔特行星的士兵,在核子攻击计划即将实施的前一天,千方百计自秃鹰之城逃了出来,来到了莱因哈特的阵营当中。

莱因哈特听完他的话之后,本来要立即派遣舰队到威斯塔特去阻止攻击行动,但被奥贝斯坦参谋长阻止了。

“不如我们就满足一下那发狂的布朗肾百克公爵的兽欲,让他如愿以偿去进行那残忍的攻击行动吧!”

冷酷无情的参谋长说道。

“然后我们将整个情景拍摄下来公诸于世,作为是大贵族们毫无人性的罪证,如此一来,不仅全银河帝国的人民会看清楚贵族联合军的真面目,而且在他们领地内的民众以及平民出身的士兵们也必然早晚叛离。与其派人去阻止,这样顺水推舟的效果不是更好吗?”

从不知恐怖为何物的金发青年,在这时候竟然露出了恐惧畏怯的神情,他紧紧盯着木无表情的总参谋长,一字一句地道:“难道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二百万人被杀死吗?其中又有多少是妇女儿童啊!”

“这场内战如果长久持续下去的话,死的人或许就不只这个数字了,也许是二千万,甚至是二亿,两相比较,那一种比较合算呢?”

“不要用人命来作这种简单的数字比喻!”莱因哈特怒道。

但参谋长并没有因而退缩,反而继续进言道:“元帅,我只想你明白一点,身为一个霸主,不能有妇人之仁,只要有大贵族们的权力存在的一天,类似像这样的事情不管多少次都可能会陆续发生。我们要做就是尽早作个了断,即使是不择手段,因此有必要让帝国境内每一个地方的人民都知道他们的恶行,同时广为宣传,他们并没有统治宇宙的资格……”

“那么是要装作没看到吗?”

“为了帝国二百五十亿的人民,同时也为了早日迅速地确立元帅您的霸权。”

“好了,不必多言……我明白了!”

莱因哈特无力地点了点头,但在他的表情当中,却缺乏了以往那股独特的神采。在旁边的如果是吉尔菲艾斯,绝对不会作如此的进言。莱因哈特在心中如是自问着:“吉尔菲艾斯,我知道你和姐姐一定会反对我这么做的,难道这一条就是我必须要走的路?……”

         ※       ※       ※

威斯塔特行星上散布着有五十多个的绿洲。在绿洲以外的地方是因日晒褪色而变成红褐色的岩山,灰黄色的沙漠与无限地延伸至地平线的白色盐湖,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也就是说,如果用核子飞弹对各个绿洲加以攻击的话,那么就可以将行星上全部二百万的居民杀得一个不留。

当天,在其中的一个最大的绿洲上,有人民集会在进行着。在凭借着起义排除掉贵族的统治之后,对于以后的方向还没有确定。以后应如何是好呢?所以这一次的主要议题是,应如何确保居民以后的和平与幸福。对于长久处于贵族的统治之下,久未举行自主性讨论的人们而言,集会是一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值得纪念的节日,所有的人都来参加了。

“我听说罗严克拉姆元帅是个好人,对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一向照顾有加,不如我们就求他帮助,他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当有人热心地提出这样的意见时,其他人也热切地立即表示赞同。其实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当所有的意见被归纳总结之后——

“妈妈,那是什么东西呀!”

有一名在母亲怀抱中的幼儿,指着划破天空中的一条线问道。接着其他的人也都看到了,有一道不详的轨迹,正斜斜地横过那灰蓝色的天空。

那随之而起的纯白色的闪光,似乎使所有的景物都褪色了一般。

接着看到的是火红色的半球浮上了地平线,并且加速地连续膨胀,变成了一朵高达一万公尺蘑菇状的云。

紧接着一阵爆风涌到,速度达每秒七十公尺,温度超过八百度的热浪席卷而来,烧毁了地表面,烧毁了植物,烧毁了建筑物。也烧毁了每个人的身体。

身上穿着的衣服和头发都起火烧了起来,烧得渍烂的皮肤上布满了水泡。

活活被烧死的婴儿,最后的哀嚎在热风中荡漾着忽然消失了。母亲呼唤着孩子的呼声,父亲忧虑着家人的叫声,不一会儿全都听不到了。

被热风卷起旋荡在高空中的大量尘土,好像沙瀑似地流泄回到地上,埋葬了死者那被烧得不似人形的躯体。

自萤光幕上看到这幅景象的年轻军官,脸色苍白地离开座席,忍不住蹲在位子旁,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但是任谁都没有对之加以斥责。自监视卫星上所传送回来的画面,强烈地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他们现在终于更加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再也没有任何事物,会像人类之间恃强凌弱所表现出的残暴一样玷污宇宙的法则。

         ※       ※       ※

“把这些影像传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贵族与我方究竟何者才是正义,连小孩子都明白了。这些贵族无异是在自取灭亡。”

奥贝斯坦以冷静的语调解说着,但并没有引起任何立即的反应。

“您认为如何呢?元帅阁下。”

莱因哈特的表情极为痛苦凝重。

“是你要我装作没看到,结果变成如此的悲剧。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难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或许有,但是我的智慧仅止于此而已,无法找到其他更理想的方法。如您所说,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把目前发生的事作最大程度的利用。”

莱因哈特盯着冷漠的参谋长。冰蓝的瞳孔里浮现出嫌恶的颜色,但已分不清这究竟是对着站在跟前的这个人,或者是对自己本身。

         ※       ※       ※

威斯塔特行星所发生的惨剧,此时正透过超光速通信呈现在帝国的各个角落。各地都引发了相当大的愤怒与震撼。民心加速地自贵族所控制的旧体制中脱离,甚至连一些原本反对莱因哈特的贵族们也一致强烈地认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已经没有所谓的未来了。

吉尔菲艾斯在完全平定了边境的星域之后,接下来就是与莱因哈特会合,于是舰队便朝着秃鹰之城前进。他自然也看到了传送的影像,在知道了在威斯塔特所发生的事后,对于大贵族们的愤怒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是有一天,瓦列的舰队捕捉到了一艘太空梭。梭上乘着一名士兵,曾经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部下,因被迫参与对威斯塔特行星的核子攻击,而于中途逃亡。这无疑是值得赞赏的行为,但是接着下来,在他所说的话当中,有着让人无法听过了就算的内容,吉尔菲艾斯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为了确认这一点,他重复地问了好几次。

“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罗严克拉姆侯爵听说过贵族联合军要残杀威斯塔特行星上二百万居民的消息。但是他竟然置之不理,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居民被杀害,这是为了要作为政治上的宣传。”

“会不会是侯爵没有采信那个消息的可靠性才导致如此的下场,你难道有证据可以证明侯爵是故意眼睁睁地任由威斯塔特上面的居民被屠杀的吗?”

“证据?”

那名士兵冷笑地说:“那影像本身的存在不就是证据吗?这么清晰的影像能够说是凑巧偶然拍到的吗?那是由大气圈的附近,以高倍率镜头近距离对地上拍摄而得的。”

吉尔菲艾斯一语不发地要那名士兵退下,并且对知情的人下达缄口令。这真是件令人难以至信,也不想相信的事情,这难道会是事实吗?他只觉得内心中混乱一片,理不出半点头绪来。

“就快要见到莱因哈特阁下了,到时再直接当面问他是否真有其事。但如果万一这是真的又应如何是好呢?如果是谎报的话也就算了,但是如果是事实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吉尔菲艾斯扪心自问着,但终究没有任何俐落的答案。

一直到现在,莱因哈特的正义也就是吉尔菲艾斯的正义。难道是到了无法一致的时候了?照理说来,自己和莱因哈特之间应该是密不可分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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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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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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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五章 德奥里亚星域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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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杨起初的作战计划也是不理会香普尔星域的动乱,只顾着匆匆往首都海尼森所在的巴拉特星系赶去,企图一举将军事革命派的主力部队击垮,如此一来,断了根的军事革命派,其枝叶也必定枯萎而死。

不过,杨威利最后还是改变计划,决定先行攻击香普尔星域上的叛军。因为他认为,这些叛军可能会利用游击战术,破坏伊谢尔伦要塞和自己杨舰队之间的补给和联络路线,这对自己的舰队来说是相当危险的。杨威利心想,如果自己是香普尔星域的军事革命派指挥官的话,当自己被讨伐部队追击时,就赶快逃之夭夭,而如果讨伐部队一离开,自己就从背后偷袭他们,并且破坏其补给路线,如此反覆来回地消耗对方的战力,一定可以打败他们。

万一香普尔星域的指挥官和杨的想法一样的话,那就真的吃不消了。

可是他们的指挥官又不是杨威利,根本不可能会那样做啦。

尤里安陈述着自己的意见。杨笑着回答说:“搞不好他就是未来的杨威利啊。”

每个人在成名之前不都是个无名小卒吗?在艾尔·法西尔之役以前,又有多少人知道杨威利的名字呢?杨说道:“如果我是生在太平时代,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历史学者罢了,搞不好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呢。”

而这也是杨心中最渴望的。可是事情偏偏却不如他所愿,目前他已是个举世皆知的知名人士了。虽然他一再被誉为不败的名将,可是杨威利心中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这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杨威利对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相当有兴趣,所以他一直希望能成为一个历史学者。但自己如今倒是成为被别人研究的对象,真是始料不及。目前包括银河帝国、费沙自治领及他所面对的敌人——军事革命派等在内,都在竭力研究他的用兵技巧。各类书籍如“杨威利的领导能力研究”、“战略的思考及战术的思考——杨威利的四次战争”、“现代人材论——杨威利”……等,一大堆书名轻薄,内容又无毫无责任感的书本和录影带,充斥于各个星球之间。

光采夺目的英雄——杨威利。

“杨威利啊!杨威利!你是个十足真金的大英雄呢!我不过是个和你同名同姓的家伙,和你比起来可差多了。”

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语气中充满了自嘲的意味。

“你真的是很伟大啊。”

尤里安在一旁热切地说着。

“是吗?伟大在哪里?”

“若是普通人,碰到别人这样称赞他的话,一定会变得不可一世,自以为是,这样做起事来就不会有客观的判断能力了。”

杨威利微歪着头听他说话,不禁苦笑了起来。

“你也不必这样当面夸人。再说,一个人是否真的伟大,连他自己都不一定了解呢。”

说着说着,杨威利竟然板着脸,对尤里安说起教来了。他说,千万不能对长辈或上司做当面的赞美。因为若对方是个软弱的人物,可能会使他自以为是,如果对方是个个性刚直的人。他则可能会认为你是在曲意奉承而故意疏远你。这种事是千万要注意的……。

“是,我明白了。”

尤里安口头上是这么回答着,心里却感到奇怪,怎么杨会说出这种与自己个性不符的陈腔烂调呢?杨威利是个刚满三十岁的未婚男子,但对待尤里安的态度,却俨然一副老爸的样子。

         ※       ※       ※

香普尔星域的叛乱被杨部队平定的那一天,刚好就是同盟军军事情报部的巴格达胥中校自首都叛乱区逃至这里的同一天。

杨的军队自四月二十六日开始进攻香普尔行星,经过了三天的战斗,就闪电般地把这里的叛乱部队降伏了。

虽然这场仗算不上什么规模,却也不是很容易打的。香普尔星域的人口武装都比不上首都,但是行星登陆作战有一定的作战方式,指挥官通常无法照自己的个性充分发挥其作战能力。杨的军队先破坏敌人的雷达及防空武器以确保其在卫星轨道上的制空权后,大批的陆战队随即登陆,朝目标据点猛烈地进攻。如此一来,对地对空的控制权都掌握在手中。

上述的作战只持续了三天就顺利达成,指挥陆战队的先寇布可说是功不可没。指挥官如果换成一个平庸之辈的话,说不定要耗上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先寇布的作战方法是,先集中火力确保已有据点,并由横列展开的装甲车阵构成断续的战线,再藉着战线的推进扩大战面。

但是,在持续一日这样的攻势后,在敌人正开始熟悉应付这种作战方式之际,突然又改变了攻击的顺序。他们从确保的据点出击,直接向着目标急迅推进,如利剑一样突破了敌人无防备或防守薄弱的区域。

这种忽横忽纵的急速变化,令叛乱部队无法及时反应过来。在军事革命派的根据地——同盟军管制司令部大楼中固守的兵力失去了半数之后,胜败便已决定了。经过两小时的激烈枪战和肉搏战后,叛乱部队的指挥官马龙上校对着自己的嘴巴扣下了板机。残存者举起了白旗。

“了不起!先寇布。”

更意外的是他发现这位陆战队指挥官的脸、手和衣服上,布满无数人的吻痕。由此可以想像得出,香普尔星域当地的居民在沦陷了半个多月的日子后,如今得以解放的那种心情。

“哇!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意外的收获!哈!哈!怎么啦?你们都在这里,不是在欢迎我吧?遇到从首都逃出来的人,我们正在等他。”

不久,巴格达胥中校出现了。

在验明正身之后,他马上被带到旗舰休伯利安的会议室里来。大家都对首都的情报需求甚殷,不过,此时在座中最有资格首先发问的当推司令官杨威利。

就在大家的注视下,杨亲口询问他,是否已有什么人被肃清了。

“没有,我只知德森上将、比克古上将等都被拘禁了,政府高官中也有很多人被捉,但被肃清的人倒是没有,但以后的事可就不知道了。”

“是吗?”

“第十一舰队出发了,正朝着这个方向前进,意在歼灭你们的舰队。”

在座的每个人都吃了一惊,杨一言不发地盯着巴格达胥,并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司令官鲁格朗休中将希望能一豉作气地与你决一死战,他不想耍什么花招。”

“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杨的语气中没并没有讽刺的意思。他沉吟了一阵,随即将发问的权利让给他的部下们。

费雪、姆莱接着相继发问,巴格达胥都一一作答了,但视线却好像在搜索着什么似的,随后他似乎若无其事地开口问了杨威利。

“阁下的副官格林希尔上尉好像不在这儿……”

“在伊谢尔伦。”

就在杨回答的同时,先寇布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大家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他的咖啡杯不知何时已打翻了,咖啡液洒在他前胸的军服上。

只听见先寇布唉声叹气的喃喃道:“哎呀!这些得来不易的吻痕就这么被糟蹋了。……对不起!失陪一阵!”他嘴里一面说,一面看了看杨的眼睛,然后离席走出会议室。

一出房门,看到尤里安正站在走廊上。尤里安虽然还没有资格进去开会,可是有杨在的地方,尤里安一定会跟随着他的。

“你知道格林希尔上尉在哪里吗?”

“她在医务室,看上去很疲劳的样子。”

大概是精神上的疲劳吧。先寇布一面想,一面走向医务室。尤里安迟疑着,看了看先寇布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门,大概是想到杨没有那么快开完会出来,同时也想探望一下格林希尔上尉,他快步跟了上去。

当衣服上满是吻痕及咖啡迹的先寇布出现在医务室时,身材矮小的护士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花了。

“讲问格林希尔上尉在吗?”

这名护士的身高还不及先寇布的肩膀,可是态度却相当坚定,她毫不惧怕地站在他面前,连厚颜如先寇布也不禁大感为难。还好,有人出了声,解决了准将的窘境。

“没关系,让他进来,先寇布准将,请进。”

护士好像还不太愿意的样子,只得让在一旁,一声不吭地让他走进去。

菲列特利加本来穿着军服躺在躺椅上,现在已经坐起身来。先寇布先慰问了一下,然后向她简述了刚刚在会议室发生的事情之后说:“我想杨提督也感到奇怪吧,毕竟他逃出来的时间未免也太巧了,所以当他问起你的事时,提督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当时我听到杨提督那么说,就故意把咖啡洒了满身,让巴格达胥看不到在座的人意外的表情,使他无法判断提督是否在骗他。”

菲列特利加想了想。

“我以前只见过巴格达胥中校一面而已。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我看见他在我父亲的书房中,大声地陈述他对当时政治体制的不满。”

菲列特利加的记忆力之强是有名的。

“原来如此,格林希尔上尉,他在注意你的事呢,也就是说他是救国军事委员会派来的间谍无疑了。”

“准将……”

“我会处理的,你要好好休息。”

走出医务室,先寇布还在思考着菲列特利加的话。其实菲列特利加的父亲——政变的领袖——格林希尔上将所信赖的人也不多了,他喃喃自语着:“幸好格林希尔上尉还记得这么一个人,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的目的是想要趁早谋杀杨提督吧。”

跟在他身旁的尤里安听得身子剧烈一震,眼睛睁得大大地骇然望着他。

“如果在和第十一舰队交战之前成功执行了这个暗杀计划,那么杨的舰队将会变成一盘散沙,不足为惧,政变也就成功了。这种暗杀计划照理说起来,也还算是一种相当便宜的投资啊!”

尤里安紧张地问道:“准将,你打算怎么做呢?”

“政变成功与否,自由行星同盟的未来会怎么样,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但我是绝不会允许杨威利被人白白害死的,如果他死了,就有很多老百姓要受苦了,而这个世界的历史也不知道将如何地改写了。”

先寇布很快地下了一个决心。

         ※       ※       ※

杨在吃晚餐前问先寇布:“巴格达胥中校现在如何呢?”

“在睡觉。”

“你是不是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杨的语气似乎己知道了点什么。

先寇布眨了眨眼,轻松地说道:“我只不过在他吃的饭菜里加了点特殊安眠药,然后让他急冻睡眠,在两周之内他的眼睛是绝不会睁开的。没办法,像情报局人员这种人即使是被监禁,只要他还醒着就不能大意,所以最好还是让他睡到这一仗打完之后。”

“有劳你了。”

杨苦笑地回谢他。

                 Ⅱ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月历已经进入五月份。

第十一舰队正以三千光年的速度逼近杨的舰队,在这一点上巴格达胥的情报是正确的。

杨的舰队向着德奥里亚星系前进,他每天都要看一大堆的情报和分析。不幸的是五月十日那天,奉派至邻近艾尔刚星系去侦察的驱逐舰,在发现一支大舰队而紧急向本舰队发出通报后就失去联络,再也没有音讯了。这可以说是会战之初,我方部队的首次牺牲。杨心里在盘算着,按照目前的情况,即使和敌人正面打起来,他也有打赢的把握,可是他正在等着侦察艇进一步的情报资料,若能拥有较完整的敌方情报,才能获得全面的胜利,否则就算在此地击溃第十一舰队的话,己方的损失也会很大,那时恐怕也很难将政变组织尽数弭平了。

五月十八日这一天,杨威利在他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当时他已经看了十九封侦察情报书,可是这些情报似乎对他一点用都没有,他把这些资料全都扔到地上,心烦气躁地走来走去,直到尤里安送上第二十封情报书给杨看了之后,他才兴奋地叫起来:“太好了!我知道了!”这位年轻的黑发司令官又叫又跳,他把情报书抛向空中,双手摇晃着尤里安的两只臂膀,在房间里乐得手舞足蹈。尤里安被他摇了几摇,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也跟着叫了起来。

“你可以打胜仗了是不是?你可以打赢了?”

“没错,这一仗我们赢定了。杨威利绝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不是吗?”

突然间,门口有人故意发出咳嗽声。杨威利马上停止跳叫,转过身看去,原来是先寇布、菲列特利加、费雪三人,他们正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伊谢尔伦要塞的司令官。

杨的手立刻将尤里安放开,顺势摸了摸头,把刚刚弄乱的头发抚平。

“高兴一下罢了,立即召开作战会议,作战计划决定了!这场仗看来我们是赢定了。”

三十分钟之后,杨向全体干部宣布作战计划。在他得到了自己所要的情报之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订定作战计划,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以下就是作战计划的内容,第一项就是他刚刚得到的情报。

一、敌人将兵力一分为二。意图绕过德奥里亚星系,对我军进行左右挟击。
  二、有鉴于第一项情报,所以我方要比敌人提早六个小时行动,将一分为二的敌人各个击破。首先,我们要先袭击自右侧而来的部队,然后再迎击自左侧而来的敌人。
  三、阮邦修提督为本次作战的先锋,于今天二十二时开始行动,先横越第七行星的轨道,在德奥里亚恒星的背后布阵。
  四、后卫部队由舰队副司令费雪提督指挥,明天四时以前驻扎在现在所处的宇宙空域,之后横越第六行星的轨道布阵。以牵制自左侧而来的敌人。不过,目前的阵地及警戒法一直到明天四点以前都不作变动,特别注意收集情报及防范敌人的侦察。
  五、舰队其它的战斗集团跟在阮邦修提督之后开始行动,向指示的目标左右移动布阵。
  六、亚典波罗提督指挥炮舰和弹道飞弹部队,驻守在第七行星轨道上,以确保我方舰队与伊谢尔伦要塞之间的联络路线,同时,如果有从其它星系而来的远处攻击,也能较早有所警戒。此外,若有敌人要逃往其它星系,也能及早阻截。
  七、杨司令官为本中央战斗集团的总指挥官。

杨威利一传达了上述这些命令之后,舰队的全体人员都既紧张又兴奋起来。

“我前一阵子到首都去的时候,就曾经请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上将给了我一纸命令书,命令书中明示,如果有叛乱发生,就要我们去讨伐它,以恢复法律秩序。所以我们这次的征讨是师出有名,而不是于法无据的。”

会议中的幕僚人员们一听见这一席话,无不竖起大姆指称赞杨的先见之明。可是杨却不因此而得意。因为,虽然他所做的预测是对的,可是却没有办法去防止事情的发生,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首都的市内公园中,向比克古要一张正式的命令书罢了。

召开完作战会议之后,杨回到房间去,并把尤里安叫了过来:“你还记得吗?在亚姆立札会战时,比克古提督想面见罗波斯元帅,但却因为罗波斯元帅在午睡而无法见到。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

“罗波斯元帅太过份了,根本就是没有责任感嘛!”

“是。我现在要睡午觉了。从现在开始,两个小时之内,我谁也不见,无论是提督或将军都一概回绝。”

         ※       ※       ※

第十一舰队的旗舰雷欧达上。

“有没有巴格达胥中校的消息?”

得到的回答仍是“没有”。当他正为此大皱眉头时,通信军官刚好出现在他面前,他说:“已经准备好向全舰队作开战前广播的工作了,请您开始吧。”

中将点了点头,暂时将巴格达胥的事情抛在一边,开始念起稿子来:“各位勇敢的战士,我们救国军事委员会这次革命的成功与否,祖国的振兴或衰亡,完全在此一战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了我们伟大的祖国,各位一定要同心协力,全力以赴,毫不犹豫地克尽对国家的责任。在这世界上最令人尊敬的莫过于为了真理和正义无私地献身和牺牲,最令人可耻的莫过于胆小和自私。期待大家要有热爱祖国的忠诚和勇气。为了祖国的未来,大家一定要努力作战,消灭敌人!”

就这样,第十一舰队带着高昂的士气,朝向未来不可预测的虚空前进。

         ※       ※       ※

杨威利轻轻打了个呵欠,从椅背上爬起来,尤里安马上送来热毛巾和一杯冰水。

“我睡了多久?”

“真想再睡半个小时。算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补眠了……谢谢你,好舒服呀!”

喝完冰水后,把杯子还给尤里安,然后整理一下衣服。接下来他必须要发表一项连他自己都很懒得发表的演说,可是身为一位指挥官,他又有此义务要召告全舰队的官兵。杨站起身来往舰桥上移动,第十三舰队各舰艇上的全体人员都以紧张的表情来聆听司令官即将说的话。

“战争就快要开始了。虽不是愉快的战斗,但不打胜则毫无意义。我们已经胜券在握,请各位轻松地作战,别太勉强。这场战争虽关系着国家的存亡,但和个人的自由及权利相比的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了,各位,差不多要开始准备一下了。”

当杨对着麦克风说完这段话后,萤光幕上忽然闪出一道不详的白色光芒。

萤光幕上出现第十一舰队的七千艘船舰,背景是充满星光的夜空。

“已捕捉到敌舰队!全体人员进入备战状态!”

                 Ⅲ

杨威利并不属于猛将那一型,可是每当战争时,他总是最适合待在最前线,尤其是当己方处于战败的危急关头时,他总是能化险为夷,在敌军面前全身而退。

而杨自己认为这只是身为一名指挥官最起码的一项义务而已。否则又有谁愿意把生命交给一个年方三十的年轻小子呢?阮邦修少将所指挥的三十艘军舰正在等待着攻击的命令。而围绕在其左右和背后的己方其它部队也正在等待着。

“敌方距离六点四光秒,一九三万公里……”监控人员低声地说着。

“敌人正以垂直的方向自右边向我军移动,速度是0.0012光速,速度相当快……。”

此时整个舰桥上除了监控人员的声音之外,只剩下一些微薄的呼吸声而已。杨双眼紧盯着萤光幕,右手举至与肩同高的地方,这是他们军队中的手语。

“炮击!”

这道命令下达至全舰队的炮手。不一会儿,数万支舰炮在黑暗的宇宙空间中响了起来。这些炮都瞄准了毫无心理准备的的敌舰队的中央集中炮击。

杨的战术有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集中火力向一点猛攻,如此才能增加其破坏力。在去年的亚姆立札会战中,帝国军就曾经吃过类似的苦头。一旦敌方某部遭到强力的攻击,其防御能力必定减弱,这样就容易攻下来了。

第十一舰队的监控人员开始发出惊惶的警告,但一切已晚。就在这一瞬间,舰队的侧面已遭到重击而毁损。接着更有数百只船舰被消灭,还间接引起了更多的船舰开始发生爆炸。核融合炉爆炸所发出的白色光芒在短时间内扩散开来,整个萤光幕看起来就好像被漂白过一样。

尤里安坐在杨威利的指挥桌旁,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直接亲眼目睹宇宙空间的战斗,他并不感到害怕,相反的,他心中充满兴奋的感觉,这种感觉才刚刚开始呢!

“联络阮邦修,要他按计划马上全速前进,突袭敌人的侧面。”

杨下这道命令时,并不是坐在椅子上说的,他是盘着双腿坐在桌子上说的。部下们看到他这种样子,心里都有一种奇妙的安定感。

         ※       ※       ※

接收到命令后,阮邦修马上抖擞精神,全速前进。

阮邦修是属于猛将型的,如果能够配合总司令部冷静周全的计划,一定能够发挥最大的破坏力。在这一点上他和莱因哈特的部下毕典菲尔特倒是蛮相似的。

“全舰队突击!“

阮邦修的命令总是明快而有力。

“突击!突击!”

阮邦修的舰队以最快的速度向敌舰队疾冲,同时打开所有炮门袭击挡在面前的敌舰。飞弹爆炸所发出的声音和闪光充斥整个太空。由于火力相当强大且集中,阮邦修的舰队已成功地将敌人的舰队分断了。

第十一舰队的幕僚们各个都紧张了起来。如果阮邦修的舰队再继续攻击下去,恐怕第十一舰队就要被切成两半了。其实,如果他们将计就计,在自己的舰队被一分作二后,再顺势左右挟击对方,也是很有希望能够反败为胜的。可是指挥官却必须要有相当洗练而沉着的战术能力才行,像杨威利这种人才是适合的人选,但是第十一舰队之中却没有这样的人物。

第十一舰队的幕僚们越打越没有自信,只能随着战局的变化,被动地凭常识来应对。突然间鲁格朗休中将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第十一舰队加速前进,不分东西南北任何方向向敌人炮轰,就算战到只剩一兵一卒也不停止。

这个时候,阮邦修舰队的前、后、左、右、上五个方向都有敌人的炮火袭来。炮弹所至,火光四起,包括旗舰在内的所有军舰都摇晃得相当厉害。

阮邦修提督在舰桥上放声大笑。他说:“这太好了!不管哪个方向都是敌人。也没有必要特定瞄准某个目标了!打啊!要打就打个痛快吧!“

第十一舰队的士兵们,有人认为指挥官如此指挥作战大过草率,有人则认为相当大胆,甚至有人认为他的头脑有问题。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是,如果不将他们眼前所面对的敌人杀尽,他们是不会有明天的。现在也没有人会有时间去细想战争的意义和杀人的理由。

“锁定目标,弹道飞弹发射!”

“第四炮塔全力开炮!“

整个战场充满了疯狂的杀戳声,士兵们的耳朵完全被人声和炮声塞满了。

视线所及的宇宙空间也都闪着白光,似乎飞弹永远也炸不完似的。

开战经过三十分钟后。杨舰队算是将第十一舰队的侧面舰队都控制住了。

         ※       ※       ※

杨在萤光幕中看到自己的旗舰笼罩在一片红色的雾气之中,那是能量中和磁物,证明着敌人对本舰体的破坏受到了防止。

“没想到这场仗要赢还真得费一番功夫呢!”

杨威利一面看着萤光幕,一面自言自语着。他现在才知道第十一舰队的抵抗力相当强,他们的司令官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站在他身旁的先寇布有同感地道:“鲁格朗休提督的确是一个很勇敢的指挥官。”

         ※       ※       ※

“巴格达胥这个没用的东西!派他潜入杨的舰队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鲁格朗休中将知道巴格达胥目前人在杨的舰队中,不可能听到他说话,但仍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暗骂起来。因为巴格达胥很显然地并没有按原计划暗杀杨威利,否则他们现在就不会陷入苦战之中了。而且很奇怪的是,对方好像早知道我方要以分进合击的方式进攻似的,竟然两方人马都受到出奇不意的突袭,眼看着就要沦为敌方各个击破的牺牲品了。

“难道他们早就识破我的战术了?”

鲁格朗休鼓起双颊,愤恨地咬着牙。或许自己是依赖了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了。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悔恨。

突然监控人员的声音响起了,这才把他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什么事?”

“中央已被突破了。目前我军分成前后两部份,敌人正在包围舰队的后半部。”

阮邦修以强大的火力突击敌人,虽然自己也遭受到相当的损伤,可是却也达成了将敌人截为一半的目的。现在马上就将敌军的后半部包围起来了。

鲁格朗休一声不吭地瞪着萤光幕看,他试着想猜测杨威利的作战计划。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奇迹的杨’果然老奸巨猾,太厉害了。”

         ※       ※       ※

第十一舰队为了实行分进合击的战术,分成了先头部队和本队两个集团,而杨是派一部份舰队牵制住第十一舰队的先头部队,同时以主力将敌军的另外一半,以战术再将之截为一半,然后再把这一半完全击溃。

在这种情况之下,双方的战力比例为四比一,很明显地,杨的舰队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对方,并且将之一一击破。

对于杨威利而言,这种战术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奇谋,这只是用兵学中一个很初级的观念“以自己的多数来对付敌人的少数”。说它是什么魔术或奇迹,根本就是大高估他了。

一旦两军的主力在近距离接触,一大堆的舰艇就全出笼了,接着是炮战,近距离格斗战等等,随即登场。此时,战斗艇是最活跃的武器了,休伯利安旗舰的飞行队长波布兰少校也率领部下俟机而动。

“威土忌、约翰走路、拉姆、亚普尔雪克等各中队,要听从中队长的指挥。雪莉和柯尼克继续留守,保持原编组形式,不可乱掉。”

这位飞行队长竟然将自己麾下各中队的名字以酒名来取,他说:“男人的主食就是酒和女人,战争时,它们就是午后珍贵的点心了,没有办法时常品尝到。”

为了望梅止渴,所以他将自己的各个中队都取了酒名,据说他本来还想拿女性内衣来取名,多亏他没有这么做。

波布兰少校所搭乘的单座式战斗艇,此刻正在宇宙中聘驰,其它六个中队也都各自向自己的目标前进。

空中战斗艇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交叉发射的炮火到处乱飞。这些战斗艇的的性能其实都不相上下,输赢的关键就在飞行员的技巧而已。此时这些飞行员的血液完全处于兴奋的状态下,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是在杀人。

波布兰的战斗艇出发不到二分钟就击毁了三架敌机。这些被击落的飞机都在极高的速度中坠进了一片无限虚空。波布兰目前也处于精神亢奋状态。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快速跃动着。

单座战斗艇之间惨烈的战斗直到八点才打完。

这时杨舰队已彻底突破第十一舰队的中央,并将其后半部的部队全数剿灭,鲁格朗休提督所在的前半部舰队也被包围,很多军舰都不战即降,还剩下一些舰艇仍在抵抗之中。

拒绝了杨舰队的几次招降后,鲁格朗休提督终于自杀身亡。这场战斗也随之告一段落。不过,鲁格朗休手下仍有一些指挥官率领着一小部份残存兵力在一边负隅顽抗,透过旗舰上通信士官的口中,杨得知了鲁格朗休临终的最后一句话是:“杨威利果然名不虚传,作为一个军人,能与这样高明的对手较量,实在是一种荣幸。自由行星同盟万岁!救国军事委员会万岁!“

副参谋长派特里契夫大声地叹息着:“这场战争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尽管这场仗打得如此激烈,不过胜负仍然很快就见分晓了。其实杨的舰队在数量上本来就比敌人多上一倍,再加上突袭成功,要打赢这场仗实是太容易。若不是碰上对手是勇猛的指挥官鲁格朗休,早就轻而易举地打赢了。由此也可以证明第十一舰队还是相当善战的。

“鲁格朗休提督若是无能之辈,敌我双方的死伤人数就不会这样大了。”

杨听到先寇布这样说,也默默地点头称是。战斗告了一段落,他自己也突然觉得身心俱疲。

先寇布看着他,心里在想,第十三舰队难道就只有杨威利是个人材吗?或者仍未至于,但如果没有这位年轻而有智谋的司令官,杨舰队也一定不会这么强的。它充其量不过个新旧兵混杂所编成的乌合之众罢了,如果杨是个无能的指挥官,这个舰队很可能在一次小规模的战斗中就被击垮。以这场仗为例,没有杨这个指挥官的话,高奏凯歌回故乡的,很可能就是敌军了。

这个问题不仅关乎过去,也同样关系着未来。因为在这个银河系宇宙中,除了杨之外,还另外存在着具有常胜不败名声的人。

那就是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终有一天,他和杨威利势必会在战场上一决雌雄的。巨星与巨星的碰撞,不管是宿命论也好,是命运也好,到时候历史一定会作出一个结论来。可是到底是怎样的结论呢?是杨威利的舰队打败莱因哈特?还是莱因哈特的军队打赢杨威利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先寇布所知道的只是——若论能力,莱因哈特手下的大将如米达麦亚,罗严塔尔等都比杨威利手下的大将如阮邦修等要强多了。

杨威利大概就是想到这一点吧,所以对于打胜仗他一点也没有高兴的表情,和他先前在得到他所想要的情报就高兴得跳起舞来的样子相比,真是差太多了。是身为一个高超的战争艺术家或有良心的历史学家?这个问题时常在他内心激烈交战着。现在战争刚结束,先寇布明白到仍然是后者——成为一个历史学家,这个念头在支配着这位黑发的年轻司令官。

“杨司令官!”

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向司令官提醒道:“敌人的先头部队尚未剿灭。我们这边虽已摆平,但费雪提督的负担却加重了。请下指示吧!“

她的发言是正确的!杨眨了眨眼睛,伸伸双臂说。

“全舰队重新整列!大家往第七行星轨道方向前进。”

在得知本队受到敌人袭击后,第十一舰队的先头部队曾分作两派在激烈辩论着。一派主张立刻调头和杨的舰队作战,援救本队。另一派则主张援救的话在时间上已来不及,应暂时先到德奥里亚星系的外围去,等到杨的舰队去包围首都时,再趁机从背后偷袭他。这样。或者能挫败他们也说不定。两派就这样一直辩论下去,一时之间竟然无法作出决定,显然他们的指挥官欠缺当机立断的能力。

最后,他们决定要立刻和杨的舰队作战了。全舰队于是调转方向,开始前进。

此时,一直在旁监视这只部队的费雪提督发现他们的舰队排列顺序相当杂乱,于是马上发出攻击命令。费雪的攻击方式和杨相当相似,都是以集中火力炮击局部目标为特征。随着炮弹像狂风骤雨似的轰击,第十一舰队的先头部队在卒不及防之下马上损伤无数。

费雪在舰队的运用上具有相当高的手腕,只要有他在,不论征途有多远多久,他的舰艇也绝不会掉队。

                 Ⅳ

“第十一舰队大败。鲁格朗休提督自杀身亡。“

“杨舰队在补给和整备后,即将进攻首都。”

“同盟境内各行星的警备队和义勇兵们都陆续往杨威利那边集结了!”

首都内救国军事委员会收到上述这些情报后,都感到事态严重,连空气都似乎凝固在一片沉重之中,

“真是内忧外患啊!”

有人在叹息着。因为首都目前的情势也不太稳定,他们虽然下了戒严令,全面以军事力量来控制政治、经济和社会,可是仍无法防止混乱的局面。由于有外出禁止令,一般的犯罪案件故然减少了,可是物价却节节高升,消费物资明显不足。市民们笼罩在不满和不安的恐怖气氛中,救国军事委员会不得不展开调查,同时也意图听取从费沙自治领来的商人的意见。

“你们都是军人,经济到底是什么,你们是不懂的。”

这名商人说的话直接而严厉。

“目前首都处于和外界隔绝的状态,是个完全属于自给自足式的经济单位,然而社会上的消费行为却比生产行为多,当然物价会居高不下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解除对流通机构的管制,以及放宽新闻尺度。如此才能安定并缓和人心。否则整个社会和经济都会因不健全而崩溃!”

负责实施经济管制的艾凡思上校听了这番话后,却相当不以为然。大家都知道,救国军事委员会之所以能够以少数人来支配整个首都,主要就是因为他们控制了整个通信、运输、贸易及各个军事基地等等,他们认为这也是使经济健全化的方法,而且军人们总是习惯使然地认为对所有事而言管制都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却没想到这样已经步入国家社会主义了。这位费沙的商人明白眼前的这位上校也是心存如此的想法。

“经济其实是一种生物,你若是要强行管制它,要它照你的意思作息,那必然会使它生病,动弹不得。在军中,军人有绝对服从长官的天职,可是这种理论却不能套用在经济上。如果我们费沙自治领也实行……”

“一派胡言!”

上校打断他说:“我们的目标是打倒银河帝国的专制主义者,还给人类社会一个自由和正义的空间,这种崇高的理想又岂是你们费沙自治领这种拜金主义者所能明白的呢!你们心里一定认为人心和社会都是由金钱所支配的吧!”

“说得好!”

这名商人的目光内满是嘲弄之意。

“不过,您最后那句话可以修改一下。我想你们大概认为人心和社会是可以用暴力来支配的吧!”

艾凡思上校好像是被激怒了似的,他的手按着枪,眼看着就要拔枪射杀该名商人,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只招手叫士兵把他赶出办公室去。商人是被赶走了,可是物价高涨和消费物资不足等问题却是怎么也赶不走的,最后也只能随便抓几个奸商出来,没收他们的物资以补不足,然而,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彻底办法。

接着有谣言被传开来了,说救国军事委员会中有人和特留尼西特政府互通声息。

其实早就有很多人在怀疑为什么特留尼西特议长能够安然逃脱?政变发生后,统合作战本部代部长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都被拘禁起来,为何单单只有议长成了漏网之鱼呢!难道特留尼西特早就得知即将有政变要发生吗?救国军事委员会中若是没有通风报信的人告诉他何时将会有政变发生,那才是奇怪哩!关于上述这个谣言,格林希尔上将已经命令贝伊上校尽量去辟谣,并调查谣言的来源。毕竟这种事除了会引起同志间互相的猜疑之外,是不会有其它好处的,不过,谣言既已传开来,多少都会对整个团结合作的气氛有些影响的。

就在一片焦虑和不安的日子中,事态好像慢慢缓和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没想到又突然发生了一件事,顿时把整个社会推向一个极端紧张和恐怖的状态中,那就是“国家广场大屠杀”。

         ※       ※       ※

六月二十日。

在这个约可容纳三十万人的首都国家广场中,市民们正陆陆续续往这里集结着,人潮从早上一直到中午从不间断,总共已聚集了二十万人之多。

戒严令中明白规定禁止人民集会。但是今天却有人公然聚众,完全无视救国军事委员会制定的法规的存在,这使得救国军事委员会感到震惊,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这次集会的目的及口号竟然是“反对暴力支配,回复自由及和平”之后,更是震怒不已,他们认为这是对救国军事委员会的一个大胆挑战。

政府的高官们都被拘禁了,谁是集会的发起人呢?——派人打听的结果,原来是在野的国会议员洁西卡·爱德华。

“是那个女人!她是个女议员,也是反战派的代表人物。她曾经在公开场合中弹劾过当时的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并且严厉地谴责战争的愚蠢和军队的劣行。这次她又不顾戒严的禁令,公然发动人民聚众集会,若是再不拘捕她,事情一定会愈闹愈大的。这次正是救国军事委员会临时政府表现威信的时候,一定要给这些议会的在野党团一点下马威不可。”

救国军事委员会经过商量之后,决定派克力思齐上校赶赴广场驱散群众并逮捕爱德华议员。克力思齐上校在收到命令之后,立刻率领了三千名武装士兵气势汹汹地前往广场抓人。但到事后,救国军事委员会的干部们才后悔不该派此人选来执行任务。

克力思齐上校在领兵赶到广场后,马上向空中鸣枪示警,以镇压惊惶的人民,使得在场的气氛变得骚动而狂乱起来,集会的主持人洁西卡立刻现身在克力思齐上校的面前,她毫无惧色,以义正词严的语调质问克力思齐,为什么要率领武装士兵来打扰手无寸铁,和平集会的人民?

“为了要恢复国家正常的秩序!”

“秩序?什么秩序?上校先生,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当初用暴力来破坏国家正常秩序的不正是你们救国军事委员会的这些人吗?到底所谓的秩序是什么呢!”

“什么是秩序,是由我们来决定的!”

克力思齐上校骄横地回答道。他双眼充满狂傲之气,好像自己手中握有无限的权力似的。

“我们是为了打倒银河帝国的专制独裁制度,解放全人类,才挺身而出的,这需要全国上下的团结一致,不怕牺牲,全力以赴。而你们这些家伙,却只会高唱一些不负责任的和平论调,找我们的麻烦,拖我们的后腿!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们能够明白吗?现在给我找十个人出来排成一行。”

士兵们接着把群众们之中的十个人拉了出来,排成一行,同时封锁广场入口,不让群众逃走。虽然有人大声抗议,上校却置之不理,他只顾着拔起枪来,走到这一排十个人面前,指着其中的一名市民,讽刺地问道:“各位拥有崇高理想的市民啊,你们认为和平的言论会胜过武力吗?”

“没错!”

这名青年大声地回答。上校突然翻过手以枪柄打碎了这名男子的颊骨。

“下一个!”

对那个倒地不起的男子看都不看一眼,上校又走到另一个瘦弱的男子面前。

“你跟刚刚那个人也是同样的主张吗!”

上校一面问,一面把枪抵在这名面无血色的男人的太阳穴上。只见这个男人全身颠抖,豆大的汗珠从面颊边流了下来,他哀求地喊着。

“求你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婆等着我回家!求你……”

克力思齐上校狂声大笑,他用枪柄猛地往这名男子的脸上敲下去,只见这个男人上唇裂了开来,门牙和血也一起喷出。他大声惨叫了一声,在他似乎要倒地时,上校忽然对他补上一枪柄,响起了鼻梁碎裂的声音。

“没有必死的觉悟还敢说大话……你们谁不怕死的?谁敢再说说看,没有军事力量就能够拥有和平吗?只有武力才能支配一切!说说看啊!说呀!”

“振作一点!”

洁西卡双手扶着躺在地上呻吟的男子,愈看愈是悲痛。她终于忍耐不住,大步走到克力思齐上校的面前,双目瞪视着他,厉声骂道:“住手!你以为手中有枪,就可以对人民为所欲为了吗?”

“住口!你这家伙……”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世界上竟有人假借自以为是的正义来杀害他人,统制社会了。以前银河帝国的鲁道夫是这样,听清楚了吗?是银河帝国的创始人鲁道夫大帝!他以武力压制人民,强迫人民服从他的思想。现在中校你也是这样。你正是鲁道夫的追随者啊!和他完全没有分别!难道你还不觉悟吗?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对人民说话!”

“……你这个女人!”

突然之间,上校的脸上已完全没有刚刚骄傲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因狂怒而变得可怖的脸孔,他的两眼布满血丝,那刚杀了两个人,还留有血迹的手枪,朝着洁西卡头部击去,转眼间,洁西卡头破血流,溅出来的鲜血一点点沾在上校的身上。

上校好像疯了似的,竟然还用军靴猛力践踏着倒在地上的洁西卡,周遭的市民们看了都激动地叫了起来,许多人泪流满面,其中有一位市民忍不住冲上前去抱住上校,想阻止他继续行凶,上校一个踉跄,气得转身过去打那名男子,还用枪托狠狠击打他的背部。此举更引起现场民众的愤怒和怒吼,怒火如活火山一样爆发了!更多的人冲了出来,群起围攻这个残暴的军人,一场军民冲突于是展开。

当救国军事委员会得知国家广场上发生大暴动后,起先是大为震惊,再而冷静一想,反正市民们都已夺走数十把的来幅枪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为防上暴动扩大,唯一可使用的方法就是武力镇压!于是大批的军队开入广场对人民使用催泪瓦斯弹,虽然瓦斯本身不会直接杀死人,可是却有些人头部遭到瓦斯弹的强力直击倒地身亡。有的人在吸入过量瓦斯后被救国军事委员会以违反戒严令为由逮捕入狱,不过也有许多人成功地当场逃走。由于人员的不足,连警察都加入了搜捕人犯的行列。这件事情尽管事先已封锁相关的传媒,禁止消息泄漏。可是仍像纸包不住火似的传遍全国,救国军事委员会的名声一落千丈。除了首都以外,各地都有人举行悼念活动,甚至有人发起罢工以示抗议。

这次的国家广场大屠杀,光是死者就有两万多人。其中士兵死了一千五百人,而人民方面的死亡人数则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以上,达两万人。

“万一同盟所有行星上的市民都公然起来反抗,那会是什么样呢?难道要把他们全部杀……”

救国军事委员会的成员们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支持他们的人只是一小部份而已。

                 Ⅴ

吃了安眠药的巴格达胥睡了几天之后终于醒过来了。当他知道在这几天之中所发生的事情后,不禁哑然怆惘,自己该怎么办呢?先见见杨威利再说吧!当先寇布带着巴格达胥出现在杨的面前时,杨正好刚喝完饭后的蔬菜果汁。见到他悠闲的样子,巴格达胥心里念念不忘地想道,自己当初到这里来的终任务就是要刺杀眼前这个人。他说:“我之所以会参加政变,就是因为自以为能够成功。没想到我的估计是错误的,你的智谋远非我所能想像,被你打败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

杨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默默地看看手中纸杯。巴格达胥继续道:“要是没有你,我们救国军事委员会的革命早就成功了,你可以说是坏了我们的大事。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话都是多余的。”

杨威利听了这些话,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你来求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抗议吗?”

“不是!”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我要投诚。我想在你手下做事……”

杨威利毫无意识地捏着纸杯。

“哦,一个人可以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原先所抱持的观点和立场吗?”

“观点和立场算什么呢?”巴格达胥毫不知耻地说道。“俗语有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我这么做又不是害人,与其痛苦地生活下去,我宁愿选择开开心心地过完下半世。”

杨威利大感有趣,而一旁的先寇布则则摸摸下巴,似乎也对他这种论调颇感新鲜。杨威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于是就把他交给先寇布,暂由先寇布派人好好看管,理由是让他反省一下。

之后,巴格达胥成为一名投降者而被软禁起来,没多久就有监视的人向杨威利告状,说巴格达胥时常抱怨没有酒喝,还要求送几名美女给他。杨竟然不生气,他说:“嗯,美女是不行的,送一些酒去倒无妨。”

杨威利对这种厚颜的男子如此宽大,这一点和莱因哈特倒是很相像,也算是一种巧合吧!过了两三天之后巴格达胥又来见杨,杨这时正在办公室中处理会战后的许多事情,同时也正着手重新编组舰队以因应未来的战争。这些事都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我不想光吃饭不做事,请给我工作做吧。有没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啊?”

巴格达胥问杨。

“目前还没有适合的事让你做。不过,迟些可能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嗯,有一样东西倒是可以交给你。”

“是什么呢?”

杨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递给巴格达胥。

“我的枪交给你保管好了。反正我自己带在身边也没什么用!”

杨威利的射击技术之差是没话说的。

“真是多谢你啦!”

巴格达胥口中称谢,双手接过这把枪。当他确定这把枪已有子弹上膛之后,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着微许的改变,他把枪调转过去,对准正在埋头处理公文,看也不看他一眼的杨。

“杨威利提督!”

杨威利应声抬起头来,看到他把枪口指向自己,也完全不当一回事,马上又低下头去整理文件,口中说道:“我把枪借给你是个秘密。让姆莱少将他们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希望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等到你的官阶身份确定后,我再正式发一把枪给你吧。”

巴格达胥听了微微一笑,马上收起了枪,把它插进隐蔽的口袋里去,接着他向杨敬了礼,朝门的方向出去。当他转过身来时,脸色突然变了。

原来尤里安·敏兹正站在门口,以锐利的眼光瞪着巴格达胥,而他手中的枪正对准了巴格达胥的心口。

巴格达胥大吃一惊,双手不住地摇着。

“喂!不要生气啊!谁看了都知道我是在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杀害提督呢?他是我的恩人啊!”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起过要杀害杨提督的念头吗?”

“……”

“杀死杨提督一定会在历史上留名的——即使是臭名。你敢说你不曾被这种诱惑驱使吗!“

“喂……”巴格达胥叫喊着。

尤里安毫不放松,不让他有逃走的机会,巴格达胥只好乖乖地站在那里。

“杨提督,请你解解围吧!”

他向杨求救。杨正想开口说话,尤里安却抢先说:“提督,我不相信这个人。就算他现在发誓要永远效忠,也难保以后不会反叛!”

杨威利放下手中的文件,把两只脚搁在桌上,人往后仰,双手托住后脑勺。

“你不能拿将来不可知的危险来作为现在杀死他的理由啊!尤里安。”

“我知道,不过我还有更充份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以一个俘虏的身份胆敢抢夺杨威利提督的枪,继而把枪口对着提督,意图杀害。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杀了他!”

“哦,这可是非常小可呢!”

尤里安毫不宽赦的表情,使得巴格达胥的额头渗出一粒粒的冷汗。他所说的理由,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自己死有余辜,看来自己是死定了。

杨笑了起来。

“好了,不要再胡闹下去了。你看巴格达胥都吓坏了,他汗流浃背的样子多可怜!”

“可是,提督……”

“够了,尤里安,收起你的枪。巴格达胥,你可以走了。”

尤里安放下手枪,两眼仍然毫不放松地盯着巴格达胥中校。

“我知道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尤里安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随时都在监视着我!”

巴格达胥说着走了出去,尤里安马上心有不甘地向杨威利抗议。

“提督,我听从你的命令,可是你为什么要放他走呢?”

“这样就够了,巴格达胥是个聪明人,只要我表现出有领导他的能力,他就不会背叛我,这也就够了。”

杨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而最主要的是,我不希望看到你在我面前杀人。”

杨知道这才是自己的心声,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杀人。如果换作是别的孩子,恐怕他就不会那么坚持了……

         ※       ※       ※

首都“国家广场屠杀事件”的报导,由于受到新闻封锁的影响,当杨收到此一消息时,已是七月份了。当杨威利从脸色苍白,眼中隐有泪光的副官菲列特利加口中得知洁西卡·爱德华的死讯时,只觉得脑海里面一片空白,他一言不发,内心悲痛不已。当天,他戴着太阳眼镜掩饰表情,一直未曾取下。

七月下旬,杨威利开始着手重整舰队,准备向巴拉特星系的第四行星前进。作战前夕,除了杨威利之外,每个人的心情又都陷入紧张的状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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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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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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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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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四章 流血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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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正当莱因哈特即将登上旗舰伯伦希尔梯口的时候,军务省的书记官急急忙忙地跑来拜见他。

“有什么事吗?”

书记官双眼直盯着这位军服笔挺的英俊年轻司令官,心中不禁暗暗赞叹起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敌人的名称还没有确定,所以跑来问您。”

“名称?”

“是的。因为叛军们自称是正义派诸侯军,但公文上不能这样写,若要直接称他们为叛乱军的话,那又和自称为自由行星同盟的叛军名称相同,无法区别,因此特来请教您如何称呼他们比较好。”

莱因哈特听了这些话之后,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额头想了想说:“嗯,我想到了。有个适合不过的名称,就叫他们贼军吧。公文上面就直接称他们为贼军好了,可以吧?”

“是,遵命!”

“你把这个名称发布给全帝国的人民知道吧。同时也可让那些贵族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让他们知道自己就是‘贼军’。”

莱因哈特笑了起来。虽然是种不怀好意的笑,但是笑声听来仍然清脆动人。

“你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吧!我要出发了。方才交待你的话别忘了。”

他说完立刻转身离开,动作之快好像一个没有体重的人似的。在他身后还跟着奥贝斯坦、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坎普及毕典菲尔特等将军,看来大舰队不久即将出发了。

留守的部队指挥官摩顿中将和副官们都在一旁行礼恭送他们。

莱因哈特在奥丁只留了一点点兵力,防守皇帝寝宫“新无忧宫”的军队,以及防守元帅府、军务省和他自己与姐姐居馆的军力,加起来也不过三万人而已。奉命留守的摩顿中将年纪已经不小了,在用兵方面,他并不是个很优秀的人,不过他为人忠诚可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物。

书记官回到军务省后,马上执行莱因哈特的命令。他以超光速通信的方式发布此一消息,没多久全帝国的人都知道了“贼军”这个称呼。

         ※       ※       ※

这个称呼,对于这些自命正义和自尊心强的大贵族而言,实在是一种很大的伤害。他们受到这样的屈辱,心中感到说不出的憎恶,有的人甚至气得摔玻璃杯泄愤,自此以后,对这个“金发小子”更加深了无比的敌意。

而根据梅尔卡兹的副官舒奈德的说法,大贵族们也同样说过莱因哈特的坏话,此举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

联合军作战会议也往往受贵族们感情上的喜恶而影响其行事。

布朗胥百克公爵想出了一个战略。他想从帝国的首都奥丁开始,一直到要塞“秃鹰之城”的路上,分别设置九个军事据点,各据点上都布上重兵,等到莱因哈特一个个地进攻这些地方时,其兵力及舰艇一定会渐渐耗损,到时我方军队再从秃鹰之城出击,一举将之消灭。

对于这个战略,梅尔卡兹相当怀疑。因为莱因哈特如果能够照他们所预期的,一个接一个地攻打这些据点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可是,如果他不这样做,反而先将各据点的补给线和通讯网都破坏掉,使之失去应有功能,然后再挥军直指秃鹰之城的话,这个战略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而若在这九处据点上驻以重兵,对于秃鹰之城而言,反而削弱了兵力。

梅尔卡兹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脸色马上变了。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他的部属们看了,无不立刻跪倒在地请求主人赦免他们惹他生气的罪行。

只有梅尔卡兹没有这样做。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梅尔卡兹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意见。

他认为没有必要放弃那九个据点,但却不需要设置强大的兵力在那里。只需在各据点安置侦察机,透过电子情报来监视敌人即可,实战的机能则完全集中在秃鹰之城。

“等那个金发的小子接近秃鹰之城时,再和他决一死战。因为他们的军队是经过长途跋涉而来的,必定疲惫不堪,我们以逸待劳,岂有不胜的道理?”布朗胥百克看来也并非完全不懂得用兵学。

“嗯,就是这样吗?”

正当大家都同声赞同梅尔卡兹的方案时,忽然有人出声了:“不,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这人正是自认为战略理论专家的斯特汀提督。

亚斯提星域会战时,斯特汀曾和梅尔卡兹一起在莱因哈特的麾下任职,但和梅尔卡兹不同的是,他从不认为莱因哈特有军事上的才能。

“你有什么意见?斯特汀提督。”

“我只是想修改一下梅尔卡兹总司令官的战略而已。”

斯特汀斜眼看了看梅尔卡兹。梅尔卡兹却早就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其实他早就想到这个点子,但是却因为某个原因而作罢了。只听斯特汀继续说:“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大规模的特别行动队,诱使那个金发小子接近秃鹰之城,然后再进攻并无重兵防守的首都奥丁,那么皇帝陛下就变成是我们所拥立的了。此时他再兼程赶赴首都救驾,也已经来不及了!”

“嗯……”

“那么局势就完全改观了。这个金发的黄口小儿立刻会变成宇宙中无家可归的孤儿!”

梅尔卡兹的视线落在自己还未喝过的咖啡杯上,心中想道,果然是这条计策。看来斯特汀只是个理论家,对于现实的情况则缺乏足够的观察能力。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的确是没有分出重兵防守首都,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冷静地想一想就知道了。要是大家都清楚这个道理,就会明白斯特汀所提出的策略根本无法成功地实现……。

“这策略太棒了!”

年轻的贵族兰滋贝克伯爵阿弗列特叫了起来。他看起来相当兴奋,并天真无邪地赞美斯特汀的作战方案,认为这是个积极、伟大、完美无缺的提案。

“不过,要由谁来指挥这个特别行动队呢?这个职位不但声誉很高,要负的责任也是相当大的喔。”

室内顿时又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兰滋贝克伯爵阿弗列特此言一出,四周的人和空气立刻都好像陷入泥沼瘴气一样,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这次谁能成功地进攻首都奥丁,挟持幼帝,那么他就是此次内战中功劳最大的人,在秃鹰之城诱使莱因哈特上钩的功劳就没这么大了。前者就好比恒星的光芒一般,后者则好像小行星一样,在恒星面前黯然失色。

在处理战后问题时,功劳最大的人一定最有发言权。事实上,只要能挟天子以令诸候,即使是一场形式上的君臣关系,但对至尊之位仍旧能操控自如。

因此只需一道“敕令”,届时独占地位及权力均为轻而易举之事。

这就是特别行动队的指挥官。

获得最高权力的踏脚石。

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的眼中,都浮现出异样的光芒,他们同时在想,这么样一个职务怎么可以拱手让人呢?其实问题的症结早已脱离了战略与战术,进而演变至政略的层面上了。但是这些人并不这么想,他们好比是愚蠢的猎人,才刚看见一片森林,就急着在计算里面藏着的黑貂的毛皮价值有多少了。其实他们根本还不见得能够猎到这些黑貂哩!梅尔卡兹早就想到这个方法了。单就纯粹的军事战略而言,它的确是相当值得一试,可是梅尔卡兹却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计划。理由很简单,因为这种作战方法,要在高度团结的军队组织配合下,才有可能成功地实行。各军队的指挥官之间,都要能够相互依赖,互相合作。

然而贵族联合军却做不到这一点。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也就是因为看清楚此一事实,所以才放心大胆地以少数薄弱的军力来防守首都。

其实,将贵族们结合在一起的力量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上下一致地憎恶莱因哈特,这是唯一使他们团结的力量。若是有人挺身而出,想要独力打倒莱因哈特,夺取权力和地位的话,必定会让人不服,从而破坏他们彼此之间的团结和合作。

现在斯特汀既已提出了这个会引起内部不团结的战略,结果当然是利敌不利己。很显然的,贵族们表面上团结的现象,现在已被某些人露骨的权力欲望给破坏掉了。梅尔卡兹察觉到在场的许多贵族们早己散发出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之火,这种强烈的火药味儿,简直使人窒息。

“不过,他们真的打得赢莱因哈特吗?如果嬴了的话……又究竟是为了谁的胜利呢?”

                 Ⅱ

自此以后,梅尔卡兹于作战上只能在妥协或被忽视这两种已知的结果中去贯彻自己的思想了——等于是在两种不好的结果中作选择。以前,当他刚上任为作战总指挥官时,年轻而好战的贵族们对他颇有欢迎之意,但是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不习惯听命于人,要他们自我抑制,实在颇为困难。年长的贵族即使在行动上稍有收敛,私底下却不断地煽动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以达到对自己有利的目的。

梅尔卡兹第一次向别人妥协的经验,就是让对自己有明显竞争意识的斯特汀当先锋的这件事。年轻的贵族们总是主张先与之一战,以便刺探敌军实力。

“让他们吃一次败仗也是必要的”,梅尔卡兹只有如此想了。

         ※       ※       ※

这次,年轻贵族们准备作战的消息并未刻意封锁,因此“贼军”即将出的情报也传进莱因哈特的耳中。

“传米达麦亚进来。”

短小精干的渥佛根·米达麦亚提督,不一会儿就出现在莱因哈特的面前,莱因哈特问他:“我听说你以前在军官学校中,曾经上过斯特汀所授的战术论这门课程,是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呢?”

“先打一仗看着吧。”

“喔,要开始了吗?”

大胆的提督毫无惧意。

“如何?能打赢吗?”

米达麦亚的眼眸浮现出笑意,但是眼神却让人觉得锐不可当。

“斯特汀教官在战略方面的知识相当丰富,可是,当他在遇到实际状况与理论不一致的时候,他宁可相信理论而不相信事实。我和同学们常说斯特汀是个不切实际的人。”

“好,我现在命令你率领舰队前往亚尔提那星域,去和你以前的老师对峙。我会在五天之内赶到,在这五天之中,你可以和他打一仗,也可以只守不攻,全由你来决定。”

“遵命!”

米达麦亚敬完礼后,就快步走出伯伦希尔舰桥。再怎么说,对一位军人而言,被任命为先锋是一件荣誉的事。

         ※       ※       ※

帝国历四八八年,宇宙历七九七年,标准历四月十九日。

这场历史性的战役即将登场。

斯特汀所率领的一六○○○艘舰队和米达麦亚所指挥的一四五○○艘舰队,正逐渐向对方的所在地接近中。战斗是他们的目的,但是这一仗却没有什么战略的意义。要说有,应该也只是“旗开得胜”这种心理效果,及测试对方的战术能力吧!两军最后在亚尔提那星系附近的恒星间对峙。不过,米达麦亚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在自己舰队的最前方设置了六百万个核融合宇宙机雷以防御敌人的攻击,整个舰队成球型列阵,就这样守了两天还是不动声色。

这样的举动引起了斯特汀的怀疑,因为被人称为“疾风之狼”的米达麦亚,一向都以敏捷剽悍著称,这次被任命为先锋,却一反常态地固守一地,按兵不动,这是什么原因呢?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就因为心中存疑,斯特汀也跟着不发一兵一卒地在一旁观望着。

斯特汀身边的贵族们看到他这样裹足不前,都不禁感到焦躁起来。要知道,这些年轻的贵族们生来就是享有无数特权的,他们的人生旅途一向平稳顺利,所结交的朋友也多半是有权有势之人,他们心里想得到的东西,多半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轻易获取的,也因此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打胜仗,就一定会打胜仗。有人甚至露骨地耻笑斯特汀的谨慎态度是胆小如鼠的表现。这些人简直是自我膨胀到极点,完全无视于别人存在的价值。

斯特汀不但一面要承受他们无心的诽谤,还要忍气吞声地安慰他们,阻止他们做出有勇无谋的事情来。这份耐力实在非常人所能者。

“看样子应该差不多了。可以准备好好报答斯特汀教官旧日的恩情了吧。”

米达麦亚这样想着,他命令部下只守不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

         ※       ※       ※

此时,斯特汀得到一位通信军官的情报,这份情报是从米达麦亚舰队的通信之中探听而来的,情报内容提及米达麦亚正在争取停战中的时间,等待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舰队的到来。等他们两方面的舰队一会合之后,就要以压倒性的多数兵力展开全面性攻击。

斯特汀心里在想,这个情报会不会是米达麦亚故意散布出来的?如果这情报是正确的话,那么米达麦亚只守不攻的战略意图就不值得怀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米达麦亚又为什么要故意泄露情报呢?斯特汀不禁迷惘了。他不明白米达麦亚到底在耍什么花招。他只是深怕自己的舰队将会遭受某种奇袭,于是下令全面性警戒。

年轻的贵族们已经快要受不了了,他们心中盛满不服的情绪。他们认为斯特汀太过消极优柔寡断。这次他们大举进攻亚尔提那星域的目的,就在于要一探敌人的虚实,挫挫敌人的锐气,结果斯特汀却如此地胆小怕事,裹足不前,实在让人感到失望之至。既然斯特汀这么不值得信赖,那就只好靠自己了。

年轻的贵族们众议一决,就胁迫似地向斯特汀提出作战的要求,如果他不肯的话,就把他监禁起来,自行投入战局。

斯特汀不得不屈服在他们的无理要求之下同意出兵。不过,他还是亲手凝出了一份作战计划,以期在可能的范围内控制这些年轻贵族们。他的作战计划是将全军分为左右两翼对敌军所布下的机雷阵作包抄,左翼部队先和米达麦亚军正面交战后,右翼部队再伺机从敌人后方进攻,紧击敌人的侧面及背面,并将敌人逼入机雷群,这样的作战计划大而无当,要实行如此致密的作战计划,很显然的,友军之配合是不足的。

其实斯特汀在率领这支舰队出发之时,心里就开始后悔了。此时真是骑虎难下,只好先硬着头皮先将米达麦亚的舰队击垮,以免在莱因哈特的舰队赶到时,更措手不及。他决定由自己率领左翼部队,由另一名青年贵族希德斯哈姆伯爵率领右翼部队,展开这项军事行动。

希德斯哈姆伯爵所率领的舰队行动相当快速,难掩其好大喜功及好战的本性。由于行进匆匆,他所率的这八千只舰艇完全不理会要迂回包抄到敌后的行动计划,毫无团体秩序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着。

就在此时,米达麦亚已将军队阵式做了大幅的变动,移动到机雷群的极外侧之处。从空中鸟瞰,希德斯哈姆军正好被米达麦亚舰队和机雷阵所包围。

“三点钟方向、能量波及弹道飞弹,正急速接近中!”

当希德斯哈姆所率领的各舰队雷达监察员正在大感恐慌,甚至还来不及做任何应变措施时,最初的一阵核融合爆炸所发出的白光已经扩散开来。在这阵白光还未消失之前,第二次、第三次的爆炸又接连发生。核融合的弹道飞弹能量束、磁力炮的巨弹等等,以飞快的速度的雨点般袭来,一旦爆炸,整个世界都似被一层彩色的光芒所笼照.飞弹爆炸所及之地转眼之间化为乌有,生命也将全数被夺走,留下的尸体也将还原为原子回归宇宙虚空。或许在经过数亿年后,才会有个以这些原子尘为核心所形成的新恒星诞生。

希斯德哈姆伯爵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战死了。他是这场内战中,首先阵亡的大贵族。

米达麦亚在粉碎了这支绝望而无秩序的希德斯哈姆军之后,立刻加速前进,以顺时针方向绕过机雷群,直接从斯特汀舰队的背后袭击。此时的敌军力量己经锐减一半,自然是稳操胜算。这样迅捷的身手,除了“疾风之狼”办得到之外,还有谁有这份能耐。

当莱因哈特的舰队到达前线时,“亚尔提那星域会战”早就结束了。莱因哈特大加赞赏米达麦亚用兵神奇。而米达麦亚则为了没能捉到斯特汀而致歉,另外还开玩笑地说:“那些当作背景用的机雷要收拾起来还真不容易。”

                 Ⅲ

帝国和同盟内部的叛乱和杀戮,仍然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而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商业国家费沙自治领却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他们不但没有受到战争惨祸的牵连,反而因为邻国的战事,发了一大笔战争财。

包括所有战争中所需要的兵器、粮食、军服、情报、矿石,甚至于佣兵、贩卖人口等等的大宗买卖,几乎全数都由费沙自治领独占了。

在首都宇宙港附近有家“朵拉库尔”,它非一般船舱,而是在宇宙中做买卖的独立商人们时常聚会喝酒的地方。

波利斯·高尼夫是“贝流斯卡”号商船的船长,今年二十八岁,也是个独立商人。他的为人颇有气概,但周遭认识他的朋友,也不过是些小商人而已。这一天,当他来到“朵拉库尔”,正喝着黑啤酒,享受他绝无仅有的休息时间时,有朋友告诉他:“我最近听到一些很有趣的传闻。”

“传闻?很有趣吗?说来听听!”

高尼夫一口喝干了黑啤酒,一面问他。

“听说啊,自治领主鲁宾斯基阁下好像想做一番大事业喔。”

“那个秃头啊?”高尼夫的脑海里浮现出鲁宾斯基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孔来,忍不住就讽刺地这么说。“他根本就是想趁帝国和同盟两大势力互相倾轧之时,坐收渔人之利。这种事也只有他这种人做得出来。”

“所以我才说是个很有趣的传闻啊!你自己不也觉得很可笑?啊!”

高尼夫伸手握往啤酒杯,嘴巴不自觉地撇了一下,虽然鲁宾斯基至目前为止,还可算是个能干的领导者,可是事实上,他可能患有夸大妄想症,说不定有一天,他真的会突然精神错乱做出蠢事来也不一定。

高尼夫一直觉得费沙是个寄生的国家。没有了它所赖以生存的寄生主人的话,它就没办法活下去了。如果有一天,帝国和同盟灭亡的话,费沙也将跟着消失。因为费沙不论在军事上、政治上,都极端仰赖着这两个国家。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买卖要做?”

高尼夫转移了话题。

“最近要载三万多名地球教信徒去地球,他们好像要举行圣地巡礼之类的活动。”

“圣地?”

“就是地球啊!”

“什么?地球是圣地?”

这位年轻的船长不禁笑了起来,宗教或神明之类的字眼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一种笑话而已。若说神是全能的,那它能不能创造出一个听话的女人出来?如果做不到,那它就不是无所不能的了,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宇宙中有全能之神存在着。

话虽如此,最近地球教信徒正以惊人的数字倍增,却是个不争的事实。高尼夫自己也无法判断这件事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高尼夫在喝完第二杯啤酒之后就和朋友道别,走出酒吧往宇宙港大楼走去,接着走进他那狭窄的办公室中。

“事务长,这一回的工作是什么?”

马利涅斯克事务长只比船长大四岁,可是看起来却比船长大了十岁之多。

年纪轻轻的,头却秃了一半,身上裹着一圈不必要的肥脂肪,脸色苍白,表情呆滞,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他的生活相当不规律似的。不过,这个男人若是没有非常扎实的事务处理经验的话,也不可能会担此大任,总理这艘独立商船。

“这次是载人喔。”

“是不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年轻小姐?”

船长的口气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在期盼着似的。

“是一群要去地球做圣地巡礼的人,都是一些老弱妇孺。”

高尼夫失望的叹着气,一面皱眉头,一面翻着相关文件,没看多久就不兴地将它合上了。

“送他们去地球之后,船不就要空空地回来了吗?那可是一颗什么资源也没有的行星哩。”

“我们可以再从地球把他们载回来啊。还可以叫他们先付定金。直到现在为止,只剩下三个人还没缴钱而已,因为我们的价钱压得很低,较具竞争力。”

这位年轻的船长一时为之哑然。所谓的战争景气就是这样吗?想起以前生意好的时候,自己的船队满载着金属、矿物,在各行星恒星间飞来飞去地送着货,船长室里还挂着“航运奖”的纪念奖牌呢!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事务长马利涅斯克,如今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令人太意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高尼夫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同意这样做的。因为不只是他自己,连同他船上的二十几名船员也都必须混口饭吃啊。

         ※       ※       ※

就在“贝流斯卡”号载送着去地球朝圣的客人离开费沙自治领后的第六天,这艘船遇上一支由数万艘军舰所组成的大舰队。宇宙世界虽然广大,但可供作航线使用的空间却很有限,因此船与船会遇上也不是偶然的事。当高尼夫收到对方“立刻停止前进,否则将予以攻击”的警告时,“贝流斯卡”号早就被团团包围住了。高尼夫此时只有暗暗祈祷舰队指挥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否则,他若误以为他们是间谍的话,那么整条商船里的人就有全部被炮轰而死的危险。

这支舰队是由吉尔菲艾斯指挥的,它远离莱因哈特的军队,身处边境星域中。

当通信屏幕上出现吉尔菲艾斯沉隐的面孔时,高尼夫心里真是暗自庆幸,于是从容不迫地向他解释说:“船上所载的人都是一些去地球朝拜的善男信女,主要是老人、妇女及小孩,完全没有士兵。不信的话,您瞧瞧就知道了……”

“不用了,这样就行了。”

吉尔菲艾斯放眼望去,只见这些善男信女们可怜兮兮的坐在船舱里。他们似乎都很穷,或躺或卧地倒在简陋的床铺上,身边带着三餐粮食,光是前往地球就需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用货船来载人所收的费用,比用客船来载人所收的费用要少十分之九。可是在法律上搭乘货船的一律都被视为货物,所以一旦有事故发生,船公司可免除人命补偿的责任。

“船上的粮食和医药用品足够吗?”

吉尔菲艾斯询问巡礼团的长老。长老答称,婴儿奶粉、人造蛋白和洗衣粉都有短缺的现象。吉尔菲艾斯立刻命令辛查上校将部分的军用物资提供给他们。

长老不住地满口称谢,吉尔菲艾斯则笑着向他们说:“请保重!”然后就消失在通信画面上。

马利涅斯克觉得相当感动,他轻抚着额头。

“吉尔菲艾斯提督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高尼夫看了看马利涅斯克,没有再说什么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事务长目送着吉尔菲艾斯的舰队远去,心里不禁想到,我们的船长如果没有这种突然会蹦出废话的怪癖,那该有多好……此处距离地球还有一段很长远的路要走呢?

                 Ⅳ

当斯特汀被米达麦亚击败,继而被莱因哈特的军队乘胜追击时,他为了保存残余兵力,拼命地逃回向连典贝尔克要塞去,他的身心俱疲,实在需要好好地休息。连典贝尔克要塞是以布朗胥百克公爵为盟主的贵族联合军所设定的第三处据点,位于弗利亚星系里的一个小行星上。它的规模虽比不上伊谢尔伦要塞或秃鹰之城的庞大,但也可容纳一百万名将兵和一万艘以上的舰艇。内部还包括了战斗、通信、补给、整备,以及医疗等多方面的功能,对于贵族联合军而言,战略位置相当重要。

本来莱因哈特根本就不重视连典贝尔克要塞的存在,他不过当它是一块路旁的小石头罢了。可是现在他发现这个要塞装设了许多侦察卫星、浮游雷达管制中心、超光速通信中心、通信干扰系统,以及舰艇整备设施等等,其兵力更比开战以前要多得多。如果无视于它的存在,继续追击败兵的话,搞不好会背面受敌,增加自己的危险。有鉴于此,不如趁早把这个祸害除掉算了。

以全力攻陷连典贝尔克要塞!

莱因哈特下了这道命令。他把提督们都集合起来,向他们解说要塞的平面图和剖面图,并且告诉他们作战的策略。

当首都奥丁的军务部被接收时,有一大部份的机密文件都落入莱因哈特的手中,而连典贝尔克要塞的平面图和剖面图也包括在内。因此莱因哈特能够清楚地了解这个要塞的缺点和优点,他明白敌人此时想要补救要塞的弱点也已太迟了。不过,第六条进攻路线似乎还有问题。因为要塞的中心在核融合炉,此处是供给全要塞能源的地方。而第六条通路是由外通至核融合炉的最短捷径,若从这里夺下核融合炉的话,便可快速地置要塞于死地。可是若直接使用火力攻打核融合炉的话,一定会有引起核爆的危险。

一想到此点,真不知该如何决定才好,要避免使用光束枪等热武器,看来只有以肉搏战来占据第六通道了。

三天后,莱因哈特舰队逼近连典贝尔克要塞,开始了总攻击行动。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是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

在最初的炮弹攻击中,要塞中的驻留舰队也曾想要突围作战,但都被莱因哈特所布下的火力给封锁了。这道由坚强的战舰群所组成的阵列既长又厚,袭击自两侧突围而出的高速巡航舰,将他们封得死死的。空中飞弹密集而交错,好像一面没有极限的电网一样,只见闪烁的火球在黑暗里灼灼发光,亮得有如宝石一般。

战斗发生不到一小时,敌军就己伤亡泰半,另一半则飞快向要塞内窜逃。

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则毫不放松,紧追其后。守在要塞口的炮手们害怕敌人的攻击,都趁机逃到舰炮射不到的死角里去。

穿着宇宙服的工兵们,不停地用雷射氢弹轰炸要塞的铜墙铁壁,一艘艘的舰艇更是不断地送来进攻要塞内部的装甲士兵。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就在其中的一艘舰艇上成立了临时指挥部,一面利用监视摄影机观察战况,一面指挥最前线作战。

第六通路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但两位指挥官却显得很紧张的样子,因为把守第六通路的贵族联合军指挥官不是别人,而是银河帝国的装甲掷弹士兵总监奥夫雷沙!

装甲掷弹士兵总监奥夫雷沙一级上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汉,身材粗壮,肌肉坚实,孔武有力,好像一头被斗牛士挑拨得全身是劲的公牛,让人觉得他充满活力和战斗意识。

他以前和自由行星同盟军作战之时,曾经被敌军在近距离处以雷射光重伤脸部,甚至有一部份的骨头都被削断了,到现在他的左颊骨上还留下了相当明显的紫色疤痕,这是猛将的象征标志。据说,当时那位杀伤他的士兵也遭到了报应,他被奥夫雷沙巨大的战斧一劈之下,当场毙命。

奥夫雷沙在肉搏战时所使用的战斧,是由高硬度炭素水晶所制成的。这种战斧的标准型全长八十五公分,重六公斤,一只手即可使用。可是奥夫雷沙的战斧全长一百五十公分,重九.五公斤,要双手才能抡得动。

使用巨大的战斧,再加上像奥夫雷沙这种格斗奇才和天生的腕力,其所产生的破坏力,可想而知。也许头盔和盔甲还可以抵挡得了这致命的一击,但被包裹在里面的人体肉身,却非得要骨折头断、五脏俱裂不可。即使暂时不致死亡,却也毫无战斗能力可言了。

“如果要你和奥夫雷沙一对一地单打独斗,你会怎么样?”

“我会立刻拔腿就跑!”

“换作我也是这样,这个男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殴斗和杀人似的。”

以上是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的对话。

他们两人论射击和肉搏战的功力,平心而论也算得上是一流的水平,但是面对毫无人性的奥夫雷沙,却都不敢有过分轻忽之意。他们一致认为,碰上像这样的厉害对手,就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也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如果有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的话,若不是有勇无谋,就一定是个白痴。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们却不能对自己的部属说:“你们若打不过,逃走也没关系。”若不突破第六通路,是没有办法占领要塞的。而各装甲兵所穿的衣服都有滤净空气的功能,就算敌人施放瓦斯毒气也没有关系。看来,唯一攻入第六通路的办法,就只有肉博战了。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在想,为了占领第六通路,莱因哈特的军队可能要因此而血流成河了。因为敌人的肉搏战部队是由奥夫雷沙所率领的,相当不好对付,这两位指挥官不敢掉以轻心,下了一道语气强硬的命令:“不管付出的代价有多高,我们一定要占领第六通路!”

这一场极其原始而惨烈的战斗,于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八个小时之中,莱因哈特军队的装甲掷弹兵接二连三地来回进攻第六号通路,毫无进展,在第九次进攻之后,他们还是被奥夫雷沙给击退了。

奥夫雷沙的勇猛,无人所能及。在帝国军的高级军官中,无论是拥莱因哈特派或反莱因哈特派,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直接杀死他。这位男子是下级贵族出身的,他之所以能够升到今日帝国军一级上将的地位,靠的不是政治背景强,也不是因为有用兵之才,而是靠着他勇往直前,流血流汗所得来的。

这次他死守第八通路也是这样,连轻型火箭器都未使用,只一味地施展自己的腕力和体力,尽数杀死来犯的敌军。他的那柄战斧早已染满了鲜血,血肉模糊的人体组织还可怕地沾满在整个斧头上,那都是莱因哈特的士兵们殉职而留下的。

米达麦亚和罗严搭尔虽然都是勇敢无畏的军人,可是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士兵双脚被齐膝砍断,咬牙切齿忍痛用双肘拼命地向前爬行,而奥夫雷沙却亳不放松地紧追在后,并且举起他那把沾满血迹的大斧头,往他们的头部无情地劈下去之时,心中都不禁颤抖起来,并忍不住背转身去,不愿意看见这种残忍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

奥夫雷沙全身裹着甲衣,只露出两只眼睛.由他的眼神可以感觉得出,他正因杀人而流露出狰狞的笑容。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原本对他的勇猛相当佩服,但是现在对他是打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因为他是那么的残忍。

不过,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因为有这位猛兽般的男子奋勇抵抗,所以才使得他们的作战计划遭到严重的阻挠。他们对奥夫雷沙除了厌恶外,更加生气了。

“这家伙真是难缠!”

米达麦亚嘀咕着,虽然眼神和语气相当强硬,可是也奈何不了他。一提到指挥大舰队的能力,在这广大的宇宙空间中,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这两位指挥官都算是相当顶尖的人物了,没想到如今受到客观环境的条件和限制,面对眼前具有原始战斗意识及力大无穷的对手时,竟然连连失利,无计可施。

面对莱因哈特军队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奥夫雷沙所率领的肉搏战部队居然能够死守不败,而且没有其他士兵来交替支援,难道他们的身体是铁铸的?有用不完的体力能够支持到永远?论常理,士兵们穿着装甲服持续八个小时地作战,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装甲服有完全隔热的功能,如外表的气温是零度的话,被包在装甲服中的人完全不觉得气温有这么低的。可是同样的,人体所散发出来的热气也无法散发出去,士兵们穿着装甲衣时必须忍耐高温的煎熬,这是非常消耗体力的。虽然在不妨碍战斗的情况下,他们的装甲衣中都装有温度调节器,但也只能使体温降低七、八度而已。

这些士兵们对莱因哈特的憎恶和敌意是不容置疑的,可是他们在穿着装甲衣作战时,不但要忍实高温、还有其它引人不快的因素,如汗水、皮肤痒、不能排泄、空气不流通……等种种的不便加起来,一个人对它忍耐的程度顶多也只能达两个小时,而他们竟然一忍再忍,撑过了八个小时。

         ※       ※       ※

“他们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两位指挥官不得不作出这个结论。若不是他们吃兴奋剂或振奋剂等药物,又怎能够如同超人一般地作战这么久呢?就在此时,莱因哈特要求他们两人报告战况,他们只好暂时由前线撤回。

“奥夫雷沙是个勇者。不过,他只是石器时代的勇者!”

莱因哈特听完报告后,冷笑地批评道。他并没有叱责两位提督。

“反正他活着也是多余的。其实他自己根本就不打算活命,那么就让他轰轰烈烈的去死吧!”

参谋长奥贝斯坦突然打断元帅的话说:“我建议要生擒这个人,如此他对阁下将会有所帮助。”

“你也知道他有多么顽固,恐怕生擒了他,也不会效忠于我啊。”

“您不必担心他的意志问题。”

莱因哈特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要把他洗脑?”

莱因哈特对于化学上的洗脑方式并没有好感,参谋长无声地笑了。

“您放心,我不会做那种愚蠢的事,一切请交给我。您就等着看贵族们起内哄吧。”

“好吧!就由你处理。”

莱因哈特才刚说完话,通信军官也传来最新的报告。

接着,奥夫雷沙的身影出现在通信屏幕上。他的表情得意,似乎在夸耀自己的胜利。他说:“金发小子,你敢透过通信屏幕来正视我的脸吗?”

奥夫雷沙穿着装甲服,戴着头盔.他那庞大的身躯,将整个屏幕都塞满了。装甲服上沾满人血,颜色已转红为黑,上面甚至还牢牢粘着人肉的碎片。他声如洪钟,恐怖和愤怒的声音,似乎笼罩在莱因哈特的四周。

他就以这种令人作呕的样子,透过通信系统,开始侮辱莱因哈特。

他说莱因哈特是靠皇帝的特别提拔,才能晋升到如今的地位,其实他是个卑劣无耻的人,只懂得投机钻营,忘恩负义,若不是运气好,凭他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就不是当提督的料,他还说:“姐弟俩都只是靠着美色来迷惑先帝……”

莱因哈特那秀丽的脸庞突然爆发出愤怒的火光,原先他还在冷静而理性地看着屏幕,才一瞬间就立刻变脸了。他的脸色气得苍白,眼光锐利如雷电,开口说话时,声音是从牙缝中迸出来的:“罗严塔尔!米达麦亚!”

“是!”

“把那个下流的混蛋抓到我的面前来!你们一定要将他活捉,就算斩断他的手脚,也绝不要将他杀死。我要亲手把他那肮脏的嘴巴撕烂!”

两位提督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实在是个天大难题,不过,他们又更加确认了一层道理,那就是人类的确是感情的动物,连莱因哈特也不例外。

                 Ⅴ

莱因哈特的军队在攻击行动进行到第十回时,死伤的尸体已经筑成了一道高墙,奥夫雷沙的部队就在墙的另一边,他们流着血,身体好像被药物麻醉一般,双眼仍不住地盯着迎面而来的敌人。

“来啊!你们这些胆小的老鼠!”

他们的笑声中充满了凶暴。

“看来我们可以把这些尸体放进锅里去煮,作个白肉料理大餐哩!虽然这些贱民的肉想必也不太好吃,可是在这战场之中,有这种东西吃也算是很奢侈的享受了。”

“这个野蛮人!”

罗严塔尔听了都快吐了。

“看来最高司令说的没错,奥夫雷沙真的是石器时代的勇士,只不过他晚生了两万年。错生在我们这个时代。”

“就因为他晚生了两万年,害得我们现在要打得这么辛苦!”

米达麦亚非常不高兴地回答。接着他传唤副官,命令他拿两套装甲服来。

副官问道:“两位提督要亲自披挂上阵吗?”

“我们只不过是诱饵,希望敌人能落入我们的圈套……你那边进行得如何呢?”

“是!已经快办好了。但是司令官也不至于要亲自出马啊。”

“我们两个只是上将,而奥夫雷沙那个怪物则是一级上将,算起来也是公平的。”

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心想,如果他们两人出现在奥夫雷沙的面前时,奥夫雷沙心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按照他的心理及精神状态来分析的话,他必定会觉得这两人是最贵重的战利品,绝不可让别人抢了去吧!因为自石器时代以来有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传统就是——两军的主帅单打独斗。

为了诱使奥夫雷沙上当,所投的诱饵还必须是相当美味可口的,诱饵若非这两位提督,恐怕还引不起对方这么大的兴趣呢!这就是为什么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要亲自出马的原因。

他们两个一穿上装甲服走出来,上至奥夫雷沙下至他的部下们都为之精神一振,因为众所周知,这两个人的生命价值连城,若能捉拿到他们,那就身价暴涨了。奥夫雷沙制止了士兵们的骚动。大声说:“你们以为两人一起上就能胜得了我吗?哈哈!真要感谢那个金发小子,他等于是送我一个大礼呢!”

“是吗?不打打看可还不知道谁会被放倒呢!”

米达麦亚大声回敬道。奥夫雷沙听到如此出言不逊的挑战.立刻暴跳如雷,踏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向他们两人冲去。他的步伐巨大,杀气腾腾,即使身穿装甲服,那狰狞的气息仍然让人清楚感觉得到。现在他正两眼充满饥渴的血丝,大步地飞身而来。

就在这刹那间,奥夫雷沙庞大的身躯突然缩小了。他原本是个身高两百公分的大汉,如今站在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的罗严塔尔和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的米达麦亚之间,却比他们还要矮小,两边的士兵们都看傻眼了。难道这是在变魔术吗?定神一看,原来是地层陷落,奥夫雷沙的身体整个迅速地掉了下去,只剩下头和两只手还露出地面而已,他以双手勉强地撑着,而他那把需要两只手才能挥得动的战斧,早已飞离到距离自己有一公尺之远的地面上。

奥夫雷沙掉下去的地方是一个洞,这个洞是由复合结晶纤维所组成的。其实米达麦亚他们早已算好位置,在第六通道的地底下用氢和沸气对着地面的甲板层反复照射了三个小时,使得这个位置上的纤维分子结合力减弱,再经过奥夫雷沙穿着装甲服的庞大身躯在上面用力地踩过,地层承受不了,于是就裂开下陷了。

米达麦亚看到敌人受困,迅速反应,马上跳到他的身边,把他的战斧一脚踢开。奥夫雷沙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呆了,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罗严塔尔大喊:“奥夫雷沙已经被捕了,剩下来的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装甲掷弹兵,全员突击!”

罗严塔尔捡起了被朋友踢开的战斧,面对眼前这头完全被制服的猛兽,他不禁冷笑了起来:“要想捕捉野兽,设陷阱是必要的,你也果真上当了。换作是别人大概还不容易中计呢,这陷阱太寒酸了嘛!”

“卑鄙胆小的混蛋!”

“你是在赞美我吗?”

奥夫雷沙的部下们看到自己的指挥官被活捉,眼前又有一大群杀也杀不完的敌人不间断地涌来,他们一个个都害怕起来。这些失去了人间少有的勇猛指挥官的士兵们,他们的战斗意识就好像烈日下的一滩水似的,逐渐地被蒸发消失了。

反观莱因哈特的士兵们,一个个都豁出了生命,抡着战斧逼近敌人,不断地砍杀着。这一波的攻击行动,终于成功了。

第六通路总算被攻了下来——但抹上了一层血红!

         ※       ※       ※

当奥夫雷沙再度出现在莱因哈特的通信屏幕上时,他的双手已被双层手铐铐住,头顶戴着电刑帽,身边还被一排雷射步枪牢牢地抵住。

面对着莱因哈特的满面怒容,奥夫雷沙明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却仍然是一付傲然不可一世的模样。这个男子虽然有许多令人讨厌的地方,可是他那勇敢的性格,是不容置疑的。

通信屏幕上的奥夫雷沙突然消失了,只见伯伦希尔舰桥上的参谋长说道:“要杀这家伙很简单,可是他又不怕死,而阁下现在若杀了他,在敌人的眼里看来,他会是一个不屈的勇者,反而更鼓励了对方勇敢殉难,舍身忘死。这绝不是我们所乐于见到的,也不是阁下原先想杀他的本意吧?”

“……那怎么处置他?”

“将奥夫雷沙送回到贵族们的大本营去,而且不可伤害到他的一根毫毛。”

“什么?”这次换米达麦亚叫了起来,他看起来既激动又愤怒。“为了要抓这头野兽,我们费尽了千辛万苦,死伤了多少的同僚士兵,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完成任务。你现在却轻松地说要把他放了。你对他这么宽大,搞不好下次在战扬上再度碰面时,他一样又要抡着战斧,杀死我方的无数士兵了。这种赌注所冒的风险太大了,根本就是只输不赢,应该立刻将他处死!”

“我也有同感。”罗严塔尔简短而强硬地附和着。“所谓放虎容易擒虎难啊!”

可是参谋长却不为所动。他说:“如果让奥夫雷沙毫发无损地回去,你们说,贵族们看了心里会作何感想?他们之间,本来就是相互猜疑的,如果我们把生擒的奥夫雷沙的十六名部下全部处刑,并以超光速通信告知贵族们。而此时奥夫雷沙却是单独平安地归去的话……。”

“……我明白了。”

莱因哈特恍然大悟地打断了参谋长的发言,眼神中的激动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看着两位心犹不甘的功臣说:“你们两位也应该了解其中的道理吧。这次就听参谋长的话,还有没有意见?”

“没有了,悉听阁下决定。”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也已了解参谋长的用意,只不过有些不甘心而已。

就这样,奥夫雷沙被释放了,还送给他一艘附有跳跃飞行能力的大空梭。

虽然他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说,可是已经没有原先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了,临走时还点了点头。

接着,奥夫雷沙的部下共计十六名,都被公开判处死刑后枪决了。斯特汀则是在病床上遭到俘虏的,年轻的元帅甚至连看都不愿去看这位战俘一眼。

                 Ⅵ

奥夫雷沙虽然并不期待英雄式的欢迎场面,但当自己回到大本营——秃鹰之城时才发现事实超出他所想像的。

当通信军官报告奥夫雷沙生还的消息时,大家都相当地惊讶。来到港口迎接他的,不是捧着鲜花的美女群,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们。

“你就是在连典贝尔克要塞中奋战不懈的奥夫雷沙一级上将吗?”

这位刻意询问的人,就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心腹——安森巴哈准将。

“混帐!你认不出来吗?”

“只是要确认一下而已。好了,盟主已经在等着要见您了!这边请。”

这位英雄被领进一间广大的殿堂中,里面早已有许多贵族和将兵们等在那里,看见他走了进来。众人都不住地盯着他看,可是却毫无一丝柔和的眼光。

大厅最前端的石阶上,摆了一张相当豪华的椅子,坐在上面的人正是布朗胥百克。他骄傲地坐在那里,动作有些僵硬,看来像个还不大习惯的实习皇帝。

“你生还归来,太好了!奥夫雷沙!”接着,他以露骨的质问口吻问道:“你的十六名重要部下都被敌人公开枪决了,可是你却得以生还,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被处以枪决?”

同样都是在肉搏战中奋勇杀敌的最好证明。布朗胥百克看见他呆滞而讶异的表情,半嘲笑半生气地喊道:“你这个傻瓜,让你看看这个吧!”

墙上的画面忽然出现了影像。那些全是奥夫雷沙所熟悉的面孔,他们被押解到连典贝尔克要塞外,莱因哈特的军队们正在公开处决他们,而他的部下们由于是败军之将,马上要被枪决、脸上都浮现出害怕而沮丧的表情,紧接着雷射光束射穿他们的脑门。奥夫雷沙不觉低下了头,脑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话要解释吗?奥夫雷沙!”

“……”

“我知道了。你这不知羞耻的家伙,是不是还答应他要取我的首级去送给他啊?”

奥夫雷沙那严肃的脸庞上,忽然出现了愤怒和恍然的表情,他开口说道:“我懂了!陷阱,他们故意设的陷阱啊!你们这些低能儿!白痴!竟然还不知道!”

他近乎咆哮地吼着。站在附近的将官们都被那吼叫声吓得跳了起来,很多人本能地掏着腰间的佩枪,严阵以待。

“开枪!给我打死他!”

布朗胥百克气急败坏地叫喊着。这道命令一出,大厅中便乱成一团。大家手握着枪,又害怕会误伤自己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突然,有一名士兵的上颚被一只巨大的手握住,随即发出异样的声音,原来他的颚骨已被这只手捏碎了,施暴的人就是奥夫雷沙,他一把就将这名士兵摔得老远。

这个发狂的大汉,口中不住地喊着“陷阱!”一面奔向布朗胥百克的座驾前。此时就算他希望别人能听他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了。安森巴哈一声令下,已有数十名士兵冲向前去,挡在奥夫雷沙的前面,这位手无寸铁的大汉一转眼间,就因为无数柄枪托的围殴,皮开肉绽,混身是血。如果换作是普通人的话,早就昏过去了,甚至于当场毙命。可是奥夫雷沙却不因此而却步,他仍飞快地往前跑去,口中一面发出痛苦的叫声,一面将台上的士兵打下来。

安森巴哈也被他摔了出去。他被摔在地下后,立刻站了起来!吐了吐掺杂着血水的口水,一面拨了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一面掏出了手枪。

安森巴哈手握着枪,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踏着脚步走近奥夫雷沙。奥夫雷沙此时已经像个血人一般,张着迟钝的眼神对着眼前的敌人打杀。安森巴哈轻轻地移动着脚步.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举起了枪,贴着他的耳朵,扣下板机。

奥夫雷沙的另一边耳朵中迸放出鲜血和闪光。

他那巨大的身躯好像抽筋一般,在数秒钟之内,这一大块失去生命的筋肉,就直直地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由于他的额头刚好碰在台阶上,额头上的血也一滴一滴地流了出来,好像在无声无息地演奏着这段疯狂交响曲的最后一篇乐章一样。大家都围着这具尸体惊惧地看着,许久许久没有人发出声音。

“叛徒!”布朗胥百克终于忍不住地高声漫骂着,脸上仍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怖表情。“这只疯狗!还否认他想加害于我的阴谋,最后不是露出马脚来了吗?……”

安森巴哈清了清喉咙说:“不过,他真的背叛了吗?”

“废话!事到如今,还要怀疑吗?如果他没有背叛我,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安森巴哈摇了摇头,又弄乱了他那一头才刚整理好的头发。

“我完全是为了要保护阁下您的安全。这名男子刚刚发狂的样子,大家都见到了,不过,您难道不能明白他所指的‘陷阱’是什么意思吗?”

“或许这真的是个陷阱,不过,也不需要再提了,因为他人死都死了,再也不能拿斧头杀人。所以他到底是不是背叛我,或者他根本是被陷害的,这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也不值得再讨论了。”

“我明白了。不过,要如何处置他呢?我的意思是,要如何对外界宣称奥夫雷沙一级上将的死因呢?”

刚刚大厅中一连串的打斗惨况,对于贵族联合军的秩序和形象而言,都是相当不名誉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暗暗想着,不如说他是病死的好了。

布朗胥百克突然从座位中站起身来,表情和动作都让人觉得他相当生气,甚至连青筋都暴露了出来。

“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你去向所有人传达,就说奥夫雷沙是因背叛友军而处以死刑的。”

他一边说一边离开了这个大厅。安森巴哈耸了耸肩,命令士兵们将这位勇猛凶残、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汉的尸身搬走。死者的眼睛仍旧睁得大大的怒瞪着安森巴哈。安森巴哈看了,口中疲惫地念着:“你别这样瞪着我啊……我还不知道明天自己会怎么死法呢。或许你还会在天上感谢我,让你能在今天就死了。”

准将的身子颤悚了一下。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这句奇妙的预言所包含的回音。

这事件的后遗症相当大,因为大家都知道,奥夫雷沙是反莱因哈特派的急先锋。像他这样的人,尚且会与敌人勾结反叛,那么还有谁的操守是坚定不移,不容怀疑的呢?贵族们原本就是互不信赖的,现在则更加互相猜忌了,有人甚至连对自己都失去信心……。

         ※       ※       ※

奥夫雷沙惨死的消息传出之后,莱因哈特的心情才稍微好转起来,他认为这是羞辱姐姐的人应得的报应。

莱因哈特随即任命狄克尔中将为连典贝尔克要塞的司令官,命令他以此处为根据地,不断进行作战演习,以便随时进攻秃鹰之城。

莱因哈特的军队中,也随之产生了一个后遗症。那就是每当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两位提督在用餐时,只要看见白肉料理就会作呕得吃不下去,因为这道料理使得提督们想起了在第六通路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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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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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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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三章 杨舰队紧急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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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自由行星同盟所遭受的第一次打击是在三月三十日那天发生的。当时,杨威利的舰队才刚从首都海尼森出发前往伊谢尔伦要塞没多久。

杨早先就曾暗示过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上将,请他提高警觉,因为随时可能会有不测事件发生。可是比克古根本没有时间进行“叛变计划之调查”工作。对于这位老提督而言,指挥统率大舰队才是他的看家本领,要他做些行政管理上的工作,就要让他伤透脑筋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慎重地挑选出一些人材出来组成调查小组,在军队中明查暗访,进行第一步的调查。

杨威利也知道自己向司令官所暗示的话缺乏充份的证据,所以他从未向旁人提及此事。

“这个年轻人深信,只有我不会去参加那种愚行,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该辜负他对我的信赖才行。”

比克古上将在久经战乱之后,失去了他心爱的儿子,儿子也没为他留下一男半女,现在只能和他的夫人相依为命,共渡余生。看到杨和尤里安两人的生活方式,他不禁怀念起那种朴实温馨的感觉。当然,这种事他绝对不会向别人吐露的。

而后三月已接近了尾声。

         ※       ※       ※

第一次惨遭不测的是库布斯里上将。

库布斯里于去年底才上任为自由行星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部长,原先担任本部长的是在位长达五年的席特列元帅,他因为亚姆立札星域的战败事件而辞职下野。

席特列本身虽然在那次的战败事件中扮演了反对出兵的角色,但身为军人之首席的他,却依旧难辞其咎。席特列现在已经离开首都,回到故乡卡西那星球去养蜜蜂了。

就在三月三十日这一天,库布斯里本部长刚刚视察完毕首都邻近星区的军事设施,从军用宇宙港搭乘专车回到统合作战本部大厦。当时随侍在侧的人包括一名高级副官和五名卫兵。

当他们一进入休息室,会客席中立即有一个人缓步朝他们走来,卫兵们马上紧张了起来,而那个未满三十岁的男子面无血色的脸上正挂着形式的笑容向本部长搭话道:“库布斯里本部长,您好!还记得我吗?我是霍克。”

“……喔!你不是待在疗养院里吗?”

贸然入侵帝国领域这场无谋作战的直接责任者霍克准将,在开战前由于转换性歇斯底里症的发作,一时失去了视力,败战后他被编入预备役,并且强制送入疗养院。这件事对于他这个以军官学校第一名毕业的年轻精英而言,无疑地是一个沉重之极的打击。

“我已经出院了,今天就是想来拜托您让我回复现役的。”

库布斯里歪了歪脑袋。其实像霍克这样,在大厅中拦住人说话,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可是,一来库布斯里认识他,二来库布斯里也向来都是以平易近人的态度对待部属的,故而他能耐着性子问霍克一些话。

“医生是怎么说的?”

“本部长请放心吧,他说我已完全康复了,恢复现役完全没有问题。”

“是吗?那你就按规定办理手续吧。请你向国防委员会人事部缴交医师诊断书及保证书,并且提出恢复现役的申请。去办理一些正式的手续不是比较好吗?”

“那样做太花时间了。我明天就想恢复现役,为国家服务。”

“霍克准将,凡是办理手续都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我才想拜托阁下您帮忙……”

“准将,我想你搞错了吧?国有国法,军队也有军队的规定。我身为统合作战本部长,就有职责去维护这些规定和制度,不能任意让人破坏。如果你要求特别照顾,那么还能公私分明吗?我以前就曾听人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似乎有点本位主义的倾向,照我看来,其实像你这种情况,就算恢复现役也很难和大家打成一片了,我真怀疑你的病是否真的好了,你应该找医生再检查一下比较妥当。”

霍克的脸色完全变了,他那苍白的脸庞看起来更加骇人。

“你还是按照规定来办理手续吧。否则你到新的单位去也一定会有麻烦,这对你、对各单位而言,都不是好事。我不想多说了,你回去吧!”

对于霍克所患的“转换性歇斯底里症”这种病症,库布斯里显然不是太了解.这是一种追求完全满足的自我意识性神经失调症状。不管库布斯里的忠告多么富有诚心,对霍克而言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霍克的个性就好像古代的暴君一样,他希望自己所要求的,别人都能完全办到,不能说一个“不”字。

“本部长!”

正当高级副宫威迪上校感到不妙,高声呼唤警告时,霍克的手上已发出了一道白色的闪光,无声无息地穿入本部长的右腹中。

库布斯里表情愕然,他那宽厚的背膀顿时失去平衡。威迪上校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霍克准将马上被卫兵们制服了,藏在他袖内的小型光束枪也被夺了下来。

“快!立即叫医生来!”

威迪气急败坏地对卫兵们吼叫着。

“为什么动作那么慢!没有在他出手之前就制止他?安排你们这些卫兵是做什么用的?不中用的东西!”

卫兵们惊恐万分,怒气全发泄到霍克身上,左右挟持着霍克的双手,不禁又更加用力起来,深怕他逃走。

霍克披散了头发,汗水泌满额头,失去了焦距的两眼,执拗地注视着失去的未来。

         ※       ※       ※

比克古一听到这件事,惊讶得当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怎么想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突发事件。他认为这一次的事件,绝不能视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个案。

“本部长目前情况如何?”

“性命是保住了。不过,要痊愈恐怕还得花上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三个月里,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养伤。”

“哎,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比克古在心中嘀咕着。在亚姆立札会战之前,严厉斥责霍克的无能及不负责任,使得霍克发作的是他。霍克若要泄恨,也应该找自己泄恨才对,没想到竟然会拿库布斯里来当牺牲品。

         ※       ※       ※

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上将遭到预备役准将霍克突袭受伤的消息,立刻传遍首都,震惊全国。此刻这项消息正透过超光速通信,飞进同盟全国的大街小巷中。

有人认为,这种事情无疑会严重损害军部在人民心中的威信。

“如果是在帝国的话,就有办法封锁消息,禁止传媒的报导了。”有人心中起了这种危险的念头,并为了抱憾。

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挑选一个代理人出来,因为统合作战本部是不可一日无主的。

如果说统合作战本部长是自由行星同盟军人心中的最高职位的话,那么,第二位就该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了,于是,就有人想到由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暂时代理统合作战本部长的职位。

比克古受到国防委员会征询自己是否要代理本部长的职位之时,当下就恳辞了。他认为若由一个人身兼一个组织中第一和第二把交椅的话,开了这个先例,这个组织势必会走向独裁的道路。这是老提督的一个正当理由,不过,他的内心深处所想的是认为有必要分散恐怖份子的目标。

比克古并非害怕成为恐怖份子下手的对象,他只是不希望当一个部长被袭击时,宇宙舰队司令部和统合作战本部这军方二大组织同时群龙无首,以致失去应有的机能运作.其实,光是其中一方失去运作机能,都有可能会导致同盟军全体动弹不得。

结果,被选为代理本部长的是现职的三名次长中,年纪最大的德森上将。

当比克古知道这个消息后,心里不禁想道:“早知道是他,还不如由我来接任比较好。”

德森这个人,与其说他是个性小心谨慎,还不如说他是个神经质的男人。

他曾经担任过国防委员会情报部长及宪兵队司令官,他担任第一舰队后方主任参谋的时候,为了规戒士兵不可浪费粮食,他甚至去检查各部队厨房的垃圾桶,当发现有几十公斤的食物被奢侈丢弃后,就指名道姓地把这件事公开发表出来。是一个使得士兵们为之厌恶的小役官宦人物。有人更批评他专记私怨。说他在军官学校就读时,有一个唯一成绩比他好的人,后来因为某种过失而遭到降级处分,因而屈居在他之下,德森便乘机对他公报私仇。

不过,这件人事案到底还是通过决定了。

就在人事命令决定后的隔一天。

首都防卫司令部的地上基地又发生了一起事故。就在一次例行检查行星间弹道飞弹的发射之时,整备中心突然爆炸了。

爆炸原因据说是某部件绝缘不良,使得电流流入飞弹本身的控制系统里去,扰乱了正常的发射程序。很明显的,这暴露出兵器制造系统的缺失。而这个事件最令人震撼的是,当场死亡的十四名预备兵全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兵。

“人力资源难道已经短缺到要使用十几岁的孩子来担任这种工作的地步了吗?人民的心里都已明白原因,并且感到骇然了。这都是因为长期战争的结果,由于这个缘故,军队中除了前线之外,成年人的人数都在锐减之中……”

在同盟议会中,杨威利的好友,在亚斯提星域会战中阵亡的拉普少校的未婚妻——反战派的代表洁西卡·爱德华首先表达了对于死难者的哀悼之情后,接着即严厉抨击军方管理上的严重过失,以及整个社会因持续战争所造成的灾祸。

“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的青少年们,看来都注定要为了国家的未来而牺牲生命于沙场了。这样的社会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这还算是一个正常的社会吗?各位若再不从这个可怕的梦魇中醒过来,回归现实的话,那就真的无药可救了!现在唯有和平两字才能根本解决问题啊……”

比克古是在他的宇宙舰队司令部办公室中看见这一段转播发言的。和他同时观看转播的副官法伊佛尔,相当不以为然地表示:“这个女人根本不能体会我们的辛劳就随便乱说话。等到我国受到银河帝国的侵略之后,什么反战和平及什么言论自由可都不会有了,她说得倒轻松。”

“不,我觉得这个女人所说的话很对。”

老提督反驳了少校的话,正色道。

“人民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死亡的社会,才是个正常的社会。若像我们这样,老年人还苟延残喘,年轻人却都死光了的社会,根本就是不正常的。这种情形若是没有人站出来加以制止的话,情况会更糟糕。所以像她这样的女人,对于我们的社会而言,是有其存在意义的。不过,我可不想娶这种雄辩滔滔的女人为妻呢!”

老提督的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开玩笑的。

比克古说起话来就是这样,若不开上一两句玩笑就好像浑身不舒服似的。

次日,比克古循例向新任的统合作战本部代理部长打招呼致意,但是这位比他还小十四岁的德森上将却对老提督摆出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是在暗示他“我的官阶比你大,一切都得听我的命令行事。哼!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如果这时老提督向他提及叛变事件的可能性及因应对策的话题,这位目高于顶的代理部长可能还会不屑与之讨论呢。

         ※       ※       ※

昏暗的密室中,有人低声的交谈着。

“霍克准将刺杀库布斯里本部长失败了。本部长的一条命,算是检回来了。”

话语之中,可以听出掺杂了一丝丝的泠笑和失望的味道。其余的人也都同声附和着。

“无论如何,本部长受了重伤,最起码我们要削弱统合作战本部机能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说,霍克的行动也可说是成功的。不过,他应该不会对外人泄漏我们的军事机密吧!我们的宪兵队很可能会违法严刑拷打他来问供呢?说不定还会给他服用自白剂让他自愿说出来。”

“应该会如此吧。不过,各位请放心,他们不会问出什么来。我们已经对霍克做了彻底的深层催眠暗示,霍克这次的行为,完全是凭个人意识所做的,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唆使。”

“这件事可以满足霍克唯我独尊的自我意识,所以在接受催眠之后要使他深信此事是非常容易的,而且根深蒂固。除非使用能对人类的深层意识做探查、分析,并且重新做具象化构成的那种机器,否则是绝对不会被分辨出来的。霍克大概要在疗养院中以疯子的身份终其一生吧。虽然他也蛮可怜的,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比他可怜的人还多着呢!我们有义务要解救祖国、消灭帝国,为全宇宙伸张正义。伤感是无济于事的。”

说话的人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声音越来越大。

“库布斯里本部长的性命固然是救回来了,但在往后的两三个月之中,他就好像是个死人一样,对军部没有任何作用。而代理的德森上将,又是个既没人望,又没办事能力的人,统合作战本部的工作可能要有一阵子呈现混乱的局面。这是我们的好机会,也就是说,一些已经决定的计划没有理由延期执行,只要时机一到就付诸行动。”

                 Ⅱ

从这一年的三月末到四月中旬里,自由行星同盟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令一百三十亿市民震惊不已的事故。

三月三十日,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遭暗杀未遂。

四月三日,行星聂普帝斯的部份军人以武力发动叛变,并占领了这个行星。

四月五日,银河帝国发生大规模内战。

四月八日,行星帕尔梅伦多被叛乱势力占领。

四月十日,行星香普尔也纳入了武装叛乱份子的控制之下。

杨威利人在伊谢尔伦要塞,他一直观察着这些事件的发生经过及演变情形。

自从库布斯里本部长被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事情就都如同杨所预料的一样,一件件的接踵而来。这次他大概可以因为自己料准了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的手法,而足以引以为豪了。

“但是,这个计策对于莱因哈特而言,不过只是一种预防手段罢了。即使失败了,也有挽回的余地,对莱因哈特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而就这样,整个自由行星同盟就为之动荡不安。罗严克拉姆侯爵可说是个用兵天才吧?”

杨威利耸了耸肩。但这一次,这位金发的年轻人却不费一兵一卒,就已经把同盟内部搞得这样天翻地覆了!虽然看穿了莱因哈特的手段,也只是件无奈的事实罢了。杨并无法阻止,而今后将如何发展呢?除了首都的政变之外,他也无法预测,大概是幕后兼任导演和编剧的莱因哈特也没有准备往后的剧本吧!以后的发展,就全看演出的各演员们相互较劲了。杨一直在想,进场演戏的主角是谁呢?也就是实行政变的主谋者到底是谁呢?反正以后就会知道的,但他仍然很在意。

四月十三日,由海尼森传来超光速通信,带来了代统合作战本部长德森上将的命令。

“请杨提督率领伊谢尔伦驻留舰队,将聂普帝斯、卡佛、帕尔梅伦多及香普尔等地的叛乱,速速弭平。”

“要我们把四个不同地区的叛乱全部肃清?”

连杨都吓到了。他原想即使下达出动命令,应该只有一个目的地,平定其它的三个区域的任务应该会动员在首都海尼森的舰队才是。

“这样的话伊谢尔伦要塞不就成了空城吗?这样子行吗?”

杨心里想着。

“据情报银河帝国现在正处于大规模的内战状态,所以伊谢尔伦绝不会有招致大规模部队攻击的危险。杨司令官,请您不要有任何顾虑,放心去执行军令吧!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杨心里想,的确是如此。像他这样说也没错,原因和结果本来就是互有关连的。不过,或许还有其它因素是他们所不知道而未被考虑进去的。

另外,杨也感到有点意外,因为统合作战本部的代理部长德森上将是个平庸的用兵家,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见解,也许这一点是偏离了莱因哈特的想像了。首都的大批部队如果不调去平乱,长期驻留的话,在首都的叛变计划就不大可能会得逞,甚至这些叛乱份子恐怕连动都不敢动。或许敌人会因此而另定阴谋也说不定,但是,军队留驻首都应该算是最保险的应对方式了!不过再怎么说,要同一支舰队去镇压四个地方的叛乱是相当艰难的事情,简直是疲劳轰炸。德森上将的意图明显是要尽可能地利用杨和他的部下。虽然明白这点,但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杨威利素来耳闻德森是个爱记私怨的人,可是自己和他完全素未谋面,应该不致于会跟他结下什么仇怨才对啊。

杨心中有疑问却又不愿直接说出来,于是故意在尤里安面前自言自语着,希望能听听他的看见。结果,尤里安果然为他解答疑难了。

尤里安在听完之后,马上就笑着说这个问题很简单。

“请问德森上将现年几岁?”

“大概有四十多岁吧。”

“提督您现在是三十岁吧?”

“是啊!差不多满三十岁了呢。”

“这就是了。你们两个人年纪差了十岁,可是军阶却同为上将,他当然要嫉妒你了!难道你忘了,他连对比克古提督都不太服气呢!”

杨搔搔头发。

“哎呀!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呢。”

杨威利在战场上洞察敌人心理的能力是绝顶优秀的,但是在人事方面就没有这么敏锐了。

杨威利在去年一年不到的时间内,一下子由准将三级跳晋升为上将,这件事对他本人而言,只觉得有点忧虑,怕会做不好自己的工作而已。但是对于那些有权力欲望、无时无刻想要向上爬的人而言,这种三级跳只会引来他们的羡慕和嫉妒。

像这种老是会嫉妒别人的人,他只会认为别人的想法一定和自己的一样。

如果你告诉他,杨威利的愿望是马上自现役退伍,只靠着养老金过活,并且穷毕生之年写成一本历史书,这些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德森一定认为,既然别人称你是“奇迹的杨”,那么你就去平定四个地方的叛乱,弄点奇迹给我看看吧!如果成功了,那是应该的,如果失败了,我就有理由处罚你了。

杨正在想,照这种想法,如果被打败的话,搞不好就可顺理成章地退役了。此时,尤里安又说话了。

“要将四个地方的叛乱一一平定,需要花的时间及人力物力,不可计数。”

“不错,去一个地方平定一个叛乱,一个一个的平定,那样做太浪费资源了。”

杨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

“这个家伙,当然不希望我能轻轻松松地就获得胜利啦。尤里安,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样应付呢?”

尤里安的身体动了动,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他最近对于用兵方面的问题,感到相当高的兴趣。

“嗯,我会把四个地方的敌人集中起来,然后再集中兵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杨把帽子脱了下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第一个问题是,你怎么样杷分散在四个地方的敌人集中在一个地方呢?敌人之所以会同时在不同的地方发动叛乱,目的就在于想分散我们的兵力,他们怎么可能会放弃目前这种优势,而集中到一起呢?他们若走到一起的话,我们不也就可以将兵力集中起来,全力镇压他们了吗?”

杨轻轻地把扁帽戴回头上。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把敌人集中在一处,他们的战斗力会增强,基本上是违反分散敌人兵力然后各个击破这项兵法基本原则的。”

“行不通吗?”

尤里安看来相当失望。对于这位少年,这已经是他脑细胞全力运转的结果了。

杨微微笑着。

“方法是对的。关键是怎么去运用。嗯,怎么样才能把他们乖乖地引出来呢?”

杨思索了一会儿。

“把敌人从据点里引诱出来,这想法不错。但是没有必要等到他们在一个地方集结完成。我们可以推算敌人集结的路线,而在途中予以各个击破。假设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和我方的总兵力相当,我方可以分成两个集团,利用时间差一方攻击敌人的A、B集团,另一方则分别攻击敌人的C、D集团。以我们的二份之一兵力对付敌人的四份之一,胜利的机率应该会大得多吧。”

尤里安充满兴趣地点着头听着。

“也有别的方法。以整个舰队行动,先分别各个击破敌人的A、B两集团,再前往敌人的集结地点.和敌人的C、D两个集团对战。在这时候,我方可以略施小计让敌人误认己方为敌人,或者让舰队分成两部份挟击对方,都可以提升战果。这个方法,先以四倍的兵力再以两倍的兵力和对方作战,胜率应该更高吧。”

尤里安听得不禁赞叹了起来,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自叹弗如。杨提督在军事方面的智谋,真可说是如泉涌一般地取之不尽。想到自己和杨提督相比起来的话,那真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了。还说什么想帮助他呢!连一点点微薄的力量恐怕都付不出来啊!尤里安虽然身为杨的被监护人,但他从来不会以被保护者的身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自己的地位固然不可与杨相提并论,但是他希望对杨而言,自己至少是个不可或缺的好帮手。

“不过,我这次这两种方法都不会使用。因为对方同为同盟军,就算战胜,伤残战死的也都是自己同胞,我们还是不要做得太绝了。”

“话是没错。”

“我看,最好我们能想个不战而降服敌军的方法。若真能如此,皆大欢喜。”

“喔!你终于明白了吗?”

杨笑了笑,随即止住笑容说:“不过,世上大多数的人还是认为有本事致众多官兵于死他的司令官才是最辛苦的人呀。”

此刻杨的耳边似乎也响起了类似的一些话——杨威利真是不劳而获就得到了今天的地位啊!他赢得太容易了!说不定德森就是散播这种论调的“功臣”之一。事实上,杨只要稍微留意这类不负责的谣言,他应该当场就能明白德森这道命令背后的用意了

                 Ⅲ

杨将幕僚们集合到会议室中,转达德森上将的命令。

“叫我们将四个地方的叛乱全都弭平吗?”

杨的几位慕僚们都感到相当意外和惶恐。其中只有先寇布最早恢复冷静,他说:“德森是想保存首都的兵力,故而要我们去送死吧!”

他的洞察力和尤里安一样正确而有把握。接着他又看着杨笑着说,看来德森这家伙还蛮嫉妒你的。杨并未回答,他发现自己的洞察力比不上尤里安和先寇布的敏锐。

参谋长姆莱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总之,这是统合作战本部的命令,我们必须遵从,暂时不要管谁是谁非了。距离伊谢尔伦要塞最近的是香普尔行星,我认为应该从那里开始下手。”

突然警报器响了,墙壁上的屏幕出现了一名通信官。

杨注意到这位通信官的衣服前胸部位有一块很大的污渍。看来,他应该正在喝着咖啡,可能惊吓过度,手无无措之下不小心将咖啡倒了出来,衣服才弄脏的。

“首都出了大事了!刚刚收到了令人震惊的情报……”

“是什么?”

大家喝问着。

这名通信官吞了吞口水,颤声道:“是政……政变!或者……大家先看看广播!”

在场的人听了都摒息望着杨威利。大家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坐直了,甚至有人从椅子跳了起来。

接着画面中的影像呈现出首都的超光速通信中心。中心播报人已不是往昔那张和霭可亲的脸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军人,他骄傲地坐在播报台的位子上。

“本人在此再重申一次宣言。从宇宙历七九七年四月十三日开始,由自由行星同盟救国军事委员会来接管首都。自即日起中止同盟宪章,一切有关法律都要由救国军事委员会来决定。”

伊谢尔伦的高级军官们看了这个报导后都面面相觑。接着大家一齐望着杨这位黑发司令官。

杨默然地盯着屏幕看,大家都觉得他异常的冷静。

杨心里在想,德森的如意算盘最后还是给叛变组织的计划破坏了。他们的行动实在太迅速了,而德森的反应则显然不及自己原先预期的来得快。

“救国军事委员会……这个名称可真非同小可呢!”

杨以极为不屑的口吻念着这几个字。他认为这些人口口声声称救国、爱国及忧国等等,其实根本无法让人感到他们有任何诚意。他们毫不知耻地高喊这些口号,实际上却躲在安全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过着逸乐的生活。

接着,救国军事委员会公告他们制订的新纲领,取代目前的同盟宪章。内容如下:

一、以打倒银河帝国为崇高目标,确立举国一致的体制。
  二、禁止一切违反国家利益的政治活动及言论。
  三、赋与军人司法、警察权。
  四、全国实施无限期的戒严令。另外,禁止所有的示威及罢工活动。
  五、恒星间的运输及通信系统全面国营化。所有的宇宙港皆由军部直接管理。
  六、所有具反战及不同思想的人都不得担任公职。
  七、中止最高评议会的职权。
  八、拒服义务兵役者将遭严厉惩罚。
  九、政治家及公务员凡有贪污和渎职行为的,一律予以重罚,情节重大者处以死刑。
  十、禁止一切有害的娱乐活动,关闭娱乐场所,重建善良健康的风俗。
  十一、废止国家救济贫病的行动,防止社会的弱质化。

“这些家伙,真是的……”

这个宪章,根本就是反动的军国王义体制嘛!它和五世纪前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的主张几乎完全一样。这些人居然还称要打倒独裁主义的帝国,而自己又重新实行鲁道夫大帝那套旧制度。杨禁不住笑了笑。他觉得这是一出夸张的喜剧,也是一出丑恶的闹剧。不过,它虽以喜剧进行,却未必能以喜剧收场。

“现在我向各位市民及同盟的士兵们,介绍我们救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

提及此人的名字时,室内的空气整个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杨终于在通信画面中看到了这个人的脸孔,他发现自己和他相当熟识。此人的头发白棕混合,面目端正,他曾和杨有过数度的交谈,也曾一起吃过饭,他还有个女儿……杨回头探视背后那阵低沉的惊叫声。

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脸色苍白,站在杨的身后。

在画面上出现的这个人就是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的父亲。

                 Ⅳ

费沙自治领区。

费沙自治领位于银河帝国及自由行星同盟之间,是处于“费沙回廊”的一个商业贸易国家。其领土及人工殖民地上的总人口数约二十亿左右,和帝国及同盟相差甚远,但富有的程度则相当于帝国及同盟。

费沙目前的情报搜集系统正以全力运作着,任何搜集到的情报,都必须盖上关防,第一时间送至自治领主鲁宾斯基的手中。这次在同盟国内发生的叛变事件,自然也被称为“费沙的黑狐”的鲁宾斯基透过情报,得知了其中的来胧去脉。

         ※       ※       ※

这天是四月十八日。

宇宙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上将在办公室中收到了以国防委员会查阅部长的名义发的通知:“今天首都即将举行一项大规模的陆上战斗部队军事演习。由于这是年初就预定的重头戏,而现在边境局势又相当紧张,它的意义自然非比寻常……。”

这段话也透过广播,传送至军部上上下下的人及全体市民们知道了。

如此一来,民众们如果看见满街士兵全副武装地在街上走来走去也不会觉得奇怪恐慌。若是还有人感到不安而打电话去向宪兵等单位报告的话,所得到回答也只是简单的一句“演习”而已。因为这项活动是身为最高负责人的查阅部长——格林希尔上将所下达的命令,他是一个很有威望的人,人民都很信任他,政府高层也没有怀疑,没有人想到他就是政变的主谋。

即使是比克古自己,由于忙于监督宇宙舰队以应付边境叛乱,早己焦头烂额,又哪里会想到有重兵驻守的首都也会发生叛变的事件呢?而就在事发当天的中午,老提督刚得知消息后不久,就被人用枪抵着身体去见叛变的主谋者了。

老提督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些叛军中,竟有这么多军中的高级将领,包括了查阅部长格林希尔上将,以及情报部长布伦滋中将。

原来如此。查阅部和情报部也被污染了啊。

比克古嗤之以鼻。他在想,查阅部所司的任务是部队的训练、救援、调度等有关军队管理运用的事宜,如果查阅部长本身参与叛变行动的话,调度起军队来自然相当的容易。

老提督忽然在围绕着自己的几个人之中,闻到了其中一人特殊的酒精气味。

“嗯!我认得你!”

满头白发的司令官以极其锐利的眼光射向这个人。

“你不就是数年前在艾尔·法西尔星域中被帝国军俘虏的林奇少将吗?”

对方笑了一笑,声音沙哑:“难得比克古司令官还记得我。”

“我怎么敢忘记呢?你就是那个只图自己安全,而抛弃保护人民义务及忘记应对部下负责任的鼎鼎有名之人啊。”

林奇听了这话倒也不以为意.他微微地笑了笑,拿了一小瓶的威土忌酒,打开瓶盖仰头便喝。旁边一些禁欲的军官们都皱起了眉头。很显然地,林奇并不很受到这些同志们的敬重,可是他们又为什么会让他加入叛变组织呢?老提督又不好直接问,于是转向格林希尔上将道:“我想阁下的军队之中,都应该是一些有理性、有良知的人吧?”

“不敢、不敢。”

“不过,看来我太高估你们这些人了,会轻易地参加这种叛变行动的人,根本就是毫无理性与良知可言!”

“这件事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去做的。提督,请你细心想想看,现在的政治如此的腐败,社会上怨声载道,当局者假借民主主义的美名,实际上却施行愚民政策,独行专断,祸国殃民,根本就无法改善社会现状。他们几时曾提出过卓有成效的改革及肃贪的方案来了?”

“你说得没错,目前的政权和社会现状的确是腐败到了极点,所以你会说必须用武力来打倒这些无能的当权者。可是试问,如果这些持有武力的人将来也走向腐败时,又有谁能治得了他们?”

比克古的语调相当尖锐,对方楞了一下。

“我们是绝不会走向腐败的。”

此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们都是有理想、有羞耻心的人。绝不会像现在的当权者一样,为了迎合一己的私欲,就打着民主自由的口号,妄顾国家利益,一味讨好选民以赢得选票,也不会和资本家勾结狼狈为奸,却口口声声喊着要打倒帝国,解放人民。我们只是为了自己满腔的救国热情,所以才不得不站出来为民请命的。腐败的产生源自于人的私心,我们没有私心,所以绝不会走向腐败。”

“喔!原来如此。因为你们是怀有救国大义的人,就可以将一场非法的军事政变合法化喽!”

老提督这些毒辣的言语,已深深的剌伤了在场这些自命“爱国”,并以此深以为豪的军官们的心。忽然有个人粗暴地说:“比克古提督,我们这次的行动也是想要尽可能保持着绅土的作风。不过如果场面失去了控制,我们也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行动!”

“绅士的作风?”

室内响遍了比克古讽刺挖苦的笑声。

“这是人类进化到现在,有史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称武装暴动者为绅士。如果有人费尽心机而得到人人觊觎已久的权力之后,还希望被人尊称为绅士的话,最好趁大权在握时,赶快编一本新辞典流传千古吧。”

军官们听了个个都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格林希尔上将用眼神制止他们即将暴发的怒气。

“我们之间的见解似乎不太相同,就让历史来为我们做个评判吧!多说无益。”

“或许历史根本不会为各位作注解呢!格林希尔上将。”

救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故意听而不闻,他向卫兵说:“将他带走,不得无礼。”

此时,首都海尼森内各个重要的据点,都已经被叛军所占据了。

统合作战本部、技术科学本部、宇宙防卫管制司令部等军事中枢单位,以及最高评议会大楼、恒星通信中心等等,都在不流血的状态下落入叛军的手中。统合作战本部代理部长德森上将如今亦遭到监禁。

不过,叛军们搜查的首要目标——同盟最高评议会议长特留尼西特本人并不在其官邸之内,有人猜测他很可能已经从紧急秘密通路潜入地道逃走了……

                 Ⅴ

杨最近深感命运就好像是一个又丑又老的魔女一样,她恣意地为所欲为。

命运本身要是也具有人性的话,它也会抗议上帝竟然安排它如此作弄人吧。但这是不可能的。其实命运不过是偶然地积集了无数个人的意识所产生的结果,并非一种超然的存在。

尤其当杨威利想到自己竟然会为了要维护特留尼西特这种人的权力,而被迫和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的父亲作战,真是造化弄人啊!杨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走了几十回了,脑中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出来。尤里安靠着墙壁站着,呆呆直望着他瞧,深棕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关怀的神色。他心里感到相当难过,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帮上杨威利的忙。看来杨现在所面对的问题,除了他自己之外,再也没有别人能为他解决了。

杨忽然猛叹了一口气,笑了笑说:“尤里安,给我一杯白兰地。还有,召集所有干部在十五分钟之后到会议窒去开会。”

“好,马上去。”

“等一下,请顺便叫格林希尔上尉过来一下。”

少年转身离开了。

一个人在遇到该做决定却难以下决定时,如果可以就此不做决定,那该有多好啊。但偏偏这是不被允许的,古人说这就是生命的滋味,但这次的调味料似乎放得太多了。

二分钟后,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进来了。她的面部表情沉着,但并不能掩饰眼中的怆然。

杨对于自己的立场相当清楚。当他十六岁时,父亲就死了,他为了就读免费的历史学校,所以进入到军官学校的战史研究科,从来也没想到过要当一名军人,更料不到如今竟然会面对如此棘手的难题。

然而,菲列特利加的情况仿佛更证明了上天安排的反复无常。和亲生父亲处于敌对的立场,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来说,是太过于严苛了。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向提督报告。”

“……嗯,你看来精神还蛮好的。”

杨笨拙地和她打了个招呼,这令菲列特利加觉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是这样的,待会儿要开个幕僚会议,麻烦你帮我们布置一下,有请你准备开会要用的文件和操作电脑。”

菲列特利加似乎有点意外。

“我想,我应该辞去副官这个职务了。因为……”

杨像是完全不明白似的,率直地反问道。

“也不是,不过……”

“打扰了。你知道,我的记忆力不好,做事又很大意,很需要一位像你那么能干的副官在旁协助的。”

“……是!那么我就留下来继续为您办事。阁下!”

她的表情虽然仍是严肃的,但仔细看却可观察到她眼中那瞬间闪过的一种感动得想哭的神色。

“多谢你了。那么,请先到会议室去吧。”

杨应该还有更多话要对她说的,但这时却什么也没提。

菲列特利加走出去后,杨在门口遇到先寇布,他们相互地行礼致意。先寇布笑着对杨说:“我想格林希尔小姐应该不会被革职吧。”

“当然不会。像她那么优秀的人才到那里去找。”

“实在说得不够老实啊!”

他无礼地谈论着。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也没什么意思啦………。我只是想,这个女孩子对阁下你到底有什么看法呢,当然是作为部属的看法,这纯粹是同为部属的我,自己私下揣测而已。”

“你认为呢?”

杨以笨拙的方式追问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您实在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哩!很难让人了解。”

杨似乎听不懂先寇布的话,不解地望着他,催他说下去。这使得先寇布好像有点得意起来。他说:“为什么说你是个充满矛盾的人呢?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讨厌战争,你清楚战争会带来什么坏影响,认为它是一种愚蠢无比的行为。但是,又很难找到第二个人打起仗来比你更厉害。你说,这不是很矛盾吗?”

“罗严克拉姆侯爵莱因哈特这个人又如何呢?”

“你们两个都是同样出色,较量看看,大概会很有趣吧。”

这位旧帝国贵族似乎越来越放肆了。

“你们两个如果有同样的条件,相同的军力,打起仗来,我想你在战术上会比他更胜一筹。”

“这种假设根本毫无意义。战争除了战术,其它的因素也同样重要,如果排除战略问题,单以战术来论胜败,实际战争根本是不可能的。罗严克拉姆侯爵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经常在战略上处于上风,未开战之前他已经取得了胜利,开战之后他就更加有把握了。”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啦!”

“所谓战术,指的是在战场中,如何调度兵马以赢得胜利的技俩。而战略指的是,如何让战术能够完全有效地发挥其效能的整体技术而言。先寇布刚刚所说的假定.完全无视于战略这个要因,因此等于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好吧,我们就谈论另一个问题。你也知道目前的自由行星同盟,其权力体制是多么的腐败,可以说已病入膏盲了,在位的人既无才能,又无道德。这些事实,相信你也清楚得很,但是你却不管这些,还是想要尽全力去维护它,你说吧,这不是是相当矛盾的事情吗?”

“可以选择的话,我会选一个‘较好的’。虽然目前同盟那些领导人在能力和道德上的确差得很离谱,但是你也看到救国军事委员会所发布的宣言吧,他们实在是比现今的当权者还要糟糕啊。”

“依我看……我们干脆把救国军事委员会的那群小丑及当前的当权者都一并推翻掉好了。因为,不论是由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方掌权,都无法解决目前破败的国事。不安定的局面随时都可能出现,与其这样下去,不如你就挺身而出,将这些祸国殃民的家伙都赶走算了。从此由你来掌握国家权力,你可以和罗严克拉姆平起平坐,只要国家治理得妥善,人民就会安居乐业,不用受战争之苦,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

伊谢尔伦要塞的年轻司令官杨威利,一面听他说这番话,一面双眼盯着他瞧,呆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先寇布则一改平时嘻皮笑脸的态度,表情严肃地说:“你觉得如何呢?什么样的形式并不重要,以独裁者的形式去守住民主政治的实践面吧!”

“独裁者杨威利?这种事我真是连想都从来没想到过。”

“你本来也不适合当一名军人,可是也干得很好啊!也许连当个独裁者也会像你现在当司令官那样做得同样出色呢。”

“先寇布准将。”

“怎么样?”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除了我之外,刚才这番话你可曾对别人提起过?”

“当然没有。”

“这就好……”

先寇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笑着。他在想,杨应该知道没有一个高级将领能容许自己的部下这么随意说话吧。做先寇布的上司真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呢!

         ※       ※       ※

住在伊谢尔伦要塞的大多数是平民百姓,他们对于最近国内所发生的政变事件及内乱,感到相当不安。有一次尤里安还在住宅区内,碰到几个市民问他,杨是否能打赢这场硬仗?尤里安很有自信地望着他们回答说:“杨威利提督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这句话没多久就传遍了伊谢尔伦的大街小巷。

“杨提督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的确,杨提督是长胜将军,是我们的大英雄!”

“以往胜利总是与他为伴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啦!”

人民心里这样想着,心中的不安于是渐渐减低,表面上也逐渐恢复平静了。

杨知道了之后,半开玩笑地对尤里安说:“我没想到你也有演说家的才能啊?”

“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呀,并非在虚张声势。不是吗?阁下!”

“嗯,话是没错,但愿这次也是这样。”杨在不知不觉中皱起了眉头。“希望以后也还是一样啊……”

“请去把先寇布叫来。”

因为杨最近决定将自己麾下的舰队分编成由自己直接指挥的高速机动部队,以及以补给和防御火力为中心机能的后方支援部队,但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要把先寇布安置在那一边才好。所以干脆找他本人来商量商量,最后决定让他当自己身边的幕僚,不属于前述的任何一个单位。

他们谈完之后,杨接着向先寇布询问有关尤里安的事情。因为先寇布以前曾经担任过尤里安的射击及肉搏战老师。

“若是身为一名战士,尤里安相当优秀,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说不定他的表现比你还好哩。”

先寇布毫无顾忌地说。

“不过,我想阁下对尤里安的期望可能并不是如此吧?”

杨对他的问话只回答了一半。

“……人类的能力虽然有限,但是自己也可以尽量发挥潜能,挑战命运。我希望尤里安能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潜能,突破自己的命运。”

“突破自己的命运?那么你自己又如何呢?提督。”

“我是不行的了。我在自由行星同盟已经陷得太深,对于付薪水的人,我总得尽我的义务。”

先寇布知道这番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想来也是如此,你之所以不想让尤里安当正式军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可是你也不需要对自由行星同盟讲什么道义啊!”

“我的想法和你不同……”

部份的人却这么认为。这对他究竟是祸是福呢?恐怕连杨自己都不知道。

         ※       ※       ※

目前位于首都的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已经变成救国军事委员会的大本营了。现在,在这栋大楼的地下室中,救国军事委员会的干部们正在集合开会。

刚刚收到伊谢尔伦来的答覆,杨威利已经正式拒绝加入救国军事委员会了。

格林希尔上将此话一出,在座的人立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话就只有与他一决死战这条路可走了。”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奇迹的杨’到底是不是如同传闻一样的厉害!”

倔强的声音或许是为了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吧。

格林希尔上将却没有迎合他们所制造的热情。

他绝不会去要求自己的女儿来加入他们的,他想,自己也绝不会去乞求她的同意。他是恁着自己的信念去做事。如果自己不借军队来重建国家的话,这个国家就要腐败下去,直至灭亡的境地了。这番道理杨威利若不能明白,那就真的只有一战了!要下这样的决定是颇为困难的,可是一旦决定就绝不会再改变。

“鲁格朗休提督。”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一位浅棕色短发、国字脸庞的中年人马上站了起来。

“我想请您率领第十一舰队前往伊谢尔伦要塞,与杨威利决战。”

“遵命!但是,主席,令媛那方面……杨身边的副官。”

“这件事不是问题。”他的口气虽硬,但听得出是在强行压抑着。“当我立定计划之时,早已抛开了骨肉之情,而且现在杨应该已经撤了她的职,软禁在伊谢尔伦要塞里。所以你们也不必挂虑她了。”

“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设法打败杨威利的,不论是生擒或杀死,总之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十一舰队是同盟军宇宙舰队中,少数未受损伤的部队,现在加入叛军的行列,即将以它强大的军力来封锁杨威利的去路。

         ※       ※       ※

宇宙历七九七年,帝国历四八八年,标准历四月二十日,杨任命卡介伦为伊谢尔伦要塞的临时代理司令官,并下令全舰队出击。这是他成为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及驻留机动舰队司令之后的第一次出击,这同时意味着自由行星同盟建国二百七十年以来的第一次内战正式爆发。当他被问及目的地为何方时,他的回答是:“最终目的地在海尼森。”

同一时间,在同盟首都海尼森的一个墓地上,格林希尔上将撑着伞在雨中静静站立着,那是他的亡妻,即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的母亲长眠的地方,他在墓前放上鲜花,默默地在心中说道:“我希望菲列特利加能够原谅我,这么腐败的政治是需要有人出来纠正的,就意义上来说,我们这一次并没有做错。军中年轻的一代,他们实在是太过于急进了,如果没有我的领导,又怎能压制得住他们?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不过,我担心的是——我的乖女,她是否能够了解我的立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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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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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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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7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二章 起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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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林奇被传唤晋见银河帝国军宇宙舰队司令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是在去年十一月的事,此时距莱因哈特在亚姆立札大破入侵帝国领域的同盟军一役不远。

在艾尔·法西尔星域被捕蒙羞之后,林奇便在银河帝国一个边境星域的一个矫正区过着生活。

帝国境内没有所谓的俘虏收容所,“叛军”的官兵,一概被视为反对帝政的严重思想犯,为了“矫正其思想、道德”,便成立了这类的设施。

在广大的设施内部,粮食自给自足,帝国军严密监视着境界线,每四个星期供应一次医药用品和衣服,并不太干涉这些收容犯的殖民地。帝国军并不是对他们特别宽大,而是碍于预算和人手的不足。即使是实施征兵制,但人力资源实在有限。事实上也无力治理这种边境星区的各个角落。如果“思想犯”之间起内哄互相残杀起来,帝国军反而乐得省事,高兴都来不及呢。

在自由行星同盟这边,刚开始时,对帝国军的俘虏相当礼遇,这是一种心理战术——使他们体会到自由社会体制的好处,进而加以洗脑;但经过一个世纪半以来的战乱,自由行星同盟也无力再“摆排场”了,最近,俘虏们的待遇相当于一般社会与监狱之间的中间值。

……林奇和他昔日的部属,一同住在其中一个殖民地。后来搬进矫正区的士兵们说出他在艾尔·法西尔的丑闻,其他俘虏便开始对他冷眼相向。

林奇借酒逃避现实,只能任人臭骂、毫无辩解余地的他,也只能这么做了。由新进的俘虏们口中,他也得知妻子已和他脱离关系,带着两个孩子搬回娘家了。他日渐沉溺酒中,声誉更是一落千丈。现在甚至连昔日的部属看到他时,也会表现出露骨的轻蔑和嫌恶的目光。

这时,一艘驱逐舰出现了,把他带往帝国首都——奥丁。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和杨威利不同,乍见之下,外表气势非凡。

此时他二十岁,修长而匀称的身躯散发着优雅与精悍的协和感,耀眼的金黄色头发比去年长了许多,看起来就像是狮子的鬃毛。洁自无瑕的肌肤和秀丽端整的眼睛,仿佛集造化女神的宠爱于一身。只是,在他那天使般的冰蓝瞳眸里,总不时放射出锐利而令人不敢正视的目光,或许,那应该说是一双热切凌驾于众神之上的堕落天使的眼眸。

“林奇少将吗?”

他的桌子前方放着一把椅子,卫兵们扶着一个男子坐到椅子上。莱因哈特的声音欠缺亲和感,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但他不想改变。因为眼前这个人是人人唾弃的无耻之徒。

“……你是……?”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

林奇睁开浓浊泛红的眼睛。

“啊?是你啊!你就是那个帝国的少年英雄……真是年轻啊,太年轻了。知道艾尔·法西尔战役吗?几年前的事了……你……那时还是个孩子吧……我却已是个少将了……”

一个高头英俊、红色头发的青年军官站在莱因哈特的左方,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厌恶、怜悯的复杂神色。

“莱因哈特阁下,这种人对我们有用吗?”

“当然有用。吉尔菲艾斯,如果没有用,这个男人也没有活命的价值了。”

金发的年轻元帅注视着林奇。视线宛若一道疾射而来的剑光。

“好好听着!林奇。我只说一遍,不再重覆。有个任务要你去完成,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帝国军少将的地位。”

林奇一时反应不过来,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他那浓浊泛红的眼睛深处,似乎有灯炬闪烁一般,发亮了起来。像要摆脱盘据脑中的酒精毒雾似的,林奇猛力地甩了甩头。

“少将……哈哈哈!我已很久没有做过少将了……”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上下的嘴唇。

“听来倒是不错。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潜进你的祖国,煽动军队内部那些不满份子,策动政变。”

隔了好一阵子,一阵怪异的笑声在空气中震荡了起来。

“嘿哩嘿……不要做白日梦了。那怎么可能!看来你醉得比我还要厉害啊!”

“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里有份计划书,你按照计划去做,必定可以成功。”

林奇的眼中再度泛着迟滞的目光。

“但是……万一计划失败的话,我会死的!一定会死的!他们会杀了我……”

“那么你就去死吧!”

莱因哈特的声音像长鞭撕裂空气。

“你认为现在的你还有生存价值吗?人人都说你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你舍弃了应该保护的百姓、丢下应该指挥的士兵,自顾逃亡,厚颜无耻!没有人会为你说话,无论你怎样解释,但还有人肯听吗?事到如今,你还珍惜生命?”

这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利刀刺激着林奇那被酒精侵蚀的薄弱意识,他蓦地醒转过来。精神的质与量真有天壤之别,林奇全身打颤,冷汗浃背。

“没错!我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很微弱,但却很清晰。

“现在也没有机会可洗刷污名了。那么倒不如做个彻彻底底的卑鄙小人!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他抬起头,眼中的混浊尚未消失,但是眼眸深处却燃起熊能烈焰。

“好吧,我了解了。干就干吧。事成后你真的会给我少将的地位吗?”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十年前的雄劲锐气。

                 Ⅱ

“计划若能成功,杨应付国内情势尚且自顾不暇,根本无余力插手这里。”

林奇离去后,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来到后花园,莱因哈特在长椅上坐下,抬头望着红发的好友说道。

“是的。”

“吉尔菲艾斯,你和杨威利见过一次面,你认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吉尔菲艾斯想了一下,答道:“老实说,我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他外表看起来满不在乎,但很有可能他已知道我们这个计划。”

“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接受我们的提案呢?”

“我也不明白,或者他已想到解决的办法,又或者他很有信心,不怕我们采取任何行动,杨威利始终是个神秘莫测、难以捉摸的人,莱因哈特阁下,我以前还未遇过这么难以捉摸的敌人……”

吉尔菲艾斯欲言又止,莱因哈特奇怪地望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和他做朋友,他会是很好的知己。”

莱因哈特沉默着,若有所思的仰望长天,心里想道:“杨威利……你是个人才,我真的很想见一见你……”

吉尔菲艾斯见到莱因哈特不发一言,打破沉默道:“一旦同盟国内的和平被搞乱,我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和平?吉尔菲艾斯,所谓的和平啊,那是指无能并非是最大罪恶的那种‘幸福’的时代。看看那些贵族!”

莱因哈特辞锋辛辣。

表面上,帝国与同盟间的战争仍然持续着,但在背后,贵族阶级却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壁垒内的和平”。相隔数千光年黑暗的虚空,士兵们伤的伤,倒的倒,笼罩在死亡的恐怖中,惶惶不可于终日之际,皇宫的水晶吊灯下,却大开华丽的舞会,上等的香槟、用红酒腌过的烤鹿肉和巧克力点心,还有纯白的波斯猫、蓝珍珠发夹、琥珀壁饰、传承数个世纪的白瓷花瓶、黑貂毛皮、镶缀无数颗宝石的长裙,以及光泽色彩耀眼的彩色玻璃……。此情此景——这种悲惨而又荒谬的对照,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吗?是的,这就是现实!那么,现实必须加以改变!第一次参加舞会时,冰蓝色瞳眸的少年便有这种感慨。

这种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转化成坚定的意念,以后,每次参加舞会或派对,就成了找出敌人的机会,后来,经过多次的观察,莱因哈特得到一个结论——衣香云鬓、光华夺日的大贵族们,无一值得费煞心机去防范。

他只对吉尔菲艾斯表达过自己的这个看法。

“我也认为贵族并不足惧。”

此时此刻,吉尔菲艾斯对莱因哈特采取了谦顺的态度。

“但是,对贵族‘们’则必须注意。”

莱因哈特听了,惊讶地望着好友。

“集团统一起来的意识——即使无法统一,对共同憎恶的敌人产生利己的联合也是不可轻视的。当和正面的敌人刀剑相交之时,或许有人会从背后暗中杀至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莱因哈特应道。隐藏在他体内那道利如细剑的锐气,总是在这位好友的遮盖下,转趋和缓。另外一位能抑制他那锋芒锐气的人,便是大他五岁的姐姐——安妮罗杰。

十五岁时被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纳进后宫的她,自那时起,就对自己的未来放弃了希望。蒙皇帝恩赐格里华德女伯爵的封号后,她便极力从性格几近破裂的父亲身边提携莱因哈特,并且也成为情感与莱因哈特胜似兄弟的吉尔菲艾斯的后盾,对他们两人而言,是强而有力的保护者。

而如今,曾是被监护的两人,身高已高过她许多,而且挂着提督的头衔,纵横驰骋在宇宙战场上了。不过,当他们出现在她面前时,两人都会忽儿仿佛回到那逝去不远的少年时代——那一段隐约透着甘美甜蜜、多姿多彩的日子。

         ※       ※       ※

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生活极其放荡糜烂,自他粹死以来,银河帝国的统治阶层便断断续续地掀起变动的波涛。

首先是五岁的幼儿艾尔威·由谢夫登基为新皇帝。他虽是佛瑞德李希四世的直系嫡孙,但在即位之后,即招至两大贵族的愤怒和嫉妒。

两大贵族就是欧特·布朗胥百克公爵和威尔罕姆·立典亥姆侯爵。他们分别与已故佛瑞德李希四世的两个女儿结婚,并各自生下一个女儿。他们企图让自己的女儿即位为女皇,好让自己成为摄政王,进而支配整个帝国。

当他们的野心梦破碎,便连袂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发誓报仇。他们的敌人便是幼年皇帝——艾尔威.由谢夫二世,以及在幕后支持他的两大重臣——七十六岁的帝国宰相克劳斯·立典拉德公爵和二十岁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

因此,银河帝国的统治阶层分裂为两派。一是保皇派,以立典拉德及莱因哈特为核心;另一为反保皇派,由布朗胥百克及立典亥姆联手主阵。

许多对帝国未来忧心忡忡,同时也担心自身安危的达官贵人,都希望保持中立立场,但是日益险恶的形势却使得他们无法置身事外。

到底该依附哪一方以求生存呢?哪一方才名正言顺?又或者,哪一方胜算较高呢?……所有这些都实实在在地考验着他们的判断和洞察能力。

在感情上,他们从一开始便倒向布朗胥百克公爵和立典亥姆侯爵这一方;但是,莱因哈特是战争天才,人尽皆知,因此,他们很难下定决心,不断在感情和私心之间随风转舵。

         ※       ※       ※

“贵族们一会儿偏右,一会儿偏左,举棋不定,绞尽了脑汁也分辨不清究竟该站在哪一边,真是一场最近以来最有趣的喜剧!”

有时莱因哈特会这样和帝国宇宙舰队参谋长——巴尔·冯·奥贝斯坦交谈。

“最后若不以快乐的结尾收场,就不能称为喜剧了吧?”

奥贝斯坦或许并非是轻浮易动之辈,但一般人咸认为他欠缺幽默感。虽然年仅三十多岁,但头发已半白,左右假眼内部装着感光电脑,不时放射着冷峻的光芒,嘴唇薄而紧闭,他的表情使人无法对他产生敬爱之意,而且,不管别人对他作何批评,他也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无论如何,阁下只管静观其变,等着敌人兵慌马乱的景象吧!”

“是啊,我会慢慢地等着看好戏的。”

当然,莱因哈特并没有坐着空等。他运用各种毒辣的策略,迫使大贵族们陷身在毫无胜算的盲目愤怒之中。他们歇斯底里的举动,对莱因哈特来说是正中下怀。他对这些策略的运用,就好比追逐美丽蝴蝶的少年一般,倾尽满腔热诚全力以赴。

“是没有必要真的把贵族们逼到死角去的。”莱因哈特一面用灵巧的双手把好友的红发当做玩具把玩一面说道:“只须使他们深信自己已走投无路就行了。”

事实上,所有贵族若能团结一致,他们的武力和财力绝对遥遥领先于莱因哈特。但尽管如此,他们也担心一旦发生战争,所有的财力和武力将化为乌有,这种自相矛盾的反应,令莱因哈特觉得可笑之极。

莱因哈特的头脑不再仅止于少年时代的智力,但多少仍残留着少年时代的感情成份。他相当憎恶敌对的人,但假使对方的言行举止有特殊之处,纵然谈不上具有任何美感,他也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感兴趣。可惜现在,在贵族当中已找不到这样的人了,莱因哈特不免有点怅然若失。

                 Ⅲ

玛林道夫伯爵是一位温和而明智的人物,不仅贵族,连领地内的人民也都对他爱戴有加。

关于目前国内日益恶化的局势,他也茫然不知该如何自处,每日唯有抱头沉思。若能保持中立就好了,可是,有可能吗?在这一天,他的长女希尔德自奥丁的大学特意回到庄园探望他。

希尔德也就是希尔格·冯·玛林道夫,她是弗兰兹·冯·玛林道夫伯爵的爱女,年方二十岁。

深色调的金色秀发,短俏而飞扬,脸上轮廓分明,带有阳刚之气的美貌,若不是她有一对墨绿而灵巧生动的双眸,会让人觉得她美得不像人类。双眸散发着跃动的智慧与生气,看起来像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少年。

“小姐!您看起来精神很好呢!”

两颊红润的管家走到宅邸的大厅欢迎她,弓着他那肥满的身躯。

“你也是啊!汉斯!我爸爸呢?”

“在日光室,要我去通知他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啊!请冲杯咖啡好吗?”

除了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巾外,伯爵爱女的穿着打扮看来和男孩子并无两样,她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过走廊。

广大的日光室内,靠窗的地方放着一组沙发,阳光下,玛林道夫伯爵拱背思考着。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笑逐颜开地向她招招手。

“您在想什么啊?爸爸。”

“嗯……没有啊,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可真叫人放心了——银河帝国的命运和玛林道夫家族的未来,竟也不算是什么要紧的事呢?”

给爱女一语道中心事,玛林道夫伯爵吃了一惊,全身为之一震。

他面容僵硬地望着女儿。希尔德一脸淘气地回望着父亲,但表情似乎还在追问着什么。

管家汉斯端来银质咖啡组,在他退出去之后,室内依旧一片沉寂,女儿首先打破了沉默。

“现在,您决定怎么做呢?父亲大人。”

“可以的话我希望尽量保持中立。不过,如果非得站在哪一边的话,我会选择布朗胥百克公爵这一边,身为帝国贵族,我……”

“爸爸!”

女儿认真的声音和表情打断了父亲的话。

父亲讶异地看着女儿,只见她墨绿色的眼眸闪耀着强烈的光芒,仿佛在宝石中燃起了灼灼起舞的火焰,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有一个事实是所有贵族都不敢面对的。就好像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死,国家也有灭亡的时候。自从在地球这个小小行星上出现人类文明以来,没有一国家最后不是走上灭亡之路的,这是事实也是必然,难道唯独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能够成为唯一的例外吗?”

“希尔德!……喂!希尔德……”

“高登巴姆王朝建国至今已有五百年历史了。”

胆大的女儿使用了过去式。

“在这段期间,高登巴姆王朝统治全人类社会达二○○年以上,集权力和财富于一身,无所不用其极,杀害无辜的人、强夺人家的女儿,制定对自身有利的法律……”

她的气势逼人,只差没拍桌子了。

“这个王朝一味地为所欲为,既然已经偏离了正常的统治,即使是即将落幕,又能怪得了谁呢?不!渡过了繁荣升华的五百年,已经值得感谢了!失去了这一切,也是自然的道理所致。”

温和的父亲惊愕于这一番革命派式的激烈弹劾而表情木然,一时反应不过来,不一会儿之后,便渐渐鼓起反击的力气。

“你的意思是要我支持罗严克拉姆侯爵,是这样吗?希尔德。”

“是的,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支持罗严克拉姆侯爵。”

“什么理由?”

父亲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同时,也隐含着寻求支持的讯息。

“理由有四,您愿意听吗?”

父亲点点头。

“女儿所说的四个理由如下:其一、现在的皇帝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拥立的,遵照皇帝的旨意讨伐背叛皇帝的人,可说名正言顺。相对于此,布朗胥百克公爵和立典亥姆侯爵的阵营方面,他们很明显是为了满足个人的野心,而处心积虑地想挑起私人战争罢了。”

“其二、布朗胥百克公爵集合了大部份的贵族,兵力强大,玛林道夫家即使加入,也轻如鸿毛,他是不会重视的。相对的,罗严克拉姆阵营屈居劣势,如果我们加入这一边,不仅大大助长其势力,同时更掌握了政治实效,其日后对玛林道夫家族必定会礼遇有加。”

“其三、最重要的是,布朗胥百克公爵和立典亥姆侯爵只是为了各自的利暂时联手,毫无同心协力的诚意,虽然他们的兵力比罗严克拉姆侯爵要大得多,但他们的内部根本不团结,指挥也不统一。对军队而言,指挥系统步调不一是最严重的致命伤。相对的,罗严克拉姆阵营则在统一的指挥系统和意念下行动,不管中间过程如何演变,最后的胜利属于何方就不辩自明了。

“其四、那些贵族根本不懂得打仗,而战争是要靠士兵们来打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不是门阀贵族出身,主子、部下们皆然,自然广受下级贵族和平民阶层的爱戴。两边阵营的士兵都是平民,光靠军官无法作战;反观布朗胥百克公爵等人的阵营,士兵们愈来愈厌恨贵族出身的军官,最后势必导致暴动或造反,内部很可能完全崩溃……。如何?父亲大人。”

希尔德下达结论时,玛林道夫伯爵不发一语,只一个劲儿的擦着汗珠。他无法反驳女儿的结论。

“我认为玛林道夫家族应该站在胜利者——罗严克拉姆侯爵这一方,为了表示我们的忠诚,应该献上我们的领地和人质。”

“领地倒没问题——献上也好,可是,人质就有点麻烦了。这件事……”

“有人愿意的话……”

“可是,有谁……”说到一半,玛林道夫伯爵大吃一惊!“难道……你……”

“嗯,我去!”

“希尔德!”

父亲张口结舌,女儿却若无其事的把奶精和砂糖加进自己的咖啡,然后充份地搅拌着。她的身躯并不肥满,但自信却涨满一身。

“我要感谢父亲大人,我觉得生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很有意思的。”

“我不能改变历史,但是,我却可以知道历史如何演变、历史中的人物如何生离死别。”

喝了口咖啡后,希尔德站起来,两手轻抱着父亲的头,让自己的脸颊贴近他那亳无光泽的头发。

“爸爸!不要为我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玛林道夫家族。”

“你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怎么做,就由你作主好了。”

父亲的声音恢复沉稳,爱怜横溢地抚着女儿的脸蛋。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反悔也不会后悔。最重要是你自己的幸福,没有必要为了玛林道夫家族而牺牲了你,反倒是该为你自己设想,以玛林道夫家族为工具,替你铺好未来的道路。明白吗?乖女。”

“爸爸……”

希尔德紧紧拥着父亲,眼中隐现泪光。

“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女儿转过脸来,吻了吻父亲的额头,然后像只翩然飞舞的蝴蝶,转身离开日光室。

                 Ⅳ

经过六日的旅程,希尔德抵达了首都奥丁。她的感觉反而比较像是回家,因为希尔德已在奥丁整整生活了四年。

从宇宙港到莱因哈特的元帅府,希尔德搭乘机器人车直接前往。或许是由于情绪高扬吧,她一点也不觉得疲累,反正事后要休息多久都可以。

“您有预约会面的时间吗?小姐!”

窗口上一个看起来像个小少年般的年轻军官,身挂着“流肯中尉”的名片,向她询问道。

“没有。不过,这关系着许多人的生命和希望,元帅阁下一定会见我的,麻烦您代为转达,好吗?”

美丽的姑娘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不过,有三分是演技……看到她的模样,流肯中尉一时像是贯满骑士道精神似的,请她稍待一下,并联络了好几个地方,过了一阵子,他像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般,兴高采烈地走过来。

“您可以见他了!请搭四号电梯上十楼。”

“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希尔德由衷地说道,并走进有武器探测装置的电梯。

是日,适逢莱因哈特正在等一份报告,而那份报告又迟迟未送过来,再加上他听说有位美丽的姑娘前来拜访,心中也甚感好奇。其实对他而言,并不把美丽的女人看在眼里。只是,当他看见希尔德那脂粉不施、自然生动的美貌时,仍不免讶异于她一点也不像贵族人家的女儿。

“很可惜,吉尔菲艾斯刚好不在。”

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定之后,莱因哈特开口说道。

“他和玛林道夫家也算有点缘份,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去年的卡斯特罗普动乱中,他救了家父一命,虽然我们仍未曾谋面。”

“……对了!伯爵千金找我有什么事吗?”

像小学生般的少年端来咖啡,莱因哈特拿起奶精罐子时,希尔德说道:“我是来表明立场的,一旦发生内战,请让玛林道夫家与莱因哈特元帅阁下并肩作战。”

刹那之间,莱因哈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但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完成了一连串的动作。

“你说内战?”

“就是来日与布朗胥百克公爵及立典亥姆侯爵之间即将发生的战争。”

“你真是个相当大胆的人哪。假设真的发生内战,我并不一定会胜利,即使如此你也要站在我这一方吗?”

“我知道元帅您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莱因哈特微微一笑。

希尔德调整呼吸的频率,将九天前对父亲说过的观点,向年轻的元帅再重覆一遍。莱因哈特静静的听完,蓝色的瞳眸,闪过一道光芒。

“你的确很有远见。很好,值此之际,我也需要盟友,我会回报你的盛情的。玛林道夫家自不待言,凡是对我方表示友好的其他家族,我也保证将特别礼遇。”

“罗严克拉姆侯爵如此宽大为怀,真令人高兴!有您这些话,我们将更容易说服其他的亲戚朋友加入。”

“快别这么说,难得你们愿意站在我这一边。我也做不了什么,但对于你的辛劳与勇气,理所当然地应有所回报。如果有我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请直说无妨,不要客气才好。”

“既然元帅这么说,那么我有一事相求。”

“请说。”

“就算是对玛林道夫家付出忠诚的报酬吧,我希望能得到元帅亲笔签字的一份保证玛林道夫家族及领地安全无虞的保证书。”

“哦?保证书?”

莱因哈特的语气变得煞有戒心,他那略显异样的视线转向希尔德身上,玛林道夫伯爵千金则毫无惧色的迎视着这位年轻独裁者锐利的目光。

莱因哈特若有所思,指尖在桌面轻弹几下,不消片刻工夫,便开口道:“好吧。今天之内,我就会派人把保证书交到你手上。”

“太感谢您了。”

希尔德喜形于色,恭恭敬敬的鞠了躬。

“玛林道夫家发誓对阁下绝对效忠,不管什么事,只要是有利于阁下的,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我希望有这么一天。不过,玛林道夫伯爵千金……”

“是。”

“你说要说服其他的亲戚和贵族,那么是否也需要更多这样的保证书呢?”

“这点让他们自己去考虑就得了。自动提出要求的人,就给他们吧。其余的人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说……”

希尔德顿了顿,目光笔直地正视着莱因哈特。

“如果元帅您要完成您的霸业,这种要求多了,我想对您不是太方便。”

“哦?……”

莱因哈特怔了一怔,忍不住纵声笑了起来。

“想不到你这么厉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是在笑维系高登巴姆王朝的旧体制将完全消除。他并不想让那些贪图特权长达五世纪之久的贵族们,还能在新的体制下苟延残喘。在掌握绝对权力的同时,除了那些具有利用价值的人外,其余人等必须加以肃清,否则便是将他们交给欲置其于死地的民众手上。没有生存能力者终亦必自取灭亡……他们的祖先们所侍奉的鲁道夫大帝便是信奉这个信念。因果报应啊!希尔德就是看透这一点,才前来要求莱因哈特下达亲笔保证书。公文文件和口头约定不同,不能出尔反尔,因为对公文不信守,不但损及莱因哈特自身的声誉,更会使众人对权力体制的公信力产生怀疑。

希尔德言下之意是在表明,这是针对自家所打的如意算盘,“至于其他的贵族,生杀予夺但凭处置”。这倒不是纯粹“只要自己好”的利己主义,最主要的是,她在试图向莱因哈特表明旧贵族间并没有横向连结的意图。

这个女子的政治和外交敏感度锐利惊人!数千家帝国贵族之中,值得令人赞赏的人才终于出现了,而这个人才不过才二十岁,而且还是个女子,莱因哈特也不过大她一岁而已。

莱因哈特不禁想起一些象征性的事物。老人支配的时代已渐渐没落了,不仅帝国如此,其它诸如自由行星同盟的杨提督,也不过三十岁而已,而费沙自治领主鲁宾斯基也不过四十多岁。

而这个女子……。

莱因哈特再度打量着希尔德,正待开口。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声音,一位兴奋不已、满脸红润的高级军官飞奔进来。他那硕大躯体几乎可以堵住整个门。

“阁下!那些心中不满的贵族们终于有所行动了!”

他声如宏钟,与魁梧的体格极为相称。

卡尔·古斯塔夫·坎普是直属莱因哈特元帅府的提督之一,以前曾被誉为“击坠王”,现在是勇猛的指挥官,英名远播。

莱因哈特站了起来,他在等待的便是这个报告。希尔德不禁瞪大了墨绿色的眼睛,动作也危危颤颤起来。

“玛林道夫伯爵千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找个时间一起用餐吧!”

追随在莱因哈特之后的坎普,好奇地瞥了希尔德一眼。

                 Ⅴ

反对罗严克拉姆侯爵和立典拉德公爵阵营的贵族们,纷纷前往位于奥丁布朗胥百克公爵别墅所在的利普休达特森林集合,集合的名义是古代名画的拍卖会与园游会,在地下的大厅之内,反对罗严克拉姆侯爵和立典拉德公爵独裁专制政治的爱国签名活动,正在秘密进行之中。

这项运动通称为“利普休达特盟约”,根据盟约所建立的贵族军事组织,便称为“利普休达特贵族联合军”。参加的贵族有三七四○名,正规军及私人专属士兵,兵力共计达二五六○万。

盟主是欧特·布朗胥百克公爵,副盟主是威尔罕姆·立典亥姆侯爵。

近四○○○个贵族的名字所串连的署名状,以激烈的论调,抨击立典拉德与罗严克拉姆。另外,还对外扬言守护高登巴姆王朝的神圣使命,已赋予在“天选之民”的传统贵族阶级身上。

“大神奥丁守护着我们!正义的胜利非我们莫属!”

这便是盟约全文的结尾。

“哦?大神奥丁保护得了他们吗?”

听完坎普的报告,莱因哈特讥讽地说道,然后环视了聚集一堂的部属们。

有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有奥贝斯坦,还有其他几位提督,个个都是全军首屈一指之选的优秀指挥官。

“一开始就求神保佑,大神一定不胜其烦吧!”

“用美丽的少女作供品,那就另当别论。不过,如果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话,他自己大概会先横刀夺爱吧!”

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毕典菲尔特等人放声大笑。

渥佛根·米达麦亚身材短小,紧绷而均称的体格,堪称英挺,拥有一头杂乱的蜂蜜色头发和一对活力充沛的灰色眼晴。用兵神速,无人可与之并驾齐驱。

去年的亚姆立札会战中,在追击逃跑的敌舰时,由于速度太快,己方的前锋竟迫进到了敌舰队尾部之中。自此以后,他便得了个荣誉的名号——“疾风之狼”。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身材高大,头发是接近黑色的暗褐色,为一罕见的美男子,不过,他那不同颜色的左右双眸,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由于遗传的作弄,右眼是黑色,左眼是蓝色,“金眼妖瞳”之名不迳而走。亚姆立札会战等历次战役中,建立功勋无数,大家对他的作战指挥能力评价极高。

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蓄有一头橙色的长发,眼睛是淡褐色。脸部削瘦,和壮硕的体格对照之下,显得不甚协调。他是一员骁勇无比的猛将,旗下的“黑色枪骑兵”舰队远近驰名,连敌人也闻之丧胆。不过,他用兵稍欠缺弹性,亚姆立札会战时,这个缺点确实曾对友军造成不利。

其他还有克涅利斯·鲁兹、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艾尔尼斯·梅克林格、奈特哈尔·缪拉、伍尔利·克斯拉等提督们,都是莱因哈特军队的干部。个性因人而异,但个个都很年轻,他们是莱因哈特最珍贵的资产。

就国家财政方面来说,经过长年的战争和宫廷内部的倾轧,财政危机古今俱存。但是莱因哈特却说:“财政危机是可以一举解决的!”

他并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帝国内部除了帝室财产以外,尚有钜额的财源流落在外。

贵族财产……。

如果把以布朗胥百克公爵、立典亥姆侯爵为首,及唯他们马首是瞻的贵族们所有的财产,均予以彻底没收。对于其它的贵族则课以遗产继承税、不动产税、累进所得税等等,综合这些收入,据估计国库的数额将可爆增至十兆有余的帝国马克。

但是,对于依附己方的贵族,在政治上则是必须略为斟酌的,以这个角度来看,倒希望与自己为敌的贵族还是越多越好。

榨取贵族的财产,并不单为满足财政上的需要。对那些坐拥万贯家产、免付税金、生活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贵族们,广大的老百姓在这五百年来已积聚了极大的愤怒与反感。

莱因哈特必须平息他们的愤怒,同时,也必须加以妥善利用。

莱因哈特的确有改革政治和社会的意向,不过对他而言,这项工作必须是打倒高登巴姆王朝之后的附属产物。他绝对不愿因为透过政治及社会变革,而反倒促使高登巴姆王朝复苏。

鲁道夫所建立的高登巴姆王朝,应该是在流血和烽火中消失。早在幼年时代,当姐姐安妮罗杰被老丑的当权者夺去时,莱因哈特便发下这个坚定不移的誓言。这是和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共有的约定。

         ※       ※       ※

欧根·李希特和卡尔·布拉格,一般被视为改革派或称开明派组织的领导人物。虽然出身贵族,但他们却自动去掉“冯”的贵族称号,以显示开明的作风。

时序迈入三月之后不久,莱因哈特任命他们两人起草极进步的“社会经济再建计划”立案,此为“利普休达特盟约”缔结之后一个月的事。

从莱因哈特殿前退出之后,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是想打着改革者的旗号,以赢得民众的支持,这是对抗门阀贵族的一大利器啊!”

布拉格对李希特所说的话表示赞同的点点头。

“没错,我们只是他实现野心的利用工具罢了。谈不上是件令人愉快的任务。可是,我们又不便拒绝,那么要略做敷衍吗?”

“等等。我认为眼前之际,互相利用一下也无妨,等到时间一长,我们期待已久的改革付诸实施后,届时,不论执行的名义是谁,不也都算是件好事吗?”

“话是没错,不过……”

“以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算是我们利用罗严克拉姆侯爵啊!我们空有理想和政策,却没有将之实施的权力与武力,罗严克拉姆侯爵则有。至少,他比布朗胥百克公爵等一干反动派好多了。不是吗?布拉格?”

“的确。若让布朗胥百克夺取了政权,只会促使政治和社会倒退,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希特拍拍布拉格的肩膀。

“总之,我们和罗严克拉姆侯爵必须互相配合,明白了这层道理,应该团结一致,即使是一小步,只要能将社会向前推进就行了。”

布拉格对李希特这番话略显犹疑。

“不过,一旦罗严克拉姆侯爵掌握了最高权力,他还会保持开明的作风吗?而且我们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摇身一变,成为专制的独裁者啊。”

“是啊!为了预防那一天的到来,我们更要推动改革。在罗严克拉姆侯爵抛却改革者的姿态前,我们必须先培养出具备批判及抵抗能力的市民来!”

                 Ⅵ

“利普休达特盟约”中集结在一起的贵族们,当务之急便是将众多复杂的武力系统予以组织化,为了对抗战争天才——莱因哈特,一致的司令部、一致的战略构想、一致的管理及补给系统,缺一不可。

就顺序而言,首先必须决定实战部队的总司令官人选,再由其决定部队的编制和布署。

起初,布朗胥百克公爵打算亲自担任实际作战的总指挥官,不过,立典亥姆侯爵则主张总指挥官应由用兵专家出任。

“我建议由实绩和声望卓越的梅尔卡兹提督出任总指挥官。盟主您亲自出阵前线,不是太妥当吧?”

立典亥姆的意图很明显,无非是要避免布朗胥百克公爵建立超越于自己的功勋,但就形式上来说,他的主张是正确的,因此布朗胥百克也不得不采纳他的意见。

“梅尔卡兹提督的话……”

其他贵族也一致表示赞成,因此布朗胥百克公爵只得暂时压下内心的想法,证明自己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人物。他礼节周到地把梅尔卡兹请到自己府中,并恳请他担任贵族联合军的实战总司令。

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一级上将是一位年届五十九岁的精练武官,功绩辉煌,经验丰富,用兵坚实无懈可坚。亚斯提星域会战时,与莱因哈特并肩奋战同盟军,成了第一位认定莱因哈特是个战争天才的人。他对莱因哈特的处事态度和军事才能非常欣赏。

对于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央请,梅尔卡兹一口拒绝。因为他原本就反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倘若冲突无可避免,他宁可严守中立。

梅尔卡兹拒绝了,但布朗胥百克公爵并没有打退堂鼓。因为盟主亲自出马交涉被拒,实在有损盟主的威信。

公爵采取紧逼盯人的战术,软硬兼施。

“公爵,我是不会帮你们但也不会加入罗严克拉姆那方的!”

“为什么?既然你对陛下一片忠心,为什么不过来帮助我们?”

“道理很简单,我不会背叛皇上,做一些对陛下不利的事情。”

“但事实正好相反啊!我们正是要从立典拉德和罗严克拉姆那帮奸臣手中把皇上拯救出来,早日回复国家的传统和秩序才揭竿而起的,我们是不能让高登巴姆王朝衰落的!这个神圣的任务就由我们这些传统的贵族来担当,我相信鲁道夫大帝在天之灵也会保佑我们正义这一方的。”

公爵大有深意的望了梅尔卡兹一眼,接着道:“提督,你看看那些年轻的贵族,你有信心能说服他们吗?他们曾发誓要处死那些不肯合作的人去祭奥丁大神,初生之犊不怕虎,我知道他们说得出做得到。到时恐怕连我这个盟主也阻止不了他们,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坚持下去对你没有好处,他们喜欢用少女来祭神,听说你家中有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吧……”

“……”

“怎么样?提督,我再问多你一次,难道你不想报答先帝对你的大恩大德吗?”

言语间已渐渐带有威胁的色彩,当谈话内容牵扯到家人的安全时,梅尔卡兹终于屈服了。

“那么,不才之身只好领受此番重任了。不过,有两件事请公爵务必答应:首先,有关实际作战的事,要由我全权负责,指挥系统必须加以统一。还有,不论是谁,也不论他身份地位有多高,也要遵从我的军令,违背军令者,一率按军法制裁。这两点公爵必须答应。”

“可以。我答应你!”

布朗胥百克公爵点点头,并大开宴会,款待新上任的司令官。

身为主宾的梅尔卡兹,在宴会结束后的深夜,坐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他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副官贝伦哈特·冯·舒奈德少校不禁感到奇怪。

“阁下,请恕我多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布朗胥百克公爵是否已亲口答应您提出的两个条件了?”

梅尔卡兹点点头。

“那就好了。带兵杀敌不是一件易事,如果事事受到制肘,敌人就会有机可乘。既然公爵已经答应了,阁下为何还心事重重呢?”

梅尔卡兹黯然苦笑。

“少校,你还太年轻了啊!不错布朗胥百克公爵的确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不过,只是口头应允罢了,不久之后,他必然会不理会军令,亲自介入作战无疑。而且,依据军法制裁他们,他们也不会遵从的。到了那时,他憎恨我的程度,恐怕比之于对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怎么会……”

“腐朽的人,本来就是需要特权的,特权是腐蚀人类精神的剧毒。那些大贵族在长达数十代的岁月里,一直活在自我陶醉中。一切以自己为本位,他们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不懂得反省和改过,只知要求他人,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这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了。做人的话,是需要他人提点的,这样才能避免重犯错误。以我自己为例,虽然是下级贵族,但毕竟仍是贵族,因此,在军队中接触到那些低下层的士兵之前,也并没有发现这些事情。我现在只希望在罗严克拉姆侯爵举剑砍下他们的头颅之前,贵族们能事先看清这个事实……”

“少校。”

“是!长官。”

“有关我出征的事,我会写一封信让你交给我的家人,麻烦你代我和她们说一声。”

“遵命!但阁下为什么不亲自跟她们说呢?”

“见到她们,还不是依依不舍?还是不见好了。”

对他忠心耿耿的金发青年军官退出之后,梅尔卡兹转向书桌,不熟稔地开始操作文字处理机。他在写信给妻子。

这是一封别离的信。

                 Ⅶ

在布朗胥百克公爵旗下的军官当中,不乏有人亟欲回避与莱因哈特一派之间的全面冲突。并不是因为他们主张绝对的和平主义,而是他们觉得与莱因哈特正面交战时,他们一点胜算也没有。

修特莱准将首先“发难”,他晋谒布朗胥百克公爵,劝谏应该忍受一时的污名,派人暗杀莱因哈特,以避免正面的战争。

“不要胡说八道了!”

公爵勃然大怒,一口回绝。

“可是,阁下……”

“我要率领数百万大军,从正面堂堂正正的击败那个金发小子。这样对立典亥姆侯爵、对帝国全土,才能展示我的威势和实力!什么暗杀!岂不是使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吗?”

“虽然难以启齿,但我还是要说。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确是用兵的天才,就算我们最后能获胜,也会造成莫大的牺牲,并将全国卷进战火,连累广大人民。公爵,请您三思!”

修特莱的请愿换来了一阵咆哮。

“‘就算胜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没有开战,你们就失去必胜的信心了?那么珍惜生命的话,就隐居到边境的行星去种菜好了!”

修特莱失望地退出后,菲尔纳上校又向布朗胥百克公爵陈述自己的意见。

他也主张以少数人发动恐怖袭击来避免和莱因哈特正面决战,他舌灿生花地游说道:“修特莱准将说得没错。没有必要动员数百万大军。只要公爵给我三○○名士兵,受过破坏工作训练,就可让罗严克拉姆侯爵一命呜呼。”

“闭嘴!连你也认为我赢不了那金发小子?”

“阁下,我的意思是说,一旦帝国分裂为二掀起大战,不但灾祸惨重,胜利的一方也必定元气大伤。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目的在于在破坏后建立新秩序,而公爵您是要维持原来的体制,有鉴于此,大战之后一切都很难恢复旧观了,这已经不是输或赢的问题了。”

“不要自作聪明了!”

遭来一阵怒斥后,菲尔纳退出了,但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虽然他瞧不起顽固而又迂腐的主君,但他不愿像修特莱那样就此悄然引退。他的观点是:战争除了实力,最重要是懂得如何运用策略。

“既然这样,我就自己来干吧。即使杀不了罗严克拉姆侯爵,也要把他姐姐格里华德女伯爵抓来当人质。”

他集合了三百名部下和火力,在一个晚上,瞒着主君暗中偷袭莱因哈特居住的史瓦齐别馆。

但是,行动完全失败了。原来,吉尔菲艾斯早己经亲自率领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守莱因哈特和安妮罗杰所居住的官邸,根本没有偷袭的空隙。

死心了的菲尔纳当场解散部队,自己则消失了行踪。因为他知道,未经布朗胥百克公爵允许随意调动军队,行动又以失败告终,公爵现在必定暴怒如雷了。

从无功折返的士兵们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布朗胥百克公爵果然怒不可竭,除处罚这几个贫嘴多事的部属外,同时下令追查菲尔纳的下落。

不过,并没有找到他。

“哼!算了。反正宇宙虽大,也无他的容身之地。他也只能慢慢地等死了,随他去吧。”

目前事态危急,无暇追缉菲尔纳,必须先离开危机四伏的首都奥丁,回到自己的领地。安森巴哈准将拟妥计划。他命人到处宣扬将举办园游会,款待皇帝,并四处散发招待券,然后在前一天夜里,公爵带同所有家人、还有少数部属再秘密逃离此地。

         ※       ※       ※

获悉此事的莱因哈特深知,这是筹谋已久的计划附诸实行的最佳时机。

莱因哈特以获悉有人意图谋反为由命毕典菲尔特率领八○○○名武装士兵,率先占领军部,拘禁军部尚书艾伦博克元帅,这意味着同时也控制了帝国全军的指挥文书发送功能。

反莱因哈特派的人大部份都已离开首都奥丁了,所以毕典菲尔特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只有尚书室的一个上校,由于在门前阻挡,因而被毕典菲尔特开枪打成重伤而留了下来。

戴着旧式单片眼镜的白发元帅,看到大步迈进来的毕典菲尔特,丝毫不为所动,镇静的态度几近妄自尊大。

“岂有岂理!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谁允许你擅自闯入的?你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丝毫不懂得遵守礼节!”

毕典菲尔特眼中泛起冷笑,他收起枪,毕恭毕敬地向元帅敬礼。

“失敬了,元帅阁下。我只是奉上级命令行事!我所要求的是希望所有的人都应该知道时代变了。”

两人之间的年纪差了半个世纪,老人背负着传统的包袱,而青年人则属于破坏传统的阵营。

两人互相睥睨一会儿后,老元帅垂下肩来……。

其他的提督也按原定计划获分派了重要的任务,鲁兹去占领统帅本部,坎普负责守卫元帅府,克斯拉去布朗胥百克公爵府,缪拉去立典亥姆侯爵府,罗严塔尔负责保护立典拉德公爵办公的行政府,梅克林格去新无忧宫……于是,统帅本部和其它重要地方也被占据了,本部总长斯坦赫夫元帅也被软禁起来。

这时,奥丁行星大气圈外的卫星轨道,已完全在吉尔菲艾斯舰队的监视之下,外围的宇宙区域则由瓦列的舰队负责备战警戒。

知道奥丁为莱因哈特一派所控制之后,贵族当中仍有人企图逃走,但是赶往各宇宙港的人,也被负责封锁宇宙港的米达麦亚麾下的卫兵逮捕了;搭乘专用太空船起飞的人,也难逃吉尔菲艾斯和瓦列布下的天罗地网。虽然吉尔菲艾斯小心地对待这些成为阶下囚的贵族们,但仍无法淡化他们的挫败感。

直奔弗兰兹·冯·玛林道夫伯爵府邸,要求保护和说情的几个人,算是最识时务的人了。出来接待他们的希尔德,以清楚而充满自信的说法,赢得他们的信赖。她尽量装得丝毫不勉强的样子,但又不着痕迹的卖了人情给他们,处理得相当漂亮。

         ※       ※       ※

修特莱准将也是逃亡失败者之一,他的主君暗中离开奥丁时,没有带他一起走。布朗胥百克家的人并非有意弃他不顾,而只是忘记了。

遭到逮捕的修特莱手上铐着电磁石装置的手铐,被卫兵押送到莱因哈特跟前接受问话。

“听说你曾唆使布朗胥百克暗杀我,是真的吗?”

“是事实!”

顾念使然吧,修特莱一点也不觉得有罪恶感。

“你为什么要劝他这么做?”

“让你好好活着,迟早都会发生和今天一样的事情,如果我的主君有决断力能够采纳我的提议的话,现在铐上手铐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这对布朗胥百克公爵家和高登巴姆王朝而言,都是一大遗憾!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老百姓会很痛苦,虽然杀了你会有损我的名誉,但我想会对人民好一些!”

莱因哈特并没有动怒,反而非常欣赏其勇气般的凝视着他,片刻之后,他命令部下解开修特莱的手铐。

搓揉着疼痛的手腕,修特莱不禁感到意外。

“杀了你可惜。不如这样吧,我给一张通行证你,让你回到布朗胥百克身边克尽你的忠诚,如何?”

面对这样宽大的处置,不能光凭口说感谢了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留在奥丁这个首都。”

“哦?你不想回去主君身边吗?”

“是的。因为……”

修特莱的声音充满抑郁——“如果我安然无事的离开奥丁,回到布朗胥百克公爵那儿,主公也不会高兴的。他一定会怀疑我,认为我与阁下串通好之后才得以释放回来。甚至还有可能被他逮捕入狱或处以死刑。公爵离开奥丁的时候,丢下许多部下和家臣不管,就是因为他怀疑部下对他的忠诚之故。”

“他就是如此的人,虽也绝不是愚昧……”

准将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你来做我的部下如何?我可以给你少将之职。”

“感谢之至!不过,我不能够这么没有本心忘恩负义,也不希望今日的主君变成明日的敌人,请您谅解。”

莱因哈特点点头,赐予修特莱证明书,还他自由之身。

         ※       ※       ※

另外,菲尔纳也来不及逃走。他潜伏在贫民区,虽然没有遭到逮捕,但也落得进退两难。思前想后,他决定出面向宪兵队投案,直接谒见莱因哈特,寄望为自己的命运打开一条出路。

他远比修特莱灵巧多了,他向莱因哈特表态道:“我已经背弃了主君布朗胥百克公爵,元帅,请让我成为您的部下吧。”

对于自己如何策兵、企图何在等等,也都毫无隐瞒地向莱因哈特禀明。

莱因哈特大感有趣。

“我想知道你这个人的忠诚心是用什么来做标准的,才使得你背弃了跟随多年的主君?”

“谈到忠诚心,我认为它是针对那些能够理解其价值为何的人而设的。如果效忠于一个不能知人善任的主君,等于是将宝石丢进污泥中,事实上对社会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好个厚颜的家伙!”

莱因哈特颇为意外的摇摇头,但他认为菲尔纳的言行并无蹊跷之处,便答应让他成为奥贝斯坦手下一员幕僚。像他那么精神强固的人,即使是在素以“冷若冰霜”闻名的奥贝斯坦面前也不会有所萎缩吧。

奥贝斯坦并不是有意虐待部下,但由于他是个敏锐而冷静的人,因此,年轻的参谋们,也不能在他跟前随便开玩笑。

刚来到这里不久的菲尔纳,经常遭人白眼,但他很快便找到立足之地。他对自己的立场和角色相当清楚。他必须成为一种解毒剂。必要的时候,他会是那种足以变成猛药的男人。

         ※       ※       ※

“……我们已经占领了军部和统帅本部,但很可惜抓不到布朗胥百克公爵,连立典亥姆侯爵也走掉了。有份签定‘利普休达特盟约’的贵族三七四○人,我们已抓了其中的六二五人。”

听完奥贝斯坦的报告,莱因哈特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我想布朗胥百克公爵那些人可能会以其它的要塞为根据地,然后等机会和我们决战。”

“嗯……他们会以那里为根据地呢?”

奥贝斯坦走向战术电脑,大屏幕上显示出银河帝国广大领域的星图,他让指示在其中一点上停下来,并将这点放大。

“可能会是……海斯波要塞——‘秃鹰之城’!”

         ※       ※       ※

正如奥贝斯坦估计的一样,贵族联合军果然是以秃鹰之城为中心集结。这时莱因哈特一个人担任帝国军三个最高职位,在身为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同时,兼任军务尚书和帝国军统帅本部总长,全面掌握军事独裁。

皇帝艾尔威·由谢夫二世颁赠“帝国军最高司令”的称号予莱因哈特,当然这并不是六岁孩童的意思,而是接受称号者的意思。

皇帝同时也对莱因哈特下达圣旨,命他讨伐聚党营私、阴谋反叛皇帝的布朗胥百克等一干国贼。标准历四月六日,同盟国内接连发生动乱的消息传至莱因哈特耳中。

战斗的时机已经成熟,莱因哈特将平定边境星域一带的叛乱交给吉尔菲艾斯全权负责,自己则亲自率领主力开赴贵族联合军集结的秃鹰之城,两人握手暂时言别。吉尔菲艾斯将带同瓦列和鲁兹两员大将,率领占全军三分之一的大军,编制为别动队,展开活动。

“莱因哈特阁下,请您放心全力以赴地和布朗胥百克公爵等人进行决战吧,我会令普天下以及边疆一带都服从您的统治。”

莱因哈特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

“为时不久了,吉尔菲艾斯,再过不久,宇宙就是我们的了。”

莱因哈特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这种表情,这种眼神,正是吉尔菲艾斯少年时代最弥足珍贵的记忆。

宇宙历七九七年,帝国历四八八年,将帝国一分为二,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内战终于爆发,这也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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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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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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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6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野望篇)


第一章 暴风雨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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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亿万颗繁星闪耀着亿万道光芒。深邃的空间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那光芒看起来是那么的有气无力。

没有尽头的夜晚,无边无际的虚无,超乎想像的寒冷——所有这—切,并没有抛弃了人类,只是无视于人类的存在罢了。宇宙虽大,但在人类眼里,却成了咫尺天涯,因为宇宙早巳为人类所熟悉且被纳入可以来往自如的范围之内了。

人类将宇宙划分得支离破碎,分可往区域和不可往区域,航行分可航行区域和不可航行区域;而那些最无可救药的人们——职业军人,则将所有的空间和星群,划分成敌军支配区域和我方支区域,应该据为己有的区域和值得固守的区域,或是容易攻占的区域和不易攻占的区域。

这些空闻和星群原本并没有名称,渺小的人类为了加以区别,便以自己的语言文字来称呼它们。

这一片宙域叫做“伊谢尔伦回廊”,象一条细长而隐蔽的隧道,贯穿了银河系宇宙的险要之处。

一艘战舰在其中航行着。在GO光谱型的恒星光芒中,流线型的舰体闪耀银灰光泽,下面印着Uiysses的名称。

尤里西斯——这艘以古代传说中的英雄命名的战舰,目前配属于自由星球同盟军伊谢尔伦要塞的驻留舰队。

大约半年以前,尤里西斯仍属于同盟军第八舰队,在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亚姆立札会战中,尤里西斯痛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官兵和舰艇,同时,舰队本身也瘫痪了,所剩无几的生还者,不是重行编列入其它舰队,就是分配在基地。

不论是战舰本身,或是战舰中的官兵,尤里西斯堪称是浴火重生的骁勇战士。

然而,在现实的生活里,战舰“尤里西斯”并没有成为受尊崇的对象反而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在亚姆立札会战当中,尤里西斯所受的损害还算轻微。它只是利用微生物的排水系统遭受破坏罢了,为此,官兵们的双脚必须泡在四处逆流的污水中继续作战……

迎接尤里西斯而来的却是一句“厕所坏掉的战舰”这样和期待相违的话。听到别人很勉强的挤出一句“辛苦了”时,担任舰长的尼尔森中校和担任副舰长的亚达少校,不约而同地垂下头来。

眼看着出征的三000万士兵损失竟达七成以上,这个凄惨的打击似乎令大家不拿尤里西斯来开几个玩笑,在理性上的平衡就无法维持了。话虽如此,生还的官兵们可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的藉慰……

现在,尤里西斯正背对着伊谢尔伦要塞,负责巡逻任务,顺便也在这项任务中对官兵们实施训练。

在满布变光星、红色巨星、异常重力场等的宇宙区域前端,充满了更为巨大的人为危机!自由行星同盟的领域延伸至伊谢尔伦的边缘,向前便是银河帝国广褒的边境领域。过去,这里曾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战斗,有时仍可发现几世纪以来遭受破坏的太空船破片。

舰长尼尔森中校硕大的身躯自指挥席上站了起来,因为通讯兵来报,发现来路不明确的船舰。

尤里西斯的索敌系统和其它战舰并无二致,雷达、质量计算器、能源计量装置、先遣侦察星群等等,一应俱全。这些侦测系统全都有了反应!来方并非舰队,而是一艘战舰。

“在这个宇宙区域里,现在不可能有我方的船舰!”

“没错!现在在这个宇宙区域中,我方船舰一艘也没有。”

“依单纯的推算,那一定是敌军了!全体人员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警报响起!一百四十名官兵体内肾上腺素的分泌量急速上升,各部署准备就绪的报告起讫之间交相传至——

敌我距离三十三光秒、磁力炮没有异常、热线炮准备完毕、荧幕入光量调整完毕……

舰长扬声发出共通讯号的命令,声音震天价响!

“停船!否则将受到攻击!”

官兵们个个紧张得汗流侠背,五分钟后,回音传来。接获回讯的通讯士官搔搔脑袋,将磁碟片交给舰长。上面写着:“我舰无意交战!并有事希望与贵军商谈。”

“商谈?!”尼尔森舰长喃喃自问着。

亚达副舰长两手交臂交叉于胸前。

“难不成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亡命者!”

“算了!容后再研究吧!备战状态还未取消呢。向对方传达!令其停止机关、打开通讯荧幕!”

尼尔森舰长摘下配有白色五积星徽章的军帽,抬头看着。互相残杀能避免尽量避免,否则即使胜利了,牺牲也在所难免。

其中一个荧幕浮现影象,舰长一面望着那艘与尤里西斯相当酷似的敌舰,一面思索着对方是不是也紧张得大汗淋漓呢?

         ※       ※       ※

伊谢尔论是位于银河帝国领域与自由行星同盟领域交界的人工行星,环绕着亚尔榭那桓星。两国的军队若不通过“伊谢尔伦回廊”的中心处,便无法互相发动攻势。

帝国建造了这个人工行星,却被同盟夺占。其直径六十公里,内部若加以细分可以分隔成数千层,表层以耐光束用的镜面处理而成,是由超晶纤维及特制陶瓷所组成的复合装甲,共有四层,牢不可破。

以战略基地面言,其战略机能可说样样兼备,攻击、防击、补给、保养,装备,医疗、通讯、管制、情报……等,不一而足。宇宙港口可停泊两万艘军舰,装备工厂可以同时修复四百艘战舰;医院共可容纳二十万张床位;兵工厂—个小时可以生产七五00枚雷射核合成飞弹。

要塞和驻留舰队的军人数目,共计二百万人;住在这里的百姓更多达三百万人,他们大部份都是官兵们的眷属;此外,还有军部委请前来建造生活及娱乐相关设施的工作人员。在这些设施当中,也有完全由女性经营的商家。

伊谢尔伦既是要塞,同时也是拥有五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有人类居住的行星之中,人口数比伊谢尔伦少的还有,这里的社会资本堪称完备,而且各种设施俱全,从学校、戏场、音乐厅、高达十五层的运动中心、产科医院、育儿所,到内部完成型的给水排水系统、淡水工厂既氢气动力炉、可充作氧气供给系统之一及森林浴场所的广大植物园,以及最重要的水耕农场——此为植物性蛋白质和维他命的供给站。

兼任要塞的司令官及驻留舰队司令官,并且是这个巨大宇宙都市的最高负责人,指挥全体官兵的人物——自由行星同盟军的上将——杨威利提督。

                 Ⅱ

乍看杨威利,许多人都不会认为他是同盟军首屈一指的重要人物。就连他穿着军服时,还是没有分毫军人的架势。

他不是举止一板一眼、深谋远虑的老派绅士,也不是肌肉结美、体格魁梧的男子汉,更不是冷静俊秀的书生或面白肌净的公子哥儿。

年龄恰是而立之年,但外表看起来则年轻了约两三岁。黑发、黑眼睛,体格中等,虽然不算是不英俊,但倒也不是那种稀世的俊男。

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并不是头盖骨的外侧,而是其中的脑筋。去年——宇宙历七九六年,他一人囊括了自由行星同盟的全部军事战绩。他使同盟军不流一滴血,便将易守难攻的伊谢尔伦要塞自帝国军的手中夺取到手;在亚斯提星域和亚姆克札垦域,同盟军惨败于莱因哈特,冯·加急严克拉姆的手下,杨凭着过人的沉着、巧妙的作战智慧,将我方自全军覆没的危机中拯救出来。

没有杨威利的话,宇宙历七九六年,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记录就只有“败北”二字面已。这件大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杨也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由准将直升上将。这位一战成名、特例晋升的青年提督,却没有特别的感动。

因为,尽管杨已伊然成为无人能出其右的战争名人,但战争在他眼里,却是一文不值!他曾不只一次地想从军队引身退隐,做一介默默无闻的平凡市民,但至今始终无法如愿。

有一天,他在自己的房间内下立体西洋棋,下得正起劲时,尤里安·敏兹大嚷一声:“CHECK!”

杨搔搔头,承认输了,下起西洋棋来,这位战场名将也没辙了。

“算了!算了!连败十七次了!”他毫无倔色地叹了一口气。

“十八次喽!”尤里安笑着说道。

他正值少年期,年纪只有杨的一半,亚麻色的头发有微徽的自然波浪,配上暗褐色的眼眸,是一世所公认的俊美少年。

三年前,根据“战时托孤法”的实施,战亡官兵的子女必须送到军人的家庭中抚养,于是尤里安便被送到杨这里来。

尤里安在学校是优等生。在运动方面,是飞球项目的年度得分王,由他作为士官阶级之军眷来看,显示他在射击方面的敏锐度也总是高人一等。

身为监护人的杨看在眼里,一方面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方面也引以为自豪。

“尤里安唯一的缺点就是……”亚列克斯·卡价伦对他稍有微词。

卡介伦是杨在军官学校时代的学长,嘴巴上经常不饶人。

“太崇拜杨了!实在是个差劲的兴趣!要是他没有这个缺点,我就把女儿嫁给他!”

顺便一提,三十岁的卡介伦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现在是七岁……

“再来一盘!”杨不甘心,再下战书!

“想连败十九场吗?我倒是无所谓啦!”

教尤里安下西洋棋的是杨,但不到半年,这个弟子就青出于蓝了,自此以后,两人的实力差距渐渐拉开。不过,当尤里安对杨说“我比你厉害了”,也仅止于开玩笑而已。不只是在西洋棋如此,尤里安本身认为这并非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自己在根源上原本就远远不及于杨了。

钟铃的声音轻快响起。

“司令官阁下,我是格林希尔!”拥有金褐色头发与浅棕色眼阵的美丽女军官,自电视电话的画面发出声音,她从去年开始担任杨的副官。

“我现在忙得很哪!什么事?”杨的语气显得漠不关心。

“帝国军的战舰派来使者,有一份重要的文件要麻烦司令官过目!”

“就这么回事?”

杨并不感到惊讶,仍是一派镇静,停了一会,他放下棋子站了起来,随后走出室外。

看见他的枪仍搁在桌上,尤里安连忙叫道:“您忘了带枪了!阁下!”

“不用了!不用了!”

年轻提督怕麻烦似的挥挥手。

“可是空着手去,太……”

“你认为如果我带着枪而开了枪,会打得中吗?”

“……不会。”

“那么,带着枪也没用!”

杨说毕跨步扬长而去,尤里安慌慌张张地追上前去。

与其说杨大胆,毋宁说他从某个角度上,看清了人类的能力问题。谁都想不到易攻难守的伊谢尔伦要塞竟然会在他的运筹帷幄下轻易得手。正因为如此,他体念了—个道理——对人类而言,没有完全或绝对的事情。

原本志不在军人,一心想成为历史学者的他,也看清了世事的盛衰无常——再强大的国家终有灭亡的一天;再伟大的英雄一旦权力在握,日后必定腐化堕落。

生命亦然。许多战场上勉力挣扎图存的勇士,因一场感冒断送性命;在血腥权力斗争中获胜的人物,命丧于名不见经传的暗杀者手上;还有,银河帝国的皇帝——奥特佛列特三世“因噎废食”,他惟恐遭到毒杀而很少进食,以致于衰弱身亡。

“凭你这么小心,没用的时候就是没用!”

杨连护卫也没带,到伊谢尔伦就任之初,有十二名卫兵分四梯次跟在他身边,竟连上厕所也如影随形,因此他私下解散了他们。

但对于要塞内警备保全系统的运作,杨则十分注意。控制机能分散于三处,彼此互相监视,三处必须同步控制,否则将无法充分掌握机能;另外,空调系统也加装大气成份分析装置,目的在不使要塞内部流人瓦斯。

所有这些构想并非出自杨的本意,但是,吹毛求疵的高阶军部单位、忧心仲仲的部属、满脑子只关心预算消耗的官僚、好整以暇专搞视察的政治家、制造新闻炒作的媒体——为了让这些人也感觉要塞的警备体制方是万无一失,因此,杨也不得不设下这些用以昭公信的体制。

“显面易见的,地位愈高的人,想法愈复杂!”杨望向尤里安少年,哺哺自语道。

“您既然知道了,就不会随波逐流啦!为了避免发生无谓的麻烦,这样不是蛮好的吗?”尤里安一付大人的口吻应道,接着补充自己的意见。

“这件事还好,我担心的是地位提高了,您的酒量也增加了!请稍稍节!”

“增加很多吗!”

“现在至少是三年前的五倍了!”

“五倍?没那么多吧?!”

尤里安把三年来家里的收支记录,放到满脸怀疑的杨面前。酒类饮料的支出指标,从三年前的一00,骤升至目前的四九一,这还不包括在外面喝酒的部份,所以尤里安所说的五倍以上,是自有其来的。

杨自是无言以对,只得答应节制酒量,但是,这个允诺能够持续到何时呢?不管是做此约束的尤里安或是受到此约束的杨己也好,可都是没有一点信心……

         ※       ※       ※

二个小时之后,杨命令所有干部到会议室集合。帝国军支配这座要塞时,这里是要塞司令官和驻留舰队司令官洽谈咨商的地方,当时,会议经常是以针锋相对、恶言相向的争吵收场,因此,冲突气氛便成了这个会议室的传统。

要塞事务监督——亚列克斯·卡介伦少将;要塞防卫指挥官——华尔特·先寇布准将;舰队副司令官——费雪少将;参谋长——姆莱少将;副参谋长——派特里契夫少将;高级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此外还有战舰尤里西斯的舰长尼尔森中校和副舰长亚达少校。

杨形式上地扫视一遍集聚一堂的军官们,接着开口说话。郑重严肃的口吻并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他现在的语气仍象与朋友在举杯品茗、闲话家常一般。

“各位大概都知道了吧!帝国军派出布洛肯战舰作特使,送来一个相当有趣的消息——他们希望帝国与同盟双方互相交换三百多万名俘虏!”

“因为要彼此养活对方的俘虏可真不容易呀!”卡介伦少将调侃应道。

体格中等、肌肉健壮的他,与其当军人倒不如做幕僚官员来得恰当,他在后方的勤务经验也比上前线的经验丰富多了。专搞事务工作,堪称补给、组织运作及设施管理的专家。

亚姆立札会战战败之时,肩负起补给计划失控的责任——失事的原因在于帝国军罗严克拉姆元帅的巧妙策略——因而—时遭到左迁,后来,透过杨的要求,才到伊谢尔伦来任职。

事实上,卡介伦可以说是这个拥有五百万人口的都市——伊谢尔伦的市长。以他的行政能力对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组织,仍是相当派得上用场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如此说来,这件事有一半的责任在我身上!”

同盟军攻陷伊谢尔伦时,杨捕获了数目直达大都市人口的俘虏。

先寇布准将撇嘴一笑。

相貌英俊、现年三十三岁的他,是实行杨的作战计划,并促使其成功的一大功臣。出身贵族的先寇布,幼年随祖父母从帝国亡命至同盟,勇气与才智兼备,有时候,他那无所畏惧的性格也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不论自身遭人攻汗或为人称颂,他都能够泰然处之,毫不引以为意。

“不过,事情本身并不好笑!‘养活俘虏并不容易’这句话中隐含重要的暗示,颇值玩味!事情并不是‘养活俘虏’那么单纯!”

“怎么说?”

“换句话说,莱因哈特·冯严克拉姆已然决意要展开对帝国门阀贵族联合军的武力冲突了,大家应就这点来加以考量!”

当同盟军的头号大敌——金发年轻人的名字自杨的口说出时,—阵悄无声息。

此后的数个月,杨不断地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该如何来对付这个逐步进逼银河帝国霸权宝座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拇?

为了将权力完完全全掌握手中,莱因哈特必须打倒与他敌对的门阀贵族。看来,大规模的内乱不久即将爆发了!杨手边握有的情报虽然并不多,但毋庸置疑的,莱因哈特已开始针对这件事,着手进行铺路工作了。

问题是莱因哈特的布置计划不仅限于帝国境内,范围甚至扩及自由行星同盟。一旦贵族联合组织与同盟联手,或者是当莱因哈特和贵族联合打得两败俱伤时,同盟军便可乘虚而入,那可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因此,趁同盟军在亚姆立札会战后元气大伤、无暇派兵出征之际,莱因哈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究竟该怎么办呢?

杨试着分析莱因哈特所设定的情况,对他而言,尚有最低的条件限度,只要根据最低的条件限度来布局,准错不了!

他分析整理的结果如下:

一、莱因哈特的兵力要对付门阀贵族已经倾注全力,没有剩余兵力。
  二、他无法同时两面发动攻势。
  三、根据一、二的情况来研判,运用谋略比发动武力对付同盟更为恰当。
  四、谋略之中,必定暗藏玄机——那便是使敌人分裂,进而互相残杀。

按照这样的推算来看,杨已经识破莱因哈特的计谋了。

由内部分裂同盟军!

莱因哈特正是此意!他不得不如此做。换作是站在莱因哈特的立场上,杨也会这么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一旦同盟军内哄四起,帝国军便没有腹背受敌的威胁,除去了后顾之忧,莱因哈特就可以全力讨伐门阀贵族组织了!

接下来,他会采取何种具体措施呢?——杨进一步思考着,并获得一个结论。

或许自己想得太多了……杨并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杨对自己的自信,可不如别人对他的信心多。

不过,他现在所做的并不是追求人道或真理的工作,也不是要求绝对价值的工作,而是胜败、是竞争——它们永远是相对的,你永远只能比对方抢先一步,才能稳操胜算。说起来简单,事实上,要比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这样的天才更胜一筹,有如难上青天。

杨觉得有点后悔了。

去年,亚姆立札会战之际,杨创下无可比拟的实战水准,但在开战之前的作战会议上,杨并没有竭尽心力去参与。当强硬毫无责任感地高唱主战论调时,即使会使事态陷及胶着,自己也应该加以阻止的!

(如果当时事态胶着,或许已未战先败了哩!)

杨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起来。不管怎样,杨必须将帝国方面所提出的交换俘虏要求,转报同盟的首都——以国父之名为名的行星——海尼森。

政府应该会欣喜地答应吧!俘虏没有选举权,但交换回来的同盟兵则有,选票数目等于二00万票加上其家眷的票数。看来,他们势必会为此举行盛大的庆祝典礼!

“尤里安!咱们大概是要走一趟久违了的同盟首都!”

杨的声音充满活泼的气息,令尤里安微微感到不可思议。典礼、宴会、演讲……,海尼森充斥着这些令杨反感的仪式。

可是,杨还是走一趟海尼森。

                 Ⅲ

俘虏交换并不是由“两国政府”之间来执行,因为两国的政府彼此都主张自己才是人类社会唯一的正统政权,互不承认对方的存在,也无意建立两国间的外交关系。

这种情形若换作个人立场的问题,大家必须会对他们的顽固和愚昧,感到啼笑皆非,但站在国家的立场,人们就会以权威尊严之名,容忍这种恶德存在。

是年二月十九日,俘虏交换仪式在伊谢尔伦要塞举行。双方均派军部代表出席,彼此交换名单后,在证书上签名。

“银河帝国军及自由行星同盟军,基于人道及军规立场,决定释回彼此扣留之官兵,并保证以荣誉之名确实执行。帝国历四八八年二月十九年,银河帝国军代表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上将。”

签名后,吉尔菲艾斯神采突变地笑着对杨说道:“形式上的仪式或许是有所必要,但却也令人觉得是种傻事呢!杨提督。”

“我也有同感!”

杨观察吉尔菲艾斯。杨算很年轻了,但吉尔菲艾斯更年轻,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红宝石溶液染成般的红发,迷人的碧蓝眼眸,高人一等的身材,这位俊逸出众的美少年,是银河帝国屈指可数的一员悍将,连伊谢尔伦的女性也对他仰慕不已。在亚姆立札会战中,杨曾直接和他交手,也知道他是莱因哈特的心腹,但是杨却难以对这年轻人产生厌恶。

吉尔菲艾斯对杨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辞别之际,两人握手更是有力。

“真是令人抱以好感的人啊!”事后尤里安也说出他的感觉。

杨点了点头,但想到自己竟然对敌军的指择官比对我方的政治家还有好感时,不由得感到有点莫名。许多时候你所面临的敌人总远较幕后的操纵者来得光明正大,这种情形并不稀奇,而且,现在的敌人未必是永远的敌人,现在的伙伴也未必是你永久的伙伴!

不管怎样,这下于杨便可以借举办“遣反官兵欢迎典礼”为由,暂时大大方方地返回海尼森了。

                 Ⅳ

离开伊谢尔伦四个星期之后,杨和尤里安终于抵达首都海尼森。两人避开了二00万的遣返兵、前来欢迎他们的家属以及大批记者夹杂簇拥的中央宇宙港,而在次要旅客线和货物线专用的第三宇宙港着陆之后,立刻搭乘无人驾驶的计程车直奔军官宿舍。

途中,在仓库和工人宿舍杂处的哈其逊街上,碰到禁止通行的号令。警官们挥汗如雨地疏导群众,正是忙的不可开交,他们欲借人力来弥补地上交通中央控制系统的不足之处,禁止通行的原因何在则不得而知。

杨下了计程车,走向那还不熟练的年轻警官:“怎么了,为什么不能通行?”

“没什么事,不要靠近就是了,危险!”

警官的话前后矛盾,他神色慌张地把杨推回去。穿着便服,杨也变得毫不起眼了。突然间,杨有股冲动,他想明示自己的身分问个水落石出,不过,杨最后还是不发一语地回到无人驾驶的计程车上。因为讨厌行使特权的憎恶感比好奇心更为强烈。

绕了一个大圈子,事情终于真相大白,那是两人在回到位于希尔巴布利街上那空了四个月没人居住的宿舍之后的事了。

钮开立体电视的新闻专用频道后,当时的情景立刻映人眼前。

“……最近,遣返兵接连犯下罪行,今天,哈其逊街角再度传出惨案,目前尚未调查清楚,己知至少三人被杀害……”

播报员悲伤的表情和强加压抑的声音,显得极不调和。

为摆脱战场上死亡的恐剧阴影而吸食迷幻药和兴奋剂的士兵们,成了毒隐患者,重返市民社会。总有一天,恐怖和疯狂势必像无形的熔岩爆发出来,沛然莫能击之。

杨灵机一动,叫尤里安从资料供应库传送关于犯罪的统计资料。杨没有自己动手的原因是,不晓得如何操作电脑,并非特意要尤里安去做。

杨的猜测没错,和五年前相较之下,犯罪事件的比率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五,相反的,犯罪的检举率则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二。不但人心颓废,连警官的素质也日趋低落。

由于战事旷日持久,许多官兵阵亡沙场,军队只得不断补充兵员,结果造成社会上各行各业人力资源不足。医生、教育家、警官、系统管理员、电脑技师……等,各类专业人才大量减少,空缺不是由生手接替,便是任其荒置。

于是,维系军队根本的社会体制日渐萎缩,一个衰弱的社会,其军队必然随之衰弱,而衰弱的军队又损失官兵,如来一来,势必得再向社会要求补充兵员……

这种恶性循环,就是那名为战争的纺车所编织出的矛盾累积吧!

杨不禁想到,应该让那些高唱“和平所产生的腐败比战争所带来的破坏还可怕”等论调的战争赞美者看看眼前的社会景象!他们已经加快了社会崩溃的速度了,却还要辩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的!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呢?放下手边的资料,杨仰躺在沙发上,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因为,他个得不荆心自问,自己所做的事情意义何在?当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时,杨的心情就轻松不起来了。

         ※       ※       ※

第二天下午的典礼,如往常般地在华丽空洞的词藻和歇斯底里的军国主义狂热中,划上句点。

“我觉得一辈子的耐心都在这两个钟头以内消耗殆尽了!”

杨走出会场,对着在旁等候的尤里安大发牢骚。

“的确是让人受不了!”

——尤里安心中颇有同感。以前,杨对这类的典礼,总是毫不避讳地表现自已的反感,有时甚至当全场都起立时,独他一个人兀自坐着。这次,他只是嘴巴上咕哝几句“不知所云!无聊透顶!”而已。

杨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像要把方才在会场上吸进的“毒气”都排吐出来似的。突然,他看到前面的街道上,有一为数约一百人的群众。他们身穿滚红边的白色长袍,高举“还我圣地”的标语,嘴里不知在吟唱什么,缓缓地向前走去。

“那边是怎么回事?”

杨问身旁的年轻军官。

“噢!他们是地球教会的信徒啊!”

“地球教会?!”

“你不知道吗?这个团体是在最近才形成气候的!至于他们所崇拜的神体,便是地球……!”

“崇拜地球……”

“人类的故乡是地球,也就是所谓的最高圣地,现在由银河帝国所支配。他们希望借着武力夺回地球,然后在上面兴建引导全体人类的大圣堂!不计任何代价,也要为达成这个目标而共赴圣战……”

杨错愕不已!

“他们们不是认真的吧!?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嘛!”

“我倒不这么认为!”年轻军官正色应道。“……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最重要的是。杨提督!我们拥有像您这样伟大的军人,一定能够消灭残暴的银河帝国,把地球夺回来,不是吗?”

“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啦!”杨一面掩饰心里的厌恶,一面回答。

不论在哪个时代,总有狂热的信徒。不过,尽管如此,这件事也太荒谬了!地球的确是全人类的母星,但是极端说来,它只不过是伤感主义的对象。八世纪之前,地球便不再是人类社会的中心了,文明的范围日益扩大,其中心也随之移动,历史可资证明。

为了夺回边境上一个古老的行星,牺牲数百万人的生命也无妨!——这种念头是从何产生的?!

“说到这个,倒是有一个类似的团体存在,忧国骑士团现在怎样了?”

“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很多团员都加入地球教了。啊!因为想法雷同嘛!这不冲突吧?”

“背后的靠山也是同样的人吧?”杨声音压得很低,军官似乎没有听到。

         ※       ※       ※

晚上的宴会时间未到,杨和尤里安想先回官邸休息,坐上无人驾驶的计程车后,杨陷入沉思。

很久很久以前,地球上有所谓的十字军。他们以夺回圣地为由,假借神的名义,侵略他国,破坏都市,掠夺财宝,虐杀住民,他们非但不引以为耻,反而向世人夸示着迫害异教徒的功绩。

这一块历史的污点,是由无知、狂热崇拜、自我陶醉和心胸狭隘所产生的。事实上,那些信奉神与正义的人才是真正凶暴残忍的人,这应该已是个惨痛的证明了。然而,二千五百年过去了,地球教徒在宇宙中再度演出这种愚昧荒唐之举!

有一句警句如是说道——好施善行者喜欢一个人默默耕耘,盲信愚行者希望有同伴一起做。他可绝不愿成为那种跟随他人愚行的人!

而地球夺回运动其实和表面上所看到的自信愚行,根本没有两样!

在十字军背后操纵一切的是伯纳乔、杰诺巴等的海上商人,他们的目的不外乎削弱异教徒的势力,独占东西贸易。支撑着这个狂热崇拜的正是这个包藏祸心的企图!这段历史倘若一再重演……

躲在背后的是第三势力国……费沙?

这个想法闪过脑际,杨不禁为之愕然!计程车坐位本就不宽,他突然急促地挪了挪身体,尤里安不禁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他,问他怎么回事,杨含糊应了几句,又陷入沉思之中。

站在费沙的立场来看,当然希望帝国和同盟环伺在地球周围来一场更加憎恨的厮杀!不过,一旦帝国与同盟垮台,秩序破坏殆尽,这样一来,对于以商业立国的费沙而言,反而是一大困扰吧!根据费沙的企图和用心,如果不是在其控制的范围之内,就毫无煽动的价值;但可以肯定的是,盲目信仰的精神张力,最后势必突破控制防线爆发开来,费沙理当明白这层道理才是。

莫非……他们真的志在以武力夺回地球,恢复过去的光荣……

“实在搞不懂,费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杨喃喃自语,想着想着苦笑了起来。地球背后的主谋者未必是费沙哩!自己倒先杞人忧天了,岂不可笑?!

         ※       ※       ※

回到官邸,杨想喝一杯消除疲劳,他扬声叫尤里安。

“给我倒杯白兰地好吗?”

“有蔬菜汁啊!”

“……嗯……你认为蔬菜汁可以消除疲劳吗?”

“你认为它可以,它便可以!”

“咦?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在伊谢尔伦,周边都有老师啊!”

卡介伦、先寇布之辈的挖苦专家的脸一一浮现在杨的脑际,杨哼了一声。

“少年时期的教育环境早该小心选择才是呵!”

尤里安放声笑了出来,“只能喝一杯!”——他打定主意后,端了白兰地走过来。

                 Ⅴ

和先前的典礼比较起来,派对显得有趣多了。

政治家、资本家和高级官僚继续发表冗长而欠缺幽默感的致词,不过,致词内容毕竟不是那种歇斯底里式的高谈阔论就是了。

在伊谢尔伦时,偶而有为了促进军民交流的派对,但身为最高负责人的杨,始终都是一派个人作风。当大家要求致词时,他只说了一句话“祝大家玩得尽兴!”军中或民间均不乏热衷演说的名士,但像杨这样位尊权重的要人,致词都一句带过而已,其他的达官贵人也只得长话短说了。“杨提督二秒致词”成了伊谢尔伦的大特色。

这位传说中的主角——年轻的黑发提督,是各家名媛贵妇争相瞩目的焦点,除了用餐之外,她们的话题总是绕着他打转。

“杨提督怎么没有配戴勋章呢?”

“因为勋章太重了戴着那些东西走路,我的腰就直不起来了。”

“哎哟!”

“我的监护人告诉我,走路弯腰驼背,看起来像个老头儿。”

妇人们笑得开心,说话的人却无动于衷。这不过是在对自己的职务薪水所做的妥协罢了。广阔的会场一角,尤里安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多达一万名的出席者,无一不是赫赫有名之土,可谓冠盖云集,气势非同凡响!

同盟的元首及最高的评议会会长——特留尼西特也在其中。他是大家公认的花言巧语能手。杨对他极其厌恶,厌恶到他出现在电视画面上时,杨就关掉电视。非但如此,杨也尽量避免和地碰面。

“尤里安!咱们该溜喽!”

“是!提督!”

两人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尤里安到柜台领回背包,杨到厕所换上较不起眼的便服,将礼服塞进背包里。随后,两人悄悄步出会场,谁也没有注意到。

         ※       ※       ※

米海洛之家——名字是有点夸张!它位于劳动工人时常出现的下町一角,也就是克特威尔公园的入口处,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店铺。

贫穷但却拥有年轻和希望的情侣们,经常会来这里买食物和饮料,坐在通宵轩亮的夜灯下细诉情衷。

同时也为军队包伙的米海洛,一忙起来,便无法逐一和上门的顾客打招呼。不管来的是老人、青年或少年,由于灯光很暗,大家也就不太在意。

三个人点了炸鱼、法式烤马铃薯、法式乳酪派和奶茶后,同坐在一张凳子上。开始大啖起来。三个年代的人一同在这里进餐,因为他们方才在派对上都没能好好地享用餐点……

“喂喂!咱们这副德行,又要避人耳目,又得谈话,在这里不太方便吧!”

“我觉得很好哇!想到军官学校时代的事,那时,常常为了想办法打破关门时限绞尽脑汁哩!”

如果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同盟军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比克古上将、青年是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官——杨上将,米海洛的老板和一座客人必定哑然失声吧!这两个军队干部是从方才的派对上溜出来,在这里歇歇脚的。

鱼和马铃薯之类的便餐,勾起了思乡愁绪。军官学校时代,杨经常和他的狐群狗党——罗伯尔·拉普,溜出宿舍,到这种即便宜又可口的小吃店来,大饱青春期的食欲。

两个人都是有酒喝就好,什么事都不在乎,他们点了德国威士忌之类的蒸馏烈酒,大过酒瘾后,走出小吃店时,醉倒在走道上,之后一动也不动。透过老板联络,洁西卡·爱德华连忙赶到,为避免严厉的教官们发现,她把两人移到店内看护。

“罗伯尔·拉普!杨威利!睁开眼睛,振作点!天亮以前没有赶回宿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喔!”

洁西卡冲咖啡给两个宿醉的年轻人喝下,咖啡没有加糖,但喝起来却有种甜甜的感觉……罗伯尔·拉普在去年的亚斯提战争中阵亡了。和他已订婚的洁西卡·爱德华,当选为德奴仙行星区的议员代表,是反战和平派的急先锋,在同盟议会占有一席之地。

一切都变了,时间的脚步依旧向前推进,小孩子长大成人,增加的只有无法换回的遗憾。老提督的声音打碎了昔日的梦想。

“好了,在这里谁都不认识我们。你不是有话要告诉我吗?”

“是啊!”

几条炸鱼随着奶茶流进胃内后,杨徐徐开口说道:“最近,这个国家有可能发生政变!”杨的语气虽然显示得蛮不在乎,但正待开口进食的老提督,手在半空中戛然停止。

“政变?”

“嗯!”

这是杨所下的结论。他语气淡然但巨细靡遗地说明自己对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意图所作的分析,不知道引发政变的人是不是直接受到罗严克拉姆的控制云云,比克在明白其中道理后,点了点头。

“的确!相当合理!不过,罗严克拉姆侯爵真的认为政变会成功吗?”

“对罗严克拉姆侯爵而言,不成功也好,因为就他的立场来看,能使同盟军分裂就算达到目的了!”

“没错!”

老提督两手捏毁空的纸杯。

“只是……他既敢唆使政变,自是胸有成竹!事先必已拟妥一项缜密且达成度高的计划了!”

“嗯!……”

“地方性的叛乱即使规模再大,只要其它地方不发出连锁反应。自然不会动摇中央政权。最有效的手段是直入首都内部控制核心,一旦权力核心成为人质,我们便束手无策了。”

“言之有理!”

“最麻烦的是权力的中枢,也就是武力的中枢。叛军虽然蜂涌四起,但若以强大而有组织的武力直接镇压,叛军必败无疑,所以即使叛军成功,也不过是三日天下罢了!”杨把最后一块炸马铃薯放进嘴里。“因此,他必须使首都方面权力中枢的夺取与地方性的叛乱能够产生有机性的相互配合!”

随着年轻司令官的理论展开,坐在杨身边的尤里安,目光益发炯炯有神。这是经过数月以来,智慧激荡的成果。

“也就是说,必须分散首都的兵力,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得先在边境发动叛变,届时,军队必定出动镇压。而在军队尽出时再以全力压制首都。进行顺利的话,结果将会如我们想像中的精彩哪!”

“你刚才也提到,罗严克拉姆侯爵并不一定要使政变成功,只要使同盟分裂混乱,同盟便无暇介入帝国内部的动乱,如此一来,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想起来还真麻烦哪!”

“做起来才麻烦呢!不过,指使人去做的话,自己倒是不须费多少劳力!”

杨以为这对所向无敌的金发年轻人而言,这件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游戏罢了。

“那么连您也不知道谁在支持政变吗?”

“要知道此事到底是太难了!”

“那么,我必须对最近可能发生的政变防患未然才行了?”

“如果政变发生了,即使能镇压也得要派出庞大兵力及耗费相当的时间,亦会造成伤害,因此,若能事先防范,到时候只要一个宇宙兵中队,就可以解决了!”

“没错!责任重大喔!”

“接下来,还有一事相托!”

“哦?”

杨的声音压得极低,老提督凑上耳朵。坐在近旁的尤里安少年,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他显得有点沮丧,但如果是对他有益的话,杨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吧!他们现在的谈话内容,急速地鼓动着少年的胸膛。

“好!我明白了!”比克古用力的点点头。

“在你离开海尼森之前,势必交到你手中,不过倒不知那东西会不会派上用场!”

杨把装炸马铃薯的空纸袋吹胀,然后用手拍破,巨大的爆裂声震惊了四周的客人。

“实在给您添麻烦!不过,请不要一时大意走漏风声!”

杨将纸袋揉成一团,向外抛去,这时,半圆形的机器人清洁车响起了二十年前的流行老歌,他步伐轻快的走过去,将纸团拾起放进自己的身体。比古克也把纸袋扔进机器人清洁车,手抚摸着略微凹陷的下巴,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回去了!保重了!”

老提督的身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后,杨和尤里安也起身离去。

和杨并肩走向无人驾驶计程车的招呼站时,尤里安忽然想到,现在正在策商政变大计的人现在或许也在某个角落密谈着这件事吧……

尤里安才说起这件事,杨就奇怪地露出微笑来,说道:“是啊!可能带着严肃的表情,吃着比我们更高级的食物呢!”

                 Ⅵ

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连显示屋主个性的家具也没有,很是煞风景。光线昏暗,大约十个围着会议桌而坐的男子,脸部也看不清楚。

“好了!再确认一次!”

声音低沉,在座的每个人,头都转向同一方向。墙壁的一部份成了展示板,图上所显示的是由天顶向下俯瞰的自由行星同盟域。

“第一起攻击基地是聂普帝斯行星。标准历四月三日!”

星图的右下方,有个闪闪发光的红色小点。男人之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距离海尼森一八八○光年。位于第四边境星区的中心,是宇宙港和物资集散中心、恒星间的通讯基地。不要忘记!在四月三日!负责带动这个地区暴乱的人是哈贝……”

被叫到名字的男子挪了挪黑色的身影,缓缓地点点头。

“第二起攻击基地是卡佛行星,标准历四月五日。距离海尼森二○九二光年,地点在第九边境星区……”

“第三起攻击基地是帕尔梅伦多行星,四月八日。第四起攻击基地是尚普尔行星,四月十日。从星图上看来,四处发难起点均在以首都为中心的假想球体表面附近、彼此相隔遥远。政府的镇压部队必须分别往各方向派出。”

“如此一来,首都海尼森便成了武力真空地带。届时,将可以少数的兵力控制基地。”

同盟最高评议会、同盟议会、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军事通讯管制中心等各个占据目标,一一被列举前来,攻击时刻、指挥官、人数等等也经过确认。至于细节部分,由于在此之前已讨论了十次以上了,因此,出席人员对全盘计划的内容和自身负责任务,均已了若指掌。在自由行星同盟面临危急存亡的危机感下,在座的每个人都深具共识。一方面是因为去年的亚姆立札会战败北所带来的巨大打击,一方面则是因为政治的腐败、经济及杜会的衰弱现象急剧严重,大大提高了他们的危机意识。

现在的政客们实在是不值得赋予大任的,把权力当扑克牌耍的家伙,是应该剔除掉的。

主席环视列席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亲手净化失去理想、腐败恶极的愚昧政治!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国家若不重建,只有走上灭亡之路!”

可以听得出来,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声音,与疯狂信仰者的自我陶醉,是有所不同的。在座的人莫不猛然点头,对他表示信服。

“不过,在这里有一个问题人物!”男子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其他的人心情也为之悚然。

“这个人就是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官杨威利提督。他不在首都,所以未纳他为同志,但是,如果各位有任何意见……”

男子止住声音,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拉他进来好吗,这个人谋略出奇,众望齐归,对我们大大有利,而目,伊谢尔伦的战略价值也不容忽视!”

“若让他成为同志,我们就可以挟海尼森和伊谢尔伦控制全部领土,发挥四两拨千金的效能。”

“不过,没有时间了!在三月末行动展开之前,计划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有办法说服他吗?”

“没有必要让那种人成为同志吧!”

在同座之中,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最年轻,但奇怪的是,语气森然且欠缺活力。一意蛮干的语调,和音声的感觉略微突兀。在座其他人的热络讨论一下子冷却下来,主席像在教训似的开口说道:“不要感信用事才好!只是,要想说服杨成为同志,时间上的确不够,宁可在举事之后再重新考量。以地理条件来看,镇压尚普尔一地攻击行动的任务,必定是由杨负责……”

从伊谢尔伦到尚普尔,以最大的速度——脉冲跳跃航行方法,也要五天的时间。从这里传送首都发生政变的报告到那里,再从那里全速赶至首都,至少也要二十五天,合计是三十天。这段期间,首都已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而且,只要拥有那个厉害无比的防空系统——十二个战斗卫星所形成的“女神的项链”,即使是“奇迹的杨”,要拿下海尼森也没有那么容易。只会让自已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罢了!

“在此前提下找杨商谈,或许就可以轻易地说服他加入我们。目前,我们应照预定的计划行动,掌握权力中枢之后,再扩大新体制的实力和权威!”

“提议……”和先前相同,年轻而附气沉沉的声音,再度吸引全场的视线。“我们应该送一位同志到伊谢尔伦去监视杨,如果他采取任何不利于我们的行动,就立刻杀掉他!”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发出赞成的声音。因为要成功必须排除危险的成份。

“有没有人反对?好吧!我们就采用这个建议,速速找出适当人选!”话是这样说,可是,主席的声音却显得不太热衷。

         ※       ※       ※

一位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语的男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气息充满酒味。男子手里拿着一瓶罗瑟兰威士忌,瓶内的酒已喝掉了一半。

这位男于名叫亚瑟·林奇。恶意的咒骂像啤酒的气泡一般,浮现在林奇的心头。跳吧!跳吧!让大家在命运的掌握中疯狂的跳吧!会在途中失足跌倒,或是会跳到死为止,就看你们个人能耐了!林奇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希望政变成功呢,还是失败?自九年前以来,他对自身的未来,似乎也早已漠不关心了。

在这之前,林奇的人生并非如此悲观消极的。不论在前线或处理庶务工作,尽皆成绩斐然,四十岁便晋升中将,人人以阁下称呼。但是他走错了一步。

在艾尔·法西尔星域与帝国军交战之时,被一种莫名的恐怖攫住,舍弃部属和百姓企图逃亡时,被帝国军俘虏,成为阶下囚。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成了同盟军的耻辱,从此,鼠辈的污名便如影随形地紧追其后。

对了!事情转变如何了呢?

林奇闭上眼睛。酒精与虚无感交织成厚重的帘幕,帘幕的另一端映像了一个行星的模糊轮廓。

那个行星——一万光年之隔的银河帝国首都——奥丁,在那里,赋予他一项任务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那锐利而野心勃勃的目光,正穿透辽阔的星海,疾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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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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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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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十章 另一个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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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以最后决战场的星域名称来命名,这一连串的战斗被称为“亚姆立札会战”,自由行星同盟军几乎全军覆没。结局可想而知,在银河帝国使用战略性后撤时,同盟一时所占据的二○○余个边境恒星系,也都悉数放弃,现在,他们只保住了伊谢尔伦要塞。

同盟军动员的兵力超过三○○○万人,经过伊谢尔伦回到祖国的人只有一○○○万不到,未生还比率达七成以上,凄惨之至!

此次败北,对自由行星同盟的政治、经济、社会、军事等各方面影响深远!计算损失的经费和今后将付出的遗族抚恤金和年俸时,财政当局不禁脸色大变!

另一方面,对这次政府及军部毫无胜算的远征作战,军人遗族和反战派,无不大加挞伐!痛失夫婿爱儿的市民们,悲愤填胸,强烈地责难政府和军部的无能。

“虽然消耗了大量的生命和金钱,但仍有一些地方是值得尊敬的啊!千万不可陷入盲目的厌战主义中!”

主战派当中,仍有人这样强辩着。

“金钱比人命值得尊重的地方在哪里?是权力者的护身符?还是军人的野心?二○○○万名官兵的鲜血凭白流逝,还有数倍于二○○○万的遗族,他们的眼泪因何而流,这些难道就不值得尊重了?”

被这么一问,大家都悄然默不作声了。除了部分丧尽天良的人之外,谁都不能置身事外,因此,大家都觉得坐立难安。

同盟的最高评议会委员,全体提出辞呈。

主战派的声望急转直下,相对的,反战派的地位则大大提升.对远征案投下反对票的三位评议委员,他们的意见大受赞扬,因而被挽留,在第二年的选举前,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暂时掌握政权。

在自宅的书房中,特留尼西特举杯庆贺自己的先见之明,在他的头衔上摒除“暂时”二字,当在为时不远了。

军部方面,统合作战本部长席特列元帅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罗波斯元帅也双双辞职。有人说,罗波斯终于以自己的失败,把竞争对手席特列给拉下台了。

英勇奋战阵亡的两位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和波罗汀中将,连晋二个阶级,受封为元帅。同盟军当中,并没有一级上将的阶级,上将之上就是元帅。

格林希尔上将迁调为国防委员会事务总局的调查部长,从对帝国军事行动的第一线上退下来。

卡介伦少将也左迁为国内第十四补给基地司令官,离开了首都海尼森。亚姆立札会战中补给失败一事,必须有人出面顶罪,这成为他左迁的原因。他留下家人在首都,远赴五○○○光年外的任地就职,妻子则带着二个年幼的女儿寄身娘家。

霍克准将疗养康复之后,奉命编入预备役,可看得出来他已与自己的野心无缘了。

于是,同盟军的首脑部留下了大量的空缺,需要的人手要多少才够呢?

登上统合作战本部长宝座,由中将晋升为上将的是原第一舰队司令官——库布斯里。

亚斯提会战和亚姆立札会战,他都没有参加。所以他不必负起战败的责任,他在担任第一舰队司令官负责首都警备与国内治安的任务期间,对由来已久的宇宙海盗组织的讨伐工作和国内的安全维护工作,也都有优异的表现。

当年以优秀的成绩自军官学校毕业时,虽然大家都相信他终有一天定能爬上军人所响往的颠峰,只是连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升迁的速度竟这样快。

继库布斯里之后担任第一舰队司令官的是在亚斯提会战中负伤疗养至今的派特中将。

比克古则担任了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一职,当然,他也晋升为上将。老将能够得到适合老将担当的地位,这道人事命令一出,获得军部内外的一致好评!这是当然的!一向声望颇高的比克古,如果得不到官兵的拥护和支持,只怕也不会被选上担任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了。

         ※       ※       ※

杨威利的待遇并没有立刻被决定。

他所指挥的第十三舰队官兵有七成以上生还了,生还比率相当高。但没有人会指责他是躲在安全的地方逃过大难。第十三舰队是在激战的乱流中,支撑到最后才离开战场的,可说是克尽全功了。

库布斯里希望杨能成为统合作战本部的幕僚总监,比克古则早已声明要杨担任宇宙舰队参谋长。

另一方面,第十三舰队的官兵们,除了杨以外,他们并不希望任何人来接掌指挥权。诚如先寇布所说的,士兵们想要的是一位能力与运气兼备的指挥官!因为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生存的一大保障。

在待遇尚未成定案之前,杨请了长假,到米特拉行星去。在海尼森的官舍里,无数市民争相要求谒见不败的英雄,记者也跟进跟出地穷追不舍,电话更是吵个不停,根本没有片刻安宁。

传真机送来一封信,是忧国骑士团本部写的“歌颂爱国的名将”,看到这样一篇文章,杨不禁哑然矢笑,但当他看到一名战死士兵的母亲所送来的“你和杀人凶手是同伙的”一文时,顿时浇熄了他所有的情绪。

那位母亲说得不错,杨的心中十分明白。事实上,自己和杀人凶手只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而已,名誉和光荣都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士兵们的尸体上所造就出来的……。

尤里安不忍看着杨日渐消沉、酒量增加,因此,提议他去休假旅行。杨并非酒品不好的人,但若因情绪不好而酗酒,对身体实在有害无益。

由于尤里安的建议,杨多少有点自觉,他当下便答应了。在绿色的大自然中度过了三个礼拜,完全脱离了酒精的诱惑,当他回到首都之后,新的人事命令已在等候他了。

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官兼伊谢尔伦驻留机动舰队司令官兼同盟军最高幕僚会议议员。

这就是杨威利最新的身份。阶级也晋升为上将。虽然二十几岁的上将有前例可循,但在担任将官期间,一年内连升三个阶级则是破题儿的头一遭。伊谢尔伦驻留机动舰队为以前第十、第十三舰队所合并而成,一般通称为“杨舰队”。

同盟军对这位年轻的国家英雄尽可能的示好。不过,不管他们对他有多好,都与杨的本意不同。他心中真正想要的不是当官而是退隐,他宁愿拥有一般平民的和平生活,也不要武人的地位和名誉。

总之,杨到伊谢尔伦赴任了,担任国防的第一线总指挥。

在海尼森的生活结束之后,尤里安要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成为杨的一大顾虑。

他曾想过让尤里安寄住在卡介伦夫人的娘家,但是尤里安却不愿离开他。

看到尤里安兴致冲冲地准备要随他一起去伊谢尔伦,杨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带他一起走了。反正自己身边总是得安排一位侍卫的,若由尤里安来担任倒也乐得轻松,杨虽然不希望尤里安步上自己的后尘,但也不愿撒手不管他。尤里安以兵长的身份置身军中,并支领一份崭水。

当然,跟随杨一同前往伊谢尔伦要塞的不只尤里安一个。

还有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驻留机动舰队副司令官费雪,以及要塞防御指挥官先寇布。参谋长姆莱、副参谋长派特里契夫,亚斯提会战中曾辅佐过杨的拉欧,要塞第一和第二宇宙作战队长波布兰和高尼夫,学弟亚典波罗,他是伊谢尔伦要塞的分舰队司令官,其他还有从以前第十舰队抽调出来的幕僚,“杨舰队”也就得以阵容完备了。

杨认为可以拜托卡介伦来负责要塞事务方面的工作,之前也征求过这位老友的意见,因而打算尽早促请军部把他调过来。

然而,最令他担心的是帝国军的动向,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伯爵和受其功勋刺激而跃跃欲试的贵族出身的提督们,会不会趁同盟军最脆弱的此时,发动侵略攻击呢……?

……所幸他的顾虑是多余的,银河帝国内部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大事,因而无暇对外征讨。

那是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的突然猝逝!

                 Ⅱ

在亚姆立札会战中告捷归来的莱因哈特,料不到欢迎他的竟是插在帝国首都奥丁地表上的吊丧旗海。

皇帝驾崩了!

死于急性的心脏病。造成他猝死的原因,除了沉缅于酒色及调理不当之外,似乎与高登巴姆皇家的血统也有很大的关系,他死得太突然了。

“皇帝死了?”

莱因哈特环顾着表情呆若木鸡的诸将,内心深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喃喃念道。

“心脏疾病……自然死的吗?对那个人来说未免太便宜他了!”

如果他再多活上五年,不!三年就够了!莱因哈特将会让他为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而死无葬身之地!

视线投向吉尔菲艾斯时,他的眼眸也露出共通的神情——也许他没有莱因哈特那么激动,也许他的感触比莱因哈特还要深!十年前,将美丽优雅的安妮罗杰自他们身边夺去的男人,终于死了!

“阁下!”

一声冷静的叫唤,将莱因哈特拉回现实,定神一看才知是奥贝斯坦。

“皇帝还没指定继承人就死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公然省略敬语的说词,除了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其他诸将莫不相顾失色!

“有什么好惊讶的?”头发半白的参谋,假眼的无机光芒扫射过眼前的同僚。“我们要效忠的人是罗严克拉姆帝国元帅,对皇帝使用敬语做什么?”

说毕,他转向莱因哈特。

“阁下!皇帝尚未指定继承人就死了,将来皇帝的三个孙子势必会为争夺王位而发生斗争。不论现在决定由谁继承,都只是暂时的。迟早会以流血收场……”

年轻的帝国元帅露出锐利而冷酷的野心家表情,点头同意。

“三者当中选择任何一个,都与我的命运息息相关,然而,三方之中会向我伸出友好之手的是哪一方呢?奥贝斯坦,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恐怕是立典拉德侯爵了。其他两人都拥有固定的武力,只有立典拉德没有,他一定很渴望能得到阁下武力的支持!”

“的确!”

莱因哈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种笑和他平时对吉尔菲艾斯的笑是不同的。

“那么!可就要以很高的价钱卖给他了!”

         ※       ※       ※

一般咸认皇帝的猝死定会使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的地位产生动摇。

但结果完全相反,因为兼任帝国宰相的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有心想扶植五岁的皇孙艾尔威·由谢夫继承皇位。

由于这个孩子是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的直系继承人,因此,由他即位并无不妥之处。不过,他还大小了,又没有强而有力的亲戚支持,处境相当不利。

在这种情形下,布朗胥百克公爵夫妻的女儿——十六岁的伊莉莎白,或立典亥姆侯爵夫妻的女儿——十四岁的莎比娜,以父亲的财势和权势作后盾,登基成为女皇,是顺理成章的事,在此之前,也有史例可查。如果这么做,年幼女皇的父亲就是辅佐摄政王了。

布朗胥百克公爵或立典亥姆侯爵都是信心和野心独具的人,他们预估事态的进展情况,为了实现心中的企图,经常进出宫廷作非正式的拜访。

尤其,家有年轻独身子弟的大贵族,更成为他们的首要拉拢目标。如果,你能支持我的女儿登基女皇之位,那么,你的儿子将来便有希望成为新女皇的夫婿了。

事实上,若真的按照口头约束去做的话,那么,皇帝的两个孙女只怕将会同时拥有十几个丈夫了!即使少女们已有意中人,可想而知,她们的意见也将会被抹杀。

不过,掌管国玺和诏书的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并无意将帝国拱手让给势力强大的外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他关心帝国的前途,而且更珍惜自己的地位与权力。他已决定拥立已故佛瑞德李希四世的嫡孙——艾尔威·由谢夫,但是考虑到强大的反对势力,他也须先行巩固自己的阵脚。至少要有个强大而又容易驾驭的走狗才行。

几经深思熟虑,立典拉德侯爵心中有了一个人选。这个人虽不见得会听话,反而可能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但是,他的强势却是无人敢轻忽的……。

因此,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便在立典拉德的提拔下,由伯爵晋升为侯爵,并受命为帝国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立典拉德自己也由侯爵晋升为公爵。

当艾尔威·由谢夫即位的消息发布之后,以布朗胥百克公爵为首的门阀贵族由惊愕转为失望,最后更是大发雷霆!

但是,立典拉德和莱因哈特在互惠互利的动机下,联手扶植的中枢政权,竟出乎意料的坚固强大。他们之中的一方具有武力及平民阶层的基础,另一方则具有国政权限及在宫廷内部的影响力,他们两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新皇帝的权威,以巩固自身的地位和权力。

艾尔威·由谢夫二世的即位典礼举行之时,二名分别代表文官和武官的重臣向着尚在奶妈怀中的幼儿皇帝宣誓效忠,文官代表是担任摄政大臣的立典拉德公爵,武官代表是莱因哈特帝国元帅。齐聚一堂的贵族、官僚、武将,尽管对两人所组成的新体制颇感不满,但也莫可奈何。

被这个新体制拒之门外的门阀贵族,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人,由对新体制的憎恶,原本对立的他们转而同声同气。

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逝世后,立典拉德这个老废物,也应该结束自己的任务,老老实实的自行引退才是。罗严克拉姆又是什么东西?虽然是个功勋无数的武官,但也不过是从家贪如洗的下级贵族家庭出生的穷小子,他利用皇帝对姐姐的宠爱,作为自己飞黄腾达的踏脚石,更进而做出以下犯上的勾当,好一群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斗阀贵族由私仇转为公恨,无不蠢蠢欲动冀望颠覆新体制。

由于环伺四周的敌对势力非同小可,因此,刚成立的立典拉德——罗严克拉姆轴心,必须要固若金汤不可!

晋升为罗严克拉姆侯爵的莱因哈特,一举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提升为一级上将,并任命他担任宇宙舰队副司令长官。

对于这道人事命令,立典拉德大表赞同。他想藉此卖个人情给吉尔菲艾斯。

         ※       ※       ※

忧心忡忡的是奥贝斯坦。他晋升为中将,兼任宇宙舰队总参谋长与罗严克拉姆元帅府的事务长。有一天,他谒见莱因哈特,并直言不讳。

“不管是青梅竹马的好友也好,才干独具的副将也罢,两者合而为一是很危险的。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安插副司令长官这个职位,应该把吉尔菲艾斯提督和米达麦亚、罗严塔尔等提督置于同等的地位才是!”

“奥贝斯坦!多言无益!我已经决定了!”

年轻的帝国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以一句不耐烦的应答,封住了参谋长的嘴。他虽然对奥贝斯坦的机智颇为赞许,但并不把他当成推心置腹的对象。

皇帝死后,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离开了宫廷,移居至莱因哈特特别为她及自己准备好的史瓦齐别馆。特意到宫中迎接姐姐到来的莱因哈特,当见到安妮罗杰时单膝跪地,像个少年般以充满感情的口吻道:“姐姐!请你原谅我!我让你等了我十年!我再也不让姐姐吃苦了!从今以后,我要让姐姐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些话在莱因哈特口中说来,虽是那么平凡无奇,但却句句出自肺腑。

“莱因哈特……”

安妮罗杰扶起弟弟,抱着他喜极而泣。

站在后面的吉尔菲艾斯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但是,莱因哈特却还具有一份不愿让姐姐知道的野心。

当他知道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秘密结盟之后,心中不禁暗暗欢喜。

一旦东窗事发,罪证确凿,他便可以以背叛新帝的罪名将他们处死,并藉机大举扫荡门阀贵族的势力。只待佛瑞德李希四世的这两个大贵族外戚消灭之后,其余的人就不得不对莱因哈特的霸权俯首称臣了!届时,再撕毁与立典拉德公爵所订定的盟约。老狐狸!你趁现在好好去庆祝自己身居极位吧!

与此相对的,立典拉德也不打算与莱因哈特维持长远的关系。他正等待着抓住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谋反的把柄,这点与莱因哈特的想法是一致的。只要他们有任何不轨的举动,到时他就可以利用莱因哈特的兵力镇压,一旦消灭了这些反对势力,莱因哈特这头号危险人物也就失去利用的价值了。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按照莱因哈特的意思,针对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随时可能发动的门阀贵族联合武装叛乱,正陆续地进行作战的准备工作。

他察觉到奥贝斯坦冰冷的视线时常落在自己身上,但为了不在与莱因哈特和安妮罗杰美好的情谊间划下裂痕,因此,他并不想把奥贝斯坦之事放在心上。

除了认真执行任务之外,吉尔菲艾斯还能比以前有更多的机会与安妮罗杰见面,他的生活过得充实而幸福,若是能够永远这样就好了……。

                 Ⅲ

帝国与同盟双方的阵营,新的体制逐渐形成,虽然前进的路上并不十分顺利,但是双方都在迈向未来的努力中,投注了相当的心血。

费沙自治领的自治领主鲁宾斯基坐在自宅深处的一个房间里。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以厚重的铅块围成,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

按下操作台上粉红色的按钮,通讯装置启动了。很难以肉眼来识别,因为房间中的通讯装置将鲁宾斯基的音波转成超光速通讯的特殊波调,再传送出去,其间超越了数千光年的宇宙空间。

“是我!请回答!”

从明确的语言形式可看出这是极其机密的定期通讯。

“我,是哪一个我?”

从宇宙彼方传来的回答,竟是这般傲慢无礼。

“费沙的自治领主鲁宾斯基!总大主教阁下近来可好?”

鲁宾斯基的态度谦卑之至。

“有什么好的?……我们地球现在尚未恢复正当的地位,除非地球能回复到过去光辉的岁月,广受全人类的崇仰,只有到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才会好起来!”

在思考的同时,鲁宾斯基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地球。

这颗在三○○○光年以外的虚空中飘浮着的边境行星,其一幅幅的情景在鲁宾斯基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来。

在人类争相夺取、彻底破坏、舍弃不顾过后,这颗行星上满目皆是衰老、荒废、疲乏、贫困的景象,只留下沙漠、岩山、疏林的零星遣迹;被污染而失去肥壤的士地上,只有少数的人们还依赖着它生活;光荣的残渣,以及沉淀了的怨念;鲁道夫最为唾弃的无用行星;没有未来、只有过去的太阳系第三行星……。

但是,这个被人遗忘了的行星,正是费沙的秘密支配者。当年创立费沙自治领的巨商,同时也是费沙第一任领主的雷欧波特·拉普的资金便是来源于这个人类的发祥地,举世公认最为贫困的地球。

“在长达八○○年的期间中,地球一直被误解了,可是,洗刷屈辱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地球才是人类的摇篮,理应是支配全宇宙的中心所在!那些舍弃母星而去、忘恩负义的人类,再过两、三年就会回心转意了!”

“有这么快吗?”

“你怀疑吗?费沙的自治领主!”

阴气沉沉的笑声划破寂静的空间,这位被称作总大主教、身兼政教合一的地球统治者,其笑声令鲁宾斯基心胆俱寒,全身毛发悚然。

“有时历史的洪流是会急剧改变的,我们一直留意着宇宙发生的事。尤其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两大阵营,它们在不断地收缩权力和武力的同时,再加上新的民众毫无间断地涌入,原本潜伏在两大阵营内的回归地球精神运动,已由地下活动发展到地面上了。其组织化与资金调度的事就交给你们费沙人去办了,你们可别坏了大事!”

“这是当然的!”

“我们伟大的先祖们,正因为如此才选择了费沙行星,将忠实的人送往地球,并积累财富。在兵力上,地球仍不是帝国和同盟的对手,费沙因着特殊的地理位置,以经济力支配世俗面,我们地球则以信仰支配精神面,……不需撩起战火,宇宙便能乖乖地纳入地球的掌心!为实现这个远大的计划,已经过了数个世纪,先人的睿智,到了我们这一代,终于开花结果了……”

说到这里,总大主教的语调突然一变,显得尖锐起来。

“鲁宾斯基!”

“嗬……?”

“你可不要背叛我!”

如果有任何一个认识费沙自治领主的人在场的话,对他那副冷汗直沁的样子,一定会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这种事,我连想也不敢想……”

“你既有才干,又有霸气……我警告你,不要受人恶意诱惑所收买,曼夫瑞二世——还有在你之前的自治领主是怎么死的,你应该还记得很清楚吧?”

银河帝国皇帝曼夫瑞二世抱持着帝国与同盟和平共存的理想,并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而在鲁宾斯基之前的自治领主瓦伦戈夫,不愿听任地球的控制,想要自主行动。这两个人的表现都对地球造成了威胁。

“我能当上自治领主,完全仰赖总大主教您的支持,我是不会忘恩负义的!”

“不会就好!你要好自为之,保持过去的良好表现!”

……定期通讯之后,鲁宾斯基步出房间,站在大理石地板上,抬头仰望星空,看不到地球实在太好了!从异次元回到现实的安全感,使他又回复了平常傲视群伦的自信表情。

如果费沙只是费沙人的费沙就好了!那么,他就可以成为银河系宇宙的实质支配者了,但可悲的是,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对于那些一心一意想将历史回流到八○○年前,再度使地球成为群星之首的偏激份子而言,他只不过是一个仆人罢了!

但是,未来会永远如此吗?在宇宙中可没有任何事是亘古不变的。

“谁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呢?是帝国?是同盟?还是地球?……”

喃喃自语的鲁宾斯基,嘴角突然呈现诡异的微笑。

“可能会是我呢……”

                 Ⅳ

“与门阀贵族一决雌雄看来是无可避免的了,或许会演变成使帝国一分为二的战争吧?”

吉尔菲艾斯对莱因哈特所说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我与米达麦亚、罗严塔尔等提督商量过了,他们也有相同的想法,认为有进行作战定案的必要,只是,有一件事令我非常担心……”

“万一叛乱军趁势出兵……”

“正是。”

当帝国国内分裂为立典拉德——罗严克拉姆轴心与布朗胥百克——立典亥姆阵营,当这两大势力陷入内乱状态时,同盟军会不会乘隙发动侵略战争呢?对此,在针对门阀贵族的作战定案及执行都信心颇具的吉尔菲艾斯,也不禁感到不安起来。

金发的年轻人对红发的好友轻轻笑道:“不必多虑!吉尔菲艾斯!我自有打算。尽管杨威利用兵有多厉害,我也有办法让他无法踏出伊谢尔伦半步!”

“什么方法?……”

“就是……”

水蓝色的眼眸闪闪生辉,莱因哈特开始了他的说明……。

                 Ⅴ

“好诱人哪!”

红茶还未送到手边,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杨突然喃喃说道。

放下手中的杯子,尤里安瞪大了眼睛对他看个不停,在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气氛后,便不发一语地静下来。

立典拉德——罗严克拉姆轴心的迅速成立,使帝国的政情步入小康阶段,但是却不可能长此以往安定的发展下去。布朗胥白克——立典亥姆阵营拥兵自重,不久必会起而发难,帝国即将爆发分裂的内战了!

这时,如果巧妙地介入这场情势的演变——举例而言,联合布朗胥百克挟击莱因哈特,再回头攻击布朗胥百克,最后将银河帝国一举消灭……。

又或者教唆布朗胥百克,使其与莱因哈特分庭对峙,待两军都疲惫不堪时,再出兵予以迎头痛击……,杨对自己感到厌恶,因为他在用兵方面的头脑竟是如此自负!杨刚刚喃喃自语时说的“好诱人哪!”就是指这件事。

如果自己是独裁者,必定会这么做。但是,他只是民主国家的一介军人而已,行动难免受到限制。一旦超越了这个限制,他将变成鲁道夫的后继者了……。

尤里安把冷却了的红茶再热一次,端到桌子上放着,杨这才注意到,他对尤里安说了声:“噢!谢谢!”

“在想什么呢?”

被少年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年轻的上将脸上不禁露出孩子般羞涩的表情。

“不可以跟别人说哦!真是……当人类只想到要追求胜利的时候,就会变得极其卑劣!”

“……”

“对了!先寇布不是教你射击吗?练到什么程度了?”

“准将说我很有天份呢!”

“喔?那真是太好了!”

“司令官也来练习吧!好不好?”

杨笑了起来。

“我没这个才能,也提不起劲儿来!现在可能是同盟军中最差劲的一个了!”

“那么,你要如何确保自身的安全呢?”

“尤里安,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单靠武力就可以解决的。你说吧,如果我带枪自卫,会射得中敌人吗?”

“……大概不会!”

杨哈哈大笑,用力的摸了摸少年的头。

“就是嘛!所以何必多此一举?不过我目前正在思索,最好别让自己走入那种窘境。”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负责保护你的!”

“拜托你了!”

杨笑了笑,手中握着红茶杯子。

尤里安看着年轻的司令官,心中想道:“这个人只比我大十五岁,十五年之后,我能够达到这个人的水准吗?”

少年的思绪似乎飘得好远好远。

         ※       ※       ※

在重叠交错的幻想中,宇宙旋转了起来。

宇宙历七九六年,帝国历四八七年,不论是莱因哈特或杨威利,仍无法预知自己明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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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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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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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九章 亚姆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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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恒星亚姆立札不断地发出无声的咆哮。在核融合的超高热度中,无数的原子互相冲撞、分裂、再生,这过程永无止境地重覆着,膨大的能源向虚空中散发开去。各种不同的元素发出不同色彩的火焰,以一万公里为单位跳跃着,或红、或黄、或紫,把人的视界染成千变万化的色彩空间。

“真是令人觉得不舒服!”

在通讯屏幕前,比克古中将白色的双眉蹙拥起来,杨同意地点点头。

“颜色似乎不怎么不吉利呀!”

“不只颜色,这个恒星的名字也很不吉利。我真的很不喜欢!”

“第一个字是‘A’,和亚斯提一样,对我军而言,只会让人联想到鬼门关。”

“我倒还没有这种感觉。”

对老提督奇怪的想法,杨并不感到可笑。乘着太空船在宇宙深渊中度过了半个世纪,自然会有种特殊的感觉及经验法则。总司令部指定亚姆立札星域为决战的场所,和总司令部的判断相较之下,杨反而觉得这位有点迷信的老提督所说的话更有道理。

杨的心情一直未曾好转,他虽有“魔术师”的称号,但却失去了一成的舰队,反击策略也遭到封杀,在总司令部的命令下无功折退,他现在只觉得白费气力了!在伊谢尔伦适当地补给了物资、把受伤士兵送到后方、部队重新编列之时,他虽曾抽空小睡了一会,但精神却无法再次提振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他想道。失去指挥官及大半兵力的第十舰队,现在也置于杨的指挥之下。总司令部似乎非常赞许他处理战后残局的才能,但责任的加重却让人吃不消。

责任也好,才能也罢,都是有限度的。所以不论别人的期望有多高,或如何强迫,不可能的事情是永远也不可能的。虽然自己不是在推诿责任,但是,为什么却非接下这些工作不可呢?

“我们能生存下来可说是饶幸,伍兰夫和波罗汀他们都战死了,我知道伍兰夫是很欣赏你的。”

“生死或者都是天注定,我们也不用太悲伤了。”

比克古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总司令部的那些家伙,要是能到前线来看看就好了!这样或许他们便能稍稍理解官兵们有多辛苦!”

这是切断通信前比克古所说的话。他本来在讲部队配置的调整方法,讲到一半,突然话题一转,变成了批评总司令部。

杨并不觉得他的话题偏了,因为他也对总司令部感到非常不满。

“请用餐!阁下。”

通讯显示屏上的影像消失后,一转过头来,就看到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端着菜盘,站在一旁。菜盘上有包着香肠和蔬菜的小麦蛋白烤肉、强化钙质含量的黑麦面包、拌着酵母乳的水果沙拉、掺有蜂皇浆的碱性饮料……。

“谢谢!不过,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不如给我一杯白兰地吧!”

他的副官眨了眨动人的淡茶色眼眸,缓缓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要求。杨不服气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可以?”

“尤里安也说过,酒喝太多会对身体有害的。”

“真是的!你们什么时候一个鼻孔出气啦?”

“我们是为你的健康担心啊!”

“是吗?但你们没有担心的理由呀!我的酒量变大,也只是和一般人差不多而已。身体还健康得很,再活个一○○○光年也没问题的!”

菲列特利加正待答腔,耳边却响起了警报。

“敌人接近!敌人接近!敌人接近!”

杨向副官轻轻的摆摆手,微微一笑道。

“中尉,你听到了吧!如果打完这场仗之后我还能活着,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注意自己的饮食的。”

同盟军兵力减少了一半,而饶勇善战的名将——伍兰夫提督的死,对同盟军更是沉重的打击,同时,他们的士气也无法提高。相比之下,满怀自信、乘胜追击而来的帝国大军,正采用正攻法步步进逼而来,同盟军如何能够抵挡得住呢?

罗严塔尔、米达麦亚、坎普、毕典菲尔特等帝国军的勇将,将战舰的舰首并排在一起,以密集队形向前挺进。其实这也是虚张作势,吉尔菲艾斯正率领着庞大的舰队,迂回绕到同盟军的背后发动攻击,为了掩饰前后挟击的意图,他们必须以猛烈的攻击让同盟军无从分心。

“好!全舰队!以最大战速发动攻击!向恒星表面投掷纵合弹以加快行进速度!”

杨下达命令。

第十三舰队先发制人的率先开始行动!

         ※       ※       ※

两军开始陷入激烈的冲突中。不胜计数的光束和飞弹交错飞射,爆炸的光芒划破了黑暗,炸裂的舰体随着能源的风暴在空中扭曲飞舞。在战乱的涡流中,第十三舰队如初生之犊般勇敢迎击前方的敌人。

杨的指令无论是减速或加速,一切都在舰队副司令官费雪的精心算计与指挥下进行着。第十三舰队自亚姆立札恒星的巨大火焰中猛然跳脱出来,由于离心力的作用,它看起来仿佛是脱离太阳而去的日冕一般。

这出人意料之外的速攻,首当其冲的是米达麦亚指挥的帝国军舰队,勇敢无畏的他,并不否认这个快攻令他们大感意外,可说是被取得先机了。

第十三舰队的第一次攻击,对米达麦亚舰队而言,无异是迎头痛击。

因为火力过度集中于一艘战舰,以致当其舰体的某处遭到六枚以上的水雷飞弹同时击中时,防卫系统因承受不了而使舰体被洞穿,随即发生爆炸。

米达麦亚的旗舰人狼四周被火球团团围住,左舷也受到破坏。

“不愧是杨威利!果然来势汹汹!”他赞叹着。“没办法,全舰队保持着秩序,缓缓后退,同时改变阵型,在敌军追来时待机反击!”

一个非凡的军事指挥家,要能在后退的同时软化阵型,将损害减到最低程度,并且伺机还击。而米达麦亚无疑能做到这一点!

         ※       ※       ※

“不要追,这是个陷阱。”

杨下令停止追击,他认为只要给对方一定的破坏后,就应感到满足了,而避免深入去追击敌人。他不禁想道,罗严克拉姆伯爵的麾下竟如此人才济济,如果我方的伍兰夫或波罗汀还在的话,或许还能与帝国军有同等的作战条件,但是……。

这时,毕典菲尔特的舰队突然高速挺进,冲向第八和第十三舰队之间的宙域——名称简略为D4的宇宙空域。他这样做既非大胆亦非有勇无谋,而是想打乱同盟军的阵脚,使他们腹背受敌。

“阁下,新的敌人在两点钟方向出现!”

杨的回答似乎漫不经心。“哦!这可是非同小可啊!”

菲列特利加忍不住唤道:“提督!”

杨怔了怔,马上恢复理智,迅速下达命令。这是杨和莱因哈特所共通的优点。

他让装甲坚厚的巨舰纵向排开,形成一面坚壁抵挡敌人的火力。在舰与舰之间的空隙,较具机动力与火力的炮舰及飞弹舰则无情地对敌人用炮火加以攻击。

毕典菲尔特舰队之中开始有了间隙,一些舰只被炮火击中,但是速度仍然没有放慢。而且反击得很激烈,使第十三舰队用巨舰形成的防御墙损伤了一部份,连杨的旗舰也受到剧烈的震荡。

总体来说,第十三舰队并无重大损伤,但第八舰队则伤亡惨重。它无法应付毕典菲尔特的速度与攻势,侧面的舰列被击溃,物理上或能源方面的抵抗也都越来越薄弱了。

战舰尤里西斯被帝国军的大炮击中受损,损伤轻微但深刻,这深刻是对舰内的官兵而言的。受损的是利用微生物的排水处理系统,以致舰上的战斗人员只好双脚浸在逆流而来的污水中苦苦作战,若他们得以生还,这件事必定会传为笑柄,若战败而死.不但死状悲惨,还很不光采。

杨眼睁睁地看着友军自字宙的深渊中消逝,第八舰队仿若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毕典菲尔特舰队无异是一群狼,同盟军的舰艇四处逃窜,在敌人的猛烈攻势下一一被消灭了。

要不要救第八舰队呢?

杨犹豫难定,如果出手救援,就敌人的攻势看来,势必会形成混战,系统指挥自然也无法统一作出安排,这无异等于自杀行为,结果他只能下令发动密集的炮火还击。

         ※       ※       ※

“前进!前进!胜利的女神正对你们掀起了裙子啦!”

毕典菲尔特的号令并不怎么高雅,但对部下的士气却有振奋的作用,“黑色枪骑兵”已完全控制了D4宇宙空域,同盟军被切断了。

“似乎胜利了!”

莱因哈特望向身旁的奥贝斯坦,胜利就在眼前,他的声音也不禁微微发颤。

         ※       ※       ※

“好像输了啊!”

大约与此同时,杨则如此想到,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自古以来,指挥官的一言一行都似乎具有某种魔力似的,能对部下产生难以想像的巨大影响,指挥官如果说“输”,就好象一定会输。

毕典菲尔特说“胜利的女神正对你们掀起了裙子”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同盟军第八舰队已告瓦解,被挟击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无后顾之忧的毕典菲尔特因而高兴得大声下令道:“太好了!现在,发动致命性的一击!”

意气风发的毕典菲尔特是想藉格斗战给战斗力极高的同盟军第十三舰队一个致命性的打击。

“拥有母舰机能的所有舰艇,派出王尔古雷战机!其它各舰将长程炮换成短程炮,尽量贴近敌人,发动攻势!”

然而,杨早已知道他的企图了。

杨在倾俄之间,猛然洞察到帝国军的火力会一时变得衰弱,是因为转变攻击方式之故,换作是其他的指挥官,由许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想通毕典菲尔特的这个意图。毕典菲尔特太急了,而杨以最大限度去促成他的失败。

“敌人快要接近了,所有舰艇打开所有炮门!准备连续不间断的炮击!目标是那支黑色舰队!”

数分钟之后,D4宇宙空域的帝国军,局面急转直下,已面临败北的命运了。

         ※       ※       ※

看到这番演变,莱因哈特不由得大声嚷道:“毕典菲尔特失败了!王尔古雷太早发射,刚好成了敌人炮击的靶心!”

奥贝斯坦也失去了冷静,他那原就青白的脸色,仿若彗星的余光掠过……

回答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了。

“阁下原先是期待藉他的手来奠定胜利吧……”

将毕典菲尔特大军引入零距离射程范围内的同盟军第十三舰队,无情地进行破坏和杀戮的行动。磁力炮所发射的超硬度钢炮弹穿裂了战舰的装甲,核融合榴散弹和光子弹的爆炸,将舰内的战斗人员连同王尔古雷变成微粒子尘埃。

有色彩和无色彩的闪光交互映现,一时之间,地狱的鬼门关大开,士兵们一批接一批地跨足而过。

毕典菲尔特引以为傲的“黑色枪骑兵”,其黑色也变成尸衣的颜色了。

这时通讯兵转头向莱因哈特报告道:“阁下!毕典菲尔特提督发出紧急求救讯号要求增派援军!”

“援军?”

金发的年轻元帅回答的声音甚是尖锐,通讯兵吓得退缩一旁。

“是的!他们要求援军。毕典菲尔特提督说依目前的战况推算,我方略逊一筹。”

莱因哈特的军靴重重地踏下,发出巨响。

“他以为我有那种可以变出舰队来的神灯吗?”

莱因哈特大发雷霆,但转瞬之间,又强行克制了怒火,身为最高司令官是不得不时时保持冷静的。

“传令给毕典菲尔特!总司令部没有多余的兵力,若从其它战线抽调兵力则会使我军战线全面崩溃!要他保持现有兵力,死守到底,善尽一个军人该尽的责任!”

过了一会,莱因哈特打破沉默,重行下令:“从现在开始,切断和毕典菲尔特的通信,以免敌人从旁探知我军的窘境!”

奥贝斯坦紧紧盯着把视线再度落在屏幕上的莱因哈特。

头发半白的参谋长认为,莱因哈特的处置非常冷酷,但也很正确。不过,他能否对每一个人都平等的下这样的命令呢?一位霸者的心中是不可以有圣域存在的……

“敌我双方都打得很不错嘛!”莱因哈特看着屏幕喃喃说道。

虽然总司令部远在后方,全体的指挥有欠圆滑,但同盟军却骁勇善战。尤其第十三舰队的行动更是俐落无比,其司令官便是杨威利!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就是这个道理啊!

莱因哈特不经意地看看奥贝斯坦。

“吉尔菲艾斯还没到吗?”

“还没有!”

参谋长简单地回答。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他以充满试探味道的语气问道:“很担心吗?阁下!”

“不是担心,只是想确认一下!”

莱因哈特仿佛被人说中心事般地回应着,随后沉默地凝视着萤幕。

         ※       ※       ※

此时,率领着全帝国军三分之一兵力的吉尔菲艾斯,绕过亚姆立札星系的太阳,朝同盟军的背后包抄而来。

“比预定时间迟了一些,有点着急!”

为了躲避同盟军的监视,吉尔菲艾斯靠近太阳的表面航行。但强烈的磁力和重力却高过他们原先的估计,受到磁力和重力的影响,驾驶员不得不以原始的笔算来确定航路。因此,他们的速度落后了,不过,最后还是赶到了目的地的宇宙空域。

同盟军的背后——散布着一大片广阔的宇宙机雷群。

在同盟军的想法中,即使帝国军从背后包抄过来,这四○○○万核融合机雷也会阻挡其去路,杨虽然无法全然放心,但他也认为敌人即使拥有突破机雷群的手段,也非在短时间内就可办到,因此,应当还能在敌人尚未到达战场前,有足够时间做好充份的应战准备才是!

但是,帝国军的手段却超出杨的意料之外。

“放射出指向性杰服粒子!”

吉尔菲艾斯下达命令。

帝国军在同盟军之前,成功地开发出具有指向性的杰服粒子,而这次战争则是第一次将其实际运用于作战之中。

有三台圆筒状的放射装置,由工作舰导引向机雷群。

“不快一点的话,该死的敌人搞不好就溜掉了!”

幕僚之一的金兹上校大声说道,吉尔菲艾斯轻轻地苦笑着。

浓密的粒子群如星际间物质的云柱一般穿过了机雷群,机雷上装设的热量及质量感应系统,一点反应也没有。

“杰服粒子到达机雷群的对面!”

前锋舰艇传来报告。

“好!点火!”

吉尔菲艾斯一声令下,前锋的三门光束炮设定了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出光束。

刹那之间,只见三条巨大的火柱划破了机雷群。白热的闪光消失之后,机雷群被挖开了三个大洞,在其位置上的机雷全被引爆了。

不过用了短短的时间,机雷群的正中央形成了三条直径二○○公里、长三万公里、呈隧道状的安全通道。

“全体舰队突击!以最大战速前进!”

帝国军在红发的年轻提督号令之下,万军齐出。浩浩荡荡的三万艘舰队,有若流星群一般通过三条隧道,从毫无防备的同盟军背后发动偷袭。

         ※       ※       ※

“背后有敌方大军!”

通讯兵们无法确定发光群的数目,尖声发出绝望的叫喊,此时,吉尔菲艾斯的前锋部队已经发动炮击,把同盟军的舰列打得斑驳处处。

同盟军的指挥官们莫不惊慌失措,同时,这意味着同盟军的战线已彻底崩溃了。

舰列中处处产生了无可竭止的爆炸,乱成一团的同盟军陷入帝国军的炮火阵势中,一艘艘舰艇遭到无情的摧毁!

胜败已经一目了然了。

杨默默地看着己方全军崩溃的情景,他现在终于想通,人类是不可能预测到所有的事情的。

“怎么办?司令官!”

参谋之一的派特里契夫用力的咽下口水,然后问道。

“呼!要逃还早得很呢!”

杨的回答似乎无关紧要。

         ※       ※       ※

此时,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上,胜利的欢呼声汹涌而来。

“十万艘舰艇的追逐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哩!”

莱因哈特的声音铿锵有力,头发半白的参谋长则平静地应道:“我们的旗舰也参加追击吗?阁下!”

“不,还是不要!现在,我若是贸然前进而不知节制,那些好事之徒岂不是会讲闲话说我想抢夺部下的功劳吗?”

当然,这只是莱因哈特开的玩笑,他的目的无非是想显示自己心中的情绪稳如泰山。

         ※       ※       ※

会战已渐渐步入落幕阶段了,但是,杀戮和破坏仍然激烈地展开着。疯狂的攻击和绝望的反击重覆地上演,这种混乱的状况使帝国军在局部的宇宙空域已陷入劣势。

到了这种地步,战术上的胜利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眼前处于胜利一方的人,希望能够彻底赢得胜利;而败北的一方为了减少战败的名誉损失,在撤退之时,能多带回一名士兵也是难能可贵的!

但是,在这场疯狂的战斗之中,使得胜利在望的帝国军也付出相当的流血代价的原因是,杨威利所组织的有秩序抵抗发挥了奇效,他为使友军能逃出敌军重重的包围,自己仍留在战场上牵制着敌人。

他使用局部集中火力的手法,分断帝国军的兵力,混乱其指挥系统,并一一予以击破。

到处都呈现出灭亡与破碎的悲壮美,但杨已无心陶醉于那种气氛当中了。他一面掩护着其它逃亡的同盟军舰队,一面还得确保自己的退路,并等待撤退的良机。

         ※       ※       ※

睥睨着主屏幕和战术电脑显示屏的奥贝斯坦上校对莱因哈特提出忠告。

“请阁下指示吉尔菲艾斯提督或任何人都可以,火速前往救援毕典菲尔特提督的舰队!敌方指挥官一定会对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环,予以一举突破!现在我军已有余力了,和刚才的情况不同,我们应该立刻派兵协助!”

莱因哈特搔搔金色的头发,视线快速的移动着,忽而望向萤幕,忽而望向显示屏,最后又落到参谋长身上。

“就这么办吧!只因毕典菲尔特这家伙一个人的失败,就给全军带来无穷后患!”

莱因哈特的命令随着超光速通讯在虚空中飞过。接获命令的吉尔菲艾斯,延伸了布署好了的舰列,在毕典菲尔特舰队的后方再形成一道防御线。

         ※       ※       ※

一直在等待着撤退机会的杨,察觉到帝国军的此一举动,刹那间,他感到杀机重重!退路被截断了!太迟了吗?我应该早一点逃走的……

不过,此时幸运之神是站在杨这一边的。

看见急速行动中的吉尔菲艾斯舰队,在其行进方向上亡命奔逃的同盟军掀起了疯狂的举动,也不管有大质量的舰队在航路的近处,仍然进行了亚空间跳跃。这并不是什么怪事。这些知道逃跑无望的人,宁愿选择未知的恐怖,也不愿走向确定的死亡,虽然无法算定行进路线,他们仍然逃进了亚空间。万一无法逃走的话,就只有投降一途了,这个指示的信号也已设定好了;但有些不听指示的人,根本就不杷它当一回事。逃往亚空间的人们,命运将会如何迎接他们呢?就像无人预知死后的世界一样,这是谁也不知道的答案。

尽管如此,他们仍自己选择了命运,而对那些非出于己愿而身不由己的人来说则可说是飞来横祸。帝国军各舰的通讯兵发现前方的敌人消失了,并接着发生剧烈的空震,莫不倒抽一口凉气,隐约感到危险的讯息。舰队的前半部卷入无秩序的乱流里,在一阵混乱之下,数艘舰艇因相互碰撞而损坏了。

因此,吉尔菲艾斯不得不重新整编舰队,而给了杨一点相当宝贵的时间。

毕典菲尔特为了挽回声名,率领着残余的少数部下。勇敢地与敌军缠斗着。但是,他也只能着眼于面前的战斗,而无法顾及整个战局。

如果他能注意到吉尔菲艾斯的动向,即使莱因哈特已切断了和他的通信,他还可以发觉杨的意图,并采取有效的行动来截断杨的退路。

但是,一旦与己方失去联系,就无异相当于少数部队而已,只能孤军奋战了。

杨集中了全部的兵力,一举攻向毕典菲尔特的舰队。

毕典菲尔特记取先前失败的教训,仍保持着高昂的战意,战斗力颇强,只是兵力仍显不足。同时,处理这一突发状况的时间也不够充裕。

不消片刻,毕典菲尔特舰队只剩下包括旗舰在内的几艘战舰,要不是欧根上校等人适时制止了大叫着要反击的指挥官,他们全部将只有死路一条了!

确保了退路之后,杨所率领的同盟军第十三舰队陆陆续续逃离战场,井然有序的光点群流向远方,在近处的毕典菲尔特双拳紧握,一脸木然,在远处的莱因哈特怒不可竭,失望和愤怒激荡着全身,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同盟军安然离去。

         ※       ※       ※

界乎这两者之间,有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和不得不放弃截断敌人后路的吉尔菲艾斯。三位年轻有为的提督打开了通讯回路彼此交谈着。

“如何?在叛军之中,竟然也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米达麦亚口气率直地称赞道,罗严塔尔颇感赞同。

“是啊!希望下次能再和他一较高下!”

罗严塔尔有着暗褐色的头发,是一个罕见的美男子,初次见到他的人一定会被他左右不同颜色的两只眼眸所震慑。

右眼黑色,左眼蓝色,是一般人称作“金眼妖瞳”的异相。

谁都没有下令追击。

他们十分清楚机会已经不再了,再追击也无济于事,如果只知一味恋战,必将受到敌人有计划的反击,到时恐怕自己和部下都无法存活下来。

“叛军从帝国领域逃向伊谢尔伦的方向,到目前为止,我们可说已赢得胜利了,何况现在我军已无心于战,而且大家也已筋疲力尽了!”

罗严塔尔说道,这次换来米达麦亚点头表示同意。

吉尔菲艾斯目送着渐渐远离的光点,心想,莱因哈特此刻不知作何感想。亚斯提星域会战之时,在最后阶段也无法克尽全功,使他要大获全胜的自负心态大受打击!这次,他还能像上次那样在事后处之泰然吗?

“总司令部来电!扫荡残余敌军后返回!”

通讯官发布报告。

                 Ⅱ

“众卿干得很好!”

战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上,莱因哈特嘉勉着得胜而还的提督们。

他依序与罗严塔尔、米达麦亚、坎普、梅克林格、瓦列、鲁兹等人一一握手,发表宣布战功,并予以晋升。对吉尔菲艾斯,他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当奥贝斯坦前来通报毕典菲尔特的舰队回来时,年轻的帝国元帅,秀丽的脸上顿时涌现出厌恶的表情。冷哼一声,踏上阶级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的舰队——如果还能称之为舰队的话——悄然归来了,在此次会战中,没有人像他一样失去如此多的部下与舰艇。同军的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也处于激战之中,因此,他的损失之大是责无旁贷的。

战胜的喜悦被凝结的沉默所取代,脸色惨白的毕典菲尔特心知肚明地走到上司面前,单膝跪地,低低的垂着头。

“毕典菲尔特提督!战争是胜利了,你虽然勇敢善战,但却让人大失所望!”

莱因哈特一字一句的厉声道。在敌军当前也面不改容的诸位猛将,听了后也不禁打了个寒襟。

“你急功好进,却不知掌握时机,就因为你个人的过错,几乎使我军全体战线毁于一旦,如不是吉尔菲艾斯提督及时抵达,也许我军早已涉临败北了!而且,还平白无故地牺牲了皇帝陛下的士兵,我所说的话,你有异议吗?”

“没有!”

回答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莱因哈特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赏罚分明是军队的铁律,等到还师帝都奥丁之后,我再追究你的责任,你的舰队暂归吉尔菲艾斯提督的旗下,回到你自己的休息室,好好反省!”

大家都觉得莱因哈特的决定太过严厉了,一片静寂当中,他一声“解散”如雷贯耳,然后,迳自走进船舱,大步走向自己的休息室。

周遭的提督们扶起了仍跪在地上的毕典菲尔特,纷纷安慰这位不幸的同僚,吉尔菲艾斯看了看他们,便追赶莱因哈特而去。奥贝斯坦目不转晴地注视着这一切。

“的确是个能干的男子,但是……”他在内心暗暗想道。“希望他不要把自己和罗严克拉姆伯爵之间的交情当成是一种特权,作为一个霸者是不能有私情的……”

在通往总司令官私人休息室的走廊上,吉尔菲艾斯尾随莱因哈特之后,扬声叫道:“阁下!请再考虑一下刚才的决定!”

莱因哈特猛地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眸燃烧着熊熊火焰,在外人面前极力压抑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毕典菲尔特没有善尽自己的职责、也就没有辩解的余地!他受罚是罪有应得!”

“阁下!您生气了吗?”

“我不应该生气吗?”

“我不敢说不应该,但我想问的是你为了什么而生气?”

莱因哈特不解地直盯着红发的好友,吉尔菲艾斯则沉稳地迎视他的目光。

“阁下……”

“别再叫阁下了,吉尔菲艾斯,你到底想说什么?说清楚一点!”

“那么,莱因哈特大人,真正令你生气的是毕典菲尔特提督的失败吗?”

“明知故问!”

“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莱因哈特大人,你气的其实是你自己,你恨自己让杨再一次扬名立万,因为他就好像是你的克星,毕典菲尔特只不过是代罪羔羊罢了!”

莱因哈特双目一瞪,欲言又止的紧握两拳,全身神经质地发颤着,吉尔菲艾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柔和地注视着金发的年轻人。

“成就杨提督的威名让你那么悔恨难当吗?”

“我不甘心!那是当然的!”莱因哈特大叫,两手剧烈地搓在一起。“亚斯堤会战之时,我可以忍受一次,但是,第二次却又发生了!为什么那家伙总是在我即将大获全胜时出现,使我功败垂成?”

“他一定也对现状感到不满啊!为何他不能从一开始就和莱因哈特大人平起平坐的正面交手?”

“……”

“阁下,没有一条通往目标的道路是完全平坦的,往高处攀爬时,难免会遭遇困难,阻挠你的不只是杨威利而已,你认为自己一个人即可排除所有的阻碍吗?”

“……”

“只因为一次失败就漠视所有的功勋,是不能赢得人心的,阁下前有杨威利,后有斗阀贵族,腹背受敌,在此前提之下,你不能在部属之间再树立敌人了!”

莱因哈特久久动也不动的站立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全身也放松了下来。

“我错了!毕典菲尔特的罪,我不追究了!”

吉尔菲艾斯欣然地点点头,他并不是为毕典菲尔特之事感到放心,而是为莱因哈特有察纳直言的度量而感到高兴。

“帮我传达这个命令下去好吗?”

“不!不可以!”

吉尔菲艾斯断然拒绝,莱因哈特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倒也是,我不亲自下命令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由吉尔菲艾斯传达宽恕命令的话,被莱因哈特叱责的毕典菲尔特必定一方面对莱因哈特怀恨在心,另一方面对吉尔菲艾斯铭感五内,这乃人之常情。因此,吉尔菲艾斯拒绝了莱因哈特的要求。

莱因哈特正待动身离去,又停下来对心腹好友说道:“吉尔菲艾斯!”

“是!莱因哈特阁下!”

“……你认为我可以将全宇宙掌握在手中吗?”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迎视着好友的目光。

“除了莱因哈特阁下,还有谁能做到呢?”

         ※       ※       ※

自由行星同盟军战败的行列悄然地踏上往伊谢尔伦要塞的归途。

战死及行踪不明的士兵,共约二○○○万名,电脑所统计出来的数字令生还者不寒而悚。

从死亡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只有第十三舰队还保有半数以上的生还者。

魔术师——杨、又再度创造了奇迹,在部下们的心目中,这位黑发的年轻提督,几乎是他们崇拜的光明象征!

他们绝对信赖的对象,现正在旗舰休伯利安的舰桥上。他的两腿搁在指挥桌上,双手手指交叉平放在腹部前,两眼闭着,在他那年轻而生气勃勃的皮肤下,疲倦是那么的深沉。

“阁下……”

微微张开双眼,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赫然俏立眼前。

杨抬起手戴上黑色的军扁帽。

“在女士面前失礼了!”

“没关系!我想给你冲杯咖啡,好吗?”

“红茶比较好!”

“好的!”

“可以的话,多加一点白兰地!”

“好的!”

当菲列特利加正要离去时,杨突然不经意地叫住了她。

“中尉……我学过一点点历史,在人类社会的历史上可以分成两种思想潮流。一说是真理比生命更重要,一说是生命比任何事都重要。当人类要发动战争,他们会以前者为借口,但当他们要结束战争,又会拿后者作理由。千百年来,都是一直如此重覆着……”

“方才所发生的事,几千年之后也会一样吧?”

“……提督!”

“哦!不!人类以后的命运会如何也无所谓。我只是想流了这么多血也该得到什么等值的东西吧?”

菲列特利加无言以对,兀自站立一旁。杨忽然察觉到这一点,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净说些奇怪的话,请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我去冲杯红茶给你,加一点白兰地,是吗?”

“多一点!”

“好的!”

她之所以会答应给他喝白兰地算是给自己的奖励吧?杨没有目送菲列特利加离去的身影,他再次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罗严克拉姆伯爵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鲁道夫大帝呢……”

当然,没有人回答。

当菲列特利加把红茶送过来时,杨已经睡着了,把军扁帽盖在脸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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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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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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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八章 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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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最初的一个月,同盟军宇宙舰队的帝国领域远征军的全体官兵都与絮绕着他们的兴奋气氛为友,但这份令人愉快的友情很快地冷淡下来,所剩下的就是扫兴的心情以及不安和焦躁。军官们在没有士兵的地方问着,而士兵们则在没有军官的地方问着,互相抱持着相同的疑问——为何从不见敌人的踪影?

同盟军以伍兰夫提督的第十舰队为前锋,侵入帝国领域内有五百光年之遥。超过二百个以上的恒星系落入了同盟军手中,其中有三十个是低度开发但有人类居住的星系。合计有五○○○万人口的老百姓。原本支配他们的总督、边境伯爵、征税官、军人等都逃亡了,可以说是在没有受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被占领的。

“我们是解放军!”

同盟军的宣抚军官对被留弃在这些行星上的农民、旷工群众们如此说道。

“我们会带给你们自由和平等,你们再也不用为专制主义的暴政所苦了。我们会给你们种种政治上的权利,你们将以自由市民的身份开始崭新的生活了!”

然而使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在这样一番他们认为是激动人心的发言之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想像中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似乎对于宣抚军官那无趣的热情说辞充耳不闻,农民代表说:“在什么政治权利之前,我希望能先给我们生存的权利!没有任何粮食了,连婴儿食用的奶粉都没有,军队把那些全带走了。所以在自由与平等之前,可不可以先给我们面包和牛奶呢?”

“那是当然的。”

对于这毫无任何理想的要求,宣抚军官忍受着内心的失望回答着。他们终究是解放军。给予从帝政的沉重枷锁中挣脱出来的可怜民众们生活的保障,这是和战斗一样,都是他们神圣的义务之一。

他们除了从各舰队的补给部供出粮食之外,同时向伊谢尔伦的总司令部提出了以下要求——五千万人的九十日份的粮食、二百种以上的食用植物的种子、人造蛋白制造工厂四十座、水耕设备六十座,以及运输以上所有资源的船只。

         ※       ※       ※

“要彻底地把解放地区的住民由饥饿状态中解救出来,最低限度也需耍这么多的资源,随着解放地区逐渐扩大,这个数值也将会随之膨胀吧!”

看到附加如此注释的要求书,身为远征军后方主任参谋的卡介伦少将不禁发出了不平之鸣。

单以五千万人的九十日份粮食来说,光是谷物就高达五十亿吨。需要一千吨级的输送船五百艘。而首先这就已经大大凌驾了伊谢尔伦要塞的粮食生产和储藏能力了。

“就算搬空了伊谢尔伦要塞的全部仓库,也只有谷物七亿吨。即使把人造蛋白和水耕设备全部开动……”

“我知道这是不够的。”

卡介伦打断了部下的报告。以三千万同盟军将兵为对象的补给计划是由卡介伦亲手策划的,有关这计划的营运,他是有相当自信的。

但是如再加上相当于全军两倍的非战斗人员的话又另当别论了。必须将计划的规模修正三倍才行,而且必须要快。各舰队的补给部因受不了过大负担而为之叫苦连天的情景.卡介伦是可以想像到的。

“难道那些宣抚军官都是低能儿吗?”

看到要求书末尾的部份,他如此想着。

所谓“随着解放地区逐渐扩大,这个数值也将会随之膨胀吧!”——不就是说补给的负担将会越来越来重吗?这可不是对势力范围的扩大可以天真地感到喜悦的情况啊!而且这其中无疑隐藏着可怕的暗示……。

卡介伦要求面见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在总司令官的办公室里,作战参谋霍克准将也随侍在旁。总司令官对他的信任似乎比对参谋长格林希尔上将更深厚,他常在上司的身旁监看着,甚至有人在背后说“总司令官不过是作战参谋的麦克风,真正在说话的人是霍克准将。

罗波斯元帅抚摸着圆胖的下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忙,请你长话短说吧!”

无能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元帅的。罗波斯是个在前线树立过武勋,在后方也显现了着实的事务处理才能,是个有足够能力统率大部队及管理参谋团的人。至少在他四十多岁前是这样的。但今天,他的衰退却非常明显。对诸事均毫无生气,特别是在判断、洞察、决策方面。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才造就了霍克准将的独断、专横吧!

以往的英才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原因众说纷纭,诸如说是因为青少年时代过份地使用头脑和肉体而引起了脑软化症状,也有说是因为慢性的心脏疾病,或说是和席特列元帅争夺统合作战本部长之位败北后的后遗症……将兵们各自挥动着想像之翼议论纷纷。

这想像之翼挥弄得过火时,甚至还有人说是因为那根本分不清何谓美女的罗波斯,和女人过夜之后被传染了不名誉的疾病。而使得元帅染病的女人是帝国的特工。听到此传闻的人,在浮现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容之后,总不由得觉得心寒而脖子为之一缩。

“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了。阁下,我军目前正面临重大的危机。”

卡介伦来这迎头一击,等候着对方的反应。罗波斯元帅不禁停下了抚弄下巴的手,以疑问的眼光投向后方主任参谋的脸上。霍克准将刻意把那色泽不佳的嘴唇扭曲了一下,这只是单纯的一种怪癖罢了。突然间……

“怎么回事?”

元帅的声音中没有惊愕的意思,与其说是沉着,不如说是反应迟钝吧?卡介伦心里想道。

“我想您应该知道了宣抚军官要求的内容吧?”

卡介伦说道,心想这也许算是无礼的质问了。霍克好像就有此想法,嘴唇的扭曲更大了,但却没有开口。也许是想以后再借题发挥吧!

“我知道,虽然要求是大了点,但我国的占领政策是要尽量满足前线的要求,这也是逼不得已的了!”

“总司令部并没有这么多的物质。”

“物质会送过来的。”

“嗯,的确会送过来。但问题是这些物资能否顺顺利利地送抵前线呢?”

元帅又开始抚弄着下巴了。

卡介伦不禁气恼地想着:“再怎么抚弄,你那些赘肉也不会掉下来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少将。”

“敌人的作战策略就是要使我军在补给上产生过大的负担!”

他用上了强烈的语气。难道连这么简单的推想都不知道吗?实在是令人想要大声斥责的。

“也就是说,敌方将攻击输送船队,试图切绝我军的补给线——这就是后方主任参谋的意见吧?”

霍克准将突然的插嘴虽令人很不愉快,卡介伦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到最前线之间的宙域是在我军的占领之下,我想不必如此担心吧?不过,为防万一还是派些护卫舰较好。”

“原来如此,只是预防万一啊!”卡介伦顺势挖苦了一番。霍克会怎么想,管他的呢!

杨,拜托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卡介伦在心中如此呼唤着友人。他不由得想,为这场战争而死未免太傻了。

                 Ⅱ

在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正在针对远征军传来的大规模物资请求,在两派间展开了激烈的论辩之战。

赞成派主张——本来远征的目的就是为了解放帝政重压之下的帝国民众。在人道上解救五千万民众的饥饿也是理所当然的。另外,他们在得到我军对其的救济之后,加上对帝政的反感,民心必然会倾向同盟。不论在军事上的理由或政治上的意义都应该满足远征军的要求,以供给占领地住民粮食等等……。

也有人提出反论——原本这次远征就是无谋的举动。即使是当初的预计,经费也要多达二千亿元,这是今年度国家预算的百份之五.四,相当于军事预算的一成以上。即便如此,实际的财政支出大幅度地超过原来预算已是肯定的事了,再加上还要确保占领地的住民的粮食供应,财政上的破绽将是举目可见的。所以现在就该中止远征、放弃占领地、回到伊谢尔伦才是。只要能确保伊谢尔伦,就足以阻止帝国的侵略了……。

也有人认为这种辩论将毫无止息地持续下去,但——“给我军将兵战死的机会好了!如此袖手不管,只有不光彩的饿死一途了。”

从伊谢尔伦来的这份报告,该说是诉苦的惨叫——收拾了此一事态。好不容易搜集了请求的物资及开始输送的当头,和上次几乎等量的追加请求又送来了。占领地扩大了,占领地往民的人口超过了一亿。当然必要的物资数量也不得不增加……。

这次连赞成派也为之胆寒了。

反对派说:“看这个样子,以后不就没完没了吗?五千万变成一亿。以后大概还要从一亿变成二亿吧?帝国就是想要破坏我同盟的财政,糊涂地中了其策略的政府和军部是不能不负此责任的!如今已别无他法了。撤兵吧!”

“帝国把无辜的民众当作武器来对抗我军的进攻。虽然是卑鄙的手段,但既然我军挂着解放和救济的名义,也就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有效的策略。现在该撤兵了。否则我军将抱着饥饿的民众蹒跚地前进,于筋疲力尽之时在敌方的总反攻之下一败涂地。”

财政委员长姜·列贝罗在最高评议会中如此发言。

赞成出兵者无话可说,默然地呆坐在座席上。

情报交通委员长温莎夫人脸色僵硬地注视着那没有任何影像的冰冷电脑显示器屏幕。

现在除了撤兵外别无他法,这一点温莎夫人非常明白。到现在为止所支出的也已支出了,再有其他支出的话,财政可就无法支持下去了。

但是,就这样毫无战果的撤兵的话,对于支持出兵的她可就站不住立场了。最初的反对派就不用说了,甚至连支持她的主战派也将会追究她的政治责任。而自她立志于从政以来就一直努力追求的最高评议会议长的宝座也将离她远去了。

远征军总司令部的那些无能的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咬牙切齿的愤怒驱使着温莎夫人,她紧握着双手,那涂着美丽色彩的指甲几乎要插入手掌了。

撤兵是迫不得已的,但在此之前只要有一次就够了,只要对帝国军有一次军事上的胜利。这么一来她的面子也就站得住了,而后世也不会非难此次的远征行动是愚行和浪费的象征……。

她看着那年事已高的评议会议长——迟钝、无动于衷地占着最高权力之位的老人。

这个被嘲弄为“无人选出的”国家元首,是在政界各派势力相互作用的低级游戏之下,到最后获得渔人之利而成为过渡角色的政客。就是他提到下次的选举,才使我们也跟进的——她从内心痛恨着使她陷入窘境的议长。

另一方面,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则满足于自己的先见之明。

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以现在的国力、战力要向帝国侵攻是不可能成功的。在不久的将来,远征军将会惨淡地以失败收场,现政权也将失去市民的支持。但是自己因反对这次无谋的出兵,会被看成是勇敢而富有见识的人物。在国家受创的此时,反而会提高自己的身价!虽然还有列贝罗及荷旺这两位竞争对手,但他们没有军队和军备产业的支持,最后自己将登上最高评议会议长的宝座。

他在心中浮出了会心的笑容。“打倒帝国的同盟历史上最英明的元首”这样的称号应该是要颁给他的。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能配得上这个光芒四射的名誉了……。

结果,撤兵论再一次被否决了。

“在前线出现任何结果之前,不该对军队的行动加以限制。”

这是主战派以那带有心虚的口气所作的主张。所谓的“结果”正是特留尼西特求之不得的,不过主战派和他所期待的“结果”可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Ⅲ

“在本国的物资送达之前,必要的物资由各舰队在当地调度。”

当此一命令传达下来时,同盟军各舰队的首脑部都脸色为之一变。

“从当地‘调度’?要我们去干掠夺的勾当吗?”

“远征军总司令部到底在想些什么?想当海盗头子吗?”

“补给计划的失败是战略上失败的第一步。这可是军事上的常识,硬要把这个责任推给前线!”

“司令部不是说有万全的补给体制吗?当初说的大话如今到哪里去了!”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如何去‘调度’呢?”

杨并没有附和这些喧嚣的责难声,但在想法上却是相同的。总司令部虽然不负责任到了极点,但既然此次出兵本来就是基于无责任的动机所决定的,实施营运上会不负责任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了。真是同情卡介伦的辛劳。

即使如此,如今也到了极限了。不断供给占领地住民各种物资的结果,使得第十三舰队的粮食几乎见底了。担任补给工作的乌诺上校忍不住爆发了不安和不满。

“民众所追求的不是理想也不是正义,只是粮食。如果帝国军运来粮食的话,他们大概又会跪倒在地,高喊‘皇帝陛下万岁’吧!好像只是为了满足本能才生活的,为了让这些人吃饱,就非得要我们饿着肚子才行吗?”

“这是为了不使我们变成鲁道夫。”

回答了这句话,杨吩咐副官菲列特利加中尉打开和第十舰队的伍兰夫提督之间的超光速通信回路。

“喔,杨威利!真难得,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在通信屏幕之中,这位古代骑马民族的后裔如此说道。

“伍兰夫中将,见你健康如昔真是无比欣慰。”

这是慌话。精悍的伍兰夫全身显露出憔悴之色。对现在这种和勇气及用兵术完全无关的问题,向有勇将威名的他似乎也完全受困了。

当被问及粮食的储备状况如何时,伍兰夫的脸色更加苦涩了。

“只剩下一个星期的份了。如果到时还没接到补给的话,只有从占领地强行征收-不!用词句也掩饰不了的,只有掠夺一途了。令那些自称自己是解放军的士兵们听了也为之呆然,不过那也要有东西可掠夺才行啊。”

“对此事我有个意见……”

杨在说了这句话后,提出了放弃现有占领地而撤军的想法。

“你要撤军?”伍兰夫轻轻地动了一下眉头。“在未曾交战的状况下?这未免有点过于消极吧?”

“这还是要在我们还有余力之时,再迟就来不及了,敌人用的是焦土战略,正在等待着我军因断绝了补给而陷入饥饿的时机。你想这是为了什么呢?”

“……你是说敌人想藉机转守为攻吗?”

“可能将是全面的攻势。敌人握有地利,补给线也短。”

“嗯……”勇敢的伍兰夫似乎也有着世俗的想法。“如果撤退不慎不是反而会招来敌人的追击吗?这可就节外生枝了。”

“大前提是要做好充分的反击准备。现在的话还办得到,但等到士兵们挨饥抵饿时就太迟了。唯有在事态未恶化之前整然有序地辙退了。”

杨热心地加以说明。伍兰夫倾听着。

“而且敌人应该也在计算着我军断粮的时机。如果他们把我军的撤退看成是全面的溃败,而追赶过来的话,我们就有种种反击的机会了。另外,时机提早了,若因此使他们认为这是陷阱而按兵不动的话也好,也许因此就可以毫发无伤地撤退了。可能性虽然不高,但若再多拖一日半日则这可能性就会更加降低了。”

伍兰夫陷入沉思之中,但下这个决定倒没花多久的时间。

“我明白了。你的意见似乎是正确的。我立即做撤退的准备。不过,和其他舰队要如何联络呢?”

“我现在会马上和比克古提督联络。我想由他直接和伊谢尔伦方面商量的话,比我去说还要更有效果……”

“好,那么就让我们分头行事吧!”

和伍兰夫的商量结束之后,杨立刻收到了传来的急报。

“第七舰队的占领地发生了民众暴动。规模相当大,起因是军队停止了粮食供应。”

作此报告的菲列特利加脸上浮现出沉重的表情。

“第七舰队如何处理呢?”

“他们使用无力化瓦斯,只是一时镇压住了,可能会马上再发起。军方对抗手段的提升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吧?”

事态变得严重了——杨不由得想道。

自称为解放军、护民军的同盟军却与民众为敌。一旦发生了这种事,要再消除彼此间的不信任感,在现阶段可说是没有任何方法了。帝国要分裂同盟军和民众的策略已完美地成功了。

“实在做得太漂亮了,罗严克拉姆伯爵。”

自己的话绝做不到这么彻底。即使明知如此做会得到胜利也绝做不到吧!这就是罗严克拉姆伯爵和自己之间的差别了,也是自己对他感到害怕的原因。

——这个差别也许有朝一日将招致重大的结果吧……。

         ※       ※       ※

当同盟军第五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中将用超光速通信和伊谢尔伦的总司令部取得联络时,在通信屏幕的画面中出现的是作战参谋霍克准将那张欠缺血色的脸。

“我是要求和总司令官面谈,可不记得说过想见你。你只是一个作战参谋,没叫你就别多事!”

老提督的声音相当激烈。不论是压迫力或威严气势,都是霍克远远所不及的。

年轻的参谋虽在一瞬间为之胆怯,而后却以高姿态回答道:“有关对总司令官申告之事,一切都得经由我传达,是为了什么理由而要求面谈呢?”

“没有对你说的必要。”

比克古忘了自己的身份而吵了起来。

“那么下官不能替你传达了。”

“什么……?”

“不管地位有多高都必须遵守规定,否则我可以切断通信。”

比克古心想:“这不正是你这家伙故意定下的规定吗?”但在此时此刻,比古克不得不作出让步。

“前线的各舰队司令官一致要求撤退。有关此事希望求得总司令官的谅解。”

“想要撒退?”

霍克准将的嘴唇,正如老提督所预想的,扭曲了起来。

“杨提督就不必提了,连素有勇敢威名的比克古提督都主张不战而退,实在令人感到非常意外。”

“别用那种卑劣的说法!”比克古毫不留情地斥责他。“如果当初你不提出这种无谋的出兵案就没事了。现在总该对自己的责任有点自知之明才对吧!”

“如果是下官就不会撤退了,这正是一举消灭帝国军的好机会,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句态度不逊且不经思考的话,使老提督的双眼中闪着仿如超新星爆炸时的闪光。

“是吗?那么交换好了。我回到伊谢尔伦,而你就到前线来替我。”

霍克的嘴唇似乎已经扭曲得不能再扭曲了。

“请不要说这种不可能的事。”

“你明知不可能还在这儿说风凉话!而且只会缩在安全的地方大放厥词。”

“……你在侮辱下官吗?“

“我只是听够了你的大话。你要表现自己才能的话,应该要以实绩而不是光靠那条油滑的舌头吧!首先要搞清楚对别人所下的命令自己是否也能做到,你自己来试试看如何?”

老提督仿佛听到了霍克那张消瘦的脸的血液被抽干的声音。年轻参谋的两眼失去了焦点,狼狈和恐怖写在他脸上。鼻孔鼓起,嘴巴扭曲成四边形,两手抬起将脸孔从比克古的视线中掩盖了起来,在这一秒之中响起了不像喘息也不像惨叫的声音。

在比克古的视线前,霍克的身影没入通信屏幕的画面之下。代之出现的是左来右往的人影,但却没有人说明此时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是怎么了?”

“这个……”

站在比克古身旁的副宫克列门提上尉也无法答覆长官的疑问。约二分钟之久,老提督在屏幕之前等候着。

不久后,一位身穿白色军医制服的壮年男子出现在画面上.并敬了礼。

“我是军医山村少校。现在霍克准将正在医务室接受治疗中,有关此事由我来做说明。”

比克古想着,请别再摆什么架子了。

“什么病呢?”

“转换性歇斯底里引发的神经性失明。很快就会再恢复视力了,但以后可能会有无数次再发作的机会。起因是精神上引起的,如果不把病因根除的话……”

“那该如何做呢?”

“不可以违背他,不可给他挫折感。谁都得遵从他说的话,任何事都得照他的想法去做才行。”

“……你是认真的吗?军医。”

“这是由于过度骄纵而养成了自我异常扩大,是幼儿有时会出现的症状。只有满足其自我与欲望才是最重要的。因此,要提督您向他赔罪,粉身碎骨地去实行他的作战计划,赢得胜利,使他成为赞赏的对象……这样方能除去他发病的原因。”

“这可真要谢谢你的好意了。”比克古倒没有发怒。“为了治好他的歇斯底里症,必须要三千万以上的士兵们身处死地才行吗?好大的排场呀!他可会被感动的泪海淹死的。”

军医苦笑着。“如果只从要治好霍克准将的病症来说,就只有这么做了。但如果把视野扩展到全军的话,自然就会有其他方法了。”

“说得没错,叫他滚蛋不就得了。”老提督的态度相当严肃。“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如果知道了和想要巧克力就哭诉的幼儿处于同样精神状况的家伙竟是三千万将兵的军师的话,帝国军的那些人大概会高兴得跳起舞来吧!”

“……总之,有关医学以外的事,不在我的权限之内。我帮你转接总参谋长阁下……”

以选举胜利为目的的政治,和小儿性歇斯底里症的秀才型军人之苟合,竟动员了三千万的将兵。若是知道这事的真相而又更加认真地作战的人,如果不是被虐待狂式的自我陶醉家。就是疯狂的好战之徒了。比克古苦涩地想道。

“提督……”

取代军医而在通信屏幕上出现的是远征军总参谋长格林希尔上将。那端整的绅士容貌上,有浓厚的愁色。

“是总参谋长啊,在忙碌之际劳动你真是令我惶恐。”

即使露骨地讽刺也不会觉得脸红,大概就是这位老提督的德性所在了。

格林希尔上将也浮现出和军医相同的笑容。

“让你看到这种丑态百出的场面才真的令人惶恐呢!霍克准将大概将立即休养,这事是得要总司令官下裁定的……”

“我赞成!这对大家都好。那么,第十三舰队提出的撤退一事如何呢?我可是完全赞同的。前线士兵已经处于无法作战的状态了,不管是心理上或肉体上……”

“请再等一会吧,这也要总司令官下裁决才行,希望你能了解此事是不能立即答覆的。”

比克古中将对这种官僚式的回应作了个嫌恶的表情。

“我知道如此是无礼的,总参谋长,我想直接面会总司令官,能替我代为转达吗?”

“总司令官正在午睡。”

老提督皱了下白色的眉毛,然后缓缓地反问道:“你在说什么,总参谋长?”

格林希尔上将的回答,显得更加凝重了。“总司令官正在午睡。他下令除非有敌人袭击,否则不要叫醒他,因此你的提议将会在他起床后转达。请无论如何等到那时候吧!”

对此事比克古没作任何回答。在格林希尔上将的视线之下他似乎困难地上下微微的牵动着两肩。

“……好的,我明白了。”

这压抑着情感的声音从老提督的口中发出,是在经过了约一分钟之后。

“在此之前,我将以前线指挥官的身份,遂行自己对部下生命的义务。有劳你了。在总司令官醒来之时,请你替我转达,就说比克古很挂念他,是不是做了个好梦。”

“提督……”

通信是由比克古这边切断的。

格林希尔上将以沉重的表情注视着那化为灰白色平板的通信屏幕。

                 Ⅳ

看了侦察部队来的报告,莱因哈特点了点头后,传唤了红头发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中将,派与重大的任务。

“侦察所得由伊谢尔伦向前线派遣了输送舰队.那是敌方的生命线。我要你率领交派给你的全部兵力前去攻击,务求全歼敌军,细节的运作则由你自行裁定。”

“遵命。”

“情报、组织、物资,军中的这些资源只要有必要你都可以全权动用。”

行了一礼之后回过身去的吉尔菲艾斯,在走了几步后突然被莱因哈特叫住了。对着疑惑地转过头来的好友,年轻的元帅说道:“这是为了胜利,吉尔菲艾斯。”

他知道这种让被占领地民众挨饥抵饿以缚住敌人手脚的残酷战法,吉尔菲艾斯是反对的。虽然他在口头上、表情上都没有表露出来,但莱因哈特太了解他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就是这样一个正直的人。

吉尔菲艾斯再度行了礼,他离去之后,莱因哈特告诉留在原他的其他诸将。

“吉尔菲艾斯提督击破叛乱军输送舰队的同时,我方将发动全面攻势。在此时放出假情报,就说输送舰队受到攻击但平安无事。这是要防止叛乱军断绝了最后的希望,而做出破釜沉舟之举。同时也是要使他们察觉不到我军的攻势-当然他们终究会发觉的,但越迟越好。”

他习惯地掠视了一下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以前站在他身旁的,一向都是那个高大红发的年轻人。现在则是头发半白的男子——奥贝斯坦。这虽是自己所作的决定,却仍有些失调的感觉。

“而我军补给部队在夺回被占领地的同时,也要第一时间供与住民足够的粮食物资。虽是为了对抗叛乱军侵略的需要,但让陛下的臣民忍受饥饿,并非我军的本意。另外,这也是对边境的住民显示,只有帝国才有统治能力及负此责任的事实。”

莱因哈特的真正用意并非是对“帝国”,而是要让自己获得民心。但这事不必刻意在这种场合说出来。

         ※       ※       ※

出格列多温·史考特提督所率领的同盟军输送舰队,是由一千吨级输送舰五百艘、护卫舰二十六艘所组成的。关于护卫舰的数量,后方主任参谋卡介伦认为“数量太少了,至少要有一百艘以上。”但却被驳回了。

一来由于并不认为帝国军会为了区区输送舰队而动员大军,况且派遣过于多数的舰艇,总司令部的警备也将会薄弱,以此为理由而将其驳回了。在这远离前线,而且易守难攻的要塞内,竟然说出这种借口!卡介伦不由得为之愤慨不已。

史考特提督要比卡介伦乐观得多。虽然在出发前卡介伦再三警告他要当心敌人,但他却过耳不闻,也不到舰桥去工作,反而在自己房内和部下玩着立体西洋棋。

当脸色大变的舰队参谋尼可斯基中校来叫他时,他像是被将了军似的不高兴地责问道:是在前线有什么事吗?真是太吵了。

尼可斯基中校哑然地回顾着司令官。

“这里就是前线了。你没看到那个吗,阁下。”

他用手指指向前面连接着舰桥主银幕的小仪器,那里映出了急剧扩大的白色光云。

史考特提督像被人掴了一巴掌似的,喉咙里像塞了点什么,一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再怎么说他也不会认为那是友军的。他们被敌方可怕的大部队包围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真不敢相信!”史考特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声音。“不过是对付一支输送舰队,竟派出这样的大军……为什么?”

在尼可斯基所开的氢气动力车通过前往舰桥的走廊途中,这位提督一直问着这个愚蠢的问题。直到尼可斯基不耐烦地对他说“你还不了解自己任务的意义吗?”时,走廊的扩音器传来报务员的叫声。

“大量敌飞弹向本舰接近!“”

这个声音在一瞬之后变成了惨叫声。

“无法抵挡!数量太多了!”

         ※       ※       ※

在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通信官从座席上站了起来,将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朝向了莱因哈特。

“吉尔菲艾斯提督来的捷报。敌输送船队全军覆没,护卫舰二十六艘也完全被破坏。我方的损失只有战舰一艘受中度损伤,以及十四架王尔古雷……”

欢呼声席卷了整个舰桥。在伊谢尔伦要塞沦陷以来,虽说是为了战略上的需要,但对于屡次不战而退的帝国军而言,可是许久未有的胜利快感了。

“米达麦亚中将、罗严塔尔中将、毕典菲尔特中将、坎普中将、梅克林格中将、瓦列中将、鲁兹中将,你们照事先计划进行,以全部战力对叛军发动总攻击。”

莱因哈特向待机中的诸将发令了。

在一声“遵命”之后,随即欲赶赴前线的提督们,被莱因哈特叫住了。他命令侍从端来了美酒,以预祝战争的胜利。

“我们已经胜券在握。现在必须使它成为彻彻底底的胜利。别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乱军有机会生还,一切条件都已成熟。愿大神奥丁的恩宠加诸众卿之身。干杯!”

“干杯!”

众提督唱和之后,喝干了杯中的美酒,依照习俗将酒杯掷落地板。无数的光亮碎片在地扳上华丽地乱舞着。

待诸将走出之后,莱因哈特仍旧屹立不动,静静地注视着外面漆黑无边的宇宙。他在其中看到了比散落在地板上玻璃碎片的光芒更为冰冷、更为无机质的光芒之群。但是,他打心底里喜欢那些光芒。就是为了要将那些光芒尽收手中,现在自己才会身在此处的……。

                 Ⅴ

标准历十月十日十六时。

利用重力倾度法,将舰队配置于行星流肯的卫星轨道上的伍兰夫提督察觉了敌人来袭。现象是在周围布署的两万个侦察卫星之中,在二点钟方向的一百个卫星在映出无数光点之后,即中断了传送映像。

“来了!”

伍兰夫独自说道。自己也感觉到紧张的电流已奔向神经末梢。

“报务员,在和敌人接触之前,计算一下还有多少时间?”

“大概六、七分钟。”

“好,全舰队准备全力一战。通信官,向总司令部以及第十三舰队联络。就说我方遭遇敌袭。”

警报响起,旗舰盘古的舰桥内交杂着命令及回答。

伍兰夫向部下说道:“不久后第十三舰队会前来救援的。是那个‘奇迹的杨’。如此一来就可以前后挟击敌人。胜利不会有问题的!”

有时候指挥官得让部下去相信一些连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才行。伍兰夫心想,杨大概也在同时遭到多数敌人的攻击吧?根本没有空档可前来救援第十舰队.

帝国军的大攻势终于开始了。

         ※       ※       ※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那张雪白无暇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抬头望着司令官。

“阁下!伍兰夫提督传来了超光速通信。”

“是敌袭吗?”

“是的,十六时七分,和敌人进入战斗状态。”

“终于开始了……”

这句话的语尾和警报的呜叫声重叠在一起。五分钟后,第十三舰队和坎普所率的帝国军交战。

“十一点方向,敌飞弹群接近!”

对报务员的叫声,旗舰休伯利安的舰长马利诺上校很快的反应了。

“向九点钟方向射出诱击弹!”

杨沉默着,埋头于舰队的作战指挥和自己的工作。有关舰艇单位的防御和应战是舰长的责任,如果连这方面司令官也要插手的话,未免就太费精神了。

雷射氢爆飞弹如凶猛的猎犬般急袭而来。这是一种不经核分裂,而以雷射的超高热引发核融合的兵器。

对抗用的诱击飞弹发射了。这种飞弹会发出热源和电波,以欺骗雷射氢弹上的追踪系统。飞弹群以急转弯回头追向这些诱饵。

能源对能源、物质对物质互相冲突,在暗黑的虚空中散发着不详的光芒。

“斯巴达尼恩,准备出击!”

         ※       ※       ※

命令传达下来,数千位斯巴达尼恩的飞行员,身心奔驰着快意的紧张感。他们对自己的技术和反射神经有着强烈的自信,死亡的恐怖感对他们而言只能算是侮辱的对象。

“走吧!好好地干一场!”

在旗舰休伯利安上开朗地叫喊着的是有“击坠王”之称的沃连·休兹上尉。

休伯利安上有四位击坠王。除了休兹之外,还有沙列·亚吉斯·谢克利上尉、奥利比·波布兰中尉、依旺·哥尼夫中尉,他们为了夸示击坠王之称号,各自在爱机上以特殊颜料画上了黑桃、红砖、红心、梅花等A字记号。把战争看成是一种运动,或许这就是使他们得以生存下来的要素之一。

“会击坠五架敌机归来的,帮我准备冰凉的香槟庆祝吧!”

跳上爱机的波布兰随口对着整备兵说道,但回答却是冷淡的:“怎么还会有香槟呢?我帮你准备一些开水吧!”

“真是不懂风趣的家伙!”

嘟哝着一会儿,波布兰和其他三人一起驶入了宇宙空间。斯巴达尼恩的机翼反射着爆炸光而发出七彩的光芒。充满敌意的飞弹从各方杀到,光束炮也袭击过来。

“怎么会被你们击中呢?”

他们四人都异口同声地大声道。那份多次超越鬼门关而生存下来的自豪,使得他们能如此口出狂言。

有如在夸示那出神入化的技俩般,斯巴达尼恩以急回转躲过了飞弹。而那原本想要追击他们的飞弹,由于重力的急变而从细小的弹体中央折成了两段。他们嘲笑般地挥动着机翼离去!而在面前,帝国军的王尔古雷冲出来挑起了格斗战。

休兹、谢克利、高尼夫各将一架架的敌机化为火球。

只有波布兰一个人为了疑问和愤怒弄得满脸通红。一秒间可发射出一四○发攻击敌人的铀238弹——富有金属穿透力,一旦命中会发出超高热爆炸的弹列无奈地被虚空吸收而去。除了他以外,其他三人早就把合计七架的敌机血祭了。

         ※       ※       ※

“这是什么狼狈相?”

大皱眉头的是帝国军指挥官坎普中将。

坎普本身也是击坠王。他曾是个开着银翼的王尔古雷,把数十架敌机送入死神怀抱之中的历战勇士。虽是相当高大的身材,但因身体的横宽使人不觉得突兀。茶色的头发修剪得很短。

“那种程度的敌人有什么好费事的?由后方采半包围阵势把它们赶进舰炮的射程之内!”

这个指示是正确的。三架王尔古雷将休兹上尉的斯巴达尼恩由后方联成半包围网,巧妙地将其赶进入战舰的主炮射程内。领悟到危险的休兹,以急回转将铀238弹射入了其中一架敌机的操纵席.并想趁它脱队的间隙逃逸。但是敌舰的副炮却不在他的计算之内。在光束闪动间,休兹和他的爱机在一击之下从此在世间消失了。

谢克利也死在同样的战术之下。剩下的两人拼命地摆脱追击,逃进了舰炮的死角。

         ※       ※       ※

打落四架敌机的高尼夫倒还好;但光是一味逃命,一机也未击坠的波布兰,其自尊心受到了无可救药的伤害。

当他终于明白了一弹也未命中的原因时,伤心化为愤怒而爆发了。回到母舰的波布兰,由操纵席跳了下来,抓住了奔来的整备兵的衣领。

“把那个害死人的整备主任叫出来!我要杀了他!”

托达技术上尉一来,波布兰就不顾阶级地开骂了。“机枪的准星差了9到12度!到底有没有好好检查?你这个饭桶!”

托达技术上尉扬起眉来。“当然检查好了。人很容易就可生下来,而战斗艇可是相当花钱的,当然我很用心做检查了。”

“这家伙到现在还说这种风凉话!”

战斗用头盔被用力丢向地板,而高高地弹起,波布兰那绿色的眼睛燃起了怒气的火焰。而托达的双眼则显得细小尖锐了。

“想打架吗?你这混蛋。”

“啊,是想打架。到现在为止我在战斗中,不知杀了多少比你优秀的帝国人。对付你只要单手就够了,算是对你的优待!”

“少瞎扯了!硬把自己的疏忽推在别人身上。”

虽有人大声喝止,但两人自己早已互殴起来了。两三次的挥拳都被波布兰躲过,不久后被迫成挨打之势的托达脚步开始不稳了。当波布兰正想饱以几拳之时,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笨蛋,适可而止吧!“”

先寇布准将苦涩地说道。

打架是收场了。没有人不敢不给这攻下伊谢尔伦的勇士一点面子。当然对先寇布而言,现在自己只能对劝架派上用场,实在是完全违背本意的……。

         ※       ※       ※

攻击伍兰夫第十舰队的帝国指挥官是毕典菲尔特中将。橙色的长发和棕色的眼瞳,细致的脸和雄伟的体格说不上相称。从他紧迫的眉头、炽烈的眼神,可看得出其战斗式的个性。

另外,他麾下的全部舰艇都被涂装成黑色,称为“黑色枪骑兵”,是支剽悍的部队。但伍兰夫可不是等闲之辈,他给予这支部队相当的痛击,自己也受到了同样程度的伤害-不是比率上而是绝对数目上。

毕典菲尔特军原来就比伍兰夫军的数量要多,而且也未让士兵们挨饿,斗志比诸同盟军的士兵要高昂得多。指挥官和部下都富有清新的活力,虽然付出了相当的牺牲,但也终于成功地将同盟军完全地包围了。

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的第十舰队,无法回避毕典菲尔特军的集中炮火。

“只要打出就会命中!”

在这口号之下,帝国军的炮火使密集的同盟军舰列沐浴在能源光束和飞弹的豪雨中。

能源中和磁场被击破之后,舰艇的外壳受到了无法抵挡的冲击。当这冲击进入舰内时,引起了爆炸,杀人的热风劈倒了舰内的将兵们。

遭受破坏,失去动力的舰只,在行星引力的作用下坠落。行星背向太阳这一半的住民们看到了夜空中无数的流星,孩子们一时忘却了饥饿,出神地看着这幅凄艳的美景。

                 Ⅵ

第十舰队的战力已到了极限。舰艇失去了四成,残存的舰艇有半数以上处于无法战斗的惨状下。舰队参谋长陈少将以苍白的脸色面向司令官。

“阁下,如今要再继续战斗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只有选择投降或逃亡了。”

“两种方式对军人而言都是不光荣,是吗?”伍兰夫中将自我嘲讽地苦笑道。“投降不符合我的个性,就逃走好了,向全舰队传达命令!”

即使要逃亡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才行。伍兰夫将残存的战力重新整编为纺锤阵形,把受伤和不能战斗的舰艇夹在中间先走,自己则断后,以其一举突破包围网的一角。伍兰夫熟知集中战力的使用法。

他以此巧妙果敢的战法成功地让半数的部下死里逃生。但自己却轰烈战死了。

他的旗舰盘古直到最后都在包围下与敌人战斗,在快要脱离的瞬间,飞弹发射孔受到敌人光束炮的直击而爆炸了。

“……参谋长,我军都成功撤退了吗?”他死前仍念念不忘地问道:

躺在一侧重伤垂死的参谋长艰难地应道:“……是的,都走了。”

“很好……”

         ※       ※       ※

战线所及之处,同盟军都尝到了败北的苦果。

第十二舰队司令官波罗汀中将受到鲁兹舰队的急袭,一直战斗到旗舰身边只剩下八艘炮舰的苦况,在战斗和逃亡都不可能的情况下,为了保存军人的名节,让部下有选择的机会,用手枪射击了自己的头部自杀。继任指挥权的柯那利少将投降了。

第五舰队由罗严塔尔、第九舰队由米达麦亚、第七舰队由之前把同盟军的输送舰队尽数歼灭的吉尔菲艾斯、第三舰队由瓦列、第八舰队由梅克林格,同盟军各舰队都各自遭受到猛烈的攻击,而不断地后退。

唯一例外的是杨的第十三舰队。他对坎普舰队采取了巧妙的半月阵形躲过了敌方攻势,并灵活地从左右两翼交互攻击造成敌人不断的出血。

为此意外损害而惊讶的坎普,决定与其这样下去因为出血过多而衰弱至死,倒不如在战术上作彻底的更正。下此结论后,他让部队缓缓后退重新布阵。

看到敌方后退的杨,并不想趁此乘机展开攻势。杨认为,这场战斗求胜不如求生要来得有意义。即使在此打赢了坎普,最后仍会遭到占尽优势的敌人围攻。所以应趁此敌人后退之际,尽可能地远离而去。

“好,全舰队逃跑!”

杨一本正经地下此命令。身后的幕僚们都苦笑不已。

第十三舰队逃出了,逃得井然有序。

占尽优势的敌人将己方追到此处,却反而开始急速后退,坎普不由得为之一惊。本来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将受到追击而遭到相当的损失,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大出意料之外。

“为何敌人不乘胜追击呢?”

坎普如此自问,并征询幕僚的意见。

部下们的反应分为两种——说是因为同盟军其他部队身处绝境而急急赶去救援;一说是敌军故意露出破绽,以引我军发动攻势,再加以彻底的反击。

迪奥多·冯·流肯少尉,这位刚从军官学校毕业的年轻军官,这时候惶恐地开了口。

“我……不,下官认为敌方并无战意,纯粹只是要逃走而已。”

这个发言完全被忽视,流肯少尉独自红着脸退下去了。虽然他所说的和事实最接近,但包括他本人在内,谁也没有察觉到。

富有战术家常识的坎普,在深思熟虑之后,下了“这是狡猾的杨威利的诡计,敌人的退却是陷阱”的结论,放弃了再反击,而着手于舰队重新整顿的工作。

此时,杨威利和他的舰队继续遁逃,到达了帝国军命名为“C战区”的宙域,在此被帝国军捕捉到其踪影,展开了新的战斗。

         ※       ※       ※

另一方面,由亚尔·沙列姆提督指挥的同盟军第九舰队,受到帝国军米达麦亚暴风雨般的打击而持续败退。沙列姆提督拼命在防止指挥体系的崩溃。

因此时米达麦亚的追击过于迅速,追来的帝国军的前锋部队和被追的同盟军后尾集团混成一团,产生了两军舰艇舷并舷并驾齐驱的奇景,由视窗看到敌舰标帜近在眼前的双方士兵们都大吃一惊。

另外,由于在狭小宇宙空间中产全高密度的物质反应,虽然各舰都开启了碰撞回避系统的全部功能,但仍有因各方向都被敌我遮断而不断回转的战舰。如此是不能交战的。在高密度状态中,若放出了庞大的能源.将产生无法控制的能源乱流,结果是同归于尽。

为防止因找不出安全行进方向而陷入二律违反之碰撞回避系统产生“发狂”现象,一些舰艇不得不将操纵切换成手动控制,但仍然无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接触和冲突。

驾驶员们汗流浃背,这和战斗服的温度调节机能是无关的。紧抓着操纵盘的他们,在眼前可看到为了避免互相碰撞这个共同目的而努力的敌方。

这个混乱经由米达麦亚对部下下令减速,才好不容易地收拾了。不过这对同盟军而言,只意味着敌人的追击再次组织化而已,在保持射程的距离之下遭受帝国军的炮火侵袭,舰艇和人命都一一的失去了。

旗舰巴拉米迪斯舰体也有七处受损,司令官亚尔·沙列姆中将折断了肋骨,身负重伤。副司令官摩顿少将接替了指挥权,勉强地统率残兵,走上了漫长的败北之路。

         ※       ※       ※

当然遭到败北之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他们而已。

同盟军的各舰队不得不笼罩在同样的愁云惨雾之下。即使杨威利的第十三舰队也不能例外。

此时,刚从最初的战场后退了约六光时(约六十五亿公里),杨的第十三舰队处于要对抗四倍数量的敌人的毫无余裕的状况之下,而且C战区的帝国军指挥官吉尔菲艾斯已经击败了第七舰队,而持续将兵力及物资投入对第十三舰队的战场,要以毫无间断的攻击来消耗同盟军的战斗力。

这个战法并非什么奇略,而是正统的战术,运用起来坚实无比。

“丝毫无机可乘的完美战术,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杨叹息道。

“敌方以吉尔菲艾斯中将的名义发出了通信要我军投降。”这时菲列特利加报告道。

“吉尔菲艾斯中将?我听过他是罗严克拉姆伯爵的心腹,没想到打仗也这么高明。毫不使诈的优秀用兵手段……”

也不能光是佩服。以正攻法作战的话,数量上居于劣势的第十三舰队很明显的将只有败北一途。

考虑过后,杨决定了要采取的战法。把现在确保的宇宙空域让给敌人,但以整然的后退将敌人诱入U字阵型之内,趁其队形和补给拉长的时候,以全力加以反击。

“只有这方法了。不过,这也要敌人会上钩才行,但是……”

杨的战法如果有积蓄战力的时间及完全独立的指挥权、也许能收到某种程度的成功,而阻止帝国军的继续往前推进吧!

但是,这两者他都没有得到,在忍受着以压倒性数目逼近而来的帝国军的强攻之下,用心良苦地将舰队重新整编成U字阵型的杨,接到了伊谢尔伦总司令部来的命令。

“以本月十四日为期,在亚姆立札恒星系A宇宙点集结,立刻终止战斗,转进。”

当听到这个命令时,菲列特利加看到杨的脸上划过了痛苦和失望的阴影。这阴影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说得可真轻松啊!”

也只能这么说了,菲列特利加能感同身受地了解到在此状态下要从敌人眼皮底下撤退的困难。更何况对手并非无能的敌人。如能像早前面对坎普时一样,想退就能全身而退的话,杨早就逃之夭夭了。就是因为找不到好的机会才被迫一直战斗至今的。

杨不得已遵从了命令。但他的舰队却在此次无比困难的撤退战中,产生了数倍于前的牺牲者。

         ※       ※       ※

在帝国军的总旗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中,莱因哈特听取了奥贝斯坦的报告。

“敌方虽败逃,但仍保持着秩序,好像是朝向亚姆立札星系集结。“

“很接近伊谢尔伦回廊的入口嘛!但我想对方并非只想逃吧!你认为如何呢?“

“大概是打算集结后再发动反攻吧?虽然迟了点,但总算发觉到军力过于分散的愚昧了!”

“的确是太迟了。”

将额头垂落到眉梢的金发用纤美的手指拨开,莱因哈特微微一笑。

“那么你打算怎样应付呢?阁下。”

“很简单,我军也在亚姆立札会合。既然敌人想以亚姆立札为坟场的话,我们不是该促成其心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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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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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42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七章 中场的滑稽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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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在费沙自治领内代表银河帝国利益的是帝国高等事务官。现任的帝国高等事务官是雷姆夏特伯爵由弗恩。

有着银白色头发和近乎透明之眼瞳的这位贵族,是在鲁宾斯基就任费沙自治领主的同时,由帝国首都派遣过来的,在背地里被人们称为“白狐”。不用说,这是和鲁宾斯基的“黑狐”相互对照的称呼。

这一晚,他接受了鲁宾斯基非公开的邀请,但招待的地点,不是自治领主的办公室也非官邸,甚至亦非私宅。在四个半世纪以前,这地方还是充满盐气的山间小盆地,如今已成了人造湖。在湖畔筑起了一座和鲁宾斯基没有法定关系的山庄。其拥有人是鲁宾斯基众多情人之中的一位。

“自治领主阁下到底有几位情人呢?”

以前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鲁宾斯基没有立即答覆,而以认真的表情在思考着,而后装出一副近乎厚颜的明朗笑容回答道:“不以打为单位的话,恐怕还算不完哩!”

似乎有点夸张,但也并非完全是吹牛的。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的确是一点也不含糊。

鲁宾斯基的人生是祟尚享乐主义的。芳醇清香的美洒、似可溶化舌头的佳肴、震撼心弦的乐曲、婀娜多姿的美女,全都是他所爱好的。

不过对他而言,这也只是次等娱乐而已,最有趣的游戏另有他物。政略和战略的游戏,是把国家及人类的命运当作无形的筹码来进行的,其中所能得到的乐趣,不是醇酒或美女可比拟的。

如能洗练地使用权谋术数则可成为一种艺术,鲁宾斯基是如此认为的。而以武力恐吓是最下等的做法,无论是打着何种旗号,但这一点在帝国和同盟之间是没有区别的。鲁宾斯基思索着,这两者大概可说是鲁道夫这个怪物所生下的一对互相憎垠的双胞胎吧!

“阁下,今晚特地请我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把酒杯放在大理石桌上,雷姆夏特伯爵询问着。带着愉快的心情审视他那警戒的表情,鲁宾斯基回答道:“没错。我想这件事您大概会有兴趣……自由行星同盟企图要对帝国展开全面性的军事攻击。”

对这位帝国贵族来说,要咽下这句话的意义是需要数秒钟时间的。

“同盟?”吐出这句话后,伯爵发觉不对,马上又改了口。“阁下是说叛徒们企图对我帝国有不轨的行为吗?”

“攻下了本帝国引以为傲的伊谢尔伦要塞之后,同盟国内似乎沸腾着好战的气氛。”

伯爵略略的眯起了眼。

“占领了伊谢尔伦要塞后,叛徒们等于掌握了进犯帝国领域的桥头堡。这是事实,但也不一定马上就会有全面的侵略行动吧?”

“但是,据我们可靠的情报显示,很明显地同盟军正进行着大规模攻击计划的准备喔!”

“所谓的大规模是……?”

“二○○○万以上的兵力,不!也许会超过三○○○万。”

“三○○○万!”

这位帝国贵族那近乎无色的眼瞳在灯光下闪着白光。

即使是帝国军也无法在一夕之间动员如此的庞大的军力,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问题,且牵涉着组织、管理、调度、运用的能力。同盟有这样的能力吗?不管如何,这的确是重要的情报……。

“不过,阁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的情报呢?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您这番话,真让我有些意外啊!我们费沙曾经做过不利于帝国的事吗?”

“自治领主阁下言重了。当然,我们帝国也对费沙的忠诚和信义寄予完全的信赖。”

双方都虚伪无比的敷衍着对方,但内里自然心知肚明,只是不道破而已。

不久后,雷姆夏特伯爵回去了,在TV显示屏幕的画面上,看着他搭乘的地上车匆忙地驶去,鲁宾斯基露用了阴险的笑容。

高等事务官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会立即向帝国本星发出急报吧?因为这是不可置之不顾的情报。

失去了伊谢尔伦的帝国军是否会脸色大变的出来迎击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总指挥大概会是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吧?这次只希望帝国军别赢得太过火就行了。

不然的话,可就麻烦了。

之前当得到了杨将以半个舰队攻击伊谢尔伦要塞的情报时,鲁宾斯基并没有通知帝国。一来是认为不可能成功吧?另一方面亦是想看看杨的智略。

“原来还有那种策略,真令人佩服。”事后连鲁宾斯基也为之惊讶。“但也不可以光只是佩服啊!必须让倾向向盟方面的军事平衡,也向帝国方面回复一些才行。”

“非得让他们再互相残杀才成。”

                 Ⅱ

身兼代理银河帝国宰相及国务尚书二职的立典拉德侯爵,今晚于宅邸中接受了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的拜访。

报告卡斯特罗普动乱的事后处理已告一段落,是财务尚书这次来访的目的。身为下属的人如果不亲身拜访上司而在自宅中直接以TV通信联络报告,这种习俗在帝国里被认为是不礼貌的。

“卡斯特罗普公爵的领地财产处理大致完成了,换算的金额竟有五○○○亿帝国马克之多!”

“可真会储蓄啊!”

“的确,不过一想到这番苦心经营的积蓄,最终竟是为了收归于国库,倒令人觉得有点可怜了……”

深深地品味了一下红酒的醇香,财务尚书浅尝了一口。这时国务尚书放下了酒杯,表情有着少许的改变。

“对了,有事想和卿商量一下。”

“是什么事呢?”

“不久前,费沙的雷姆夏特伯爵来了紧急通讯。叛乱军似乎是要向我帝国领土大举入侵了。”

“叛乱军?”

国务尚书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财务尚书将酒杯置于桌上,留下半杯的酒在激烈的摇晃着。

“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是啊,但也可说是一个好机会。”国务尚书将双手交错在胸前。“在此时我们许胜不许败。据内务尚书的报告,在平民之中好像已经酿成了革命的气氛。伊谢尔伦的失陷.他们似乎也略为感觉到了。要扫除这些气氛,非得击败叛徒,回复帝室的威信才行。另外,也得多少给他们一点甜头。例如对思想犯给予特赦、减轻赋税、降低酒价等等。”

“不要对他们太好,否则反而会骑到你头顶上来的。我看过那些激进派的地下文件,写了一大堆什么‘人先有权利后有义务’的一些荒唐的言论。如果再给予特赦,不是只会增长这股歪风吗?”

“话虽如此,但光是紧紧勒住人民的脖子是无法统治好的。”国务尚书厉言规戒着。

“这样说当然没错,但有必要迎合民众……不,这件事还是另找机会再谈好了。叛乱军要入侵我帝国这个情报的出处还是那个鲁宾斯基吧?”

国务尚书点了一下头。

“费沙的黑狐!”财务尚书不高兴地低声骂道。“比起叛徒们而言,费沙的守财奴们对我们帝国而言可能更加危险呢,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了。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也有同感。不过,眼前我们仍得应付叛徒们的威胁才行。要让谁去担任防卫的重任呢?……”

“金发小子不是很想做吗?让他去做不就好了?”

“可别感情用事了。让那小鬼去做,如果他成功了,声望势必就会再升高一段,也许将使我们没有对抗他的余地;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将在极端不利的状况下,和叛乱军交战。可能是在帝国的中枢部和得意洋洋的三○○○万大军作战啊!”

“阁下太过悲观了。”

财务尚书挺身开始说明。

和罗严克拉姆伯爵一战之后,即使胜了,叛乱军也不会丝毫无损吧。伯爵他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一定会给予叛乱军不小的损害的。而且叛军此次远征远离了根据地,补给上是绝对无法随心所欲的,更何况他们缺乏地利。

到时我们就可以以逸待劳的反击疲于征战的敌人。顺利的话,在此状况之下,甚至可以不必战斗,只要陷入持久战,敌人将受困于物资不足及心理的不安,而后就不得不撤退了。我们再趁机追击,要得胜也就不困难了——这就是财务尚书的观点。

“原来如此,但那是金发小子失败时的情形。万一他胜了又如何?即使现在我们仍无法将他控制于掌下,这都是他藉着皇帝陛下的恩宠和武勋的缘故,如果再放任他继续增长下去的话,结果是很难收拾的。”

“让他增长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是个一步登天的小子,随时都可料理他的。他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和军队一起行动吧?”

“嗯……”

“在叛乱军灭亡之时,那金发小鬼也会倒下的。在我们需要之际,不是该好好利用一下他的才能吗?”

财务尚书冷然地说着。

                 Ⅲ

宇宙历七九六年标准历八月十二日,在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举行了攻略银河帝国的作战会议。

聚集在统合作战本部地下会议室的有本部长席特列元帅,还有其下的三十六名将官,其中也包括了刚刚晋升为中将的第十三舰队司令官杨威利。

杨的脸上没有爽朗的气氛。如同他曾对先寇布上校所说过的,他一直以为如果攻下了伊谢尔伦要塞的话,就可远离战争的危机。但事实却正好相反,杨只觉得自己太年轻、也太天真了。

但就算自己是太年轻也太天真了,杨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在此时期提出的出兵论和战争扩大论的正确性。

伊谢尔伦的胜利,只不过纯属杨一个人的成功罢了,同盟军本身是没有与此相称的实力的。而且实际的现状是,军队早已筋疲力尽了,支持军队的国力也到了下限。

但是,杨所清楚知道的这个事实,似乎并未为同盟军政的首脑部所了解。

军事的胜利就像迷幻药一样。这种“占领伊谢尔伦”的甜美毒药,似乎使得潜伏在人们血液中的那种好战的天性,一下子爆发了。连理当保持冷静的言论机构,也异口同声地高呼着“向帝国领域内进攻!”,政府的宣传和情报部门也巧妙地推波助澜……。

大概是攻陷伊谢尔伦所花费的代价太少了吧!杨如此想着。如果是经由数万人以上的流血所得到的成果的话,人们或许就会说:“已经受够了!我们胜利了,但也累了,是应该休息一下,回顾过去,然后寄望未来的时候了,到底有什么事情还值得我们去争呢?”

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人们现在想的是,要胜利实在太容易了,胜利的果实实在是太美好了。相当讽剌的是,让他们有如此想法的却是杨本人。对这位年轻提督而言,这实在是完全不合本意的,为此酒量也更为增加了。

远征军的阵容,虽然还未正式发表,但已经有了初步决定。

总司令一职,由同盟军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拉萨尔·罗波斯元帅自己担任。他是仅次于席特列统合作战本部长的军部第二号人物,和席特列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竞争关系。

副司令官一职未设置,身居总参谋长席位的是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他是菲列特利加的父亲。往他之下配置有作战主任参谋高尼夫中将、情报主任参谋毕罗莱涅少将,后方主任参谋是卡介伦少将。这对在事务处理方面的手腕受到相当评价的亚列克斯·卡介伦而言,可是许久未有的前线勤务了。

在作战主任参谋之下,设有作战参谋五名。其中的安德鲁·霍克准将是六年前在军官学校中以第一名毕业的,最初提案此次远征计划的即是这位青年军官。

在情报主任参谋和后方主任参谋之下的情报参谋和后方参谋各有三名。

以上的十六名将官再加上高级副官及通信、警备等其他人员,构成了总司令部。

而实战部队方面则动员了八个宇宙舰队。

第三舰队、司令官路菲普中将。
  第五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中将。
  第七舰队、司令官赫伍德中将。
  第八舰队、司令官阿普顿中将。
  第九舰队、司令官沙列姆中将
  第十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
  第十二舰队、司令官波罗汀中将。
  第十三舰队、司令官杨中将。

以亚斯提星域会战中受到重创的第四、第六舰队为主,此次又把第二舰队的残存战力也编入了杨的第十三舰队。也就是说,在构成同盟军宇宙舰队的十个舰队之中,留在国内的只剩第一、第十一舰队而已。

另外,再加上统称为陆战部队的装甲机动步兵、大气层空中战队、水陆两栖战队、水上部队、骑兵部队及其他各种独立部队,连国内治安部队之中的重武装人员也纳入编制之中。

在非战斗人员方面,技术、工兵、补给、通信、管制、整备、电子情报、医疗、生活等都动员了各分野中最大限度的人数。

总动员人数三○二二万七四○○名。这等于是动员了全自由行星同盟的六成兵力。而这个人数是同盟国总人口一三○亿的百分之○.二三。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提督们,对这次史无前例的巨大作战计划也无法掉以轻心。放眼一看,有的在擦着那根本未曾流汗的额头,有的不断地喝着准备好的冰水,有的则和邻座的同僚低声私语着。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统合作战本部长席特列元帅带着首席副官马利涅斯克少将刚踏进到会议室中,会议立即开始了。

“此次向帝国领域远征的计划虽已经由最高评议会决定了……”

开口说话的席特列元帅,表情和声音中并没有一向给人的昂扬感觉。列席的诸将都知道他是反对此次出兵的。

“但远征军的具体行动计划步骤仍未确立,本日的会议即是为了决定此一事项。同盟军是自由国家的自由军队,希望各位根据这种精神,热烈的提议和讨论。”

或许有人从欠缺积极性的发言中看出了本部长的苦恼,又或许有人会对那教条主义似的语调感到轻微的反感。在本部长合上嘴时,全场静默,暂且还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是各自浸入了沉思之中。

杨在脑里反覆想着不久前从卡介伦那里听到的事。

“总之,三个月后有统一选举。在这些日子,战争的负面影响,使经济、社会、民生等各领域存在的问题日益严重,不祥之事时有发生。为了赢得选举必须将市民的注意力引离到外界去,也就是此次的远征了。”

杨心想:“这就是统治者为了掩饰失政的手段了。如果国父海尼森地下有知,也会为之叹息吧?他的理想并不是要人们为他筑起那高达五十公尺的白色纪念像,而是要筑起一个防止当权者恣意侵犯市民的权利及自由等等危险的社会体制吧!”

就像人类会衰老一样,也许国家也难以避免地会堕落和颓废。但即使如此,为了赢得选举以维持今后四年内的执政,而把多达三千万人的将兵送进战场的做法,这是超乎杨所能理解的。三千万的人、三千万的人生、三千万的命运、三千万的可能性、三千万的喜怒哀乐——把这些置之死地,加入牺牲的行列中,换来的利益却由身处在安全地带的人们独占。

从事战争者和教唆战争者之间,这种极不合理的相互关系,自有文明以来,经历了这些时代却丝毫没有改善。可能古代的霸王那种挺身阵前,和士兵一起以己之身去迎接危险的行为还要比现代好些吧?这大概可说是教唆战争者的伦理性低落的证明了……。

“我相信此次的远征是我同盟开国以来的壮举。能以幕僚的身份参加,这份军人的荣誉是无可比拟的。”

这是最初的发言。

语调中似乎缺少了点什么,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这个像拿着稿子在朗诵似的声音是发自安德鲁·霍克准将。虽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但看来却比实际年龄要来得老,让人觉得杨还比他年轻些。那缺乏血色的脸颊似乎太单薄了,眉目倒还清秀。只是那仿佛总想着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高傲眼神和扭曲的嘴唇,使人对他的印象更为灰暗。虽说像杨这种与优等生表现无缘的人,看到这种秀才本来就会戴上一副偏见的眼镜……。

霍克委婉地将军部的壮举——他自己所提案的作战——以美丽的辞句自赞了一番之后,接着发言的是第十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

伍兰夫是曾经征服古代地球半壁江山的骑马民族之后裔,是个筋骨壮健的壮年男子。浅黑的双眼散发出锐利的光芒。在同盟军诸提督当中,以同盟首屈一指的勇将之名而受到市民的拥护和爱戴。

“既然我们是军人,只要有了前进的命令,不管是何处我们都要勇往直前。更何况是要直捣暴虐的高登巴姆王朝的根据地,当然更是义不容辞了。但是,不用我多说,雄图伟业并不等于轻率无谋。周详的准备是不可或缺的,首先我想询问,此次远征在战略上的目的是什么?”

是侵入帝国领域内和敌方打一仗即可呢?或是要以武力占据帝国内的一部份领地呢?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如果是永久的,是否要将占领地要塞化呢?而如果是暂时的,是否意味着必须给予帝国军致命的打击,以迫使银河帝国皇帝立下和平誓约之后归还?作战本身究竟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呢?……。

“我想问这些问题。”

伍兰夫一就座,席特列和罗波斯元帅仿佛在催促回覆似的一同将视线投向霍克准将。

“只要以大军长驱直进到帝国领域的内部深处,如此就可让帝国的那些人为之胆寒了!”这就是霍克准将的回答。

“之后怎么样?全军撤退吗?”

“看情况而定,要保持高度的柔软性,随机应变。”

伍兰夫皱起眉头表达了不满之意。“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一点?未免太抽象了。”

“简单来讲,就是先去了再说,对吧?”

这带有讽刺味道的声音,使得霍克的嘴唇扭曲得更厉害了。说话的人是第五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中将。和席特列元帅、罗波斯元帅、格林希尔上将同为同盟军中屈指可数的老将。因为他不是军官学校的毕业生,而是由士兵逐级晋升的,所以在阶级上虽然比较低,但年龄和经验却比众人均丰富得多。在用兵方面被评为已达精练的境界。

总算是有所顾虑,况且也不是正规的发言,霍克就这样采取了听而不闻的态度。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故意如此问道。

在一阵犹豫之后,杨要求发言。“请把入侵帝国的时机定在此时的理由告诉大家。”

当然总不会说是为了选举,杨想道。

“作战是要把握时机的。”霍克开始对杨以教训般的口吻说明着。“如果错失了千载一时的机会,结果就会违背命运。到以后才后悔‘如果当时做了的话……’就已经太迟了吧?”

“总之,你认为现在正是对帝国展开攻势的机会吗?”

虽然觉得刻意去确认实在有些傻,杨还是这样问了。

“是大攻势!”霍克对杨言语中的用词做了矫正。

杨心里想着:“真是一个喜欢夸大其词的家伙。”

“因为伊谢尔伦要塞的失陷,帝国军现在大概狼狈而不知所措吧?趁此时机,以同盟军空前的大舰队构成长蛇之列,高举着自由与正义的大旗前进,如此一来,我们除了胜利之外还会有什么?”

指着三次元的投影,霍克的声音中添上了自我陶醉的调子。

“但是这个作战过于深入敌境了。队列太长时,会发生补给及联络上的不便。况且,敌人只要从我军冗长的侧面突入进行攻击,很容易就可分断我军的力量。”

杨反论的口吻中虽然带着一点热流,但这和他内心的想法却未必是一致的。连战略构想都还未确立,就考虑到实施方面的细节,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这件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为何只强调被分断的危险?冲进我舰队中央的敌人,会被我们从前后挟击,遭到惨败是无可置疑的。这是不值得一提的危险。”

霍克过份乐观的论调令杨感到极之疲累。压抑了想说“随你去吧!”的心情,杨再次提出反论:“帝国军的指挥官可能就是那位罗严克拉姆伯爵。他具有出类拨粹的军事才能。是不是该将这项也列入考虑之中,再研究出更慎重的计划呢?”

在霍克回答之前,格林希尔上将开声了。

“中将,我知道你对罗严克拉姆伯爵有很高的评价。但是他还年轻,难以避免地总会有失败和错误吧?”

格林希尔上将的话,对杨而言却不具有多大的意义。

“没错!但是胜败终究是相对的……如果我们所犯的错误比他还严重,那么胜的是他,败的是我们了。”

其实杨真正想说的是,在大前提之下,这个设想本身就是错误的。

“不管如何,这都只不过是猜测。”霍克下了定论。“对敌人评价太高而畏惧,对军人而言是可耻的。况且,如果为此削弱了我方的士气,拖慢了决策和行动的话,不管是不是有所企图,结果都将是一种利敌的行为。请你要注意。”

会议桌的表面响起激烈的声音。那是比克古中将拍打桌面所发出的。

“霍克准将,你现在的发言不会失了礼数吗?”

“哪一方面呢?”

老提督锐利的眼神直逼而来,霍克不自禁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因为不赞同你的意见而提出慎重论,就被认为是利敌行为,这算是有风度的发言吗?”

“我所说的只是一般而论,如果被当成是对某人的诽谤,那可就令人困扰了。”

霍克那薄薄的脸颊在微微地抽动着。杨很清楚地看见,但并没有为此而发怒。

“……毕竟此次远征是为了解放被暴政压迫的银河帝国二五○亿人民。反对此事者不能不说是和帝国有同党之嫌了。下官的说法有什么错误吗?”

和霍克高扬的声调相比较之下,座席上倒是沉默一片。并非受到了感动,只是显得有些无动于衷吧!

“即使敌方拥有强大的兵力、占尽地势之利,或者拥有超乎想像的新武器,我们都不能因此而为之却步。只要我们以解放军、护民军的大义来行动,帝国的民众肯定会夹道欢迎,进而全力协助我们的……”

霍克自顾自的演说仍旧持续着。

超乎想像的新武器,事实上是不存在的。在互相敌对的两阵营中的一方发明并实用化的武器,在另一方的阵营中,至少在理论上仍是可能实现的。不论是潜水艇、核分裂武器、光束武器等都是如此,为之落后的阵营所表现出来的失败感绝对不是“怎么可能”而是“果然如此”。人类的想像力在个体间虽有较大的差异,但以集团来看,则此差异就大幅地缩小了。况且新武器的出现是集合技术力和经济力才能成立的,所以在石器时代是不可能出现飞机的。

从历史来看,以新武器决定胜负的,大抵只有西班牙人的印加侵略战了,但那也是利用了印加自古以来的传说,诈术色彩相当的浓厚。古希腊臣民阿基米德也设计了种种的科学兵器,却无法抵挡罗马帝国的侵攻。

能使人无法想像的,反而都是在用兵思想的推陈出新方面为多。而在其中借新武器的发明或移入来触发新思想的情形的确存在。例如枪炮的大量使用、以航空战力支配海上战力、战车和飞机联合进行的高速机动战术全都如此。但汉尼拨的包围歼灭战法、拿破仑的各个击破、毛泽东的游击战略、成吉思汗的骑兵集团战法、孙子的心理情报战术,以及叶巴米诺达的重装步兵斜线阵,都是在无新武器的情况下创造出来的。

杨并非害怕帝国军有什么新武器;害怕的是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的军事天才和同盟军本身的错误——以为帝国的人民把追求自由平等的梦想看得比现实的和平及生活的安定更为重要。充其量那只是期待而不是预测,那并不是可列入计算范围来确立作战计划的要素。

杨略带忧愁地想道:“此次的远征,不只是在构想的动机上有着令人无法相信的无责任感,就连营运执行单位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

         ※       ※       ※

远征军的配置决定了。先锋是伍兰夫提督的第十舰队,第二阵是杨的第十三舰队。

远征总司令部设在伊谢尔伦要塞,作战期间,远征军总司令官将兼任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官。

                 Ⅳ

对杨而言,毫无成果的会议结束了,要回家的杨,被统合作战本部长席特列元帅留了下来。能源的残渣无声地在虚空中对流着。

“我看你大概又想说‘当初要是辞职了就好了”吧?”

席特列元帅的声音里有种徒劳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也太天真了,以为只要伊谢尔伦到手的话.以后就可万事大吉了。但现实却不是如此。”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杨一直沉默着。当然,席特列元帅是打算藉着和平的到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并强化自己的发言权和影响力,但这和主战派那种不负责任的冒险主义或幼稚的攻略构想比较起来,这种心态倒是能令人谅解的。

“结果反倒像是被自己的如意算盘绊倒了,如果不攻陷伊谢尔伦的话,也许今天主战派就不会下了这么危险的赌注了。我自己可说是自作自受,但却把你也给拖进去了。”

“……你想辞职吗?”

“现在无法辞职。但此次远征结束后,不管成功或失败,都不得不辞职了。”

远征如果失败了,席特列元帅当然要被迫引咎辞职。另一面,如果成功了,要奖赏远征军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师的功绩,所能给的新地位只有统合作战本部长了。再加上事前反对远征这不利的一点,席特列元帅将会以急流勇退的形式被赶下此一地位。不管如何进展,他的未来早已有了定数。席特列自己也只有干脆地接受了。

“此时此刻我只能说,希望此次的远征在最小限度的牺牲下成功。”

“……”

“如果惨败的话,当然就会平白地流了许多血。而打胜了又如何呢?主战派会得势,不管在理性上或政略上,很明显的将会渐渐不受政府或市民的管制。因为在不该胜的时候胜了,而走上最终败北之途的国家,在历史上有无数的先例。”

“嗯……”

“现在你大概能了解驳回你辞呈的理由了吧?当然并非我预想到今天的事态,但你的存在对军部将更加重要。”

“……”

“因为你了解历史,而有时会轻蔑权力或武力。但是不管是任何国家组织都不可能没有这两种东西的存在。既然如此,与其让无能而腐败的人掌权,倒不如交由以理性和良心来运用之人。我是军人,本不应该介入政治。但是若以军部内部而言,霍克准将那个家伙是个卑鄙小人。”

语气强烈,使杨为之吃惊。

席特列略为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把这个作战计划经由私人渠道,直接交给了最高评议会议长的秘书。我也知道他以这是维持现有权力的最佳手段作为理由来说服秘书,但动机却无非是要使自己一举成名。虽然他一直以军人的最高地位为目标,但现在却有个超强的竞争者,所以就想立下比这个人更高的功绩。这或者是以他作为军官学校的首席毕业生的身份,而绝不能输给庸才的一种奇妙意识吧。”

“原来如此。”

看到杨若无其事地接了口,席特列元帅的脸上初次浮现了笑容。

“你有时候实在很迟钝。他的竞争者可不是别人,而是你啊!”

“是……我吗?”

“没错,是你。”

“但是,本部长,我……”

“这种情况可和你自己对自己如何评价是没有关系的。霍克的想法及他为了达到目的会使用何种手段才是问题的所在。在不好的说法上也不得不说是一种政治手段了。即使不是如此……”元帅叹息了。“……在今天的会议中你大概也多少了解了他的为人吧。为了表现自己的才能,不以实绩而以辩舌取胜,更以眨低他人来突显自己的伟大。其实他却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有才能……。把其他人的命运交在这种人的手中实在太危险了。”

“刚才你说我的重要性日渐增加……”一边思索着,杨开了口。“……是要我和霍克准将对抗吗?”

“不是要你刻意把霍克当成对手。只要你站上军中的最高地位,自然就能制肘或淘汰像他这类人了。我就是有此期望,虽然明知你会为之困惑。”

一时间的沉默像沉重的湿衣服一样披在他们俩人身上。要脱掉这件衣服,杨不得不缓缓地摇了摇头。

“部长总是派给我过重的课题。就像上次在伊谢尔伦攻略的时候也一样……”

“但你不是成功了吗?”

“那个时候是……可是……”说了一半杨又沉默了,想了一会,尔后接着道:“我并不是轻蔑权力或武力。不,其实我是在害怕。一旦权力或武力到了手,几乎会使所有的人都变得丑恶,这种例子我知道的太多了。而我也没有自信自己绝不会改变。”

“你不是说‘几乎’吗?就是如此,并不是所有的人在获得权力后都一定会变的。”

“总之,我还是想抱持君子的作风,不想去接近危险的东西。只想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后过着舒适的轻松生活,这或者是一种怠慢的个性吧?”

“没错,是怠慢的个性。”看着无话可说的杨,席特列元帅露出奇怪的笑容。“我也是做了许多辛苦事过来的人。当自己在辛苦工作,而看到别人轻松散漫生活的时候,那确不是愉抉的心情。但反过来想想,如果不让你去做和你的才能相称的苦差事,也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吗?”

除了苦笑之外,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表现他的感情。心想,席特列是自己要去找苦差事做的,自己可不是啊。总之,他确知自己已错失了辞职的机会这个事实了。

                 Ⅴ

在莱因哈特的面前,排列着隶属他元帅府的年轻提督们。

吉尔菲艾斯、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毕典菲尔特、鲁兹、瓦列、坎普,以及奥贝斯坦。莱因哈特确信这是帝国军人力资源的精华。但是,他还得在质和量方面再提高才行。必须让众人皆承认,被元帅府录用即是被评价为有能的人才之说法。虽然现在已是如此,但莱因哈特要使现状往前更进一步。

“帝国军情报部作出了以下的报告。”

莱因哈特环视了麾下一周,提督们都注意地抬头挺胸。

“前些时日,僭称为自由行星同盟的边境叛徒们,成功地强夺了帝国的前哨基地伊谢尔伦要塞。这是众卿都知道的,而后至今,叛徒们在伊谢尔伦集结了庞大的兵力。据保守的推算约舰艇二十万艘,将兵三千万。”

提督们之间发出一阵“嗬……”的声响。每个人的眼光都亮了起来,能指挥统率大军是武人的愿望,虽是敌人,但其规模的雄大也是不能不令人为之佩服的。

“那里的意思已是很明白的了。也就是说,叛徒们即将对我帝国的国境发动全面攻势了。”

莱因哈特的两眼仿佛燃烧着火焰。

“为了应付此一银河帝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军事威胁,国务尚书派人送来了口信,将交由我全权负责防御和迎击的任务。大概两天之内就会有正式命令吧。这是武人的最高名誉。到时期待众卿的表现。”

他用严肃的口气说完了这话后,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充满活力和霸气的笑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慑人魅力。绝不是那种只有在安妮罗杰和吉尔菲艾斯面前才绽露的无邪而透明的笑容。

“总之,其他的部队都是皇宫的装饰品,根本不能依靠。这可是获得晋升和勋赏的好机会。”

提督们也笑了。对于贪图地位和特权的门阀贵族,他们有着相同的反感。莱因哈特录用他们并非只有才干而已。

“接下来,我想和众卿商议。我们要在什么地方迎击敌人呢?……”

米达麦亚和毕典菲尔特提出了相同的意见。叛乱军肯定会经由伊谢尔伦回廊进行侵略,那么在他们出了回廊进入帝国领域内的时候加以迎头痛击如何?可以估计敌人出现的特定点,攻击其前锋部队,也可探取半包围战术,对战斗将更为容易且有利……。

“不……”

莱因哈特摇头。在由回廊进入帝国领域的宇宙点上发动攻击,敌人也早预计到了吧。前锋集团配置精锐,不宜与之硬碰。且当受到袭击时,敌人残存的大部份兵力只要不出回廊,而我们也就无法再加以攻击了。

“应该要把敌人诱入深处。”

莱因哈特叙述了自己的意见。在短时间的讨论之后,提督们也赞同了。

把敌人引入帝国领域内的深处,在其战线及补给线达到延伸界限点时再倾全力给予反击。对迎击的那一方而言,可说是必胜的战法。

“这很费时间啊!”

米达麦亚说出了此一感想。任谁来看他都可算是一个矮小而结实俊俏的青年军官。有着疏于梳整的蜂蜜色头发和灰色的眼眸。

同盟军的叛徒们既然将这次军事行动号称是空前的壮举,一定也会尽其阵容、装备、补给上的万全吧。米达麦亚那句“很费时间”的想法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但莱因哈特却用充满自信的眼光环视着麾下的提督们。

“不,也不用多长的时间。大概不出五十天就够了!奥贝斯坦,你把基本的作战策略说明一下。”

受到指名的这位头发半白的幕僚向前走出,开始作简单的作战说明,随着说明的深入和展开,提督们面面相觑,惊愕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

         ※       ※       ※

宇宙历七九六年八月二十二日,自由行星同盟的帝国领域远征军将总司令部设在伊谢尔伦要塞内。而在其前后,由三千万将兵组成的庞大舰队排成了整齐的舰列,连日从首都海尼森及其周边星域出发,踏上了远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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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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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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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六章 繁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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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伊谢尔伦要塞陷落!

这凶讯震撼了整个银河帝国。

“伊谢尔伦不是难攻不下的吗?”

军部尚书艾伦博克元帅在办公桌前神色凝重地说着。

“真不敢相信.该不会是误报吧?”

帝国军统帅本部长斯坦赫夫元帅以沙哑的声音说着,在确认了事实之后,他也闭锁在一片今人窒息的沉默讶然之中。

连一向对国政漠不关心的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也派遣宫内尚书诺伊格伦传召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入宫作事态说明。

“帝国领土对外敌而言必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是不可变的事实。但是今日发生了如此的憾事,有扰陛下圣安,完全是臣等的不慎所致,实感万分惭愧。”

惶恐不安的侯爵所做的禀奏,流传了出来。

         ※       ※       ※

“真是奇异的论调啊,吉尔菲艾斯。”

在元帅府的办公室内,罗严克拉姆伯爵向他的心腹好友说道。

“帝国领土好像是连寸土都不可受‘外敌’之侵犯吧!叛乱军何时又成了对等的外部势力了?就是不敢去面对现实才会导致这样的矛盾。”

建立元帅府并将帝国宇宙舰队的半数纳入指挥之下的莱因哈特,每天都费心在人事安排上。

基本上,他采用下级贵族或平民出身的年轻军官,使一线级的指挥官的平均年龄大幅下降。渥佛根·米达麦亚、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卡尔·古斯塔夫·坎普、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等这些少壮气锐的军官们都被冠上了新任提督的称号,元帅府内充满了年轻的活力和霸气。

但是在这几天,莱因哈特总是感到好像缺乏了点什么,勇敢而富有战术能力的前线指挥官是汇集了,但却找不到能担任参谋的人才。

对于在军官学校以优等生毕业的那些贵族出身的参谋将校,莱因哈特并不抱什么期望。因为他十分清楚军事能力并非光靠学校教育就可以培养出来的。他自己也是如此,毫无疑问天生的军人会成为学校的秀才,但反过来说,学校的秀才却未必是天生的军人。

而吉尔菲艾斯是不可以担任参谋的.身为自己的心腹好友,他在代理莱因哈特的位置时,必须指挥统率整个舰队。而和莱因哈特在一起时则要审时度势,从大局着眼,协助决策,这才是心腹应该做的事。

前些日子,在卡斯特罗普星系动乱之际,莱因哈特让吉尔菲艾斯以代理人的身份出征。这是要让吉尔菲艾斯建立自己的功绩和地位,以让众人承认他为莱因哈特军团副司令官的一种手段。

为此,莱因哈特请求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向吉尔菲艾斯颁下敕令。

最初,立典拉德侯爵感到不悦,他深恐莱因哈特势力的坐大而想驳回这个建议。但此时,侯爵的政务辅佐官怀兹,向侯爵提出了意见。

“这样不是很好吗?吉尔菲艾斯少将是罗严克拉姆伯爵的心腹。如果讨伐成功了,我们给予褒赏,卖个人情,往后总会有好处的。倘若他失败了,就是推举他的罗严克拉姆伯爵的责任了。我们再重新命令伯爵前去讨伐不就得了?纵然讨伐成功了,但部下既已失败过一次,伯爵也就无从夸称自己的功劳了。”

“如此说来,的确是不错。”

侯爵接纳了,并处理了颁令吉尔菲艾斯讨伐卡斯特罗普的敕令手续。至于莱因哈特曾暗中贿赂怀兹,要他去做如此建言的内幕,侯爵则一点也不知情。

就这样,吉尔菲艾斯接下了敕令。对帝国军人而言,这代表了某种身价.但那也只不过是形式上的.要让这地位实质化,吉尔菲艾斯必须立下实质的武勋才行。

而卡斯特罗普星系动乱的起因是这样的——

在这一年,卡斯特罗普公爵欧以肯,在自宅使用宇宙船,不慎意外死亡。

他身为贵族,私下有征税权,集富贵财力与权势于一身。而在担任朝廷重臣的前后十五年间一直担任着财务尚书一职,在这段期间,他骇人听闻地擅用手上职权拼命地搜刮财富,虽然常常牵涉到许多不名誉的冤狱事件,但法律对贵族的犯罪行为原本就较松弛,而在真的无法脱去罪责时,他也巧妙运用了权力和财力,逃过了应受的处罚。

当时的司法尚书鲁格伯爵以“绝妙的奇术”来加以讽刺,甚至在同为门阀贵族的眼中看来,其滥用特权也已到了毫无节制的程度了。身为帝政的支柱,如果不遵守一些身为公务员的法则的话,民众对某一个重臣的不满,很容易演变成对体制的不信任。

卡斯特罗普公爵的死,对帝国的财政、司法两部门而言,实在是值得庆幸的大好消息。可以说是个公然鞭尸的机会.这样可让民众知道,即使是大贵族也绝不能免除法律的约束,除此之外,也可牵制在贵族中存在的无数“小卡斯特罗普”,因此,非得籍此显现一下帝国的法律及行政的威严。更何况卡斯特罗普公爵在生前中饱私囊的公款及收受的贿赂一定是一笔莫大的数目,如果能收归国有,那么对被军事开支压迫得艰苦不已的财政来说也得以喘一口气了!

虽然在历任财政官僚之中,一直有人提议向贵族纳税,但如此做势必改变自鲁道夫大帝以来的治国方针,也有可能会引发叛乱或宫廷革命。但只以卡斯特罗普公爵个人为对象的话,贵族们的反对声浪自然会少得多了。

财政省派遣调查官到卡斯特罗普星系。但在此发生了棘手的事件。

卡斯特罗普公爵有一个儿子名叫马克西米利安,他在父亲死后曾透过国务尚书要求得到皇帝的认可,得以继承亡父的爵位及资产。但因为进行调查的缘故,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将继承手续延期了,意图在财务省的调查终结后,设法没收其前代欧以肯以不法手段取得的那部份资产,再承认其财产继承权。

马克西米利安则对此产生了反抗。身为重臣、大贵族的子弟而对特权财富有着相当贪婪的利己个性的这个青年,并没有亡父所拥有的那份政治力量。在调查期间,他竟放出猎犬去追赶财务省的调查官。而这些猎犬是一种经过DNA处理,在头上有着圆尖锥形头角的有角犬,可说是一种象征贵族权力中暴力一面的凶暴异兽。

这位欠缺想像力的青年似乎没有发觉到自己的行为无疑是给了重视威信的帝国政府狠狠的一巴掌。而帝国政府是不会凭白忍下这份屈辱而善罢干休的。

再度派遣的调查宫也无由地被赶了出来,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请求国务尚书传令马克西米利安入宫。

收到措词严厉的召见状时,马克西米利安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出了问题但因为本身缺乏足够的判断力,他不自禁地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心想,只要一到帝国首都就再也回不来了,于是对召见状不加理会。

卡斯特罗普公爵的许多亲族和姻戚,因为忧虑此一事态而纷纷出面尝试调停,不过却只有更加刺激马克西米利安的猜疑心。

他的亲族之一——以温和的为人受到相当高评价的玛林道夫伯爵佛兰兹前去劝说,结果被他监禁了,和平解决的方式已经不可能。完全狂乱的马克西米利安以领地警备队为核心私自招兵买马,帝国政府决定派军讨伐。

由修姆德提督所率领的舰队从奥丁出发的当时,正值亚斯提星域中帝国与同盟两军冲突的同时——而第一次的讨伐军败北了。

在社会适应力上不及格的马克西米利安,却在纯军事方面有着某种程度的才能,而讨伐军过于轻敌,没有定下任何作战计划就展开攻击,在这种种原因之下导致了这种结果,总之,讨伐军在强行登陆时受到奇袭,修姆德提督战死。

第二次的讨伐军也失败,马克西米利安乘势企图吞并邻近的玛林道夫伯爵领地,欲在帝国的一隅建立半独立的地方王国。玛林道夫伯爵领地的领主佛兰兹虽在马克西米利安的监禁之下,但善战的玛林道夫伯爵家的警备队抵挡了侵略而来的马克西米利安军,并向奥丁请求救援。

在这种状况之下,吉尔菲艾斯被授命前往平乱。而他将这历时半年的动乱在仅仅十日之间成功地平定了。

首先,吉尔菲艾斯假装要前去救援玛林道夫领地,令敌人产生这种错觉之后再急转前往卡斯特罗普领地。马克西米利安由于害怕根据地被攻夺,立刻解除对玛林道夫领地的包围,被迫率全军向卡斯特罗普领地急行,就这样,玛林道夫领地的危机解除了。不过吉尔菲艾斯攻向卡斯特罗普领地的这个行动,本来就只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手法。

心急于根据地危机的马克西米利安,对背后的防备疏忽了。吉尔菲艾斯将舰队隐藏在小行星带之中,急袭其毫无防备的后方,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而从战场中逃脱的马克西米利安,被期望能减轻罪行的部下所杀,残余者则全部投降了。

就这样卡斯特罗普的动乱,很简单的解决了。虽说平乱要花上十天的时间,但六天是从帝国首都前往征途所花费的,二天是在卡斯特罗普做事后处理,实际的战斗不过只费了二天的时间而已。

在此次平乱中,吉尔菲艾斯显现出其非凡的用兵才能,莱因哈特感到很满意,他元帅府内的提督也点头称是,门阀贵族为之惊愕。不仅是莱因哈特,连其心腹都有着如此高明的手腕,对他们而言绝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但是,武勋毕竟是武勋。吉尔菲艾斯晋升为中将,并授与金光灿烂的“双头鹫武勋章”。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以代理帝国宰相的身份将此章授与吉尔菲艾斯,并称赞其功绩,嘱咐他要感谢皇帝陛下的恩宠,竭尽忠诚。

吉尔菲艾斯知道事情的内幕,所以对于被怀兹所教唆的立典拉德侯爵的逢迎态度感到无趣至极,当然这份心情并没有表现于外。

而且,要对皇帝竭尽忠诚,在吉尔菲艾斯的想法中,这实在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笑之至。把他所要竭尽忠诚的对象从他面前抢走,而一直霸占着的人,不正是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吗?他一直以来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帝国,也不是为了帝室,更不是为了皇帝。

其实红发而身材高挑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宫中上至公爵家的千金下至帮佣的少女,无人不对他怀有好感。但他本人似乎是一点也没感觉到,要真感觉到的话,大概也只会觉得困惑吧!

就这样,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渐渐地确立了各自的地位之时,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头发半白的奥贝斯坦上校。

                 Ⅱ

希望有个参谋——莱因哈特的这个愿望,此时越发强烈了。

他所想要的参谋,并不是完全军事上的人才,否则莱因哈特自己和吉尔菲艾斯就已经足够了。他所需要的是更具政治策略方面的人才,今后他将要面对宫廷之中的门阀贵族们,明白的说,就是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的阴谋事件将会增加吧,莱因哈特这么料想着。吉尔菲艾斯是不能作为这方面的商讨对象的。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性格或思考方式的问题。

注视着这个将手枪交给卫兵,非武装地走进办公室的男子,莱因哈特在脑中过滤了一下人名。似乎还没有任何事情能成为他对这男子抱持特别好感的理由。

“是奥贝斯坦上校吧!找我有什么事呢?”

“首先,请阁下让不相干的人退下。”

以近乎自尊自大的态度,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提出了如此要求。

“这里只有三个人在。”

吉尔菲艾斯默然不语,莱因哈特以锐利的眼光,冷冷注视着这位客人。

“吉尔菲艾斯中将就形同我本人一样。你难道不明白吗?”

“这个我知道。”

“你是有话不想让他听到吧?但是稍后我再告诉他,结果不是一样吗?”

“那当然是阁下您的自由了。但是阁下,要成就霸业就需要各种不同的人才?识才善任,我想该是如此……”

吉尔菲艾斯看着莱因哈特,略带顾虑的说:“元帅阁下,我还是暂时到邻室等候好了……”

莱因哈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吉尔菲艾斯离开后,奥贝斯坦才转回正题。

“说实在的阁下,我现在处于相当为难的境况,我想阁下应该知道的……”

“伊谢尔伦来的逃亡者,要受到惩诫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杰克特提督还壮烈地牺牲了呢!”莱因哈特的回答冷冷淡淡的。对奥贝斯坦的话不为所动。

“在平凡的指挥官眼中,我只是一个卑劣的逃亡者罢了。但是阁下,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我希望阁下能听一听这些话。”

身为伊谢尔伦驻留舰队旗舰唯一生存者的奥贝斯坦。正因为他的生还,而处于要接受制裁的困境。未尽到辅佐指挥官纠正其错误的职责.而且又只顾自己一身的安全逃跑-这就是他遭人白眼、受到弹劾的理由,而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伊谢尔伦的失陷,必须有个适当的替罪羔羊来承担一切责任所致。

听了莱因哈特冷淡的回答,奥贝斯坦突然把手指放至右眼,不久他将手放下来时,在脸的眼眶部份,出现了一个异样的空洞。头发半白的他将放在右手掌上那小小的有如球型结晶体的东西,呈现在这位年轻元帅之前。

“请看看这个,阁下。”

“……”

“我想大概吉尔菲艾斯中将告诉过您吧?我的双眼是假眼。如果是在鲁道夫大帝的统治时代,我会因‘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而在幼儿时就被杀害了。”

将拆下的假眼再装回眼窝,奥贝斯坦从正面以深注的眼光投向莱因哈特。

“您了解吗?我痛恨着鲁道夫大帝和他的子孙,以及他所创出的一切事物……也就是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

“实在是大胆的言论。”

年轻的元帅似乎感受到仿若密室恐惧症患者的那种窒息感。这个男子的假眼有着压迫他人的机能——或者是里面装有压迫感的因子吧?年轻的元帅不禁起了这种非理性的疑惑。

在隔音设备完善的室内,奥贝斯坦虽压低了声音,但声音的内容却仿佛突如其来爆发惊天动地巨响的春雷。

“银河帝国,不!高登巴姆王朝必须灭亡。我多么渴望能够以我自己的手来毁灭它。但是我并没有那份力量。我所能做到的只有协助新的霸主登场。也就是您,帝国元帅,罗严克拉姆伯爵。”

莱因哈特几乎能清晰地听到那带电空气发出的破裂声。

“吉尔菲艾斯!”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莱因哈特叫唤着心腹好友。壁面开启了,红发的年轻人那高大的身躯从中出现。莱因哈特以手指指着奥贝斯坦。

“吉尔菲艾斯,立即逮捕奥贝斯坦上校。身为帝国军人,说了对帝国不敬的叛逆言辞,是不可饶恕的!”

奥贝斯坦的假眼发出激烈的光芒。红发的青年军官以神速的技巧用右手拔出了手枪,瞄准他胸部心脏的位置。自幼年学校以来,他在射击技术上无人能出其右。即使奥贝斯坦拿着手枪试图抵抗,也只是无益的抗争罢了。

“原来您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奥贝斯坦幽幽地叹道,失望和自嘲的苦闷阴影掩上了他那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孔。“也好,您就以吉尔菲艾斯中将一个人为心腹,去走您那狭小的道路吧!”

一半出自演技,一半出自真心的发言。将视线投向莱因哈特那沉默的身影之后,他又把视线投向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中将,你能开枪打我吗?我就这样手无寸铁,你也能开枪吗?”

莱因哈特没有再下进一步的命令,吉尔菲艾斯仍瞄准着他,心里犹豫着是否要在扣板机的手指上施加力量。

“你无法开枪吧?你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值得尊敬,但要威就霸业却是不够的。有光就有影……但是年轻的罗严克拉姆伯爵大概还不能理解吧?”

莱因哈特凝视着奥贝斯坦,同时暗示吉尔菲艾斯收下手枪,他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你真是大胆直言。”

“你是能够激起部下忠诚心的人。”

奥贝斯坦平静的回答,他知道这一次的赌注他押对了。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

“好吧,我就从贵族那边将你买过来.”

                 Ⅲ

军务尚书、统帅本部总长、宇宙舰队司令长官——这三者被称为帝国军三长官,由一人同时兼任三职的例子,近一世纪来也只有往昔的皇太子奥特佛利特而已。

他另外还兼任帝国宰相,从此以后,帝国宰相就不再正式的任职,而由国务尚书为其代理,这是避免臣下沿循皇帝的先例所致.

奥特佛利特在皇太子时代有能力且有声望,但在即位为皇帝奥特佛利特三世之后,在一次次的宫廷阴谋中,他的猜疑心日益严重,四次更换皇后,五次更改帝位继承人,后来因害怕被毒杀而极少进食,在四十多岁时因衰弱而驾崩。

“卿等不回避责任也不栈恋地位,这种廉洁实在值得称道。但是三长官的职位一旦悬空,恐怕至少会有一个职位落入罗严克拉姆伯爵的手中了!你们也不想自己所做之事将会成为他晋升阶位的助力吧。你们在经济上没有困难,就将你们今后一年的薪俸收归国库作为处罚如何?”

国务尚书说了之后,斯坦赫夫元帅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回答他道:“这一点我们也不是没有想到,但我等身为军人,如果因而被说成因栈恋地位而不肯引退,坏了规矩,那就太令人遗憾了……无论如何请受理此事。”

立典拉德侯爵不得已只好前往皇宫向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递呈三长官的辞职奏章。

仍是以那有气无力的衰弱样子听取国务尚书报告的皇帝,命令侍从到元帅府传唤莱因哈特。只需用TV电话就可达成的事,还特地派人前去传唤,这是显示银河帝国皇帝至高无上权力所必需要的形式之一。

莱因哈待前来晋见后,皇帝将三份请辞递了给这年轻的帝国元帅让他先看了一遍,然后以那种像叫小孩子选择礼物般的口吻询问他,想要哪个职位?看了怃然地站在一旁的国务尚书一眼,莱因哈特答道:“自己没有立下任何功绩就去抢夺他人的地位,这不是臣所做得到的。伊谢尔伦要塞的失陷是因为杰克特、修特豪简两提督的疏忽,而杰克特提督也已经以死谢罪,另一位则在敌人的狱中。我想没有其他应该担负罪责的人了。无论如何请不要责罚三长官,希望陛下能再三思。”

“哦,你真是毫无私心啊!”

皇帝有点惊奇地道,看着对事态的意外感到讶然的国务尚书。

“伯爵既如此说,国务尚书的看法如何呢?”

“……年轻的伯爵能有此见识,臣深表佩服。臣也希望对有功于国家的三长官,能给予宽大的处置。”

“既然你们两人都这么说,朕也不会给予他们苛刻的处分。但是也不能完全不追究罪责吧……”

“如此好了,陛下,今后一年,收回他们的薪俸,充当为战殁将兵遗族的救济基金,这样如何?”

“这样做的话,也好,细节就交由国务尚书处理,没有其他事了吧?”

“是的。”

“那你们两人可以退下了,我得去温室照料蔷薇了。”

两人退出了宫殿。

         ※       ※       ※

不到五分钟后,有个人悄悄的回来了。因为略有跑步,七十五岁的立典拉德侯爵得先调缓一下自己呼吸的节奏,去到皇帝所在的蔷薇园时他已回复了肉体上的平静。

色彩丰富和芳香乱舞的蔷薇群之中,皇帝仿若朽木一般站在那里。老贵族走近过去,非常谨慎的跪倒在地。

“微臣惶恐,陛下……”

“什么事?”

“要禀报此事之前,臣唯恐此事会引来陛下的不悦……”

“是罗严克拉姆伯爵的事吗?”

在皇帝的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尖锐、激动或炽热的成份。不禁令人联想起风沙的声响,活脱脱是毫无生气老人的声音。

“你又要说朕给予安妮罗杰的弟弟过度的地位和权力了吧?”

“陛下已经知道了吗?”

皇帝所说的话意外的明晰,使得国务尚书为之震惊。

“你是认为他胆大妄为,不只会致力于其身为重臣的权力,也许还会企图篡夺皇位吧?”

“陛下英明!说起来为臣也有所忌惮……”

“这不是很好吗?”

“啊?”

“并不是从人类诞生开始就有高登巴姆王朝存在的,就像没有不死的的人一样,也没有不会灭亡的国家。在朕这一代让银河帝国灭亡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皇帝低低地发出干涸沙哑的笑声,使国务尚书为之战悚。就像掉进无有尽头的黑暗深渊,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反正都是要灭亡的话……”

皇帝的声音像彗星那不吉利的尾迹一扫而过。

“就让它轰轰烈烈地灭亡吧……”

                 Ⅳ

在心不甘情不愿,且不愉快的情况下,三长官也不得不接受了莱因哈特所做的这个人情。第二天,当莱因哈特出面请求免除巴尔·冯·奥贝斯坦对伊谢尔伦失陷的责罚,以及转属到自己的元帅府一事时,也使得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方面也认为自己受到了“皇帝陛下的宽容”之恩惠,也就不能对他人作出严厉的处分了,反正不过是一个上校的进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总之,奥贝斯坦获得了满意的安排.

有关莱因哈特主动舍弃晋升帝国军三长官地位的做法,宫内众说纷纭。

“他大公无私嘛!”

有这种好意的评价,但也有——“什么话,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两种肯定和否定的观点,各占一半。

不管是哪种说法,莱因哈特都丝毫不在意。三长官的地位随时都可以拿到手,暂时借给那些老将吧!况且这些地位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他人生路程的一小点罢了。

有朝一日当莱因哈特登上至尊之位时,毫无疑问将会兼任三长官职位的吉尔菲艾斯,这些天来却一直心事重重。

“怎么了?吉尔菲艾斯,看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吧?”

“您应当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别生气,是有关奥贝斯坦的事吧?我也曾怀疑过那个人会不会是门阀贵族派来的,但是他不是那种会受命于贵族的人。头脑虽然聪明但怪癖太多。”

“那他会受命于莱因哈特大人吗?”

莱因哈特微微地侧着头,他那华丽的金发也倾往一边。

“就是如此……我并不期待那个人的友情或忠诚心。他只不过想利用我,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罢了。”

说着他伸出那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抚弄着友人那仿若红玉溶液染成的头发。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莱因哈特常常做这种事。在少年时期,偶而和吉尔菲艾斯略有不和的时候——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他会说“什么嘛!像血一样的红毛”,而在他们和好时,他会说“像火焰燃烧一样好看。”总之,要视乎莱因哈特的心情而定了。

“……所以说,我也要利用他的头脑,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都不重要。如果连他这样一个人都无法驾驭,那就更别期望什么宇宙的霸权了,不是吗?”

政治不是看过程或制度,而是看结果的。莱因哈特如此想着。

自己之所以那么讨厌鲁道夫大帝,并不是因为其吞占了银河联邦,也不是因为其自立为皇帝,而是因为他把这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强大权力,使用在自我神圣化这种最愚劣的行为上。如果他能适当的运用这种强大的权力,也许会对人类文明的进步和建设有着不可限量的贡献吧!或者人类就可以不必在为了因政治思想的不同而产生的抗争上浪费精力,把足迹扩大到整个银河系。事实上,就算把帝国和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乱势力合并起来,也只是支配了这广大恒星世界的五分之一罢了。

实际来说,阻碍人类历史前进的责任,很大程度应归于鲁道夫的偏执上。他算是什么活神仙?要真是的话也只能是瘟神吧!

要破坏旧体制,建立新秩序必须要有强大的权力和武力。但是自己是绝不会重蹈鲁道夫的覆辙的。纵使成为皇帝,也绝不会把帝位只传给自己的子孙.

鲁道夫盲目地信赖血统和遗传因子,但是事实证明遗传并不是能够信任的。莱因哈特的父亲并非天才,亦不是伟人,连独立生活的能力和思想都没有,将美貌的女儿卖给当权者,而沉溺在醉生梦死且自甘堕落的糜烂生活中,七年前他因为过度酗酒和纵情声色而猝死时,莱因哈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当时他看见姊姊脸颊上滴落了那透明的泪珠时,也曾为之一痛,但那只是单纯对姊姊的情感而已。

要说遗传不值得相信的例证,也可以看看高登巴姆帝室的现状。谁能想像,在佛瑞德李希四世虚弱的体内,流着一升一毫的伟大的鲁道夫大帝之血呢?高登巴姆皇族的血统早就已经混浊了。

佛瑞德李希四世的九个兄弟姐妹都一一的亡故了。佛瑞德李希则曾经让除皇后以外的十六位妃嫔怀孕过二十八次,但其中有六次流产、九次死产,而在出生的十三人之中,生后一年死亡的有四人、成年时死亡的有五人.成年后死的有二人。也即是说,现在还活着的只有布朗胥百克公爵夫人安玛莉及立典亥姆侯爵夫人克莉丝汀这两个公主而已。两人都嫁予强大的门阀贵族,但在子嗣方面,则都是各自生下一女而已。另外,在成年后死亡的皇太子鲁多必希所留下的遗儿——现在帝室唯一的男儿艾尔威·由谢夫二世,现在年仅五岁,因此至今仍未被册立为皇太孙。

集宫廷的颓废于一身的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在莱因哈特眼中,不过是刻骨的憎恨及轻蔑的对象罢了,但唯有两点是他暂时可以容忍的。第一点是皇帝因为过去在难产中死去了几个宠妃,为了害怕失去安妮罗杰,而没有让她怀孕。这其中也是因为安妮罗杰如果诞下男婴的话,贵族们忧虑会有帝位继承权之争,而施予了压力。对莱因哈特而言,要是姊姊为那昏君生下子嗣的话,恐怕将会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而另一点则是如今有资格继承帝位者少之又少,只有皇帝的孙儿三人而已。只要把他们排除掉就行了。或者是和皇帝的两个孙女之中的一人结婚也是一策——反正只是一种形式。

不管如何,奥贝斯坦总会派得上用场的。那男子会以他灰暗的热情和执拗的意志去对付来自帝室或贵族的权谋,必要时即使杀害幼儿或女性也在所不辞吧?或许就是在无意中察觉到这一点,吉尔菲艾斯才会厌恶他。但对莱因哈特来说,他却是必要的人才。

对于有必要利用奥贝斯坦这种人的才能,也许会令姊姊安妮罗杰或吉尔菲艾斯感到不高兴……但是,这却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Ⅴ

费沙自治领主鲁宾斯基在官邸内,听取辅佐官对经济战略方面所作的报告。

“宇宙金融公司是我自治领政府在自由行星同盟之内的挂名公司,此次获得了巴拉特星系第七、第八两行星的固体瓦斯采掘权。可开采埋藏量合计四八○○万立方公里的固体瓦斯,预计二年后可收回成本。”

看到鲁宾斯基点了点头,辅佐官继续报告下去。

“另外,同盟中最大的恒星间运输企业‘圣诞老人’航空公司,股份占有率已达百分之四十一.九。因为股东名义分为二十人以上,并未被同盟的情报部门所发觉,但总持有股份率已在最大的股东国营投资公司之上了。”

“很好。在股份过半数之前绝不可以松懈。”

“当然!另一方面,在帝国那边,我们决定注资在第十一边境星域的农业开发计划上。就是把艾简培兹第二行星上的水源二十京吨运送至八个干燥行星,以增产五十亿人份的粮食之计划。”

“注资的比例是?”

“我们政府的三家挂名公司合计为百分之八十四,可说是独占股权。还有就是有关后方地带镭矿工场的……”

听完了报告的鲁宾斯基让辅佐官退下,看着窗外那充满了荒凉之美的风景。

到现在为止,事情进展顺利。不管是帝国或是同盟,其高层首脑部都以为所谓的战争,就只是在宇宙空间以战舰发射亚光速飞弹互相攻击而已。当这些冥顽不灵的教条主义者互相残杀,血流成河之际,费沙将已经掌握了两国社会经济体制的命脉了吧!即使是现在,两国所发行的战时国债之中将近半数,都直接或间接地被费沙购入了。

在宇宙中有人类足迹之处,将完全由费沙从经济面来统治。帝国政府和同盟政府,不过都是为了费沙的经济利益,而代行其政策的傀儡罢了。再花一些时间吧!离目的地最终阶段只剩下不到半步之遥了……。

但是,理所当然的,政治上或军事上的变化也是绝不能忽视的。如果帝国或同盟被强大的霸权达成了政治上的统一,那么费沙所持有的特权将没有任何意义。也许那时就像古代海陆上的交易都市,向新兴统一王朝的武力及政治屈服的历史,将会再一次重演……

如此一来,要达成目的的道路将永远被封闭了。新银河帝国的诞生,是绝对非阻止不可的。

新银河帝国……。

这个想法给了鲁宾斯基一种新鲜的紧张感。

现在银河帝国的高登巴姆王朝已经彻底腐化了,要再次的活性化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分裂成众多小王国群,而要在其中产生新的秩序,那至少也得花上几世纪的岁月吧?

另一方面,自由行星同盟也已失去建国的理想而陷于惰性之中。经济建设和社会开发的停滞,已引发民众普遍的不满,构成同盟的各行星之间因为经济上的差异而不时反目,只要没有强权的领导者出现,再重建中央集权的体制的话,这种状况将会持续下去吧?

五世纪前,以那巨人般的身体,将权力面的能源蓄满其中的年轻人鲁道夫·冯·高登巴姆,夺取了银河联邦的政治架构,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这是以合法的手段而诞生的独载者。同样的事情是否有重现的一日呢?如果是简单地夺取既有的权力机构的话,可能在短短的时日之内就会有变化产生。即使是非合法的行动……。

政变——对于接近权力或武力中枢的人而言,是一种古典但却有效的夺权方法,其中仍有其不可抗拒的魅力。

鲁宾斯基按了一下工作台上的按钮,唤来了辅佐官。

“您是问有关在两国中政变的可能性吗?”自治领主的命令使辅佐官感到惊讶。“既然领主有令,我会尽快去调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情报显示出这种可能性呢?”

“倒不是,只不过是我现在突然想到而已。但是不能不考察一下各种的可能性。”

对于让那些头脑及精神腐朽的人去霸占着与他们能力不相称的最高权力,虽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现在帝国和同盟的体制对费沙而言还有存续的必要——费沙的统治者如此想着。至少要等到帝国和同盟都想像不到的——费沙真正的目的达成的那一天……。

                 Ⅵ

自由行星同盟最高评议会是由十一名评议委员所组成。由议长、副议长兼国务委员长、书记、国防委员长、财政委员长、天然资源委员长、人力资源委员长、经济开发委员长、地域社会开发委员长和情报交通委员长组成。他们现在集合在漆着珍珠色外壁的壮丽大厦内的一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由四方的厚墙和其他的房间所包围着。包括对外联络室、资料制作室、情报工作室、机器操作室等,以及更外侧的警备兵待命室,像千层蛋糕似的在周遭包围着。

这也能称之为民主的,有政治透明度的公开场所吗?财政委员长姜·列贝罗坐在直径十一公尺的圆桌旁的席上,如此的思考着。这想法并非现在才开始的,每当他通过满布红外线检查装置的走廊进入会议室时,他心中都不由得浮现出这个疑问。

这一天,宇宙历七九六年八月六日的会议,在议题之中有一件是决定出军部提出的出兵案之可否。内容是以占领的伊谢尔伦要塞为桥头堡,出兵攻打帝国的事,是军部的青年高级军宫们直接向评议会提出的。对列贝罗来说,他觉得这提议未免太过偏激了。

会议一开始,列贝罗即展开反对扩大战争的发言:“也许是种奇怪的说法,直到今天为止,银河帝国和我们同盟都勉强在各自财政容许的范围内继续战争。但是……”

光只是在亚斯提会战中战死将兵的遗族抚恤金,每年就需要支出一百亿。在此情况下,如果再扩大战火,国家财政和经济将产生无可避免的裂缝,而且,现在的财政早已出现赤字了。

很讽刺的是,杨在这财政困难中也需要担负一部份责任。他在伊谢尔伦俘虏了五十万人,单是这些俘虏的粮食就已经是相当头疼的问题了。

“使财政继续维持健全的方法,只有在增加发行国债或增税这两个老方法中选其一了。没有其他的方法。”

“增加纸币的发行量呢?”副议长如此问道。

“你是说要在没有财源支撑的情况下这样做吗?那几年后就不是凭纸币的面额,而是凭纸币的重量来买商品了。我可不希望在后世留下‘超通货膨胀时代的无能财政家’这种臭名啊!”

“如果不能在战争中获胜的话,也就没有明年或是明天了。”

“那么是不是应该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呢?”列贝罗以那强烈的口吻说出,室内为之萧然。“我们藉着杨提督的智略,得到了伊谢尔伦要塞。帝国军已失去了对我们同盟侵略的据点。你们不认为这是以有利的条件缔结和平条约的好机会吗?”

“但这是对绝对君主制的正义之战,我们和他们是不共戴天的。难道因为经济上出现了问题就此放弃我们解放全人类的光荣目的吗?”

有几个人开始提出反论。

正义的战争吗?自由行星同盟政府的财政委员长姜·列贝罗凄然的将双手合拢在胸前。

莫大的流血、国家的破产、人民的穷困。如果要实现正义就不能缺少这些牺牲的话,那么所谓的正义就好比是个贪欲之神,丝毫不知足地在要求一样又一样的奉祭品。

“暂且休息一下吧……”

是议长那毫无生气的声音。

                 Ⅶ

午餐之后,会议再度开始。

这次,首先展开发言的是身为人力资源委员长,负责教育、雇用、劳动问题、社会保险等行政的荷旺·路易。他也是反对出兵的一派。

“以人力资源委员会的立场……”荷旺身材瘦小但声音宏亮,有着充满血色的肌肤和短小敏捷的手脚,给人富有活力的印象。“本来应当应用在经济建设或社会开发上的人才,都倾注在军事方面、这种现象不禁令人感到不安。另外削减教育及职业培训的预算也是令人头痛之事.在近六个月之间职业场所发生的事故比前期增加了三倍,这是劳动者熟练程度下降的明显的现象。在伦比尼星系发生的输送船队事故中,丧失了四百多人的生命和五十吨的镭矿,我想这和民间宇航员训练时间的缩短有着很大的关系。而且宇航员们由于人员不足而普遍有着劳动负荷过重的现象。”

好一番明晰而严证的发言。

“我在此提案,希望能把军队征用的技术、运输或通信人员之中,让四百万人复归民间。这是最低限度的人数。”

环视了席上的评议员们一眼,荷旺的视线停止在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脸上。对方皱着眉头回答道。

“别说这种话。如果让这么多人解除后方勤务的话,军队组织就等于瓦解了。”

“国防委员长是这么说.但这样下去的话,只怕社会和经济的瓦解会比军队组织的瓦解来得更快。你知道现在首都的生活物资流通管制中心的接线生平均年龄吗?”

“四十二岁。”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数字啊……?”

荷旺忍不住用手敲击着桌子。

“这只是数字上的错觉!在人数中二十岁以下和七十岁以上的人数占了总人数的八成以上。平均起来的确是四十二岁。但事实上却缺乏三、四十岁的中坚阶层。现在社会机构在软体方面已经渐渐开始呈现出衰败了,这个事实到底有多么可怕,我想各位贤明的评议员都应该清楚吧……”

荷旺闭上了嘴,再次环视在座人士,正视其眼光的只有列贝罗一人而已。其他的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有意无意地回避其视线,有的则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不知想什么。

列贝罗接着荷旺的话说下去。

“总之,现在应是民生休养的时期。伊谢尔伦要塞在我们手中,我们同盟应当能够阻止帝国军侵入国内的,而且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那么,我方不就再没有必要采取主动发动攻击了吗?”

列贝罗热心地游说着。“再要市民牺牲就有违民主主义的原则了,是不负责任增加民众负担的行为。”

反驳的声音响起,是评议员中唯一的女性,情报交通委员长格奈莉亚·温莎。她是在一周前新上任的。

“我们没有必要迎合那些不明大义的市民的利己思想。况且历史上也没有不需牺牲就可达成大业的先例吧?”

“市民们开始认为这个牺牲是不是太大了!温莎夫人。”

列贝罗试图矫正她的公式论,但一点效果也没有。

“不管牺牲有多大,即使全部市民都死了,也有我们非做不可的事。”

“这,这已经不是政治上的论调了!”

无视着声音愈趋高昂的列贝罗,温莎夫人向着列席各人,以那流利的声线开始述说自己的意见。

“我们有着崇高的义务-打倒银河帝国,从其暴政和威胁之中解放全人类的义务。陶醉于低廉的人道主义而忘了大义,难道是迈向康庄大道所应有的态度吗?”

她是一位四十岁出头,有着优雅知性美的女性,她发言的声音仿如音乐的声响般抑扬.而这让列贝罗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她自己难道不也是被那低廉的英雄主义抓住了脚吗?

当列贝罗想再次提出反论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议长桑佛德作了第一次的发言。

“嗯,这里有份资料,各位请看看电脑屏幕的画面。”

所有人都有点惊讶,将视线集中到议长身上,并照他所说的看着屏幕。

“这是一般市民对我们评议会的支持率,不算很好。”

百份比三十一.九这个数字和列席者们猜想的相去不远。离温莎夫人的前任者因不名誉收贿而落台的事件才不过几天,正如列贝罗和荷旺的指责,自由行星同盟在社会经济上的停滞已经相当严重了。

“另一方面,这是不支持率。”

他们对百分之五十六.二这个数字感到叹息.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还是让他们心里感到不舒服。

议长留意着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这样下去是无法在明年将至的选举中获胜的。可以预见得到,在和平派和强硬派侯选人的前后挟击之下,我们将会被挖去过半以上的票数,各位再看看这里……”

议长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不知道是否有意识的行为.但对吸引聆听者的注意力却有着相当的效果。

“根据电脑的预测,如果能在一百天之内取得对帝国军事上的决定性胜利的话,支持率最低将可上升十五个百分点。”

会场一阵哗然。

“开始对军部提案进行投票吧!”

温莎夫人说完,数秒之间响起了数人赞同的声音。所有人的内心中都在上台继续执政和因选举败北而下野这两者间衡量着.而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等一下!”

列贝罗从自己的座席上站了起来,在日光灯之下,他的脸色像老人似的褪了一层光采,变得苍白无比。

“我们没有这种权力。为了维持现有政权的目的而做无益的出兵,我们是没有这种权力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

“算了,别说这种好听的话。”

温莎夫人的冷笑声在室内鲜明的回响着。列贝罗怔然无语,看着这幕当权者用自己的手去污损民主主义精神的情景。

隔了几个席位的荷旺,同情地看着列贝罗那充满苦恼的身影,静静地道:“拜托各位.想清楚,别太急躁了。”

他说着将手指伸向投票用的按钮。

赞成六、反对三、弃权三。有效投票数的三份之二以上是赞成票,就这样决定了攻打帝国的提案。

但是表决的结果,令评议员们惊愕的不是决定出兵这件事.而是在三张反对票之中,有一票竟是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所投的。

另外两票是由财政委员长列贝罗和人力资源委员长荷旺所投,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特留尼西特不是众所公认的强硬主战派吗?

“我是爱国者。怕并不意味着我永远都是抱持着主战论。我希望各位能铭记我此次反对出兵的这件事。”

对于疑问的声音,他做了以上答覆。

         ※       ※       ※

同日,统合作战本部对杨威利少将所提出的退职申请正式驳回,并对他发出了晋升中将的正式通知。

                 Ⅷ

“你是说你想退伍?”

杨提出辞呈之时,席特列元帅的反应并没有特别震惊。但是杨也早料到断不会出现那种一手收回辞呈,一手递来退休金和养老金的顺利情况,所以也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听到元帅的问话,他只好尽量迎合的点点头。

“但是你才三十岁吧?”

“二十九岁。”

杨刻意地特别强调二十这个数字。

“还不到医学上平均寿命的三份之一,就要走下人生的舞台,不嫌太早了点吗?”

“部长,你说这话就不对了。”

年轻的提督提出了异议,并不是要走下人生的舞台,而是要回归人生本来的道路。以往只是迫不得已才要走不符合本意的迂迥路线。对他而言,比较起历史的创造者,他还是宁愿做一个历史的观察者.

席特列元帅习惯地将两手手指交错在一起,并将他那结实的下巴靠在上面。

“我军所需要的不是你在历史研究家方面的学识,而是在用兵家方面的器量和才华。这一点是相当重要的。”

我不是都已经被你煽动过一次了吗?——杨在心中如此反驳着。站在由军官学校开始的与军方的借贷关系上,怎么看他都觉得是自己付出太多了。

光是攻陷伊谢尔伦一事,应该就已是超额的任务了。

杨如此想着,但是席特列本部长却还有一着杀手锏。

“那么第十三舰队又如何呢?”

对这看似轻描淡写却极具效果的一句话,杨不由得微微地张开了嘴唇,头开始感到疼痛起来。

“刚刚设立的‘你’的这个舰队。如果你退伍了,他们将如何是好?”

“这个……”

忘记了这一点,只能说是自己的失算。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作战”失败了。这纠缠得愈加复杂的结,并非那么容易就可解开的。

结果,杨在本部长面前留下辞呈后告退,但他明白这件事是不会受理的了。他怀着若有所失的心情搭乘重力电梯到了楼下。

         ※       ※       ※

在等候室的沙发上,尤里安·敏兹看着身穿制服来来往往的人们,远远地认出杨的身影而站起身来。是杨要他在放学后顺道来到本部的。有时到外面吃吃东西也不错,而且有些话想要谈谈-杨只对他说了这些,为的是要让他惊讶一下。谈的就是自己已经辞去了军籍,今后要过着轻松愉快的养老生活了。

然而原本的预定却未完成,甜美的梦想也被现实的一声叹息吹得无影无踪。哎!等会儿该说什么才好呢?——杨无意识地一边移动着步伐,一边思索着,此时身旁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华尔特·冯·先寇布上校正向杨敬礼。他因此次的功绩而被升为准将。

“阁下,看来你该不会是去递交辞呈吧?”

“是啊!但是,看来会被驳回也是事实了。”杨苦笑着说。

“大概吧……军部对阁下可是不会松手的。”这位出身于旧帝国贵族的上校愉快地注视着杨。“说真的,我也希望提督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啊!您对状况有正确的判断,处事冷静,运气也好。在你的麾下即使不能立下战功,至少生存的可能性要来得高些。”

先寇布在杨面前,很坦然地评价着这位上司。

“我已经决定自己人生的终点是老死的了。大概要活个一百五十年,在年老力衰时,在孙子或曾孙们为了减少一个老麻烦而喜极而泣的声音中死去……壮烈的战死可不符合我的个性。请无论如何,让我活到那个时候吧!”

说完了要说的话.上校再次敬了礼。并对着那好象松了一口气,解除了原先的防御态度而回礼的杨,露出了笑客。

“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看吧,小鬼都快等不及了!”

不论是卡介伦或是先寇布,都是相当会挖苦人的人物,但尤里安身上也许有着某种特质,能让他们单纯地寄予好感。

看着和自己并肩走着的尤里安,杨多多少少会感到一些困惑。很奇妙的,还没结婚的他,却体验了身为人父的那种情感……。

         ※       ※       ※

三月兔亭是一家比起其店名赋予人的联想更加具有休闲气氛的料理店.摆设完全都是复古式的。杨尤其喜欢那铺着手织台布的桌子,桌子上还点着烛火。但由于他忘记了预约-其实只要一通TV电话就可打发的小事,所以这一夜显然那幸运的小妖精不再眷顾他了。

“非常抱歉,今天客满了。”

兼具庄重的面孔、笔直的体格及美髯的老服务生很客气地说。而一看那店内并不宽广的空间,也就了解对方并非是想要小费而故意说谎的。在那晦暗的光线之下,所有的桌上都有着蜡烛的火影在律动摇曳着。而没有客人的桌子是不点燃烛火的。

“没办法,只好到别家了……”

杨无奈地搔了搔头,此时在墙边的一张餐桌中有个人以优美的动作站起身来,是位女性。米白色的衣裙映照着烛光火影,在视觉上构成了梦幻般的效果。

“提督……”

听到有人叫唤,杨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正以那浅浅的微笑对着他。

“我也有穿着便服的时候呢……家父说,如不介意可与我们同桌.”

不知何时,她的父亲已站在她身后。

“噢,杨中将。”

统合作战本部长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以顺畅的语气如此称呼他。在内心中,杨虽然不喜欢和上司同席,但对方如此邀请却也实在无从拒绝。

“我是少将,阁下。”

一边敬礼,杨一边做了纠正,但对方并不介意。

“下星期你就是中将了。现在先习惯一下新的称呼也无妨啊!”

“太棒了,你说有话要跟我说,就是这件事吗?”

尤里安眼中闪动着光芒。

“这件事我也大概预想到了,但现在听到还是一样觉得很高兴哩!”

“哈、哈、哈……”

以单纯的笑声掩饰了那复杂无比的心情之后,杨回复了精神,一本正经的向格林希尔父女介绍自己的被监护人。

“原来你就是优等生尤里安啊……好像是青少年组飞行球大赛的年度金牌得主吧!真是文武双全啊!”

飞行球是一种在重力被固定于○.一五G的球场内所进行的球赛.虽然只是一种把球投入沿着壁面做不规则高速移动的篮框中的单纯竞赛,但在空中夺球,或是缓慢回转控球的姿态,似乎更像是一种绝佳的舞蹈,并随着选手的个性而有优美或爆发性的表现,是一项相当受欢迎的运动。

“真的吗?尤里安。”

这个毫无责任心的监护人惊讶地看着少年,少年有点脸红地点了点头。

“大概不知道此事的就只有杨提督一个人吧?尤里安在这城市里可是小有名气的呢!”

菲列特利加以轻佻的口吻讥讽着,使杨老脸通红.

他们点了菜。并以三杯七六○年产的红酒及一杯鸡尾酒,为尤里安荣获得分王而干杯,随后餐点送了上来。

当盛满菜肴的餐盘陆续端上桌面之后,格林希尔上将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话题。

“对了,杨,你好像还没有打算要结婚吧?”

杨和菲列特利加的餐刀同时在餐盘上敲出很大的声响,使得那位传统陶艺的爱好者-老服务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是啊,我想等和平的时候再说吧!”

菲列特利加依旧一言不发,低头使用着手中的餐刀和叉子,不过其动作似乎有着一点点的生硬。尤里安则抱着很大的兴趣仔细看着自己的监护人。

“我有个留下未婚妻而去逝的朋友,每想到这一点,就让我觉得很……”

他说的是在亚斯提星域战死的拉普少校。格林希尔上将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

“你认识洁西卡·爱德华吧?她在上星期的增额选举中当选为代议员。是由德奴仙行星区选出的。”

和席特列元帅一样,多姿多彩的奇兵突袭似乎也是格林希尔上将的拿手好戏。

“嗯,看来是由反战派支持的吧!”

“是的,当然也受到主战派的攻击……”

“例如那个忧国骑士团吗?”

“忧国骑士团?那不过是些小丑!是不值得多加评论的,不是吗?……嗯,这个果酱沙拉味道不错。”

“我也有同感。”

杨所说的是对果酱沙拉的评语。

他虽然也认为那令人不愉快的忧国骑士团的确是些小丑,但他们那夸张戏剧化的行动却令人不得不怀疑是精心设计过的结果。以前那些一味支持着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的积极份子,银河联邦的有识之土不也是抱着苦笑和怜悯的态度去看待他们的吗?

也许现在在城市里的某个角落,正有人为此而露出会心的微笑呢!

                 Ⅸ

在归途上,杨坐在电脑管制的无人计程车上,想着洁西卡·爱德华的话。

“我常常想向那些握有权力的人询问,你们现在身在何处?把士兵们送往死地的同时,你们又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

这是洁西卡竞选演说的高潮,杨不由得回想起在亚斯提星域战败之后,举行追悼会时的情景。即使自认能言善辩的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也无法对抗她的严厉控诉。为此她也一定集主战派的憎恶及敌意于一身吧?她所选择的是一条比伊谢尔伦回廊更难行的道路……。

杨不禁为她担心起来。

无人计程车突然停止了,本来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这种汽车是不会给予人体不必要的惯性影响的——只要管制系统正常运作的话。大概此刻发生了什么异变了吧?

打开车门,杨走到路上。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官摇动着那魁梧的身材走了过来。他认得杨的面孔,先诉说了一番能和英雄见面的激动心情之后,才说明了事态。

事故原因是都市交通管制中心的管制电脑发生了故障。

“所谓的故障是?”

“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似乎是资料输入时,单纯的人为过失。最近各行各业都有缺乏熟练人员的情况,已经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了。”

警官笑了,以捉狭的眼神对着尤用安眨了眨眼,装出了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嗯哼,这可不是开始笑的时候。就因为那原因,这个地区的所有交通系统将瘫痪四个小时。移动路面和磁悬浮路面也完全不能运作。”

“所有的?”

“是的,所有的。”

竟然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能回答伊谢尔伦英雄的问题而自豪吧!杨觉得有些奇怪,但却没有笑出来。由这个事故和警官的发言所推算出来的事实,使他不由觉得心寒。社会的管理营运系统正在显著地衰退下去。战争的负面影响,虽然比恶魔的步伐声更为悄然,但却确确实实的在侵蚀着整个社会.

在身边的尤里安抬头望着他。

“提督,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只好走路了!”杨爽快地下了决定。“有时走走路也不错嘛,大概一个小时就到了,是个有益的好运动。”

但警官却对他这个决定不以为然。

“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伊谢尔伦的英雄用脚走路呢?我去准备便车或浮扬车,就让我载你们一程吧!”

“如果只是对我个人特别照顾,我可是会觉得为难啊!”

“请不要客气。”

“不,还是客气一点的好。”

杨尽量平淡地说,要让表情和声音不表现出心中的不快,是需要努力的。

“走吧,尤里安。”

“好。”

少年高兴地回应,但走了几步,踏着的轻快步伐却突然停了下来。杨不解地回过头。

“干什么,尤里安,不喜欢走路吗?”

语尾拖着一丝不快,似乎使杨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了。

“不,没这回事。”

“那,为什么不跟着走呢?”

“那边是反方向啊!”

杨愕然半响,只得转身走了回来。像“身为宇宙舰队的指挥官,只要不会弄错舰队的行进方向就行了”这类下台阶的话倒是没说出来。其实,有时他也真的会失去自信,所以杨才会对副司令官费雪精确无比的舰队运用给予高度的评价。

不能动的磁力悬浮车那长长的车列,在路上构筑成一道长龙,无计可施的人们在路上来回地游荡着。而在其间隙中,有两个人悠然地穿了过去。

“提督,星星好美啊!”

将视线投向星空的尤里安脱口而出道。无数的星星交杂着各色光芒,似乎在证明着这行星上有大气层的存在,而毫不间断地闪烁着。

每个人都想伸手去捕捉那属于自己星星。但却没有人能正确的知道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在哪一个位置。自己-杨威利又如何呢?能明确地找出属于自己的星星吗?不会迷失在种种状况之中吗?或者会不会误认了呢?

“提督。”尤里安出声。

“什么事?”

“现在,提督和我刚好正看着同一颗星星呢!你看,那颗大大的蓝星……”

“嗯,那颗星是……”

“叫什么星呢?”

“是啊,叫什么呢?……”

如果把记忆的丝线一根根抽拨起来,或者是可以找出答案吧?但杨并不习惯这种做法。杨这时心中想的是,他身边这个少年绝没有任何必要和他看着同样的星星。

人们应该去抓住那只属于自己的星星,纵使那是一颗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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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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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8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五章 伊谢尔伦要塞攻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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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伊谢尔伦要塞——银河帝国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位于距离帝国首都星奥丁六二○○光年之处,那里有颗壮年期的恒星亚尔提那,原本是一颗没有行星的孤独恒星。而三十年前在此处建设了直径六○公里的人工行星,即为伊谢尔伦要塞,作为银河帝国的基地,主要是基于其地理上的重要性。

如果由天顶方向俯瞰银河系,伊谢尔伦的位置是在银河帝国之势力范围向自由行星同盟方向延伸之处的边沿部份所构成的三角形地带的项点附近。这一带是宇宙航行上的“魔鬼三角”,是曾经使得从前自由行星同盟的建国者们失去许多同志的“宇宙坟场”。而这个事实也满足了帝国的当权者们,使得在此宙域建筑一个威吓同盟的军事据点的意图更加坚定了。于是伊谢尔伦要塞便应运而生了。

变光星、红色巨星、异常的重力场……在这些星体的密集地带之中,有一条细小的安全地带,而伊谢尔伦正坐镇在其中心。想要不经由此处而从同盟前往帝国,就只有从另一条经由费沙自治领的路线了,当然那条路线是不可进行军事行动的。这两条路线又分别称为“伊谢尔伦回廊”和“费沙回廊”。

伊谢尔伦回廊和费沙回廊。除了这两者之外,难道就找不出其他连接同盟和帝国的航路吗?为此同盟的为政者和用兵家们都费尽心思,但在星图的不完备及帝国和费沙有形无形的妨碍之下,其意图一直受挫。以费沙而言,既然本身有着中继交易地的存在价值,当然是不希望同盟发掘出“第三条回廊”了。

种种因素下,同盟向帝国领域侵略的意图就演变为伊谢尔伦要塞攻略战。在四个半世纪之间,共进行了六次大规模的攻略作战,一次次的遭到击退,使得帝国军留下了“伊谢尔伦回廊是以叛乱军士兵的死尸铺成的”的豪语。

杨威利也曾两度参加了伊谢尔伦要塞攻略作战。在第五次作战时是中尉,第六次作战时是上校。经过这两次亲眼目睹伤亡惨重、无数人被送到枉死城的过程之后,他明白了要以强硬的力量攻占要塞只是愚劣的行为。

要攻陷伊谢尔伦要塞从外部是不行的,当时杨在败走的舰队中如此想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该用什么方法呢?

伊谢尔伦除了要塞本身之外,同时还拥有称为“伊谢尔伦驻留舰队”的一万五○○○艘舰队。要塞司令官和舰队司令官是同等级的上将。在他们之间是否有间隙可乘虚而入呢?

此次罗严克拉姆伯爵对亚斯提星域的侵略也是以伊谢尔伦要塞为前进基地。对同盟极端不利的这个帝国的军事据点,非得设法攻陷下来不行。但是杨手中所握有的战力却只有“半个舰队”。

“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到你真会接下这个任务。”

卡介伦少将一边翻阅部队编成书一边说,这是在统合作战本部大厦之中的办公室内。

“国防委员长和本部长都各有其用心……这双方面你应该知道才是。”

坐在他面前的杨,笑而不答。卡介伦放下手中文件,不自禁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以相当感兴趣的眼神看着这个军官学校时的学弟。

“我军在过去尝试了六次的伊谢尔伦攻略,但六次都失败了。而你想以半个舰队成功的完成作战吗?”

“我想至少可以试试看吧!”

听了杨的回答,这位学长的双眼眯得要细了。

“看来还好像有胜算,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秘密。”

“对我也是?”

“这种事情总得卖个关子才会令人期待啊!”

“说得也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你说吧,我会尽力帮忙的。”

“那么我要一艘帝国军的军舰,在以前的战争中应该有掳获的。另外还请准备二百件敌军军服。”

卡介伦细眯的眼睛张大了起来。

“期限呢?”

“三天之内。”

“……虽然不好意思叫你出加班费,但到时至少得请我喝杯高级白兰地吧。”

“我请你喝两杯好了。对了,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的。”

“那我有三杯可以喝了。什么事?”

“是有关名为‘忧国骑士团’的激进份子之事。”

因为只有尤里安独自在家,杨托负他安排宪兵到附近巡逻。本来是想让这少年暂时寄宿他人家中,但身任“留守司令官”的尤里安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在回答说会马上安排之后,卡介伦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次看着杨。

“对了,费沙的高等事务官,最近突然想要知道有关你的事情。”

“哦?”

对费沙这个特殊的存在,杨抱持着和其他人略有不同的兴趣。建设那个“自治领”的是地球出身的大商人雷欧波特·拉普,但有关他的经历或资金的出处等许多方面都是一个迷。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而让拉普建设出费沙这个地方的呢?——想成为历史学家的杨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费沙的黑狐狸好像对你有兴趣了。搞不好会来挖角哦!”

“费沙的红茶不知味道如何?”

“大概是以毒药来调味的吧,对了,舰队的筹备状况进行得如何?”

“差不多了!要事情都照预先的设定来进行,那是很少能做得到的。但话说回来,如果事前没有做预定的话,可又进行不了了。”

说着杨站起身来,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在等着他。

         ※       ※       ※

第十三舰队不只是舰艇和将兵的数量只有一般舰队的半数而已,其中的将兵大半是在亚斯提惨败的第四、第六舰队的残兵败将,其他则是缺乏战斗经验的新兵。指挥者为新上任的少将,且是二十多岁的孺子……一些老练的提督们为此感到惊讶、愕然,这些嘲笑之声也传到了杨的耳中。

“彷佛是要一个力不能举物的婴儿,空手去和狮子搏斗一般,大概很有看头吧!下命令的人脑筋有问题,而不明就里就去接受任务的人也愚蠢得可以……。”

杨没有感到生气.关于这次的作战,会不去怀疑其成功的可能性的人,大概不是乐观过度就是神经有问题了,杨自己也如此想着。

这其中唯一替杨作辩护的,恐怕只有第五舰队的司令官比克古中将了。年已七十,有一头的白发的这位提督,因顽固急躁的个性而出名。像杨这样的年轻人向他敬礼的话,他可能就会带着“哪里来的小伙子?”这种怀疑的眼神,而用那令人感到无趣的态度答礼。这位“可怕的老爹”在高级军官俱乐部“白色牡鹿”中,向着那些把第十三舰队和杨当作笑话的同僚们说。

“希望你们不会自取其辱才好。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大树的幼苗,如果因此就讥笑他们不会长大,也许愚蠢的是你们啊!”

所有人不由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想起在亚斯提或更早之前的战斗中杨所显现出的才华。身经百战的老将的一句话消去了他们的群众心理,提督们各自怀抱着心中的尴尬和不安,而在干杯之后散会了。

听到这件传闻的杨,也没有特别去向比克古中将道谢。因为他知道自己若这么做,白发的老提督一定会嗤之以鼻的。

提督们的反感多少是减退了,但全体的状况却没什么好转。以残兵加新兵的“半个混合舰队”去攻打累次难攻不下的要塞,这个悲观的事实,仍严酷的存在着。

杨在干部的人事安排上下了不少心思。他选了第四舰队中善战而老练的费雪准将为副司令官,首席幕僚则任命有着一副欠缺独创性的头脑,但却具备精密的处理事务能力和正确的判断力的姆莱准将,次席幕僚是选任了善战的派特里契夫上校,他在鼓动或督导士兵上很有一手。

他要姆莱提出一些常识性的判断,作为作战立案和决断的参考。派特里契夫则担任对兵士们叱吒激励的工作。费雪坚实完美的舰队运用,则为杨任用他的原因。

这样的配置大致上满意了,但在副官的人事调派上,他却没什么心得。当他向卡介伦要求给他一位“优秀的年轻军宫”时,他的朋发传来了“七九四年度,军官学校第二名毕业,比你好得太多的优等生。目前任职于统合作战本部情报分析科。”的答覆,让杨又好气又好笑。

出现在杨面前的是位有着自然卷金褐色秀发及淡茶色明眸的美人儿,那以黑色和象牙色为主,设计单纯的军服也因为她而显得华丽了起来。本在办公室背靠着椅子小睡片刻的杨不禁吃惊地摘下太阳眼镜,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是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此次奉命担任杨少将的副官。”

这是她的问候词。

看到杨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位年轻的女子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哦……不,请指教。”

杨重新戴上了太阳眼镜,掩盖了面上表情。心里暗想着卡介伦这家伙的军裤内一定藏有一条黑色的尾巴。这位美人儿是统合作战本部次长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的女儿,以惊人的记忆力出名。

就这样,第十三舰队的人事决定全部完成了。

                 Ⅱ

宇宙历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七日,自由行星同盟军第十三舰队司令官杨威利少将踏上了伊谢尔伦要塞攻略的征途。

这次行动在正式宣称上,说是要在与帝国方面接壤的国境呈相反方向的边境星域上,举行新舰队的第一次大规模演习,因此先以五○倍光速的帕尔斯光速跳跃航法,由同盟首都向着伊谢尔伦的反方向而去,如此持续三日之后,再算定修正航路,重覆了八次的长距离光速跳跃和十一次的短距离光速跳跃,好不容易才到达了伊谢尔伦回廊。

“二十四日航行了四○○○光年,还算不错。”

杨虽然只说“还算不错”,但这临时编成的舰队能一艘也不脱队的到达了目的地,这实在是值得称赞的。当然,这要归功于在舰队运用上有独到手段的副司令官费雪准将那熟练的手腕吧!

“这是因为第十三舰队有名人在啊!”

费雪如此自夸,而杨在此方面是完全委任费雪的,所以不管他说些什么,杨也只有点头承认了。

杨的头脑只集中在伊谢尔伦要塞的攻略方法上。这个计划最初向舰队首脑部的三人-费雪、姆莱、派特里契夫说明时,所得到的回应是“哑口无言”。

有着银色的头发,略显老态的费雪、神经质般瘦长身材的中年男子姆莱和圆圆的脸,肥胖的身体彷佛要撑开军服似的派特里契夫——他们三人在一时之间,好象都反应不过来,只是默默的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司令官。

“如果失败了要怎么办呢?”在沉默之后姆莱提出了质问。

“只有灰灰溜地夹着尾巴逃走了。”杨如是回答。

“但是,这未免……”

“别担心。要以半个舰队去攻陷伊谢尔伦要塞本来就是个过于勉强的难题。会丢脸的只有席特列本部长和我而已。”

要他们三人暂退之后,杨传召了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

身为副宫,菲列特利加比其他三位干部更早知道杨的计划,但是她没有提出异议,也未表明任何挂心之事。相反的,看起来也许她比杨本人还要确信此次的成功。

“为什么你会那么充满信心呢?”

感觉到莫名其妙之余,杨忍不住如此询问。

“八年前,在艾尔·法西尔的时候,提督不就成功了吗?”

“这样的根据未免太牵强了。”

“但在当时,提督就已成功地在一个女孩心中种下了绝对的信赖感了。”

“……?”

对着满脸疑惑的长官,金褐色头发的女副官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着。

“那个时候我正好和母亲在艾尔·法西尔,因为母亲的娘家就在当地。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位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在指挥着逃脱行动的年轻中尉的模样。但是中尉似乎忘了在三明治噎着喉咙时,那个递给你一纸杯咖啡的十四岁女孩了吧?”

“……”

“你记得在喝了那杯救命的咖啡之后,说了些什么吗?”

“……说了些什么?”

“你说——我不喜欢咖啡,拿杯红茶来比较好。”

不由得差点笑了出来,杨急忙的咳了一声,将笑意驱走。

“我说了那么失礼的话吗?”

“是啊,你是说了。还把空纸杯捏坏了……”

“是吗?真是抱歉。但是,你的记忆力实在是应该用在比较有益的方面上的。”

虽然说得正经,但这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的败势而已。菲列特利加能在一万四○○○多张伊谢尔伦要塞的幻灯片之中发现出前后矛盾的六张,就已经证明了她记忆力是放在有益之处了……。

“请先寇布上校过来。”

杨下了这样的命令。

         ※       ※       ※

华尔特·冯·先寇布上校在三分钟后,出现在杨的面前。他是同盟军陆战总监部所属“蔷薇骑士”连队的队长,是个有着洗练外表的三十出头男子,但在同性之间,大都认为他是个“刺眼的家伙”。他原是名门的帝国贵族出身,本来应当是穿着帝国的提督制服站在战场上才是。

看到他,杨不禁想起当初向卡介伦要求把“蔷薇骑士”连队配属到第十三舰队麾下来时卡介伦那一跃而起的吃惊模样。

“什么!那个‘问题集团’?”

“蔷薇骑士”连队是以帝国流亡至同盟的贵族之子弟为中心所创设的,已有着半个世纪的历史,具有极强的战斗力。在其历史中有过金碧辉煌的部份,却也有过被涂污抹黑的部份。历代队长共十二名。四名在与祖国的战斗中死亡,二名出任将官之后退役,六名则逃回旧祖国——有的是秘密脱逃的,有的是在战斗中认敌为友的。而先寇布是第十三任队长,刚好与新创立的第十三舰队相称。

“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他一定会成为第七个背叛者的。——有人如此认为。为何十三会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呢?倒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定论,有人说是因为使得地球人几乎灭绝的,使用了现在已经废除的核子分裂武器的热核战争正好持续十三天。另外也有人说是因为某个已经灭迹的古老宗教的开基先祖曾被第十三个弟子背叛的缘故。更有人说是因为从前有一种厉害的妖怪,专门在十三号出来吃人。

“华尔特·冯·先寇布报到。”

恭敬的语气和那不谨慎的表情实在是不调和。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三、四岁的旧帝国贵族,杨如此想着。这个男人之所以会特别摆出这种态度,也许是他自己在人物鉴别上的一种手段吧!……

“请坐!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是重要的事情吗?”

“大概吧。是有关伊谢尔伦要塞攻略一事。”

先寇布双眉一轩,目光在数秒间,仔细地在杨的脸上游移着,似乎想寻找点什么。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啊!和下官商量有用吗?”

“如果不是和你商量就不行了。希望你仔细听。”

杨开始说明。

         ※       ※       ※

五分钟后,听完了说明,先寇布的褐色眼睛中有着奇妙的表情。似乎在努力的压抑着心中的惊愕。

“我先说明白,上校,这实在算不上是正式的作战.可说是一种诡计,不,该说是一种小手段才是。”脱下黑色的军扁帽在手中把弄着,杨如此说着。“但若是想要占领难攻不下的伊谢尔伦要塞的话,除此外就别无他法了。如果这方法还不行的话.那就不是我能力所及的事了。”

“的确,大概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先寇布用手抚摸着那有力的下巴。

“久居于坚固的要塞中,敌人难免会大意,成功的可能性也就大了。不过……”

“不过?”

“如果我正如传闻一样成为第七个背叛者,这一切就化为乌有了。这样一来你打算怎么办?”

“很麻烦。”

看到杨那认真的表情,先寇布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是会很麻烦吧!但是就光是觉得为难吗?该想些什么应付的方法吧?”

“的确是曾经想过。”

“那么……?”

“结果是什么也没想到。如果你背叛了,我只有举手投降,别无他法。”

扁帽飞离了杨的手指掉在地上。这位旧帝国人伸手捡了起来,拍了拍那原本就没有沾上灰尘的军扁帽后交给长官。

“不好意思。”

“那里。那么是要完全信任我了。”

“其实是没什么自信的。”杨很率直的回答。“如果不信任你,这个计划就无法成立。所以我相信你,这是个大前提。”

“原来如此。”

虽然如此回应着,先寇布在表情上倒显得未必完全明白。“蔷薇骑士”连队的指挥官,以那种半分刺探,半分自省的眼神重新审视着年轻的长官。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提督。”

“嗯。”

“这次交给你的任务,实在是毫无道理的。率领半个舰队,而且是有如乌合之众的弱兵,来攻打伊谢尔伦要塞。您会接受下来,是因为在实行的技术层面上有了这个计划所致吧?但是我想知道在这里面还有些什么,是为名誉呢?还是为升官呢?”

先寇布那辛辣的眼神毫不留情。

“我想不是为了升官吧!”杨的回答轻描淡写,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在三十岁之前被称为阁下,已经足够了。而且在这个作战结束之后,如果我还活着,那我就打算退役了。”

“您要退役?”先寇布以意外的口吻充满兴趣地问道。

“嗯,反正可以领到养老金和退休金……已经足够我和另一个人过着朴实的生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充裕的。”

“您是说要在这种情势下退役?”

对于先寇布那满腔困惑而不解的声音,杨失笑了。

“如果我军占领了伊谢尔伦的话,就切断了帝国军侵攻的唯一路线,只要同盟方面不要做出逆侵攻的傻事的话,两军也就无法发生冲突了。至少不会有大规模的。”

“……”

“而之后就要看同盟政府的外交手腕了,在军事上占着有利位置的此时,也许可以和帝国之间,缔结某种令人满意的和平条约吧?那么我也就能安心的退役了。”

“但是这个和平可以永久保持下去吗?”

“在人类的历史上原本就没有永久的和平。所以我也不会有如此的期许。但是却可能会有数十年和平的岁月。如果说我们必须为下一代留下某些遗产的话,我想和平就是最好的礼物。而把前一代遗留下来的和平维持下去,那就是下一代的责任了。如果每一代的人都能够牢记自己对下一代的责任的话,那么大概就能保持长时间的和平吧。如果忘记了过去的教训而把先人的遗产坐吃山空,那人类就得再从头开始了。也好,那也不算是坏事。”

杨把在手中把玩着的军扁帽重新戴上。

“最重要的,我所希望的在往后短短数十年内的和平,也要比纵然是这十分之一期间的战乱要好上几万倍。我家中有个十四岁的男孩,我不想看到这孩子被送上战场。就是这么一回事。”

杨闭上了嘴,沉默了好一会儿,但这时间并不长。

“很失礼,提督,但如果您不是一个过于正直的人,那么您就可说是自鲁道夫大帝以来最伟大的诡辩家了。”先寇布高兴地笑了。“总之,我已经得到我所期待的答覆了。也让我来克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吧!为了这份不会永久的和平。”

因为双方都没有那种感动而互握双手的兴趣,所以彼此的交谈马上就进入了实务,作细节上的检讨。

                 Ⅲ

位于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之间的伊谢尔伦要塞,是两大势力争相较劲的地带。

伊谢尔伦要塞直径六十公里,表面是一层厚厚的流体金属层,这是一座质量六十兆吨的巨大人造天体。而且,在这上面还有公认宇宙间最强的火力——被称为“雷神之锤”的巨炮。只要有这个要塞的存在,同盟军要进入到银河帝国内是办不到的。

伊谢尔伦要塞中有两位帝国军上将。一位是要塞司令官托马·冯·修特豪简上将,另一位是要塞驻留舰队司令官汉斯·迪特里希·冯·杰克特上将。两人的年龄皆为五十多岁,也都有着高大的身材,但修特豪简的身形比杰克特要小上一圈。

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这与其说是个人的因素,倒不如说是一种传统,在同一职所中有两位同级的司令官,如果不会发生抵触那才是怪事.

感情上的对立当然也波及到他们旗下的士兵们。在要塞守备兵眼中,舰队是个厚颜无耻的食客,在外面作战有危险时,就逃回这安全的场所,活像是个败家子一样.而对舰队官兵而言,要塞守备兵不过是躲在安全的窝中玩着战争游戏的宇宙鼹鼠。

支撑着难攻不下的伊谢尔伦要塞这份战士的自豪,以及对“叛乱军”同仇敌忾的斗志,勉强的架起了两者之间的桥梁。实际上,他们虽然彼此轻蔑互骂,但每当同盟军来攻击时,就互相争功不让,往往立下了相当大的战果.

军政当局也数次提出组织改革方案,要由同一人兼任要塞司令官和驻留舰队司令官,以使指挥系统一体化,但提案每次都被否决。因为减少了一个司令官职位,对高级军官而言是一大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对立还未曾导致过任何致命的事例发生。

         ※       ※       ※

宇宙历五月十四日。

修特豪简和杰克特两位司令官在会面室内。本来这是高级军官用的沙龙一隅,但因为正好在两者的办公室等距离之处,正好可作会面之用,所以就施以完全的隔音处理。这是因为彼此都不喜欢到对方的房间去,而在同一要塞内也不能只靠TV通信,所以才作此处置。

这两天,要塞周边的通信受到了干扰,毫无疑问的是叛乱军接近了。但却丝毫没有攻击行动。今天两者的会面就是为了商量此一事态的因应方法,但他们之间的谈话却没有任何建设性。

“你说有敌人来你要出击,但却不明敌方位置。那么也就没办法作战!出击也是白忙一场。”

修特豪简如此说,杰克特提出了反论。

“所以才要出去看看,去找出敌人潜伏的地方。如果这次叛乱军来攻击的话,那么应该会动员更多的大军吧?”

对杰克待所说的,修特豪简充满自信的点了点头。

“那么这次他们仍会被击退的,叛乱军六次来攻,而六次都被击退。这次再来的话不过是把六次变成七次罢了。”

“这个要塞实在是太伟大了。”

舰队司令官的话中有话,暗喻着:“这可不是因为你有能力的缘故啊!”

“总之敌方接近是事实。还是应出动舰队去查探看看。”

“但是既然不知道在哪里,也就无从查探了,还是等一等再看看吧!”

正当他们的谈话逐渐变成兜圈子时,通信室传来了联络。在回路之中,接收到了一份奇怪的通信。

干扰很激烈,通信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才判断出以下的状况出来。

……为了传达帝国首都来的重要联络事项,一艘布雷门轻型巡洋舰被派遣到伊谢尔伦来,但在回廊内遭到敌人攻击,正在逃逸中,请求伊谢尔伦的救援……

两位司令官面对面的看着对方。

“虽然不知道是在回廊的什么位置,但不出击也不行了。”杰克特从他那肥大的喉咙之中吐出了这些声音。

“但是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我的部下可和那种只顾安全的宇宙鼹鼠不同。”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俱带着不愉快的表情出现在共同的作战会议室中。杰克特向自己的幕僚下达舰队出击的命令,在说明理由的时候,修特豪简看了一下大致的情况。

当杰克特的讲话结束时,他的幕僚之一从座位上站立了起来。

“请等一等,阁下。”

“是奥贝斯坦上校吗……”

杰克特上将说着,但在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好感。他厌恶着这新任的幕僚。半白的头发,缺欠血气的脸色,偶而放出异样光彩的假眼,这一切都让他看不顺眼,仿佛是个由阴气描绘而成的男人。

“你有什么意见吗?”

对于长官那不屑一顾的语气,至少在表面上,奥贝斯坦上校并没有介意。

“是的。”

“好吧!说来听听。”

杰克特以不耐的口气催促他。

“那我就说了,我认为这是个圈套。”

“圈套?”

“是的,敌人的目的是为了要把舰队引出伊谢尔伦。咱们应该暂不出动,先看看情况。”

杰克特不快的嗤之以鼻。“你是说出动的话就会遭到敌人的埋伏,而只要一开战我们就会输吗?”

“我并没这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我等身为军人,战斗是我们的本分!要求一身的安全之前,不是更应该前进去攻击敌人才是吗?更何况对身处险境的友军置之不顾,又算什么?”

一方面是对奥贝斯坦的反驳,另一方面也是故意做做样子给一旁以讥讽的表情在隔岸观火的修特豪简看的。而且本来杰克特就是那种见了敌人就非战不可的猛将型军人,要他待在要塞中等候敌人,是不合他个性的。而且在他的想法中,这种做法本身就失去了身为军舰将兵的价值了。

“如何?杰克特提督,你幕僚的话也有些道理。不管是敌是友,不知道确实的位置,危险可是相当大的。再等一下看看如何?”

不提还好,身旁修特豪简所提出的意见,决定了事态,杰克特出击的决心更坚定了。“不,一小时后率全舰队出击!”

杰克特下了命令。

不久后,由大大小小一万五○○○艘战舰组成的伊谢尔伦驻留舰队开始出港。

修特豪简从要塞司令室的出入港管制显示器的画面中,看着此一状况。仿如巨塔横卧一般的战舰,及流线型的驱逐舰等舰艇,那种井然有序地向宇宙空间出发的情景,实在是非常壮观的。

“哼!最好去吃点苦头再回来。”

修特豪简在口中咒诅着。像“去死吧!”、“吃个败仗吧!”这种话即使在开玩笑时他也不会说的。以他而言,在此方面还是有所节制的。

六小时之后,又传来了一份通信。是那艘布雷门轻型巡洋舰传来的,说他们好不容易抵达要塞附近,但仍受到叛乱军的追击,请求炮火掩护——从杂音之中听取到了以上内容.

一面要炮手做护援的准备,一面在心中感到不快。杰克特这低能的家伙,到底还在哪里游荡?说大话是可以,但连解救孤独的友军这种小事都办不到吗?

“银幕出现了舰影!”

部下来了报告。作为司令官的修特豪简下令放大影像。

只见布雷门轻型巡洋舰像喝醉了酒一般,颠簸的向要塞接近而来。在其背后可看到许多光点,当然,那应该就是敌人了。

“准备炮击!”

修特豪简下了命令。

但是,在快要进入要塞主炮射程范围之内的关头,同盟军的舰艇一齐停止了下来,胆怯地漂在那看不见的境界线上,当确认了布雷门轻型巡洋舰接受了要塞管制室的诱导信号渐渐入港之后,才死了心开始调头离开。

“真是聪明的家伙,知道敌不过我们吧!”

帝国的士兵们一阵哄笑。要塞的力量和自己本身的力量之间那种不分彼此的一体感构成了他们心理上的充实。

入港后,由磁力场控制停泊在半空的布雷门轻型巡洋舰,看起来相当的凄惨。

光是从外表来看,就可看到十数个破损之处。在外壳的裂缝中那些白色的缓冲材料像动物的肚肠一样露了出来,而那细小龟裂痕迹的数目之多,则似乎就算是以一百名士兵的手脚指头来计算也算不完。

满载着整备兵的核能动力车开近。他们不是要塞兵,而是辖属于驻留舰队司令的,因此看到这惨状就心生同情。

轻型巡洋舰的舱门开启,一位头上扎着白色绑带的少壮军官出现了。虽是个英俊的男子,但他那发青的脸被干涸的红黑色血渍弄脏了。

“我是舰长冯·拉肯少校。我想晋见要塞司令宫。”

这是明了的帝国通用语。

“我明白了。但是,要塞外的状况究竟怎么了?”

整备军官中的一人询问了这个大家关心的问题,拉肯少校悲痛地喘了口气。

“我们也不太清楚,因为我们是从奥丁来的。但是,看来你们的舰队似乎被全歼了。”

黯然地望着那些倒吞了一口口水,像是捱了一记闷棍呆若木鸡的人们,拉肯少校几乎是竭斯底里的叫道。

“看来叛乱军似乎已经想到了某个令人难以想像的方法通过回廊了。这不止是伊谢尔伦要塞的事,还关系着帝国的存亡。快带我去见司令官!”

这要求马上被接纳了。

在司令室内等候的修特豪简上将,当他看到由警备兵簇拥着的五位轻型巡洋舰军官入室时,遂挺直身子站了起来。

“我是要塞司令长官冯·修特豪简上将。快说明事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步的走近过来,要塞司令官用着那超乎必要的音量说道。若是果真如方才的传报所说的,叛乱军想出了通过回廊的方法的话,那伊谢尔伦要塞的存在意义就很值得怀疑了。事实上,对叛乱军的行动想出一个对策是有必要的。

就因为伊谢尔伦要塞是不能移动的,所以才需要驻留舰队。可是杰克特那个有勇无谋的轻率家伙!……一想到这里,修特豪简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

这位拉肯少校的声音,在相对上渐渐微弱了下来,修特豪简感觉到这一点而很自然地把上半身贴近了他的脸部。

“事情就是这样。修特豪简,你已经成了我们的俘虏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但一瞬间的冻结很快溶解了,在尖锐的叫骂声中,警备兵们拨出手枪,同时拉肯少校的手腕已勒住了修特豪简的脖子,并在他的太阳穴上顶着一把对金属探测器不起反应的复合材料质地的手枪。

“你这家伙……”

司令室警备主任雷姆拉中校那赤红的脸上,显得更加鲜红了。

“是叛徒们的同伙吧!竟敢如此大胆……”

“就让你认识一下,我是‘蔷薇骑士’连队的先寇布上校。现在两手都没空,可没有办法拆下化装来向你问候了。”上校从容地大胆笑了。“能够如此顺利,说实在的,我原先可也没想到呢!还特地伪造了身份证来,竟然也不检查一下……不管再怎么坚固的系统,也要看人如何去运用的,算是给你们一个好教训。”

“到底是对谁的教训呢?”

伴着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雷姆拉中校的手枪瞄准了修特豪简和先寇布。

“你想把他当做人质吧,别把帝国军人看成和你们这些叛徒一样,司令官阁下是重名誉胜于生死的。可不会去当保护你们生命的挡箭牌!”

“司令官阁下似乎对你们过大的评价感到困惑吧!”

大声嘲笑他们的先寇布,向固守在他固围的四个部下之中的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位部下从帝国军军服之下取出一个手掌般大的圆盘状物体。这也是以复合材料制成的。

“知道了吗?这就是杰服粒子发生装置。”

先寇布一说,广阔的室内仿佛传过了一阵电流。帝国方面每个人的身体都不约而同地如触电般颤动了一下。他们明白杰服粒子发生装置意味着什么。

杰服粒子是以发明者卡尔·杰服的名字来命名的一种化学物质。身为应用化学家的杰服,为了行星规模的矿物采掘或土木工事而发明此物,其主要特性是可在一定量以上的热量或能量中产生反应,而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引火爆炸的一种模拟瓦斯。但是不管是何种分野上的工业技术,人类仍把它转用到军事用途上。

雷姆拉中校的脸,显得一片阴暗。发射能量光束的手枪已经无法使用了,一开枪的话就会同归于尽。空气中的杰服粒子一旦被光束点燃,在室内的所有人都会在一瞬间被烧成灰烬的。

“中、中校……”

其中一名警备兵发出了无奈的叫声。雷姆拉中校只得以那湛泛着空虚的眼神,求助似的看着修特豪简上将。先寇布略略的松开手臂,在二次激烈的呼吸之后,伊谢尔伦要塞的司令宫屈服了。

“你们赢了。没办法,我投降了。”

先寇布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各员照预定计划行动!”

先寇布的部下们各依指示开始行动。变更管制电脑的程式,使各种防御系统无力化,再经由空调系统将催眠瓦斯流散至全要塞。布雷门轻型巡洋舰中潜伏的技术兵一拥而出,很完善地执行了以上的作业。在只被极少数人发现的情况下,伊谢尔伦要塞就像是体细胞被癌细胞侵蚀似的,失去了原有的机能。

五小时后,从混沌的睡眠中醒过来的帝国军将兵们,赫然发现自己被解除了武装而成了俘虏,不禁呆然。帝国军总数,包括战斗、通信、补给、医疗、整备、管制、技术等要员共有五○万人之多。另外如巨大的食粮工厂等,支持着包括驻留舰队在内的一○○万以上人口的环境和设备一应俱全,可看得出帝国想把伊谢尔伦建设成名符其实的永久要塞的意图和事实。

但是,如今在这里,到处都是同盟军第十三舰队的将兵。

就这样,在过去仿如吸血恶魔一般将同盟军数百万官兵的血吸干的伊谢尔伦要塞,在不流一滴血的情况下,更换了新的主人。

                 Ⅳ

在充满障碍物和危险的回廊之中,帝国军伊谢尔伦驻留舰队仍在为了索敌而四处徘徊。

通信军官们为了要和要塞取得联络而费尽苦心,排除了执拗的干扰电波,好不容易才恢复了通信,但从要塞中所传来的通信内容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脸色大变地把内容传达给杰克特司令官。

“有部份士兵爆发叛乱,请求救援。”

“要塞内部有叛乱?”杰克特为之震惊不已。“修特豪简这无能的家伙,难道连自己的部下都治理不好吗?”

但是,对方低声下气的来请求救援,杰克特内心中也不禁产生了一股优越感。如果能够送个不小的人情给同僚,实在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自己脚下的火种还是得先扑灭才行。全舰队立即返回伊谢尔伦要塞!”

“请等一等。”

又是那阴气般沉静的声音,压抑了整个室内。看着这个走到自己面前的军官,杰克特的脸上浮现出露骨的厌恶和反感的复杂表情。半白的头发、苍白的脸颊,泛射着无机物光线的冷酷无情的假眼,又是那个不识趣的奥贝斯坦上校!

“我记得我好象没向你征询过意见吧?上校。”

“属下知道。但是,有件事我要提出。”

“……你又想说些什么?”

“这是圈套。我认为咱们最好不要回要塞才是。”

司令官沉默的抬起下巴,怒视着这个以令人不愉快的声音说着令人不愉快的事的部下。

“在你的眼中,好象任何事物都是陷阱嘛!”

“阁下,请听属下一言……”

“不必了!”杰克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全舰队回航,以第二战斗速度向伊谢尔伦前进。这是我们卖个大人情给那些宇宙鼹鼠的好机会。”

那宽广的后背,远远的走离了奥贝斯坦。

“对只有怒气而没有勇气的小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轻轻丢下了一句冷漠而充满侮蔑的说话,奥贝斯坦转身走出舰桥,没有任何人阻止他。

搭乘只对军官的声波发生反应的专用电梯,奥贝斯坦穿过了高达六十层楼的巨舰,直达舰底。

         ※       ※       ※

“敌舰队,进入射程范围!”

“要塞主炮,能源充填完毕。”

“目标瞄准正确,随时都可发射。”

这些声音都混和着兴奋和紧张,在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室的内部交错着。

“让他们再接近一些。”

杨平静地说。他坐在修特豪简的指挥桌上。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在桌面上,以那盘着双腿、和他司令官的身份极不调和的行仪不端的姿势,注视着前面覆盖了屏幕上的大幅画面,毫无防备地逐渐接近而来的光点群。不久后,他深呼吸了一下。

“发射!”

杨下的命令并不大声,但透过耳机却很明确的传达给炮手们。

终于按下了按钮。

炮手们可以清楚看到那白色的、充满量感的眩目光块,向着光点的群列袭击而去。这实在是个猛烈冲击着要塞中每一个人心灵的光景。

在帝国军舰队的前列,受到伊谢尔伦要塞主炮直接击中的百余艘战舰在一瞬间消失了。过度的高温、高浓度的能量,使得它们连爆炸的时间也没有,有机物和无机物都一并蒸发了之后,只剩下完完全全的虚无。

而发生爆炸的是在其后方,帝国军的第二列,有些爆炸则是发生在未受到直击的左右舰列中。而在更外侧位置的舰艇也受到了难以抗拒的能量余波而失去秩序的摇动着。

在第一击中余生的帝国军舰艇的通信回路中,充满了悲鸣和嘶喊。

“为何会攻击自己人?”

“不,不对,一定是要塞内部那些起来叛乱的家伙们……”

“也有可能是叛军已占领了要塞!”

“怎么办!这可对抗不了,怎么也逃不过那主炮的。”

在要塞的内部,所有视线都凝聚在银幕上,同盟军的士兵们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跳加速。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号称“雷神之锤”的伊谢尔伦要塞主炮,像魔鬼般的破坏力。

恐怖感渗透了帝国军的全体人员。往日曾是强力无比的守护神般的主炮,如今却化成了无法抵挡的恶灵之剑,残酷的刺在他们的咽喉上。

“快应战!全舰队主炮齐射!”

杰克特上将的怒吼声轰然响起。

这声怒号,对混乱的将兵们产生了某种规律人心的效果。脸色苍白的炮手们伸手操纵操作台,锁定了自动瞄准系统,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按钮。数百道光束顿时在宇宙空间中描绘出几何的线条向要塞倾泻而去。

但是,以舰炮的实力要破坏伊谢尔伦要塞是不可能的。所有射出的光束都打在外壁上而被弹开,四处飞散。

过去同盟军所尝到的屈辱、失败感以及恐怖,现在帝国军加倍的尝到了这种滋味。

这时只见比舰炮射出的光束至少大十倍以上的粗大光柱,再次从伊谢尔伦要塞射出,也再次的造成了大量的死亡和破坏。帝国军的舰队中,产生了难以填补的巨大洞穴,而洞穴周围则散布着支离破碎的舰体及碎片。

仅仅两次的炮击,帝国军就变得半身不遂了。得以苟全的人也失去了斗志,不过只是还勉强的停留在原处罢了。

将视线从银幕上移开,杨抚着白己的胃部,只感得胸口闷结,几欲呕吐。他心想,非得做到这种地步才算胜利吗?

在杨身边依然注视着银幕上情景的先寇布上校,大声地咳了一下。

“这已经不能算是战斗了,阁下。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回头面向上校的杨,并没有发怒,他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的疲惫。

“……没错,的确如此.我们没有必要去仿效帝国军的坏习惯,上校,试着劝告他们投降。如果讨厌这么做的话就逃走吧,我们不予追击。”

先寇布充满兴趣似的看着这个年轻上司。劝告对方降伏,当然其他的武人也曾做过。但可没有人对着敌人说“逃走吧!”的。这真是闻所未闻,对杨威利这位稀世的用兵家,这到底算是优点呢,还是缺点呢?

         ※       ※       ※

“司令官,伊谢尔伦传来通信!”

在帝国军旗舰的舰桥中通信官呼唤着,满眼血丝的杰克特瞄了他一眼。

“解读出来!”

“果然伊谢尔伦是被同盟军,不,被叛乱军占据了。他们以指挥官杨少将的名义发来了的电文。说如今再多流血亦无益,要我们降伏。”

“降伏?”

“是的,另外还说如果不喜欢降伏的话就逃走吧,他们不会加以追击……”

一瞬间,舰桥内露出了一线生机。是啊,还有逃逸这条路可走。但是这一线生机却被凶猛的怒叫声赶走了。

“我们怎么能向叛乱军投降!”

杰克特以军靴踹着地扳。伊谢尔伦要塞落入敌手,手下的舰队也失去一半,要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回去见陛下吗?对杰克特而言这是做不到的。他保留最后名誉的途径,唯有玉石俱焚一途了。

“通信官,回覆叛乱军,内容如下……”

听到杰克特所回覆的内容,周围的将兵面上都失去了血色。司令官苛烈的眼神映射在他们的脸上。

“现在开始全舰向伊谢尔伦要塞突进。事到如今,不会再有贪生怕死之辈!”

没有人应声。

         ※       ※       ※

“帝国军传来了回覆。”

另一方面,伊谢尔伦的先寇布向杨作如此的报告时,脸色也变得阴沉了。

“汝等不知何谓武人之心,吾等仅知唯有一死以全名誉,绝无贪生而自取其辱之道。”

“……”

“此刻开始,全舰队突入以求玉碎,唯有以此回报皇帝陛下的恩泽——电文是这样说的。”

“什么‘武人之心’?”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在杨的声音中,感觉到一阵年轻的愤怒声响。而事实上,杨的确是感到愤怒。以死来弥补败战之罪倒也可以,但是他为何不自行了断呢?为何要强制部下陪着自己一起走上绝路呢?

就是有这种人在,战争才会绵延不断,杨如此想着。对这样的家伙他已经受够了。

“敌方全舰队突入而来!”

是接线生的声音。

“炮手!能识别出敌方旗舰吗?集中向其攻击!”

杨还是第一次下达如此尖锐的命令。菲列特利加和先寇布各以不同的表情注视着年轻的上司。

“这是最后一次炮击。失去了旗舰的话,其他的残兵就会逃走了吧!”

炮手们慎重地锁定瞄准。这时由帝国军中再次放出了无数的光箭,但却没有任何一道产生效果。

瞄准完全锁定了。

此时,帝国军旗舰的舰尾射出了一只逃生用太空梭.渐渐缩成银色的小点,进入黑暗之中。

也许是有人也注意到了吧!但在一瞬之间,发自伊谢尔伦要塞的第三道光柱划破了黑暗。

看起来有如是以帝国军旗舰为中心点,切去了一个圆型的空间。杰克特上将的巨大身躯和怒叫声,带着他那些不幸的部下们,化为宇宙的灰尘。

余生的帝国军领悟了此一事态后,一一掉转舰首,开始脱出伊谢尔伦要塞主炮的射程。既然高喊着要与敌人玉石俱焚的司令官都被“消灭”了,就没有理由为了无意义的战斗-单方面的杀戮-而牺牲性命。

         ※       ※       ※

奥贝斯坦上校所乘坐的逃生用太空梭也在其中。以半自动操作前进着.而他则将视线投射到逐渐远离而去的巨大的银色球形要塞上。

杰克特在临死之前一定还高喊着“陛下万岁”吧!真是毫无价值的做法,只要活着才能有日后复仇的机会啊!

哼!也罢——奥贝斯坦在心中兀自说着。以他的智慧,如能加上杰出的统率力和实行力的话,伊谢尔伦要塞随时都可夺回的。或者就让伊谢尔伦一直落在同盟军手中吧!只要同盟国本身灭亡的话,伊谢尔伦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该选谁去做呢?门阀贵族里没有人才。看来就只有那金发的年轻人-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了,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了……。

穿过了被打得七零八落而败逃的友军舰艇,太空梭向星夜之中飞去。

         ※       ※       ※

而在伊谢尔伦要塞中,欢喜与兴奋的活火山爆发了,那毫无音阶可言的笑声和歌声占领了要塞各个空间。保持静默的除了知晓事态后的帝国军俘虏们,恐怕就只有担任导演的杨威利了。

“格林希尔中尉。”

被呼叫的菲列特利加回应后,黑发的年轻提督俐落地从桌上跳到地板来。

“和同盟本国联络。总算是结束了,就算要我再重来一次也不可能了。其他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要去睡个觉,我累了。”

         ※       ※       ※

“魔术师杨!”

“奇迹的杨!”

回到自由行星同盟首都海尼森的杨威利,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受到了疯狂般热烈的欢迎。

不久前在亚斯提星域的大败被轻易的淡忘了,对杨的智略和敢于起用他的席特列元帅的见识,人们竭尽想像的以美丽的辞句来赞美他们。在准备完善的典礼和其后的庆祝酒宴中,杨看到自己的虚像在华丽的飞舞着,感到相当憎恶。

好不容易解脱了,带着厌烦的表情回到家中的杨,在尤里安所泡的红茶中,自己加入了白兰地,但在少年的眼中,那酒的份量以乎是太多了。

“他们根本完全不了解!”

伊谢尔伦的英雄脱下了鞋子,盘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那加了红茶的白兰地,一边气冲冲地嘟哝着。

“什么‘魔术’、‘奇迹’的,都是不知道别人的辛苦才会说出那种话来。我是应用了古代的用兵术,把敌人的主力和根据地分离开来,然后施以各个击破的方法。只不过是稍微起了些效果,才不是用了什么魔术呢!万一我再不注意而得意忘形的话,搞不好下次会要我两手空空的独自去占领帝国的首都呢!”

不过他倒是没说出“在这之前要先辞职”的话。

“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大家的称赞呢!”

一边说着,尤里安很自然的将白兰地的瓶子移到杨的手拿不到的地方。

“人们直率的表示兴奋也很正常嘛!”

“会被人称赞可是只有在打胜仗的时候。”

杨刻意扮作愁眉苦脸的样子以无奈的口气回应。

“再一直打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输的,到时会受到何种对待呢?如果事不关己的话,我倒是有兴趣想看看。但是……尤里安,至少也该让我好好喝杯白兰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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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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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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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四章 第十三舰队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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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自由行星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大搂位于行星北半球的落叶林气候带,是个地上五十五层、地下八十层的建筑物。其周围紧邻着技术科学本部、后勤本部、宇宙防卫管制司令部、军官学校及首都防卫司令部……等建筑物,故而以首都海尼森波利斯为中心点,其方圆一百公里以内的范围,已俨然形成了一个军事枢纽地带。在统合作战本部的地下楼,一个挑高四层搂的集会场所里,正在举行亚斯提会战殉国音的告别式。这是一个天气晴朗,和风万里的午后,也是同盟军队在亚斯提会战中,损失六成兵力、拖着疲惫残败的身躯回到家园后的第三天。

通过会场的走道已被出席的群众占满了。这些群众包括死者的遗族、政府及军方的代表,而杨威利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

杨威利一面和他身边的人交谈着,一面目送着大楼外的天空。虽然在地下楼中看不到外面,但他却知道,在这个包着好几层大气层的空间之中,有无数的军事卫星正无声无息地掠空而过。

这些军事卫星中,也包括了宇宙防卫管制司令部管制下的强大杀人爆破系统——迎击卫星(共十二个)——“女神的首饰”,同盟军干部们还曾发下豪语说:“有了这十二个迎击卫星,海尼森行星可谓难攻不破了。”想起这句话,杨威利不禁想起许多攻坚不破的要塞遭到大火洗劫的惨痛历史。大概军力强大是引起自傲而落败的原因吧?

杨威利两手轻轻触碰着双颊,感觉上好像自己还未醒来毫无知觉一般。他已连续睡了十六个小时,但却觉得自己似乎已六十个小时未曾合眼一样。

他根本没有吃饭,胃好像失去活力一般,只喝了一碗尤里安煮的青菜汤就不吃了。他在官邸中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倒头睡觉,偶尔醒过来,也觉得脑袋空空,连自己曾经和以他为监护人的少年谈过话的记忆都丧失了。

“唉!这就是监护人吗?太丢脸了……”

杨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望去,原来是军官学校的学长亚列克斯·卡介伦少将,他抬头看着杨,笑吟吟地说:“看来你还没睡醒吧?亚斯提的英雄!”

“谁是英雄?”

“就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位啊!你好象还没有看过电子报刊上面的报道,不过各个新闻传播媒体都是这么说的啊!”

“我不过是个败军之将而已!”

“是的,同盟军是战败了,所以才需要塑造英雄出来!如果战争大获全胜,反而没有塑造英雄的必要了。战败了,为了转移民众的注目焦点,当然要塑造英雄以博得赞扬,艾尔·法西尔会战时不也是这样吗?”

卡介伦说话时就是喜欢用这种讽刺的语气。他是个中等身材,有着健康肌肉的三十五岁男子,现任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部长西德尼·席特列元帅的次席副官。他的前线指挥作战经验丰富,计划整合事务处理的能力也相当强,各方预测他将在未来登上后勤本部部长的宝座。

“你最近还好吗?副官要做的事又多又杂,我想应该是挺忙的吧?”

被杨威利予以轻微的反击之后,这位能干的军官只得微笑着说:“主办这次告别式的是仪典局吧!竟然完全不招呼军人及死者遗族,只顾全心全意地讨好国防委员长,说穿了,这只不过是为了拉拢握有下次政权的国防委员长举办的一场政治表演罢了!”

此时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同盟国国防委员长优布·特留尼西特的脸孔。特留尼西特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现年四十一岁,是少壮派政治家。他对帝国持强硬立场,是个激进派。在认识他的人中,有一半是把他当成雄辩家,而另外一半则是把他当成令人极为忌惮的诡辩家。

目前的同盟元首是最高评议会议长罗伊·桑佛德,他是一个从政治漩涡中被选出来做过渡元首的老政客,凡事墨守成规,不能创新求变,故而少壮派的人物更加受人注目。

“要被迫聆听特留尼西特拙劣漫长的演说,这比熬夜不睡还要痛苦吧!”

卡介伦挖苦他。在军中,卡介伦属于少数派,比起一味强调扩充军备及打倒帝国的特留尼西特来说,其拥护者要少得多了,杨威利也是如此。他们都可说是孤立派的一员。

会场中卡介伦和杨威利的座位并未被排在一起,卡介伦坐在贵宾席中席特列本部长的后面,而杨则位于演讲桌正前方的第一排上。

告别式按正常程序开始,按正常程序进行着。评议会议长桑佛德毫无情感地念完了官方预先为他草拟的讲词之后,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接着上台。他的出现使得会场气氛转为热络,群众给予的掌声,比刚刚议长出现时的掌声要大。

特留尼西特并没有带讲稿,他中气十足地向会场中的六万人众演说着:“各位亲爱的市民、官兵们!今天,我们参加这一场告别式的目的何在呢?为的就是要告慰这些为了保卫亚斯提星域而殉国的英灵们啊!他们是为了维护祖国的自由与和平,这才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听到这里,杨已经想把耳朵堵起来了。这些话听来多么的令人可耻,为什么这种虚伪华丽的词句仍然能让演说者以坦然的态度说出来?难道这就是自古以来人类的传统吗?

“我现在说的是宝贵的生命啊!各位,生命诚可贵,但是他们的牺牲却告诉我们,还有比个人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存在着。这个东西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伟大的祖国和自由啊!他们的死是美好的,因为他们牺牲小我实践大义。他们是真正的勇土!他们都是好父亲、好儿子、好情人,他们都有过着幸福生活的权利,但是他们都放弃了这个权利,远赴沙场、誓死报国。各位啊!我在此问一声,为什么这一百五十万的官兵们会战死呢?”

“因为首脑部的作战指挥太差了!”

杨威利如此念道。当时众皆默然,这一声显得格外响亮。周围的人尽皆愕然,有位黑发的年轻军官偷偷望着他,杨立刻迎着他的目光直视过去,对方只吓得惊惶失措,立刻将视线转回讲台上去。

国防委员长的演讲仍然在继续着,特留尼西特脸泛潮红,两眼流露出自我陶醉的神情。

“是的,这个答案就是我刚才所说的,他们是为了保卫祖国和自由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啊!为了这样崇高的理想难道不值一死吗?只为了小我而生、小我而死,是多么的渺小啊!我决不能这样教导你们。各位一定要想想祖国、再想想个人。生命是可贵的,但是我在此要请各位铭记在心,记住这个事实,同时也是我要大声疾呼的:祖国和自由值得用生命作为代价来换取的,我们是为正义而战,部份自称和平主义者主张和帝国和谈的,还有那些部份自称理想主义者幻想要与专制极权主义和平共存的,请你们不要妄想了,你们的行为只会导至一个结果,那就是削弱同盟国的力量,对帝国而言更加有利。帝国绝不会允许国内有反战和平的主张的,因为我们是自由的国度,所以我们准许有反对国策的情形出现,而各位却因此而过于散漫!但高唱和平的代价是相当高的啊!”

杨威利心中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主战论仍安安稳稳大行其道,在任何时代,煽动者总是远离战场,在安全的地方高唱着主战论。他一想到群众们的狂热又多加了几分时,不禁对这演说更加厌恶起来。不论在任何一个时代中,都会有人支持煽动者的!

“我敢说么说:反对打倒银河帝国专制极权的圣战的人们,就是危害国家的害虫。他们没有资格成为同盟国的国民!为了保卫这个自由社会、为了保卫这个自由的国家体制,不怕死伤、奋而战斗的人们才是真正的同盟国国民!若无此一认知就是无耻之徒,对不起死去的伟大英魂!我们的国家是由祖先一手建立起来的,我们都了解历史,大家都知道祖先们曾流血流汗、争取自由。拥有这伟大历史的祖国啊!你是我们唯一要保卫的,我们能不起而战斗吗?起来吧!为祖国而战吧!同盟国万岁!共和体制万岁!打倒帝国!”

随着国防委员长激昂的叫声,群众们也渐渐失去了理性。汹涌的热血在会场中六万人的体内沸腾着,大家都纷纷站起身来,跟着特留尼西特高喊:“同盟国万岁!共和体制万岁!打倒帝国!”

大家手握拳头,高举手臂,并且高高地挥舞着军帽,振臂狂喊。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杨威利仍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他冷眼旁观,一双黑眼睛直视着讲台上的演讲人。特留尼西特高举双手接受满场狂热的回应,忽然,他的视线落在群众的第一排位置上。

一刹那间,他的眼光变锐利了,嘴角不悦地牵动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前排座位上有一个年轻军官竟然坐在原位没有起立欢呼。如果此人坐在后面,他可能就看不见了,但他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而他还认出这人还不是别人,而是刚从亚斯提星域中归来,有“亚斯提英雄”之称的杨威利准将!在一片热烈的爱国情操之下,眼前竟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叛徒!

“军宫,为什么不起立?”

一位满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怒道。他没有认出杨威利,和杨一样配戴准将的勋章。杨放眼望去,随即平静地回答:“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不想起立时,当然就有不起立的自由。我不过是在行使这种自由罢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起立?”

“我有不回答的自由。”

杨威利并不觉得自己的回答好笑,不远处的卡介伦少将看在眼里,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不由得皱起眉头,苦笑不已,他认为杨的表现太不成熟了。杨威利就是不习惯于处事圆滑,卡介伦少将同样也不想起立,也不想拍手高喊同盟国万岁,但若因对特留尼西特的演说未表感动,而被指责为非爱国者的话,那就太不值得了。这就如同“国王的新衣”所说的,叫着国王没穿衣服的,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非大人。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中年准将这样质问时,讲台上的特留尼西特双手往下摆,轻轻地作着平息群众的动作。接着,人声沸腾减低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大家又坐回原位。

瞪视杨威利的中年准将不由得满脸不悦地坐了下来。

“各位啊……”

演讲台上的国防委员长又再度开口说话了,在经过了长篇演说及高声呼喊之后,他感到口干舌燥,发出来的声音变得极为沙哑艰听。

“我们强大的武器,就是全国国民统一的意志。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以民主共和政体为基础,即使有多么崇高的目标,也不能强制所有人服务。个人有反对国家的自由,但有良知的国民内心是雪亮的,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们应该放弃渺小的自我,团结在一起,为了全民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向前。各位……”

说到这里,特留尼西特突然闭上了嘴,他并非为了口干无声才停止说话的,而是察觉到有一位女性正通过席间的走道走向讲台。这位年轻女孩头发是浅棕色的,从经她擦身而过的男子们注视她的眼光看来,想必这个女孩长得相当漂亮。伴随着她的脚步,已引起周围人群相互询问的声音,不安的范围正扩大着。

……这女子是谁?她要做什么?

杨威利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谈论此一女子,但人太多没能看见,直到此时她走近时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国防委员长——”

这女孩声音低沉,她步上讲台上说:“我名叫洁西卡·爱德华。是亚斯堤会战中战死的第六舰队幕僚约翰·罗伯·拉普的未婚妻。不,‘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这个……”

即使雄辩如“候任领导者”的特留尼西特也哑然了。

“我替你感到难过,小姐!可是……”

国防委员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广大的会场,只见六万名听众都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回话。全体人员屏息注视着这位失去未婚夫的女子。

“您没有安慰我的必要,委员长,我的未婚夫是为了实践保卫祖国的崇高理想而牺牲的。”

洁西卡平静地说着,减轻了委员长的尴尬场面,委员长毫不掩饰地露出放心的表情。

“是吗?不过,你可以说是后方妇女的楷模,我们对于你的损失,一定会给予重重的补偿的。”

看到他如此的恬不知耻,杨威利又想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了。对于不知羞耻的人而言,杨认为任何事他们都做得出来。

洁西卡看起来则表现得相当冷静。

“多谢你了。我现在只想问委员长一个问题。”

“喔!是什么问题呢?我一定竭尽所能答复你!”

“请问您当时在哪儿?”

特留尼西特眨了一下眼睛,大部分的听众也都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大家都眨了眨眼。

“嗯?你说什么?”

“我的未婚夫为了保卫祖国,远赴疆场,目前已不在人世了。委员长,请问您当时又身在何处呢,赞颂死亡的您到底在哪里?”

“小姐……”

任谁都看得出国防委员长畏惧的眼神。

“你的家人又在哪里呢?”洁西卡又毫不留情地追问着。“我的未婚夫已经为国捐躯了,你不是说牺牲是必要的吗?那你的家人又怎么说呢?你的演讲如果完全正确的话,为什么自己不去身体力行呢?”

“卫兵!”特留尼西特东张西望地喊着。“这位小姐不太正常,把她带走,我的演说完毕!军乐队!演奏国歌!”

卫兵还未有所动作,洁西卡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她一面挣扎一面抬眼望去,发现这个人原来相当熟悉,一双温暖的眼睛正关心地注视着她。

“杨威利!”

“走吧!”杨威利低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雄壮威武的音乐此时已飘扬在整个会场之中。自由行星同盟的国歌名为“自由之旗、自由之民”。

 “朋友们,我们总有一日会打倒专政者
    解放行星,竖起自由之旗
    我们现在的战斗是为了未来的光明
    我们现在的战斗是为了明日的果实
    朋友们,让我们歌颂自由之灵魂
    朋友们,让我们揭示自由之灵魂。”

听众们配合音乐开始唱起歌来。这回和刚才无秩序地高喊口号不同,大家整齐划一地唱着这首雄壮的歌。

“用我们的双手,向那黑暗专制的另一边传播自由!”

杨和洁西卡背对着讲台,往通路的出口走去。

当两人并肩而行时,一旁的群众都转头注视,但很快的又将视线放回讲台上继续唱歌。两人打开大门奔向没有音乐的外面,当大门关闭时,只听见国歌的最后一段音乐在耳旁响起。

“啊!自由的人民啊!我们是永远征服不了的!”

                 Ⅱ

日落的最后一道余晖己消失,美丽的夜晚又悄然来临,绚灿的星群开始绽放出银色的光芒。这个季节正是螺旋状绢带型星座最闪亮的时候。

海尼森都市群的宇宙港,此时正热闹着。在码头的大广场中站着各色各样不同的人群。有的人刚结束旅途归来,有的人才刚要开始他的旅程。有的来接人、有的来送人、有的是一般的公民、有的是军人、有的是穿着制服的技术人员、有的是紧闭双唇的警备官、有的是忙着工作快步走路的宇宙港职员,还有又蹦又跳的小孩子,人群中还穿梭着搬运行李的机器人车。

“杨。”洁西卡叫着身旁年轻人的名字。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女孩子很讨厌?”

“怎么会呢?”

“因为大部份的死者家属都默然含悲,只有我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下大喊大叫,当然会令人不愉快。”

“不!没有这种事,本来就该有人说出这些话。”

杨威利心里想,默不作声根本无法改变事态,若没有人能站出来弹劾当权者,那就真是无药可救了。

此时两人正并肩坐在宇宙港广场的一座沙发上。

洁西卡在一个小时之后,就要搭船回到海尼森隔壁的行星德奴仙去了。她在当地的一所中学担任音乐老师。如果约翰·罗伯·拉普少校仍然健在的话,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退伍,和洁西卡结婚了。

“你是个杰出的人物!杨。”

洁西卡一面看着有父子三人经过面前,一面说着话,杨威利沉默不语。

“你在亚斯提会战中的优异表现,我都听说了。约翰·罗伯生前也时常说起你过去的种种战绩,他还夸赞你,能和你同期是他的荣耀呢!”

约翰·罗伯是个好人。洁西卡选择他是个明智的抉择,不过,现在留给洁西卡的却是无限的寂寞与回忆,她是军官学校中事务长的女儿,现在则是一个失去未婚夫的音乐老师……。

“我看同盟军的其他提督们应该觉得惭愧。一次战役就死了一百万以上的人。道义上该觉得可耻。”

“那不一样,洁西卡。除了杀害非武装人员,或是破坏停战协定的蛮横行为之外,没有其它可以判定此一将领是否为道义之人的标准。从道义上来说,名将和愚将是一样的,差别是愚将杀害了一百万的同伴,名将则杀害了一百万的敌人。而在绝不杀人的绝对和平主义者眼中,两者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他的这番论调逗得洁西卡扑哧一声掩嘴笑了起来。看到她初次展现笑容,杨心里感得很高兴。

“觉得怎么样?”

“……还是一样的。”

宇宙港的广播响起,洁西卡从沙发中站起身来。她要搭乘的船即将出港了。

“杨,谢谢你多方关照,我一生大概,不,一定不会忘记……”

两人的目光不自禁地对视着,他们之间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的,但却都欲言又止。

“那么……请保重……”

杨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

“……你也一样……好好努力…………再见!”

洁西卡也勉强笑着,笑容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哀。

杨威利默然站着,一直目送着洁西卡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搭船口中。心中百感交集。

好好努力!是吗?这不也就是要我多多杀敌的意思吗?她大概自己都未察觉到这番话的意思吧!在这银河中只怕还有许多和她有着相同遭遇的女子。此时,这些女子们都在为某人而哀悼、而愤怒吧!……

“请问这位是杨威利准将吗?”

这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杨慢慢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带着一个约五、六岁的男孩,站在眼前。

“我是……”

“啊!果然是您。威尔,这位是亚斯提中的英雄喔!快打招呼!”

这个小男孩却害羞地躲到老妇人身后去了。

“我是梅尔夫人,我的丈夫、孩子,也就是这小孩的父亲,都是军人.他们都在和帝国军的战斗中牺牲了。你的功勋,我们在报上都看到了,很感谢你,能在这种地方遇上你,真是令人喜出望外!”

“……”

杨听了这番话感到手足无措,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这孩子说,他也想当一名军人呢!希望能杀死帝国军,为死去的爸爸报仇。杨准将,我在此向您作个不情之请,虽然这很冒昧,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和这个孩子握个手,好吗?就算做为你对他未来的一种鼓励好了!”

杨一直不敢正视老妇人的脸孔。

老妇人想,他没说话大概就是同意了,于是将孩子拉到提督的面前站定。这孩子虽然注视着杨的脸孔,但仍然紧抓着祖母的衣服不放。

“怎做搞的?威尔!这种态度像是个勇敢的军人吗?”

“梅尔夫人!”杨叫道,心中感到万分惶恐。“威尔长大时,世界也应该和平了。您也不需要强迫他去当军人……孩子,多保重!”

杨威利行礼后,立刻加快脚步离开了。其实他是想尽快离开这种场合。杨不认为这是个不名誉的举动。

                 Ⅲ

杨返回银桥街二十四号的宿舍时,海尼森标准时间为二十点。这一带住宅中所住的人以单身者或小家庭居多,属于高级军官住宅区,四周飘着大自然界的绿叶香气。

这一带的建筑设备还称不上是新颖豪华,虽然绿地广大,但由于经费不足,新的建筑物及改建物仍不多见。

杨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穿越这片司空见惯的公共草皮,打开配有识别装置的大门,门开处发出了吱吱咯咯的响声,似乎在欢迎这位B栋6号宿舍的主人回家,杨心里想,若是自掏腰包修理这个门,早就修好了,当时却请经理部处理,至今仍然没有下文。

“您回来了,准将。”少年尤里安·敏兹迎向前来。“我正在想,不知您晚上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还煮了您喜欢吃的爱尔兰炖羊肉呢!”

“这么说来,我空着肚子回来是对的咯!不过,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可能会不回家呢?”

“卡介伦少将刚刚来过电话。”少年一面接过他的军扁帽一面回答。“他说你这家伙在告别式还没结束时,就和一个大美人手拉着手跑走了。”

“这个家伙……”

杨站在玄关的地方苦笑着。

尤里安·敏兹是杨的被监护人,今年十四岁。他的身高与年龄相称,一头亚麻色的头发,眼睛棕黑,眉清目秀,卡介伦他们都叫他“杨的孩子”。

尤里安是在两年前,根据“军人子女战时福利特别法”而成为杨的被监护人的。订立这项法案的人名叫托尔巴斯,故而此一法案又通称为“托尔巴斯法”。

自由行星同盟和银河帝国间的战争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半之久了,许多人因战争而死亡、伤残,“托尔巴斯法”就是为了救济这些失去亲人的孤儿,达到确保人力资源的目的,应运而生的法令。

这些孤儿们交由军人家庭来抚养,政府贷给他们一定数额的教养费,孤儿们在十五岁以前一律进一般学校上课,十五岁以后则随个人的意愿选择自己所想进的学校就读。不过,若选择进军官学校或技术学校等军事相关学校的话,则向政府借贷的教养费即可不必归还。

另外,虽然女性无法对军事行动有所贡献,但是也很欢迎她们能投入补给、经理、运输、通信、管制、情报处理及设施管理等行列。

“此法主要取法于中世纪以来的学徒制度,但它有个缺点,那就是教养费往往影响孤儿们对未来的选择方向。”当时,任职于后勤本部的卡介伦就曾讽刺地对杨这么说。“不过话说回来,人生在世,如果没有任何目标,活着也是无味。既然这种领养制度有其存在的价值,我看你不妨也领养一个孩子吧!”

“可是我还未娶妻啊!”

“就是因为这样,才应该尽点社会义务啊!不过是负担一些教养费罢了!嗯?独身贵族。”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喜欢一个人过日子。”

“两个人的日子也不错啊!”

“一个人过就够了。”

“是吗?不过我还是要给你找个人来。”

两人在经过这番交谈后的第五天,少年尤里安就出现在杨家门口了。

尤里安自此进了这个家门,为了成为杨家勤勉、有才干的一员,尤里安特地将家中无用的废物、机器等束之高阁。他决定打点这个家庭的一切物质环境。不到几天的工夫,这个家已被他整理得井然有序了。

“我已经将家用电脑资料整理归纳为六大部份。”当时的尤里安才十二岁,他站着一动也不动地向主人报告。“第一类、家庭经营管理,第二类、电器操作,第三类、保安,第四类、消息的收集,第五类、家庭学习,第六类、娱乐。每天要记录的包括:1冷暖房、清扫机和洗衣机之使用状况,2防盗、防火设施之维护,3新闻气象及购物情报之收集,4……上校,请您记往了。”

当时的杨威利是个上校。他默默地走到寝室兼饭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意外地发现布满在沙发周围的那些果皮、杂物、杯子、罐头盒……都不知所踪了。心里想着,该向这个傻笑的小侵略者说些什么才是。

“房间我打扫过了,床铺被褥也洗了,家里也整顿好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请说出来。您还需要什么呢?”

“给我一杯红茶好吗?”

杨想喝一杯自己最喜欢的红茶,润润喉、告诉他这一天的甘苦,不过当这名少年奔入厨房,将一组崭新美观的茶具端来,并且递上一杯西隆星出产的茶时,杨的双手不禁颤动了一下。

一口茶才刚入口,他的心立刻被这名少年征服了。因为这茶的味道是如此的香醇!尤里安的父亲是宇宙舰队的上尉,虽然官阶不高,却传授给儿子茶道的知识及泡茶的方法。

在尤里安少年式的家庭经营经过了半个月后,卡介伦到他家来拜访,卡介伦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评论道:“我到过你家多次,我发现这是你家有史以来最干净的一次。看来‘父无能、子有才’这句话所言不虚。”

杨并未反驳他所说的。

         ※       ※       ※

如今已经匆匆过了两年。尤里安的身高也往上窜升了十公分以上,是个真正的大男孩了。功课似乎也不错,从来没有不及格,偶而还会拿些奖章奖状之类的东西回家。照卡介伦的说法,尤里安应该可以算是“青出于蓝”了。

“今天学校问我明年以后的决定。”

尤里安一面吃一面说,杨威利拿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注视着他。

“不是明年六月才毕业吗?”

“如果修足学分,按规定可提早半年毕业。”

“是吗?”杨觉得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监护人。

“你想当军人是吗?”

“嗯!我是军人之子啊!”

“谁说儿子一定要继承父亲的职业的,我爸爸就不是军人,他是个商人。”

杨告诉他,若想选择其他行业也无妨。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宇宙港遇见的小威尔来。

“不过,我若不选择从军,就必须要偿还教养费……”

“我来还。”

“咦?”

“你真是太小看我了,我还有一笔存款在。再说,你也没有提早毕业的必要,再多逍遥些日子,难道不好吗?”

少年的双颊似乎泛着红光。

“你到我家来,并未给我增加麻烦啊!”

“很感谢你,不过……”尤里安怀疑地望着杨威利。“我听说您很讨厌军人,可是……”

“我是很讨厌。”

这么明白的答覆使尤里安倍感困惑。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军人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除此之外也不知要做什么。”

杨吃完饭,用纸巾擦了擦嘴巴,尤里安收拾好餐具,放进洗碗机中,打开电源,让电脑操作洗碗机。接着,他端上茶具,开始泡红茶。

“唉!你再多考虑再作决定吧!匆忙决定没有好处的。”

“是的,我会再考虑。准将,新闻曾报导过,罗严克拉姆伯爵是十五岁时踏入军旅的吧?”

“大概是吧!”

“你知道吗?他是个美男子呢!”

杨威利并未亲眼见过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只是在雷射立体电视中见过几次,他是杨所见过最英俊的年轻人了。后勤本部的女兵们常传说他比同盟中的军官更受人喜爱。

“茶里要加牛奶呢?还是白兰地?”

“白兰地……”

就在此时,防盗器红灯突然熄灭,警铃响起。尤里安将电视遥控器拿起来一按,利用红外线显示影像的电视,立刻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全部围着白色的头巾,只让两眼露出。

“尤里安。”

“是。”

“最近常有这种小丑集体在做家庭访问吗?”

“他们是忧国骑士团。”

“没听过这种马戏团。”

“他们是激进派国家主义团体,由于他们高喊打倒反国家、反战争的言行,最近颇受注目。不过很奇怪,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访问家庭,难道是为了领受准将的赞赏吗?”

“他们有多少人?”

杨不感兴趣地问着,尤里安读着画面上的数字说:“共四十二人,正朝院子里头移动,啊!是四十三人,不,四十四人。”

“杨准将!”

这声喊叫透过麦克风,格外响亮,装有特殊玻璃的墙壁都微微地震动着。

“是,是。”

杨回应着,但屋外是听不到的。

“我们是真正的爱国志士,我们是忧国骑士团。我们要弹劾你!你因战绩而自满,竟然当众反对统一战争,还记得你今天在告别式中的行为吧!”

杨察觉出尤里安正吃惊不已的样子。

“杨准将,你已侮辱了神圣的慰灵大会。当与会者都热烈回应国防委员长,誓言打倒帝国时,就只有你不肯起立,反而嘲讽民众的决意。我们要弹劾你这种态度!有什么主张,你说出来吧!若试图报警也没有用,我们会把你的对外连络系统都破坏掉。”

杨明白了,忧国骑士团的背后,十有八九是由“绝世的爱国者”特留尼西特在操纵。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音量极大,恬不知耻,说话内容虚伪无比。

“准将,你今天是不是真的这样表现?”尤里安问他。

“嗯!是啊!”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不起立,这不是一种明显的嘲笑态度吗?就算你心里反对,起身拍手对你也没什么损失啊!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

“你说话的口气倒和卡介伦少将很像啊!”

“这种道理别说是卡介伦少将了,就连小孩子都明白啊!”

“……为什么不出来?难道你还有羞耻之心不成?快觉悟吧!今天你非得在我们面前老老实实地解释清楚才成!”

外面又有人叫喊着。杨威利愤而站起身来,尤里安扯了扯他的袖子。

“准将,无论如何,你可不能动武啊!”

“你的反应也太快了吧!难道我不能跟这些家伙把事情说清楚吗?”

“也不是啦!”

“……”

此时,特殊玻璃窗格格作响,似乎裂开了。紧接着,有一颗西瓜般大小的金属制球体飞了进来。直撞上壁橱,橱子里摆设的陶瓷品在刹那间都给砸得粉碎。此时突然有巨声响起。

“小心!趴下!”

杨叫着。

尤里安紧急间抱了家用电脑躲到沙发底下。不一会儿,这个金属球就爆炸了。一时之间,屋内隆声大作,所有的家具设备都遭破坏,无一幸免。

杨威利楞住了,忧国骑士团所投的手榴弹,竟然是工兵队所使用的非火药性小规模住家爆破弹。

他们似乎已将破坏力调到最低程度,否则,整个房屋早就化为瓦砾了。可是,为什么像他们这种民间团体,会持有这种军方的武器呢?

杨好像想到什么,手一拍,问着:“尤里安,喷水器的开关在哪里?”

“在2号A第4个钮,你想对付他们?”

“他们不懂得礼数,我们就要用……”

屋外盛气凌人的声音,突然转为哀嚎声,原来这些裹着白布的家伙们,已被高压水柱喷得招架不住,四处奔逃。

“大爷生气了,让你们尝尝甜头!你们这些流氓!”

就在杨大骂他们的时候,警车声渐渐自远方响起。可能是邻居们报的警吧!

其实,暴动发生了这么久,治安当局才姗姗来迟,似乎更让人觉得有人在忧国骑士团背后撑腰。这个人恐怕就是特留尼西特吧。

忧国骑士团早就落荒而逃了。但是姗姗来迟的警官们却还不住地称赞他们是多么的爱国,这使得杨相当不悦。

“若真的爱国,他们为什么不去参加志愿军,反而三更半夜私闯民宅,骚扰有孩子的人家?难道这就叫爱国吗?还有,如果他们行事正大光明,为什么把自己的脸包起来不敢见人,根本没道理!”

就在杨反击他们的时候,尤里安已关掉喷水器的开关,开始打扫这间乱七八糟的房间了。

“我来帮你!”

杨赶走这些办事不力的警察后说着,尤里安马上摇摇手。

“不行,这样反而碍手碍脚!你就坐在那边的桌子上好了。“

“坐在桌上?你……”

“我马上就打扫好。”

“我坐在桌上做什么呢?”

“嗯!喝喝我泡的红茶吧!”

杨嘴巴嘟嚷菁,走到桌前盘腿坐在上面,看见尤里安正在收拾陶器的碎片,不禁叹道:那陶器是中国明朝的万历红画啊!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中,唯一的真品啊!

         ※       ※       ※

二十二点,卡介伦打影像电话来,此时尤里安已经将屋内打扫干净了。

“孩子啊!你的监护人在家吗?”

“在那边。”

尤里安指着桌子处,这位杨家的主人正盘腿而坐,悠哉悠哉地喝着红茶。卡介伦大概花了五秒钟的时间,仔细观察了一下,接着慢慢地说:“你在家里也有坐在桌子上的习惯吗?”

“这要看是星期几!”

杨坐在桌子上回答,卡介伦苦笑了一下。

“好啦!你现在有急事,马上到统合作战本部去!车子马上会来接你!”

“现在就去?”

“这是席特列部长直接下的命令。”

杨用力地把茶杯放在桌上。

尤里安呆了一下,随即马上跑去将杨的军服拿过来。

“部长找我有什么事?”

“他只告诉我有要紧事,一切到作战本部再说。”

电话被挂断了。杨盘着双臂,似乎在想什么,尤里安已经双手把军服送到面前。正穿戴间,接人的车已经来了。杨实在想不通: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非要三更半夜被叫去不可?

“我回来时恐怕已经很晚了,你先睡吧!”

“是的,准将。”尤里安言不由衷地回答。

“尤里安,今天晚上的事,也许对方只是吓吓我们的,不过,敌人以后要怎样对付我们就难说了。日子越来越不太平了啊!”

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说出这番话来。尤里安两眼一直望着他。

“准将,我刚刚说了不少废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你行得正站得正就好了,我相信您是个最正直的人。”

杨看着这个少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有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接着转身走向车子。尤里安一直目送着车子离去,直到车灯在黑暗中消失时,他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Ⅳ

自由行星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部长西德尼·席特列元帅是个身高约两公尺的壮年黑人。他并非属于才气纵横那一型的。不过,身为一个军队管理者或战略家,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同时颇具威望。不摆官架子,很受欢迎。

统合作战本部部长的职位相当崇高,作战时,他就是同盟军的最高代理司令官。最高司令官是同盟国元首最高评议会议长,之下由国防委员长统领军政系统,统合作战本部长统领军令系统。

不过在自由行星同盟中,这两种职务却未必好当。因为其中一人要统领军政,另一人要执行军令,若不能相互合作就难办事了。如果个性不合,互不相让,则军队中的组织运作,就很难顺利进行。特留尼西特和席特列之间的关系,就有如上述所说的,处于武装中立的状态。

杨才刚踏人执务窒,席特列元帅立刻起身相迎。当杨还在念军官学校时,元帅是当时的校长。他在那时已经是个很难应付的人。

“请坐,杨‘少’将。”

“少将……”

席特列元帅才一说,杨就不客气地坐下了。元帅马上开门见山地说:“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上面已经决定要升你为少将了,明天就正式递交给你任职令!你知道为什么升官吗?”

“是因为我们打了败仗吧?”

元帅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变。从军官学校开始,你就是一个不求上进的家伙,表情温和,但言语却锋利无比。”

“是吗?不过我想事实就是这样吧!校长……不,是部长阁下。”

“你为什么会如此认为呢?”

“古代兵书有云:‘败战之军,应予嘉勉。’我们这次败得这么惨,不安抚一下民心土气,怎么行呢?”

杨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元帅只有苦笑的份。他盘着双手,看着自己这个学生。“你说的完全正确。我们这次吃了败仗,民心士气也跟着动摇了起来,此时若不塑造出一个英雄来,看来很难抚平民心。而这位英雄就是你!杨少将!”

杨微笑着,心里却不怎么高兴。

“被人刻意塑造成英雄形象,我想你也不会高兴,不过这也可说是我们军人的一种任务啊!而你实际上也立了不少汗马功劳,我们统合作战本部及国防委员会也都只是论功行赏罢了!”

“这件事,国防委员长特留尼西特有表示什么吗?”

“这个时候,个人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就连委员长也是一样,大家都要以公家立场为重。”

这就是所谓的原则吧!不过,表面上听来是这样,但特留尼西特刚才不也曾私下唆使忧国骑士团来骚扰他吗?

“话说回来,当初采用你所提出的作战计划,也许我们就打败敌人了。”

“嗯!或许吧!”

杨尽量小心地回答。席特列元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若有机会,我们应该可以向罗严克拉姆报此一箭之仇吧!”

“这也得看他肯不肯配合才行。他上次以甚少的兵力打败我们的大军,一定相当得意自满,若他再打算以相同的策略以寡击众,我的作战计划应该就能够扭转乾坤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种事不太可能再发生了。因为以少胜多并非用兵之道,它并非战术,只能说是一种奇术。这种道理,罗严克拉姆不可能不知道,他下次进攻时,一定会率领大军前来的。”

“有道理,用兵之道,最主要还是应该拥有比敌军还要完备的兵力才行。不过,外行人还是比较喜欢你所说的奇术,甚至于当你所带的兵少,无法打败多数的敌军时,别人也会认为你是个无能的将领的,何况我们这次是以多数的兵力败给少数的敌军啊……”

元帅黝黑的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政府和市民对这次的败仗相当不谅解。

“杨少将,我想我们同盟军用兵的方法终究是错误的。否则,为什么兵力比敌人高出两倍,却还落得如此惨败的下场呢?”

“因为我们的兵力运用错误。”杨简明扼要地回答。“一些调兵谴将的方法姑且不论,单是兵力比敌人多这一点,就足以令军心懈怠了。因为人多势众,大家都很放心啊!”

“嗯——”

“在这雷达及电子工学日新月异的时代,战争已发展成按钮战争。在这种事事讲求精密的时代,用兵也有其一定的法则,那就是要能集中兵力及迅速调动部队两种。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能白费力气。罗严克拉姆伯爵就是这个法则的实践者。”

“嗯——”

“再反观我们的军队,当第四舰队被敌人粉碎之时,其他的两个舰队仍拘泥于原定计划,只是一味浪费时间,也未能充分侦察敌情、掌握情报。三个舰队都处于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只能孤军奋斗。这就是未能集中兵力及迅速调动部队的结果。”

这是杨这些日子以来,话说的最多的一次了,心情多少有些激动。

“的确如此,你说的很对。”

元帅不住地点头。

“我现在还有一件早已内定的事要告诉你,我要变更军队组织,将剩余的第四、第六舰队合并起来,再加进一些新兵,组成第十三舰队,任命你为首任司令官。”

杨的脖子突然僵住了。

“按规定,舰队司令官不是须由中将以上的人出任吗?”

“这个新舰队的规模只有常规舰队的一半,舰艇只有六千四百艘,士兵只有七十万人。而第十三舰队的首项任务就是进攻伊谢尔伦要塞。”

部长的语气相当坚定。

杨似乎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慢慢吞吞的开口问:“就是那个六次都以三个舰队以上的兵力去攻击,但六次都失败告终,有常驻舰队一万五千艘以上的伊谢尔伦要塞?”

“是的!”

“半个舰队就想进攻伊谢尔伦?”

“就是这样!”

“你想这可能吗?”

“如果是别人,我还不敢抱有希望,但若换作是你,我绝对有信心!”

“若是你就有信心……”杨认为他根本就是在拿话激他。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就冲着这句话,为了这耀人的名誉,而舍身去做那些不可能的事啊!而那些在旁吹捧怂恿的人却可以完全不负责任。

杨沉默着。

“你没有信心吗?”

部长问杨,杨却没有回答。如果他没有信心,早就答称没有了。对于进攻伊谢尔伦,杨有自信也有胜算,相信应该能一扫过去屡战屡败、死伤惨重的阴霾。他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对席特列部长的安排感到厌恶的关系。

“如果你能带领新舰队,进攻伊谢尔伦要塞,成就伟大的功业的话……”席特列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威利。“姑且不论特留尼西特国防委员长对你个人的感想如何,到时,他对你的才干一定会相当折服的。”

当然部长的地位也会相对地提高,看来这不只是战略的应用,它更是一场政治斗争呢!这个部长真是老奸巨猾啊!

“我愿尽己棉薄之力。”杨考虑许久后回答。

“啊!你终于答应了?”席特列部长显得相当高兴。“我会命令卡介伦积极地准备新舰队的组织及装备。若有任何需要,就向他申请,一定尽量如你的意。”

杨心里想,何时进攻呢?部长的任期还剩七十天,为了寻求连任,他一定希望进攻伊谢尔伦的战争能在任期之内结束。如果这场战争需时三十天的话,攻击行动最迟也要在四十天以后随即发动。

特留尼西特似乎也并不反对这次的人事调动及作战计划,他一定在想,以这半个舰队进攻伊谢尔伦是绝不可能成功的,到时自己就有理由公然将席特列及杨威利除掉了。说不定他现在正为了杨威利的自掘坟墓而举杯庆祝呢!

杨心里想,可惜自己将有一段时间不能喝到尤里安泡的红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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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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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6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三章 帝国的落日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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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这是一个空气干燥的午后黄昏时刻,屋内墙壁由造形优美的特殊玻璃构成。壁面上钟乳奇岩林立,整个屋内似乎泛着一层微绿的空气一般,显得格外宁静。

有个人两手背在身后后靠着墙站着,他双眼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落于站在兵棋台旁的一个壮年男子身上。

“这么说……”

靠墙站着的男子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洪亮,是那种属肥胖男子的声音。

“帝国军打赢了,照道理说他们是不该赢的,不是吗?博尔德克?”

“是啊!领主!不过同盟军虽然打败了,却也还不到全军覆没的地步啊!”

“整个局势会有所改变吗?”

“或许同盟军未来会扭转局势,报这一箭之仇。不过目前就整体而言,帝国军是打胜了,同盟军也不可能再反击,这对我们费沙自治领区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领主,您觉得呢?”

靠墙而立的男子——也就是费沙自治领区的第五代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整个身体离开墙壁,站直起来。

他的长相实在奇怪之至。虽然年纪在四十岁左右,顶上已无毛,肌肤是浅黑色的,眉、眼、口、鼻,无一不大,实在称不上是美男子。不过这种容貌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让人觉得精力充沛,活力十足。

费沙自治领区是个中立的贸易国家,由于统治者安德鲁安个性精明难缠,在他执政的这五年期间,帝国和同盟国给了他一个封号——费沙的黑狐狸。

“你觉得满意吗?博尔德克。”领主看着这位被自己视为心腹的辅佐官,讽刺地说。“其实这次的胜利是靠运气而非实力,下次可能没有这么好运了。以后应加强情报的收集及分析,这才是致胜的关键。”

鲁宾斯基慢慢地走向兵棋台,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外加淡紫色套装,这身休闲的打扮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是一国的元首。

博尔德克按了一下按钮,兵棋台上就出现了一幅地图。

“这是两军的兵力配置图,请由正前方俯瞰。”

这地图和三天前吉尔菲艾斯拿给莱因哈特看的一样。红色代表帝国军,绿色代表同盟军。绿色的箭头有三个,正好分布在一个红箭头的前、左、右方。看起来就好像绿色箭头形成一个三角形,正好将红箭包围起来似的的。

“帝国军的舰艇有两万艘,同盟军有四万,所以同盟军占有绝对的优势。”

“军事位置也是同盟军占上风,他们把帝国军团团围住,不过,这家伙……”

鲁宾斯基肥胖的手按着额头说:“这些家伙摆出同盟军几百年前‘达贡歼灭战’所使用的阵形,真是不求长进的东西。”

“不过用兵学本来就是理论性的作战方法。”

“哼!纸上谈兵当然觉得完美无缺,而实际作战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帝国军的总指挥,还是那个金发的年轻人呢?”

“没错!是罗严克拉姆伯爵。”

鲁宾斯基纵声大笑。

想到五年前,前一任的领主瓦伦戈夫刚刚悴死的时候,政权由他掌握着。但是反对派却认为他才三十六岁,年纪太轻,主张拥护一位五十几岁的老练候选人。而罗严克拉姆比他小上十六岁,现在威望日升,对那些只会埋怨而无任何才能的老兵而言,一个不愉快的时代似乎来临了。

“自治领主,你知道罗严克拉姆伯爵是如何化解这个危机的吗?”

博尔德克语调兴奋地问。而这位领主则一面注视着他的辅佐官,一面潇洒地走向兵棋台,然后一针见血地说:“他是利用敌兵分散的状态,而予以个个击破的,就是这么简单!”

辅佐官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直直看着他:“你说得对。不,简直就是目光独到。”

鲁宾斯基毫不谦恭地微笑着,好像认为他的赞美完全正确似的。“专家往往能够洞察机先,将危机化为转机,进而扭转局势。就像这次的战争一样,任何人都会认为帝国军已被全面包围,绝无胜算。然而,这种并不完善的包围网,对于同盟军而言,反而显现出乒力不够集中的危机来。”

“说得没错!”

“最主要的一点,同盟军太小看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的作战指挥能力了。不过,这也难怪。请再告诉我,战况最后的变化好吗?”

博尔德克再度操作兵棋台,台面上又显现出另外一幅图来,有一枚红箭迅速无比地向绿箭方向前进,将之消灭后,转过头来再将另一枚绿箭歼灭,如此一来,局势逆转为一对一的状态了。自治领主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局势的变化,直到局势演变至此时,才叹了一口气说:“好厉害的逐个击破法。用兵真是神速,太完美了!”

他歪着脑袋说。“不过照这种局势发展看来,帝国军应该会获胜才对,毕竟同盟军已不太可能再挽回颓势了啊!为何这第三支部队没有被打败?这支部队是由谁指挥的?”

“最初是由派特中将带领,但在开战后,由于旗舰被炸,而他本人也身受重伤,于是授权给他。”

“杨威利……这名字好像听过。”

“他就是在八年前,指挥艾尔·法西尔大撤退的那个人。”

“啊!就是那个时候。”鲁宾斯基想起来了。“我当时还在想,同盟军中竟然也有这样一位了不得的人哩!这位艾尔·法西尔英雄,在这次战役中,又有怎样的表现呢?”

首席辅佐官操作着兵棋台,向他的上司说明这次“亚斯提会战”的最后一个阶段之战况。

地图上绿色的箭头分别向左右散开,使得红箭头的进击行动扑了个空。接着,原本向左右分散为两支兵力的绿箭头又自红箭的左后及右后包抄,合而为一后袭击红箭的后方……

鲁宾斯基低吟着,他实在意想不到,同盟军内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用兵如神的指挥官。

在面对全军覆没的危机之下,杨威利还能够冷静分析战况,出奇致胜,像这样的人物,其才华绝不亚于罗严克拉姆之流。

“好像在看一项绕有趣昧的魔术一样。”

鲁宾斯基挥了挥手,示意辅佐官停止说明。博尔德克往后退了一步,等待指示。

“杨威利!他这次的表现相当出色,这也表示他在上次艾尔·法西尔中的成功,不是偶然的。”

“没错。”

“一个组织再好、兵器再好,都没有用,操纵它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在上位者若无能力及器度,有再好的局势都会逆转的。就好比虎牙虽利,要发挥其威力,仍须视猛虎本身的表现而定。”

鲁宾斯基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谴走辅佐官。

         ※       ※       ※

恒星费沙的四周有四个行星,其中三个行星的表面都有高热的瓦斯块分布。只有第二行星的表面有地壳,其气体成份也和人类故乡太阳系第三行星无异-包括百分之八十的氮素和百分之二十的氧气,不过,其中最大的差异是第二行星缺乏二氧化碳,故而高等植物无法在此生存。

这个星球上的水份也很少,靠着蓝藻类等低等植物种子的散布,使得这个行星可绿化、沃土。这种绿化工作瑾让星球表面上水利良好的区域点缀着绿意。另外红色的部份是岩石沙漠,一片荒野,风蚀的地形,蔚为一片风景奇观。

由于费沙恒星中,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是第二行星,于是,在帝国历三七三年,以此星球为范围所成立的自治领区就命名为费沙自治领区。他们的人口约二○亿,只拥有少数的警备舰队,但却支配着同盟及帝国间的贸易,握有相当的利益。从形势上看,他们似乎是附属于帝国的,但是,事实上却几近于政治完全独立的状态,而经济力更是远超过这两个大国。

自从雷欧波特建国以来,历代的自治领主都为了自身之安定而费尽心思。若和帝国、同盟相比较,其实力为“帝国占百分之四十八,同盟占百分之四十,费沙占百分之十二”,在国际间的态势处于“受侮而不算弱,威胁人而不算强”的地位。费沙若和帝国势力结合,则同盟国可能居于随时会被灭亡的不利立场。反过来说,若费沙和同盟国势力结合,其声势自然将凌驾于帝国之上,但若想就此而消灭帝国,则并不容易。

费沙能够在国际关系上,维持如此微妙的平衡状态,实在是政治、战略上高度的艺术表现。如果费沙太强的话,则势将威胁到帝国及同盟,他们很可能会联合起来消灭费沙,这种情况下,两国势力加起来是百分之八十八,只消一场战争,就可让费沙亡国。相反地,如果费沙太弱的话,在国际间将无足轻重,帝国及同盟两国都不会尊重它的独立自由的。

假如帝国想要吞并费沙的话,费沙就会向同盟国示好,甚至联合对抗帝国。又假如同盟打费沙的主意之时,费沙则立刻会向帝国靠拢,以求自保。因此,费沙不但供给两国的必需物资,而且还分别笼络两国的掌权者,左右逢源,籍以生存下去。

而统治这样一个具有重要地位的国家之元首——第五代领主,就是安德鲁安·鲁宾斯基。

帝国和同盟之间,任何一方想要消灭另一方,都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两国势均力敌,硬拼起来只怕两败俱伤,使得费沙得利。

费沙之所以能够如此重要,在国际间举足轻重,靠的并不是军事力量,而是它的财富和策略。而帝国和同盟就是因为拥有大炮巨舰,在长期征战下血流成河,耗损国力,招致民穷国弱,这倒使得费沙相对地显得重要起来。在银河帝国的绝对君主制和自由行星同盟的民主共和制互相坚持正统性而相持不下。相互杀戮之余,费沙则隔岸观火,不损一兵一卒即胜过双方。

如今,罗严克拉姆和杨威利的出现,更让费沙预感到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今后这两人的发展动向,将是密切注意的焦点。或许这对两人的评价过高,但是多一分准备毕竟会多一分胜算的。

                 Ⅱ

行星奥丁的西半球现在正被柔软的黑夜笼罩着。

不论是在同盟或帝国的领域里,行星自转,日夜赖以交替的现象是永恒不变的。即使是控制着银河系宇宙森罗万象的鲁道夫大帝也没有办法改变天体运行的事实。不过各个行星周期并不是都完全相同的,有的行星的自转周期是十八个半小时,有的是四十个小时,各有不同。

在人类的发祥地-太阳系第三行星上居住的人类,其生物时钟是以二十四小时为单位过生活的。习惯也已确定是二十四小时制,而在各恒星间往来飞行的人们.就必须要面对日夜有别的时差问题,作适当的生理调节了。

在行星上的各种宇宙船、宇宙空间都市,往往都需要建造一些人工设施以配合二十四小时周期的生活环境。譬如说,白天的人工照明要亮,晚上要暗,温度的调节是晚上较凉,白天较热,冬天较冷,夏天较热。

而有些自转周期相当长或相当短的行星们,为了要强制施行一天二十四小时制,遂有一些现象及规定产生,比方说,今天一整天都是白天,明天一整天则是黑夜,或本行星在一天中有两次日升等的规定。

最感不便的是那些自转周期为二十一个半小时或二十七个小时不等的星球,虽然他们和标准的二十四小时相差不多,但是在施行二十四小时标准制时,却又时常有一、二小时的误差,误差每天在增加,需要调节的幅度也跟着加大,让人难以适应。

不论是帝国或同盟,使用的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标准历”,银河帝国的一月一日也就是自由行星同盟的一月一日。

或许有人会问:“现在的人类社会早已不以地球为中心了,为什么样样都要沿袭地球制度呢?帝国也已颁布一套‘宇宙历’,难道在时间方面就不能发明另一种新的准则吗?”

有这种质疑的人往往认为老旧就是不好,应该汰旧换新。然而,新的制度又有谁能制定得出呢?于是,自古沿用的制度就这样地被采用下来了。

在度量衡方面,地球规定,一立方公分的水,其温度为四度℃时,重量是一公克,这种重量是在地球的地心引力下测量的。一公分又等于地球固长的四十亿分之一。这些单位为全人类社会所通用。

鲁道夫大帝也曾试图改变这些度量衡单位。他想以自己的身高和体重为标准,另外定出一套长度和重量的单位及公式,不过尚在研究当中,未付诸实行。

变更单位的提案未付诸施行的原因并非案子本身太过不合理,其主要的原因在于牵涉层面过广。因为,如果要改变度量衡的话,所有人类社会中的电脑记忆网路及计算器都需要全面汰换,所需经费相当高。这笔经费是由财务部长克礼菲演算出来的,据说当他将算出来的这笔大数目拿给皇帝鲁道夫看时,这位刚愎自用的人竟然惊讶得发呆了。

人人都说,克礼菲所演算的数值很明显地是太大了,但是鲁道夫对此一窍不通,刚好让克礼菲能够毫不费力地阻止他这种一味将自己神化的高傲态度,也使得公尺和公克得以保存下去。

         ※       ※       ※

银河帝国的皇宫——新无忧宫,在夜空之下耸立着,显得壮丽辉煌。

这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物,四周连接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建筑物,有无数的喷水池围绕其间,还有自然和人造的森林、蔷薇花园、雕刻、花坛、凉亭、草地等装点其间,美仑美奂,整栋建筑物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银光之下,看起来相当舒服。

这栋皇宫是支配一千个以上的恒星系统的政治中枢,它的附近虽然也有一些宫邸建筑,但都不是高层建筑物,其主要部分也都地下化。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臣民们的位置不可高于皇帝陛下的宫殿,也不可由高至低地俯瞰皇官,这些行为都是大不敬的。在天空巡回的卫星也绝不能行经宫殿正上方。

宫殿中的随从及女仆有五万多人,每天负责打扫、清洁、招待、花园管理、饲养鹿群等工作,极尽奢华,也代表皇帝的地位之高及权势之大。

宫殿之中没有电梯也没有自动升降机,上下楼一定要走楼梯。因为伟大的鲁道夫认为,强健的体魄是身为一个统治者所必备的条件之一,试想,一个连上下楼都没办法用自己的脚来完成的人,又怎么能够肩负国家的重任呢?

在这天晚上,群臣都齐聚于皇宫的“黑珍珠室”中,为罗严克拉姆伯爵举行帝国元帅杖的授杖仪式。罗严克拉姆伯爵在亚斯堤会战中,击败叛乱军,显扬帝威,因而获得此一殊荣。

帝国元帅的位阶比一级上将虽只高上一级,但身分却尊贵许多,年薪有两百五十万帝国马克,除了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以外,其他的罪行一律可免除刑罚。另外,他还可以设立元帅府,自由任免其所需之幕僚。

目前帝国中享有此一特荣的帝国元帅共四名,现在再加上罗严克拉姆伯爵,共计五名,而罗严克拉姆伯爵同时也是帝国宇宙舰队的副司令官,全帝国18个宇宙舰队中约有半数均在他的指挥之下。

“伯爵再往上升,就是侯爵了。”

在这片广大的“黑珍珠堂”一角,有人在窃窃私语着。自古以来,谣言一直就是这么伴随着人类的,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和时代之下,也不管地点是在豪华的宫殿中或贫民街上。

今晚在这间黑珍珠室中,文武百官、皇亲权贵们全到齐了,他们齐列于宽六公尺的红色绒毯——由两百名工人花费四个半世纪编织而成-的两边,一边是文宫,一边是武官。

文官行列中,排在第一位的是立典拉德侯爵。他是帝国的代理宰相,为内阁的最高首长,长得鼻尖眼阴,头发银白,现年七十五岁。宰相之后所站立的,依序为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内务尚书菲尔格尔、司法尚书伦普、科学尚书威尔赫密、宫内尚书诺伊格伦、内阁书记官齐鲁玛杰克……等等。

另一边站着的武官,依序为军务尚书艾伦博克元帅、帝国军统帅本部总长斯坦赫夫元帅、幕僚总长克拉杰元帅、宇宙舰队司令官缪肯贝尔加元帅、装甲掷弹兵总长奥夫雷沙一级上将、近卫兵总长拉姆斯多夫一级上将、宪兵总长克拉玛上将、接着是十八个舰队的司令官……等。

大家听到古意盎然的号角响起后,都马上站正了身体,人人噤声,聆听司仪震天般的声音喊着:“支配全人类、全宇宙的统治者、天界的秩序、与法则的保护者、神圣不可侵犯的银河帝国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陛下驾到!”

说毕,帝国国歌的旋律奏起,群臣纷纷弯腰鞠躬。

皇帝从地毯中走了过去,经过那数不清的人头行列,坐上最前端正中央的金黄色豪华龙椅。

银河帝国的第三十四代皇帝是佛瑞德李希四世,现年六十三岁,是个看起来似乎相当疲惫的男子。他的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这并非忧心国事所致,而是历经激烈的权力斗争后造成的。他那身形瘦弱的体格,与先祖鲁道夫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

皇后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她得的病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之类的小病而已,结果却未能治愈。在这连癌症都能克服的时代,“感冒”却是连依靠“鲁道夫大帝的威光”也不能完全排除的疾病。

皇后去世之后,皇帝封了一名宠妃安妮罗杰为格里华德伯爵夫人,事实上,这名宠妃已取代了皇后的地位了。不过,由于这位伯爵夫人并非高级贵族名门出身,因此始终无法参与国家大事,今晚也一样未现身在这个授杖仪式中。

“宣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殿下!”

这一回,百官们并未行最敬礼,大家的目光都迎视着这个年轻武官的到来。

贵夫人们看见这位年轻人,都不禁发出了赞叹之声。就连对莱因哈特有反感的人——在场的大部份人,也都不得不私下承认他是个美男子。

他那端整秀丽的客貌宛若用最上质的白瓷所创作的娃娃,但娃娃的眼光没有这般锐利,表情亦不若他如此刚毅。要不是皇帝对他的姐姐——安妮罗杰宠爱有加,要不是他生得这种表情,他和皇帝的君臣关系,必定会转化为同性相恋的流言。

众人内心各有所感,纷乱不一,莱因哈特脚步沉稳而有力地走来.具有武官的威武气势,他走到御座前面,内心漫不在乎,外表却恭敬有礼地单膝跪下。

他摆好架势,等待皇帝下令指示。按照正式的场合,臣下不可以在皇帝发言之前开口说话。

“罗严克拉姆伯爵!这次的功勋可真是了不起啊!”

一派毫无个性的发言。

“不敢当!完全是陛下的洪福所赐!”

莱因哈特的回答也很没个性,但却是他暗自算计与自我克制的结果。对于这番违心之论,对方既不能领会,又只会使在旁众人觉得反感。对莱因哈特而言,皇帝的重要性轻如鸿毛,真正重要的不过是司仪传诵的那一片纸张罢了。

“好!朕特别充许你去见你姐姐。”

莱因哈特心头大震,如怒涛汹涌,几乎不能自己。眼中如厉电般闪过一道亮光,只是因为他低着头,不动声色,所以谁也没有见到!

“特别充许?亲姐弟要见面,还要你特别充许吗?你以特权把姐姐夺走了!佛瑞德李希四世,你之所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实力,而是你的血统!现在我们的力量还不够,终有一天,我要把你从这个位置扯下来!我要你尝尝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滋味!”

这时司仪声音传来,把他拉回现实。

“亚斯提星域讨伐叛军一役有功,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伯爵晋升帝国元帅,担任帝国宇宙舰队副司令官,半数的宇宙舰队归于你的麾下指挥。帝国历四八七年三月十九日,银河帝国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

莱因哈特直起身来,踏上阶梯,恭恭敬敬地接过任职令。终于授予元帅杖了,从这一刻起,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正式成为帝国的元帅了。

莱因哈特表面上笑容灿然,但内心却不以为满足。因为,这只是他前进目标途中,小小的第一步罢了!他终于从夺走姐姐的无能者手中取得权力了!

“喔嗬!二十岁的元帅耶!”

压低声音喃喃说道的是装甲掷弹兵总监——奥夫雷沙一级上将。年纪近五十岁,身形剽悍,左颊骨被同盟军射出的雷射光击中过,伤痕弥新,呈紫色。他故意不将伤口医好,以便向人夸示自己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他故意煽动那位麾下部队被莱因哈特抢走一半的将领。

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缪肯贝尔加元帅,半白的双眉微微上扬。“卿话虽不错,但那个金发小子的军事才能,的确无可否认!现在,他己击破叛军了,而这等本领,身经百战的梅尔卡兹也无话可说的!”

“看得出他一副牙齿被拔光的样子。”

众人望着静静站在武官行列中的梅尔卡兹,奥夫雷沙毫不留情地抨击他。

“虽然我方胜利了,但仅只一次而已,所以纯属偶然罢了!依敝人之见,纯粹是因为敌人太过无能!不管结局如何,胜败本来就是相对的啊!”

“声音太大了!”

元帅虽然斥责他,但并非否定一级上将发言的内容。对大贵族出身或年事甚高的将官而言,要他们宽大地接纳莱因哈特的功勋,并非易事!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元帅觉得有必要转移话题。

“对了!谈到敌人,那个名叫杨的指挥官,您知道吗?”

“这嘛……没什么印象啊!他是何方神圣?”

奥夫雷沙记不起艾尔·法西尔事件了。

“在这次会战中,防止了叛军全面崩溃,并且使艾尔拉赫少将战死的男子嘛!”

“哦!”

“好像是一个才干过人的将才哦!听说那金发小子也对他颇为折服哩!”

“这岂不大快人心!”

“如果那是莱因哈特个人的事的话!你和敌人在作战时,可没法子自己选择对手吧?”

元帅闪烁其词.奥夫雷沙不明就里的耸耸肩。

“黑珍珠室”再度响起音乐。这是为建立功勋的武官所播放的颂歌——“王尔古雷为勇士的喝采”。

         ※       ※       ※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上校和其他副宫级的军人,在隔着一条宽阔的走廊的“紫水晶室”等候着。

既非贵族亦非将领的吉尔菲艾斯,没有资格进入“黑珍珠室”,但是,最近这两天,他将跳过准将直升少将,确立了“阁下”称号的地位。届时,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典礼仪式中,也将有他的立足之地。

每当莱因哈特更上一层时,自己也随之荣升进阶……吉尔菲艾斯身体轻轻发颤。虽然他并不否认自己有才干,但是荣升的速度的确太快了些,他不免对自己的实力是否合乎这个位子的要求,感到诚惶诚恐!

“是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上校吧!”

身旁有人压低声音叫道。

三十出头的高级军官,站在吉尔菲艾斯的面前。徽章阶级是上校。身躯高大,黑溜溜的头发掺杂着少许白发,淡褐色的眼睛,皮肤青白。

“是的!您是哪位?”

“巴尔·冯·奥贝斯坦上校!幸会了!”

说话的时候,这名叫奥贝斯坦的男子,两眼扫射着异样的光彩,令吉尔菲艾斯倒抽一口寒气。

“对不起!……”奥贝斯坦嘟囔着。因为,他察觉了吉尔菲艾斯的表情。

“假眼看起来是有点故障了,让您受惊了,抱歉!明天我就把它给换掉吧!”

“来是假眼啊!不!我才是失礼了……!”

“什么话,请别放在心上才好!里头安装了感光电脑,多亏了它,我才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只是,寿命实在太短了些……”

“在战场上受伤的吗?”

“不是,出生就这样的!如果我生在鲁道夫大帝时代的话,可能会因‘劣质遗傅因子排除法’,被处死刑吧!”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久久才沉淀下来,吉尔菲艾斯深吸了一口气.他对鲁道夫大帝大肆批评,显然犯下不敬之罪了!

“你有一位很好的长官呀!吉尔菲艾斯上校!”奥贝斯坦说道,声音略微提高,但仍像是在喃喃自语。“所谓好的长官就是要能使部下长才有所发挥的人,放眼现在的帝国军,这种上司少之又少。但是,罗严克拉姆阁下就不同了,他不像年轻人那般轻浮,反而显得非常老成持重,那些脑袋里只有门阀意识的强大贵族,恐怕很难了解他吧……”

吉尔菲艾斯的脑海里闪起“陷阱”的警告信号,这个自称奥贝斯坦的男子,并不能确定不是那些觊觎莱因哈特垮台的家伙所操纵的傀儡之辈。

“你属于那一个部队?”

他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到目前为止,是在统帅本部的情报处理部,不过,以后则奉命担任伊谢尔伦要塞驻留舰队的幕僚!”回答之后,奥贝斯坦浅浅笑着。“您似乎是别具戒心啊!”

刹那间,脸色泛白的吉尔菲艾斯无言以对,这时,莱因哈特走了进来,典礼好象结束了。

“吉尔菲艾斯!明天……”

他扬声说道,一面观察着部属身旁这位面色青白的男子。

奥贝斯坦行礼并报上名,形式化地说了几句贺词之后,转身离开。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走出走廊,是夜,他们住在宫殿的客用馆邸。走到那里,必须在庭园内部步行约十五分钟之久。

“吉尔菲艾斯!明天,我要和姐姐见面,你也来吧!”走到夜空下时,莱因哈特说道。

“我和您一起去,好吗?”

“到现在还顾虑什么呀!我们是一家人哪!”

莱因哈特绽放着少年的笑颜。收收笑意,他压低声音说道。

“对了!刚刚那个男的是谁?有点令人感到不安哩?”

吉尔菲艾斯把事情简单地说明一遍。

“真是深不可测的人!”

吉尔菲艾斯说出自己的感想,莱因哈特一面听他描述,一面扬起双眉。

“的确是个深不可测的男子!”他对吉尔菲艾斯的意见表示赞同,“他亲近你的目的仍不得而知,但不外乎别具用心。这种敌人太多了,我们也要小心应付才是!”

两人同时相视而笑。

                 Ⅲ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的馆邸位于新无忧宫的一隅,搭乘富丽的宫廷用地上车,也得花上十分钟才能走到。

吉尔菲艾斯两人宁愿走路,还觉得比较快活,可是,又不好违拗皇帝的美意,所以,只好搭乘由宫内省所派谴的地上车前往。

馆邸位于长满菩提树的池畔,建筑式样简单而明晰,和女主人非常相称。

当认出安妮罗杰的优美身影时,莱因哈特不等车子完全停妥,就跳了下来,跑向她那儿。

“姐姐!”

安妮罗杰绽开春阳般的笑颜欢迎他。

“莱因哈特!你来了!还有,齐格也是……”

“……安妮小姐看起来气色很好!”

“谢谢!来!两位请进来!几天以前我就开始在等你们来了。”

哎!这个女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吉尔菲艾斯心里想道。即使是在皇帝的权力之下,她的高雅、纯洁也丝毫无损。

“泡杯咖啡吧!再吃点巴旦杏蛋糕。这是我亲手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吃吃看吧!”

“简直是太对胃口了!”

莱因哈特抢着回答,倾刻间,宽广的客庭充满了和煦的气氛,时间仿佛又回到十年前了。

咖啡杯摩擦的声音,干净的桌巾、巴旦杏蛋糕微微逸出的香草甜味……此刻四周洋溢着一种朴实的幸福感。

“我常听人说,贵为伯爵夫人之流的人,不用亲自下厨的……”

安妮罗杰俐落地切着蛋糕,笑了笑说:“管别人怎么说呢!没办法!我很喜欢做啊!我不想依赖机器,我喜欢亲手烧菜!”

随着咖啡的搅动,奶油匀开了。三人一面尝着点心,一面自在地聊天,心间彷如一波波的暖流流过,时间渐渐地过去了。

“莱因哈特讲话老是不经大脑,一定常给你添麻烦吧?齐格!”

“不会啦……”

“讲出真心话才好啊!”

“莱因哈特!别胡闹了!对了!夏豪杰子爵夫人送给我一瓶粉红色的葡萄酒,很好喝哟!在地下室,帝国元帅,麻烦您去拿来,好吗?”

“爱闹的才是姐姐呢!哎!拿酒也好,什么事都好,悉听尊便!”

莱因哈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站起身来离去。

留下安妮罗杰和吉尔菲艾斯两人。安妮罗杰露出温煦的笑容对弟弟的好友说:“齐格!弟弟一向多亏你的照顾!”

“快别这样说!受照顾的才是我呢!我不是贵族,才这个年纪就做上校,真是受之有愧!”

“再过不久就升少将了,不是吗?我听人说了。恭喜你!”

“谢谢!”

吉尔菲艾斯觉得耳根发热。

“弟弟嘴里不说,或许他自己也没察觉,其实,他是很依赖你的!弟弟的事以后就麻烦你了!”

“我只怕力有不逮!”

“齐格!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弟弟的确有才能,也许多了一点别人所没有的才能,但是,弟弟没有你这么成熟。他就像一只放脚狂奔的羚羊,只知道快速向前冲,有一天,他总会从断崖上摔下来的,打从弟弟出走之日开始,我就有这种预感了,所以,现在才对你说这一些话。”

“安妮小姐……”

“齐格!我就拜托你了!请你在身旁守护着他,别让他从断崖上摔下。当你发现有这种预兆时,请叫住他!点醒他!弟弟应该会接受你的忠告的。如果,他连你的话也不肯听,那么……那时也是弟弟的穷途末路了吧。”

微笑自安妮罗杰美丽的容颜上消失,她那宝蓝色的眼眸笼罩着哀伤的阴霾。

吉尔菲艾斯心上有如利刃划过般痛楚,不错!现在再也不是十年前了!莱因哈特和自己也不是街上奔跑的小少年了,而安妮罗杰也不再是邻家的小少女了!一个是皇帝的宠妾,一个是帝国元帅,一个是帝国元帅的副官。他们三人同时处于权力的芳香和腐臭的漩涡中……。安妮小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去做!

吉尔菲艾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答应了主人的要求。

“请你相信我对莱因哈特的忠诚!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托付的。”

“齐格!非常感谢你,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这个麻烦,不过,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信不过。所以,讲你见谅。”

“其实,我多么希望能照顾你们啊!”吉尔菲艾斯心中想道。“十年前,当你对我说‘要和弟弟做好朋友哦!’时,我便已经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你们了……”

十年前,如果自己有这么大,他绝不会让安妮罗杰落在皇帝手上的。他或许会排除万难带着这对姐弟,逃到自由行星同盟也说不定,搞不好现在也成了同盟军的军官了。当时,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办法看清自己要什么。现在就不同了!但是,毕竟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太晚了!为什么当人想要做事时,他的年龄总是无法配合呢?……

“……你应该把它放在比较好找的地方啊!”

莱因哈特扬声说道,他回来了。

“好的!辛苦你了。不过,辛苦可是有回报的哟!把杯子拿来吧!”

“相聚的时光虽然短暂,但能够拥有便是幸福了。”吉尔菲艾斯对自己说道,心中也不由得对将会到来的下一场战争感到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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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5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二章 亚斯提星域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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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当“帝国军舰队急速接近”的报告传来时,同盟军第四舰队司令官培特雷中将大为震愕。

舰队旗舰莱欧达的整片萤光幕上,人工光点群集,一转眼间,亮度增强,范围也迅速扩大开来。看到这幅光景,大家莫不为之心惊胆跳、口干舌燥。

“这是怎么一回事?”中将从指挥官席直起身来自言自语的道。“帝国军企图何在?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呢?”

有的人觉得他问得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帝国军的意图无非要倾其全力攻击第四舰队。看穿这层道理并不难,但同盟军的首脑部,却万万没想到,被三面包抄的敌军竟会采取如此大胆的攻势!

根据他们原先的推测,处于被包围态势下的帝国军,面对众多的敌人,应当会致力于防御,缩小战线成密集阵形才对!而同盟军则三个方向同时杀到,布下天罗地网,集中火力,慢慢确切地消耗敌军的抵御能力。

一五五年前,“达贡歼灭战”的情形亦然,获胜的二员大将一战成名,至今为人称颂。然而,这次敌人却没有落入同盟军的瓮中。

“搞什么?敌军的司令官根本不会用兵嘛!哪有这种打法的?”

中将无意识地说出这些蠢话,他从指挥官席上站了起来,用手背擦拭额上的汗珠,舰内恒温保持在摄氏十六.五度,应该还不致令人热得发汗……。

“司令官!怎么办?”

慕僚请求的声音,也显得有点浮躁不安。这种声调剧烈地牵动着中将的每一根神经!当初高唱由三个方向分进合击必定胜利在握的人,不正是你们这些幕僚吗?那么,如今面临失败的时候,你们理所当然也应该负起责任,想出因应的对策来才是!想不到现在还敢问我“怎么办”!但是,眼前不是生气的时候。

帝国军舰队有二万艘,同盟军第四舰队只有一万二千艘。和当初预计的完全不同,整个局面大乱!原本是要以三个舰队的四万艘舰艇包围歼灭二万艘的敌军,如今情势一转,势单力薄的第四舰队必须独力与人数几乎多出一倍的敌军开战不可了!

“紧急联络第二、第六舰队!第四舰队在α七.四、β三.九、γ负○.六的宇宙方位上,与敌军冲突!请全速前来支援!”

中将喝令道,旗舰莱欧达的通讯长南恩少校应和着,但动作和表情却充满了绝望。帝国军发射的干扰电波,贪婪的侵蚀同盟军的通讯回路;莱因哈特散布了数以万计的干扰电波发射器,此刻正在宇宙空间中发挥效力。

“派出四艘联络艇,两艘两艘的分别前往第二和第六舰队!”

中将使劲嚷道,屏幕放射出来的闪光刹时染白了他的脸。敌人开始发动攻击了,中子光束炮百发齐射。放射出来的能源膨胀开来,随之而产生的光芒,强烈刺激着士兵们的眼帘。

同盟军舰队的各个角落,火花四起,细微的能源粒子高速冲撞时引起互蚀现象而产生火花。中将用力挥手叫道:“前锋部队出击!全舰队准备总体战!”

         ※       ※       ※

按理说来,敌军应当无法收到培特雷中将的命令,但是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上,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瞳眸里,泛漾着嘲讽的冷冷目光,自言自语道:“无能的家伙!反应迟钝!”

“战斗艇发动!准备近距离肉搏战!”

下达这项命令的是法伦海特少将。战意激昂,加上一马当先的自信,使他锐气溢于言表。不管这是否将成为“金发小子”的功绩,现在他只在乎胜利!

X型机翼的单座式战斗艇“王尔古雷”,陆陆续续自庞大的母舰发射出来。由于母舰以超高速度在宇宙空间疾行,因此,在脱离的那一瞬间,只要随着惯性走,便能达到比母舰更快的速度,根本不需要滑行路段或射出装置。王尔古雷机型小巧,火力虽较弱,但活动性强,最适合近距离肉博战。

相对于王尔古雷,同盟军也有自己的单座式战斗艇,名称是“斯巴达尼恩”。

核融合炉爆炸的火光此起彼落,激射而出的能源乱流,掀起狂涛骇浪,摇撼着两军的舰艇。王尔古雷穿梭于撕裂的光束空隙之间,仿佛是拥有两对银翅的死亡天使!同盟军的斯巴达尼恩,战斗能力虽然毫不逊于王尔古雷,但敌军先发制人,在脱离母舰的那一刹那,即遭敌机狙击。机内的驾驶员连同斯巴达尼恩,纷纷被光束击得粉身碎骨!

         ※       ※       ※

战斗展开一小时之后,在帝国军法伦海特部队的猛烈攻击下,第四舰队几乎凭空蒸发了!有的因爆炸损毁而无法继续战斗;有的舰体轻微受损,但驾驶员身亡其中;因而漫无目的地漂浮在虚空中——同盟军局势惨烈已极,一般咸认的战线崩溃就在旦夕之间而已了!

战舰尼斯特的损伤部分虽然只有舰底一处,但射入舰内的中子弹头爆炸时掀起了杀人的粒子狂涛,无情地席卷全舰,一转眼间,这艘巨舰即成为六六○名士兵的坟墓。

全员阵亡的尼斯特,仍然遵循着驾驶员最后所设定的方向,在无形的轨道上向前冲去,与友舰兰诺斯的舰首擦身而过,就在这时,敌舰的前部主炮已锁定了兰诺斯为目标,炮弹齐出疾射而来,尼斯特在很短距离内被光子炮击中,悄无声息地爆炸开来。由于核融合炉爆炸所散射的能源,冲破了中和磁场,直接击中兰诺斯的舰体,不幸的,兰诺斯也旋踵步上毁灭的命运。

白色的闪光接连爆发,随后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这是在搞什么啊!”

培特雷中将的声音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法伦海特少将低声嘟囔道:“对方在干什么?”

他们两人同时望着旗舰上的萤幕,前者的叫声充满绝望和焦虑,后者则是好整以暇地揶揄嘲弄。

                 Ⅱ

这时,同盟军的第二、第六舰队得悉事态危急后,莫不人心惶惶,但他们还没有改变当初的作战计划,仍然保持先前的速度向前推进。

第二舰队司令官派特中将坐在舰队旗舰波罗库斯的指挥官席上,双眉紧锁,沉默不语。部属们感应了指挥官的紧张情绪,舰桥上的空气像凝结了一般,以致当中将站起身来,突然开声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第四舰队方面的情况怎么样?”

“由于敌军的电波干扰,目前战况不明!”

“这是怎么回事?立即采取应急措施,尽快排除干扰!第二舰队全体战舰作好出击准备!”

过了一会,通讯员传来报告:“第二舰队所有战舰出击准备完毕!”

中将猛地下了决心。“好!立即出击前往救援第四舰队!”

“请等一等!”

派特中将转过头来,原来是幕僚中的杨威利准将,那个黑发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

“杨准将吗?你对目前的态势有什么看法?说说你的意见吧!”

“看样子敌人打算来个一一击破,兵员最少且位于正面距离最接近的第四舰队,当然便成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第四舰队抵挡得住吗?”

“两军从正面冲突时,就兵员来说对方占了上风,而且也取得了先机。”

杨的表情和说话声音都显得那么平静,派特中将看在眼里,仿佛要抖落一身焦躁似的辨解道:“所以,我方必须立即赶往战场援救第四舰队,如果赶得上的话,也许可以突击帝国军的侧翼。这一着成功的话对整个战局助益很大!”

“恐怕赶不及了。”

由于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因此派特中将差点把他说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中将的视线离开了萤幕,再度望向年轻的幕僚。

“你的意思是……”

“当我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敌军必定会离开战场,并在第二、第六舰队会合之前,攻击任何一方的侧翼。因此,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人数较少的第六舰队一定会成为敌军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我认为我军必须抢在敌军之前动手,只要能把大局控制住,我方就不至上敌军的当了。”

“那么,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呢?“

杨走到派特中将身边,操作着指挥席上的战术电脑,过指点边说明着:“只要把顺序改变一下就可以了。我们可以暂时不理睬敌人,也没必要去惊动他们。不要在战场上才和第六舰队会合,但要尽快地缩短两舰队间的距离,然后在其它地方会合,设定新的宇宙战场,第二舰队和第六舰队会台之后,舰艇总数将达到二万八千艘,这样,与拥有二万艘舰艇的敌军作战,我方便有五成以上的胜算了。”

“……这样,你是要我们见死不救,让第四舰队任敌人宰割?”

中将的语气充满了责难。

“现在赶去已经来不及了,这里毕竟是茫茫的宇宙呀。”

这其实也是中将心里的想法,不知是否看穿了中将的心理,杨仍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但是,我们不能置友军的安危于不顾啊!”

中将沉声道,杨的眼神也变得黯然。

“这样的话,我们三支舰队都将会成了敌人逐个击破的牺牲品,无一得以幸存了!”

“那倒不一定,第四舰队不会那么轻易被摧毁吧!如果他们能给我们坚持住的话……”

“我刚才说了,那是很困难的。”

派特中将双手按在指挥桌上,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指挥第四舰队的培特雷中将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了,不会那么简单被击败的。”

“朋友重要吧,我在第六舰队中也有朋友,实在不想失去眼看就要保住的第六舰队。而且第二舰队也是如此,即使失去第四舰队……”

“好了!好了!准将,现实可不一定会照着你的想象发生。我已经决定了,第二舰队立即去救援第四舰队!”

中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所说的并不是中将所要的答案。对这位年轻的幕僚,中将感到不悦。

“……那么属下告退了。”

杨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去。

回到军官休息室的杨,见到了同在军官学校毕业的学弟达斯提·亚典波罗中校,谈起了这件事,杨坐在桌子上,苦恼地道:“我们或者应该再考虑一个对策,那怕是有丝毫生存机会的……”

亚典波罗同意地道:“现在去救援他们,就像去营救那些遇难的登山队员一样。”

“再就是第六舰队,不知他们的情况如何?这支舰队的作战参谋是我们的同学呀。他可是一个优秀的人材。”

“你说的就是拉普学长吧?”

杨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宇宙,举目可见的第二舰队的舰艇群。“他和我这个人不一样。”

                 Ⅲ

开战四个小时之后,同盟军第四舰队已经溃不成军了,既没有完整的战斗阵形,也没有统一的指挥系统,有的被截断各处,有的被孤立起来,各舰只能独力勉强作最后的抵抗。

旗舰莱欧达化为巨大的金属块,飘向虚空。舰内已了无生机。

舰桥内部被敌人集中的炮火击中,刹时间,外壳裂开一条大缝,由于内外压差的关系,司令官培特雷中将的尸体被吸到真空中,他的尸身会飘到那里呢?会变成什么形状?……没有人知道。

反观帝国军这一方,莱因哈特已得悉在现阶段大获全胜,梅尔卡兹透过通讯屏幕,向他作出报告。“组织性的抵抗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即将展开扫荡战!”

“不用了!”

“咦?”

梅尔卡兹原本细小的眼晴显得更细了。

“战况只进行了三分之一而已。丧失战斗力的敌军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就让残敌去吧!敌人还剩两支舰队,我们要保存下次作战的买力,在发出进一步指示之前,先调整好自己的阵形!”

“明白了!司令官阁下!”

梅尔卡兹重重地点点头,身形消失在通讯屏幕之后。

莱因哈特望着红发的高级副官。“他的态度有点改变了哦!”

“是啊!他不得不变啊!”

吉尔菲艾斯觉得头一仗打得真是漂亮!连五位提督也不得不俯首承认莱因哈特的战术构想的确大奏奇功,而且士气也大为提振!敌人必胜的态势被打破之后,想必现在一定手忙脚乱了吧!

“下面接着应该对左右两侧的哪一支舰队发动攻击呢?吉尔菲艾斯。”

“无论哪一边都可以绕到敌人的侧背,你的想法呢?”

“嗯……”

“在左方的第六舰队,兵力较薄弱!”

“不错!”金发的年轻指挥官,嘴角浮现会心的微笑。

“搞不好敌人会猜到我方的打法,这倒令人有点担心了……”

莱因哈特摇摇头。“不必多虑!就算让他们察觉了,也没有办法继续使用原先的分进合击法了,如果我是敌军指挥官,应会打算尽早会台才是,因为,会合之后,就能在兵力上拥有比我军更大的优势了。所以,如果他们还没有采取行动会合,就表示敌军尚未洞察到我方的意图,那么对我们就很有利了。就从敌军第六舰队的右翼开始迂回攻击!从此地赶到那里大约需要几个小时?”

“不到四个小时!”

“好家伙!原来你已经计算过了!”

莱因哈特再度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小少年。但微笑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发觉有好几道视线向他飘射过来,对吉尔菲艾斯以外的人,莱因哈特是不轻易露出笑容的。

“替我把这项命令传达至全舰队,变更顺时针行进方向,继续推进,从敌军第六舰队的右侧背后开始攻击。”

“是!”

吉尔菲艾斯应道,同时欲言又止的望着金发的上司。莱因哈特回望着他。

“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不!没什么意见。只是,现在时间还很充裕,我认为应该利用这点时间,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一下,您意下如何?……”

“啊!是了,我倒没有考虑到这个,多长时间好呢?”

“分班轮流休息,每班各一个半小时。”

莱因哈特于是下令士兵们交替休息各一个半小时,在休息时间内用餐及使用密舱睡眠。

密舱床具就是在轻型塑胶制的密闭水槽内放约三十公分满的浓盐水,水温保持在三十二℃。躺在里面,与外界的色彩、光热、音响完全隔离,静谥舒适。据说,在里面泡上一个小时,可以恢复身心疲劳,效果相当于熟睡八小时。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士兵们因战斗而消耗的体力和精力,这无疑是最好的方法了!

在小部队中,没有密舱床具的设备时,有时会给士兵们服用具有醒脑清神效果的药剂,但是,这种药不但对人体有害,对军队组织也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因为药物中毒的士兵,就失去人力资源的价值了。不过,在最恶劣的场合中仍会使用这个手段。

同时,对负伤士兵也展开治疗的工作。在西元一九○○年代未期,电子可以活化人体细胞,大大提高自然治愈能力一事,已广为人知。再加上电子机器人技术的发展,直至现在,凡是送到军医手上的生命,都有九成存活的机率。当然,要完全排除“死亡”仍是不可能的……。

此刻,和平的感觉一时照拂着帝国军的士兵们,各舰内的餐厅里,人声鼎腾、喧闹吵杂,虽然规定不可以喝酒,但战斗和胜利所带来的酩酊醉意,却使士兵们无法自已,那种滋味远胜过佳肴美酒。

“我们的年轻司令官也很能干嘛!”士兵们一阵骚动。“这样一个美得像洋娃娃似的人,意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事天才!他或许可以算得上是自银河联邦伍德提督以来的第一人了……”

为谁而战?因何而战?和陌生的敌人互相残杀?……种种问题已被士兵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们只单纯地为生存和胜利而欣喜若狂,只是,再过几个小时,存活下来的他们,其中又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列入新的死亡名单了。

                 Ⅳ

“在四点半的方位发现舰踪!无法识别!”

当后卫部队的驱逐舰传来报告时,同盟军第六舰队司令官慕亚中将,正在餐室里与幕僚们一同用餐。

刀子插在小麦蛋白猪排上,中将厌恶地瞪着从舰桥跑来的联络官。被他这么一瞪,联络官怯怯懦懦地愣在一旁。大家都知道,慕亚中将是一个豪放粗野的人物。

“你说四点半的方位?”

中将的声音和他那细小的眼睛倒是蛮相配的。

“是……是的!是四点半的方位!目前尚无法辨别是敌是友。”

“哦?那一个四点半方位?上午还是下午?”

慕亚中将的语气里显得极为不耐烦,但还是放下刀叉走出军官餐厅。当他看到幕僚人员慌乱不知所措的光景时,宽阔结实的肩膀气得发颤!

“紧张个什么劲儿!敌人不可能出现在四点半方位上的,因为,敌人是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上!”中将扯着喉咙大声说道。“我们正朝着战场全速前进。第二舰队也一定采取同样的行动,如此一来,我军就可以左右挟击敌军,可说是胜算在握了。不,应当说必胜无疑才对!不论是数量或形势……”

“可是,阁下……”

幕僚中的一人打断了中将的滔滔雄辩,他就是拉普少校。

“什么?”

“属下估计第四舰队已经败亡了,而敌军是会转移战场的……”

“你是说不管第四舰队,是吗?”

“是的,本来我们应该迅速与没受到任何损伤的第二舰队汇合,但现在已来不及了,属下认为应下令作好迎击准备,否则,我们只会成为敌军的饵食。”

“敌军的饵食?少校!你的假设未免太过大胆了吧!把敌军当作饵食的是我们!”

这时,两人一同走到了舰桥,突然由于重力控制系统修正时产生的误差,他们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这是因为来不及急速地转换方向之故,显然能源测定装置已探测到对舰艇具有破坏性的能源就由外壳的近处。

“右后方敌军来袭!”

第六舰队的通讯回路错愕的呜咽四起,但很快就被吵杂的声音所取代。

军官们个个毛骨悚然!通讯一片混乱,敌人就在眼前,种种事实成了方才激辩的证明。

“不要慌啊!”

慕亚中将咆哮着,有一半是在使自己力求镇静。他后悔把事情看得太轻松了,肥厚的双颊无力地松垮下来。

舰队后卫并没有配置最新锐的舰艇,因此,当敌人自后方发动奇袭时,他们根本无力抵挡。

帝国军在背后!-这么说来,第四舰队已经败亡了吗?-或是帝国军早已布署好充足的伏兵?

“已计算出敌军数目大概有两万!”

报务员的尖叫声再度响起。

“两万?与第四舰队交战之后,完全没有损伤吗?”

人人只觉得手足一阵冰冷。

“迎击!打开炮门!”

中将心意大乱,忘了要整顿混乱的局面了,只能下达这道最低限度的命令。

         ※       ※       ※

老练的梅尔卡兹上将所指挥的帝国军,形成整齐的攻击队形,从同盟军第六舰队的右后方,发动攻击。中子光束炮发射出灿烂的死亡闪光,打碎了同盟军后卫那些老舰艇的微弱磁场,射穿了舰体。

梅尔卡兹盯着萤光幕,看到光灿耀眼的火球在阴暗的虚空中乍现乍逝。四十多年来,此情此景,他已司空见惯了,但这时,他的心中却兴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在梅尔卡兹眼里,莱因哈特不再只是“金发的洋娃娃”而已了。这一连串的得胜并非饶幸,而是由正确的洞察和判断,酝酿为大胆的假设所获取的正确结果,本来我军是被三面包围的,但他却能在敌军夹包过来前,采取逐个击破的战术,这一招实在高明。

他想,自己绝对不可能想到这个策略的,就算想到了也不敢采用吧!而昔日至今的战友们亦然。只有不拘泥于旧规惯例的年轻人,才有可能做到。

或许,我辈老兵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       ※       ※

帝国军势如破竹般地击溃同盟军,不论是炮战或格斗战都陆续取得上风。全军锐不可挡,稳稳地掌握了先发制人的有利点,同盟军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反击到底,可是,指挥官本身却慌了阵脚,因此,这一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全舰队!回转!”

慕亚中将在舰桥中央的平台上,大减了一声。他终于下定决心了!在此之前,他只会任性地对部属们咆哮吼叫。

“阁下!回转的话,情势只会更乱!应该转向顺时针方向全速前进,到达敌军的背后!”

拉普少校的提案仿佛撞到中将魁梧的身躯,弹了回来似的。

“还没到敌军背后,我方大半的士兵早就死光了!采取回转攻势!”

“但是……”

“住嘴!”

慕亚中将全身颤栗不已地发出怒号,少校不再开口,他已经领悟到这位上司缺乏冷静的头脑,默默地退到一旁。心中不禁想起了友人:“杨,要是你的话,此刻会怎样做呢?”

         ※       ※       ※

第六舰队旗舰佩卡蒙的巨大身躯开始回转,尾随后面的各艘舰艇也跟着回转。但是,在混战中反转并非易事,经验老道的梅尔卡兹,看准了机会,间不容发地乘虚而入。

帝国军所发射的光束炮如流星雨般狂扫而下,能源中和磁场因负荷过重纷纷破裂,同盟军的舰艇几乎被破坏殆尽。

旧战场上的能源怒涛,再度在新战场上出现。慕亚中将和拉普少校同时感到似乎只有同盟军的舰艇孤独地在怒涛汹涌之中翻滚着。

“大量小型舰艇,朝本舰急速接近!”

通讯兵叫了起来,其中的一个屏幕映现大量的王尔古雷机群,不消一会见,多数的屏幕画面也都被成群的王尔古雷所占据。它们炫耀似的飞快驶至,在极近的距离发动光束攻击。

格斗战开始!斯巴达尼恩出击!

这道命令下得太慢了!当斯巴达尼恩脱离母舰的瞬间,王尔古雷早等在那里了!残酷的光束齐齐射出,同盟军的战斗艇只有战死的份,然后化成火球四下飞散!

“司令官!您看!”

通讯兵指着其中一个屏幕说道。只见光点群密密麻麻,帝国大军压逼而至,在这其中,可以接连看到敌军的舰影,舰桥内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佩卡蒙已身陷重围了!

“有发光信号传来!”

通讯兵喃喃目语似的向上司报告。

“解读看看!”

由于慕亚中将默不作声,拉普少校只好开口。他的声音也显得嘶哑低沉。

“解读……贵舰完全被包围,逃脱无门,赶快投降吧,我军将从宽处理……”

解读完毕之后,无数的视线和无尽的沉默,都落到慕亚中将的巨大身躯上。这一切只待司令官作决定了!

“投降……?”

中将咕囔着,他的脸色蓦地大变。

“不!我再无能,也绝不能做一个懦弱的胆小鬼!”

二十秒后,白色闪光将他们重重包围。

                 Ⅴ

不安的情绪沸腾到极点!

同盟军第二舰队旗舰波罗库斯的舰桥上,笼罩在无形的阴霾下,不知何时敌军会袭击而至?一级战备的命令发布了,全体人员都穿上太空装,但是不安的感觉仍然穿透太空装,令他们心胆俱寒!

“第四舰队和第六舰队似乎全军覆没了!”

“我方被孤立了!现在,敌人的数量比我军还多!”

“给我情报!怎么回事?目前情况如何?”

虽然严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不安的情绪却使他们坐立难安,这并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如今,还能歼灭原来数量仅我军一半的帝国军,凯旋而归吗……?

“敌舰队接近!”

突然,通讯兵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整个舰桥。

“方位在一点到二点……”杨喃喃地念道。

他刚说来,底下的报告接着传出。

“方位在一点二十分,俯角十一度,急速接近中!”

旗舰波罗库斯的舰桥刹时布满肃杀的紧张气息,而杨则浑然不觉。

果然不出所料!击溃同盟军第六舰队后,帝国军自第六舰队的右后方向左前方超进,形成一条自然的曲线,箭头直指向最后的第二舰队。由于第二舰队笔直前进,因此,帝国军也在一点到二点的方位上出现。

“准备迎战!”派特中将下令。

太慢了!——杨暗忖道。

正统的战法是在敌人来攻之前做好应战准备,但以这次而言,这种思考方式就显得有点食古不化了!如能快速移动,攻打敌人的背后,当能与第六舰队前后呼应,使帝国军腹背受敌。

一旦开战,就不可能没有死伤,与此成反比的是,牺牲的人愈多,战胜的比率就会减少。用兵学所存在的意义便架构于这两种命题上,也就是说,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战果,才是成功的;残酷的说,便是要如何才能有效率地杀死自己的同类!司令官是否仍未明白这层道理呢?——杨兀自怀疑。

但无谓的牺牲还是发生了。本来问题不会演变至这般无可挽救的境地,军方的首脑们本身拙劣的作战指挥能力,却使局势愈演愈烈。但是,是非功过事后自有公断,眼前首要的工作便是防止错误扩大或再次产生,设法转祸为福。

“只希望拉普不要白白牺牲就好了!”杨在心里期盼着。

“全体舰队!打开炮门!”

命令是发出去了,但却难以判断哪边才是前方。因为,一道使视网膜灼烧的闪光,掩盖了舰桥内全体人员的的视力。

仅以半秒之差,波罗库斯的舰身被炸开来的能量震向上方,顿时摇摆不定。

哀叫和怒号交杂着跌倒和冲撞的声音,杨也无可避免地跌倒在地。背部遭到强烈震击,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隔着防护罩,他可以感到周遭嘈杂的声音和强烈的气流,杨努力调整着呼吸频率,用手掌护着暂时无法看见任何事物的双眼。

监视幕的入光量竟然没有调整,这是不可原谅的严重过失,谁该为此负责呢?竟然发生这种失误,看来要想不输也很难了!

“……这里是后部炮塔!舰桥!请回答!请求指示!”

“机关室!这里是机关室!舰桥!请回答!”

杨睁开眼睛,整个视界充满了绿色的云雾。

他坐起身来,发现有人躺在附近。深色而浓稠的液体自嘴角流至胸前,布满了全身……。

“总司令官!”

杨大声叫着,趋上前去,扶起了派特中将,一面端详着中将的脸色。

船舱内部分的壁面裂了开来,气压急速变低。几个没有按下磁力靴开关的人,被吸了出去。由于自动修复系统的作业枪可以自行喷出接着雾剂,因此,裂缝很快又密合起来。

环顾舰桥内无人站立,杨轻轻放下派特中将,确定通讯装置机能仍然正常之后,杨开始下达指示。

“派特总司令官受伤了,军医和医护兵立刻到舰桥来!运作官马上调查舰体损伤状况并修复,然后再作报告,快去!全体舰队已处于战斗状态了,后部炮塔不必等指令下来才行动!赶快执行任务,弄清前方敌舰后继续实施攻击!机关室怎么了?”

“舰桥的情况令人担心!机关室没有受损!”

“照情况看来,舰桥还可以正常运作,大家放心!请专注于自己的岗位上!”

他再度环顾舰桥。

“有哪一位军官没有受伤的?”

“我没问题!准将!”

一个人危危颤步走来。

“你……嗯……?”

“幕僚小组的少校拉欧!”

从太空装的防护帽看去,眼睛和鼻子小小的,从脸上看来和杨的年纪差不多。其他就只有二名驾驶员、一位通讯兵,举手站了起来。

“没有其他人了吗?……”

杨拍拍戴着防护帽的脸颊。这意味着第二舰队的首脑部已经瘫痪了!

军医和医护兵赶到了!手忙脚乱地诊察派特中将的伤势,他的胸部猛烈地撞击到指挥台上,折断的肋骨刺进肺里。他们画蛇添足地说道:“他的运气大坏了!”相反的,杨的运气不错,这是不容置疑的。

“杨准将……”

身心痛苦难当的派特中将,叫唤着年轻的幕僚。

“舰队的指挥交给你了……”

“我?……”

“在残存的军官当中,你的军阶最高啊!你的军事才华也……”

声音相当微弱,中将昏迷了过去。军医连忙呼叫急救用的机器人轮车。

“他对你的评价相当高呢?”拉欧少校感动地说道。

“是吗?”

对于派特中将和杨之间意见对立一事毫不知情的拉欧少校,对杨的回答感到不解。杨走向通讯器,按下舰外通讯的按钮。机械的构造毕竟比人类可靠吧!

“通告全体舰队!我是派特总司令官的次席幕僚——杨准将!”

杨的声音在虚无的空间中扩散开来。

“旗舰波罗库斯被炮弹击中,派特中将不幸身负重伤。依总司令官命令,由我继续代理指挥全舰队!”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使士兵们的惊愕有短暂的缓冲时间。

“大家不用担心!只要遵照我的命令,就能得救!想生还的人要处变不惊,并听从我的指示!虽然我们目前的状况不太好,但最重要的是要在最后的关头获胜!”

哦!自己也在夸大其词哟!——杨苦笑了一下,但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显露在表面上。身为指挥官,即使自己再怎么灰心、消沉,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抬头挺胸,强打起精神来面对一切。

“我们是绝对不会输的!在新的指示下达之前,各舰只管专心一意对付前面的敌人!完毕。”

         ※       ※       ※

他的声音传到帝国军耳中。旗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上,莱因哈特秀美的双眉微微上扬。

“不会输,听从我的命令,就能得救……?想不到在叛乱军当中,也有这等大言不惭的家伙!”

他的双眼闪耀着冰片似的寒光。

“到了这步田地,还想挽回劣势吗……呼!好吧!吉尔菲艾斯!咱们去瞧瞧他有多大的本事!”

“是!”

“战列重新编队!传达下去,全体舰队成纺锤阵型!道理明白吗?”

“你想要从中央突破?”

“不错!正是如此!”

吉尔菲艾斯将莱因哈特的命令,传达至帝国军全体舰队。

         ※       ※       ※

没有戴防护帽时,杨总是握着军扁帽,习惯性的搔搔头上的黑发。当兵力差距不大时,比较有利的攻势为中央突破及半包围战法。他猜测敌人大概会采取较为积极的攻法,果然被他料中了!

“拉欧少校!”

“是的!代司令官阁下!”

“敌人正采取纺锤阵型,可能打算作中央突破!”

“中央突破?”

“消灭第四、第六舰队之后,帝国军土气大为高涨,他们理所当然会采取此种战法!”

拉欧少校茫然地忖度杨的推论。杨的心里却认为,同盟军的再三衰竭正如拉欧少改现在这副表情一样,呈现出帝国军积极战法的成果啊!

“您打算怎么对付?”

“目前正思考对策!”

“可是,要如何与我方人员联络呢?电子通讯会传到敌人耳中,相当危险!发光讯号也一样。而用传令艇又耗时太多!”

“不必担心!可以使用复数的通讯回路,命令各舰打开战术电脑的C4回路,将此传令下去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就算讯息传至敌人耳中,他们也暂时无法作出判断!”

“那么,代司令官已将作战计划通盘考虑过了,并已将情报输入电脑了吗?……早在战斗开始之前,现在还有用吗?”

“总比没有计划来得好吧?没事的话就别再问了。”

杨的语气有点强硬。自特洛伊的女王卡姗卓以来,警示战败的预言者就免不了要遭人白眼。

“快点将命令传达下去!”

“是!立刻传令!”

拉欧少校小跑步向刚刚补充过来的通讯兵处。只有5人在舰桥运作是不够的,因此,从舰内各个部门各调集了10人来帮手,连亚典波罗中校也来了。由于军舰生还人员本已不多,所以,只得从这些人力单薄的部门中抽调出来了。

帝国军气定神闲地排成纺锤阵型开始推进。同盟军以炮火相迎,但帝国军却不动分毫。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密密麻麻的光束交织出不胜计数的格子纹路。

法伦海特少将指挥的帝国军前锋部队丝毫不减速度地朝着同盟军的阵地挺进。

“敌军全舰队冲过来了!”

通讯兵的声音高亢而尖锐。

杨仰望上面的显示板,其中装设了二百七十度的广角侦测器。从显像上看来,敌人正以加速度接近中,行动俐落。和其相较之下,同盟军的行动显得相当缓慢,甚至可以看出斗志缺缺的样子,看来,是不得不应战了!

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呢?

杨在指挥桌上两脚交叉而坐,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平静。目前,敌军的行动仍未超出杨的预测范围之外,问题是出在我方的行动上。若能按照他的作战方案来做还好,但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全军覆没,演变至无可收拾的地步!那时该怎么办呢?

搔了搔头发,“再装傻算了。”杨自言自语道。

他无法预测所有的事情,也不能采取鲁莽的行动。事实上,超过自己能力负荷的工作,是谁也负不起责任的。

                 Ⅵ

舱顶的显示板布满了跃动的光芒,此刻,战舰波罗库斯正处于爆炸光芒的旋涡中。从前后、左右、上下都有扫射而来的光束,形势险恶无比。

波罗库斯也打开了炮门,把死亡与破坏的气息吹送到敌人阵前。为了胜利,为了生存,人力和物力的大量消耗及浪费,此刻都成为理所当然的了!

“敌战舰接近!由舰型判断是王连休坦!”

王连休坦的舰体已残破不堪,正由炮火中突围而来。仅剩一半能运作的主炮正打算由正面攻击波罗库斯,而波罗库斯此时的反应则迅速无比。

“主炮齐射!目标接近!”

亚典波罗中校及时向炮长下达这项命令。

一时之间,波罗库斯的前部主炮同时发射中子光束,直接命中王连休坦舰体的中央。

帝国军的巨大战舰在刹那间悄然四散分飞,杨从防护帽的通讯回路上,听到如雷的欢呼,但随即却又转变为错愕的叫声。在核子融合爆炸的白色光芒中,另一艘敌舰——盖尔顿巍然出现。杨再一次见识了帝国军厚实的阵容和高昂的战斗意志。

高昂的战斗意志是获得胜利的必要因素,这个道理人人皆懂。杨心想:“自己或许可以看见名将诞生的那一瞬间啊!他是个可以让部下保持不败信仰的指挥官,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不可一世的名将终于诞生了!”

杨曾在史书上读过这样一段话——有智将,也有猛将,能超越这两者的区分,足以让部下对其抱着不败信心的指挥官,即为名将。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虽然还年轻,但已称得上是名将了。他对自由行星同盟是一大威胁,令帝国国内的旧势力又恨又怕。

杨换了个姿势,自我满足地陶醉于这股历史的热流里。

此时,战场的情势正瞬息万变。

盖尔顿和波罗库斯之间炮火你来我往,但都无法给予对方致命性的打击,因此,在混战之中渐渐拉开了距离。

杨看到电脑侦测器上,映现了战场的模拟阵势,简单的图形显示出两军的配置情形。

有时候会有反方向的小波动夹杂进来,但从整体看来可以发现,帝国军在前进,同盟军在后退。

而且,彼此移动的速度不断增加。帝国向前进一步,同盟军便向后退一步。反方向的小波动消失了,模拟阵势的影像更加清晰而单纯,任谁都看得出来,帝国军胜利在握,而同盟军已必败无疑了。

         ※       ※       ※

“看来是胜利了!”

莱因哈特喃喃说道。中央突破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另一方面,杨也对拉欧少校点点头。

“看来进行得很顺利哩!”

他没有说出任何可教人放心的话。

令杨担心的反而是,我方部队会听从自己的指示吗?

到目前这种地步,胜利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要立于不败之地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先决条件是我方部队必须贯彻这项作战策略才行!

有的部队指挥官自视甚高,不愿听从像杨这等年轻一辈的指挥,当他们有其它有效的作战方案时,杨也必须加以采纳。他们的积极表现与其说是忠诚,毋宁说是追求生存的意志使然,因此,杨也不可以一概加以拒绝。

         ※       ※       ※

“为什么会进攻得那么顺利呢?”

莱因哈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盯着舱顶的萤幕,一种不安的感觉正在他体内涌现。

我军前进,敌军后退。在中央突破的攻势下,同盟军正从左右两个方向分开败退下来,不论是屏幕上映现的情况、战术电脑的侦测器上再次构成的模拟阵势,或前锋集团所传回来的战况报告,无一不宣告着相同的事态。

莱因哈特只感到胸中闷雷声声响起,一种被愚弄的不悦,正在侵蚀着他的神经。

“如果……敌舰队没有被我军扯住的话……”

他左手握拳举到嘴角,用食指轻轻地敲击牙齿。这时,他忽然恍悟了敌人的意图!

“糟了!……”

这声低沉的自语淹没在通讯兵的叫喊声中,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敌军已被我军切断为左右两半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正以高速迂回到我军的两侧!”

“吉尔菲艾斯!”

在一片惊愕的嘶喊声中,莱因哈特呼叫着红发的副宫。

“中计了……敌人分成两路,似乎要到我军背后,中央突破战法被破解了……可恶!是我太大意了!”

金发的年轻人握拳重击指挥台。

“怎么办?要不要调头迎击?”

吉尔菲艾斯的声音还是那般沉着,对于激动的上司具有暂时的稳定作用。

“别开玩笑了!难道要叫我做比敌人第六舰队司令官更低能的事吗?”

“那么,只有继续前进了!”

“没错!”莱因哈特点点头,传令通讯兵。“全体舰队!全速前进!按顺时针方向攻打逆进反击中的敌人的尾部!快!”

                 Ⅶ

三十分钟后,双方的阵形连成环状,构成一幅奇妙的景象。同盟军的前段部队猛攻帝国军的尾后,帝国军的前段部队则袭击分成两股的同盟军其中一股的尾后。

“这种阵形我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哟!”

亚典波罗中校凝视着侦测器上的模拟阵势,对杨发出轻轻的喟叹。

“是啊……我也是。”

杨威利应道,但第二句话分明是在说谎。自人类在“地球”这个边境行星的地表上生活开始,这种阵形的战例就已发生过许多次了。罗严克拉姆此番所运用的优越战术,也不是破天荒头一遭了。自古以来——是幸抑或不幸——在战乱的时代里,必定会有用兵思想异于常人的军事天才出现。

他笑了笑,接着道:“总之,我觉得这倒象两条光芒辉映的巨蛇,在互相咬住彼此的尾巴,你想吞掉我,我想吞掉你似的。”

“那么,最后这两条蛇……”

“都会在对方的肚子里被消化掉,对吧?”

“不伦不类的阵形嘛!“”

         ※       ※       ※

伯伦希尔的舰桥上,也响起一阵愤慨激昂的叫声!

“这是一种笨拙的阵形,不就是消耗战吗?”

莱因哈特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高级指挥官战死的报告传到他耳中,艾尔拉赫少将的座舰不翼而飞了!他无视于莱因哈特全速前进的命令,回头迎击同盟军,在回转的时候,被中子光束炮直接击中而形影俱消。

敌人在背后紧紧追至,他却在他们的眼前回转,真是白痴!自作孽不可活!话虽如此,但无可否认,这是帝国舰队第一位高级指挥官阵亡,帝国军的胜利大梦已蒙上阴影了!

         ※       ※       ※

杨是打一开始就知道一定会形成消耗战,也是有意促成这种局面。帝国军的指挥官罗严克拉姆也不笨,他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追击敌人,而持续这场令双方流血与破坏不断扩大的战争。

“敌人不久就会开始撤退了吧?”拉欧少校对杨说道,“我们要不要追击呢?”

年轻的指挥官摇摇头。

“我们能把敌人逼到这个地步,已经尽了全力,再也没有力气打下去了。配合敌人呼吸的节拍,我们这边也撤退!”

         ※       ※       ※

伯伦希尔的舰桥上,也有这么一段对话。

“吉尔菲艾斯!你认为如何?”

“这不是一个好机会吗?差不多也该收手了。”他明确地答道。

“你也是这样认为吗?”

“再打下去,只会增加彼此的死伤而已,从战略上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莱因哈特点点头,年轻的双颊上露出一种无法释然的神情,理性上当如此做,但感情上却得不到满足。

“你感到遗憾吗?”

“没有这回事!只是想再小胜一些,总觉得欠缺一种画龙点睛的快感!”

“这个人真是的!”吉尔菲艾斯看着他,嘴角不由得绽开一抹微笑。“被两倍的敌军三方包围,还能以逐个击破法,消灭了敌军二个舰队,最后当敌军从背后迂回攻击时,更与其形成拉锯战,这还不够吗?再奢求什么,就是贪心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还是想给那家伙……”

不久之后,两军的炮火依然你来我往,但阵形则渐渐拉开,就像互有默契似的,彼此形成间隔。随着距离的增大,炮声乍歇,飞窜的能源密度也急速转为稀薄。

“的确有一套……好家伙。”

莱因哈特的声音里夹杂着懊恼与赞赏。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会儿后,呼叫副官。

“敌军第二舰队的指挥官……中途代理指挥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杨威利准将!”

“原来如此……是叫做杨,没想到同盟军会有那样的家伙。替我拍一封署名电报给他!”

吉尔菲艾斯微笑道:“内容要写些什么呢?”

“对于阁下英勇战斗的表现,谨致上敬意!愿您保重,下次战斗再见!……这样好吗?”

“遵命!”

当吉尔菲艾斯把莱因哈特的命令传达给通讯士兵时,士兵不解地歪歪头。吉尔菲艾斯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对方的作战方法十分令人欣赏,很难得遇到这样的敌人,是吗?”

“是啊!”

通讯兵用力地点点头,这时莱因哈特的新命令传至。

“班师回奥丁!全体舰队!调整队伍行列!”

他同时下令舰队在中途停泊伊谢尔伦要塞,并尽快算出敌我双方的损失报告,随后,莱因哈特将指挥席的椅背放平,面对球型的舱顶平躺着,闭目养神。

在潜意识的水面下,疲劳如泡沫般轻轻升起,能够稍息片刻也不错!反正如果有什么事,吉尔菲艾斯会叫醒他的。回程路线的设定,只要交给惯性航行系统就可以了……。

         ※       ※       ※

相对于此,战败一方的司令官就不能把部队运作的任务交给下级指挥官,然后径自去睡了。现在最大的任务便是收容其它舰队战败的残兵,为了找寻第四、第六舰队的生还者,他必须在战场上来往巡梭。收拾残局是最为棘手而麻烦的工作,任何事皆然-杨脱掉太空装的防护帽,喝了一杯高蛋白质的牛奶后,如此思索着。

“次席幕僚!不对!代司令官阁下!帝国军有封电报给您……”

拉欧少校来报,脸上的表情不胜好奇,仿佛在说,这次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前所未闻啊!

“那我就念了!对于阁下英勇战斗的表现,谨致上敬意!愿您保重,下次战斗再见!银河帝国一级上将,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完毕!”

“他是赞我勇敢吗?真是愧不敢当!”

杨心里甚是明白,对方言下之意是指下次再交手的话,就要将自己打败!杨觉得他有点幼稚,但并不感到反感。

“怎么办?……要不要回电?”拉欧少校问道。

杨摆摆手:“不!不用了,就这么放着,对方大概也不会指望我们会回电的。收容伤残士兵比这件事更重要!快去!能救的就尽量救!”

“是!……还有就是代司令官叫我去查的事……”拉欧少校脸上现出黯然之色。“刚收到报告,第六舰队的拉普少校已经牺牲了!”

“拉普……”

虽然早料到这个结果,杨仍不禁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睁开来,低声道:“多么可惜啊!……”

拉欧少校从身旁离去之后,杨的视线落在操作台上。操作台下方的平台上,在战斗开始之前,杨提交给派特中将的作战方案书掉落一旁;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万万都没想到,自己原本正确的意见,竟落得这样的下场。而最后的牺牲代价竟如此可观!杨实在无法想像,军部首脑部的那些人对此将会是怎么样的嘴脸!

         ※       ※       ※

“亚斯提星域会战”就这样宣告落幕。

参加战斗的人员,帝国军二四四万八六○○名,同盟军四○六万五九○○名。舰艇方面,帝国军二万多艘,同盟军四万多艘,战死沙场者,帝国军一五万三四○○多名,同盟军一五○万八九○○多名。毁灭或损害严重的舰艇,帝国军二二○○多艘,同盟军二万二六○○多艘。同盟军的损失达到帝国军的十至十一倍,而帝国对亚斯堤星系的侵略,也就此告一个段落。

今后的历史学家将如何评价这场战斗,姑且不谈。经过了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杨威利的第一次会战,历史潮流的速度急速的加快。一切都不过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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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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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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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第一章 永恒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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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银河帝国军上校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踏进舰桥的瞬间,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镶嵌着无数光点的宇宙深渊,以压倒性的无限量感包住了他全身。

“……”

整个人仿佛漂浮在无垠的黑暗中,但这种错觉一下子就消失了。伯伦希尔旗舰的舰桥呈一巨大的半球形,这个半球形的球形部份即舰桥的上半部是一整片萤幕,就象透明的玻璃一样,可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宇宙空间。

一时的感性自心间沉淀下来后,吉尔菲艾斯重新环视四周。广阔的室内,照明设备把光线控制在薄薄的幽暗中。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萤幕、操纵台、计量器、电脑、通讯装置等,呈规则的几何图形排列着,人在其中来回走动,他们的头、手和脚的动作,使人很容易地联想起乘着水流游动的鱼群。

一种若有似无的气味隐隐刺激着吉尔菲艾斯的鼻孔,处于战斗状态下、神经紧绷的人类所分泌的肾上腺素的气息,以及机械散发出来的电子臭味混合在还原氧气之中,产生了这种军人最为熟悉的味道。

红发的年轻人大步走向舰桥的正中央,虽然官拜上校,但吉尔菲艾斯却还不到二十一岁。褪去军服的他,还是那个后勤女兵眼中的“英俊、红发的高个儿”。有时候,他也会为自己的年龄与军阶不相称而感到无所适从,他还无法像他的上司那样若无其事地接受这个事实。

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伯爵端坐在指挥座椅上,两眼凝视着萤幕上那片广大的星海。吉尔菲艾斯走近他,隐隐感觉到空气的压迫力。那是遮音力场张开的缘故,以莱因哈特为中心,半径五公尺以内的对话,外围的人是完全听不到的。“在看星星吗?阁下!”

在吉尔菲艾斯致意过后好一会见,莱因哈特才把视线转过来,椅子的角度恢复水平。他虽然坐着,但以黑色为主、银色为辅的军服,仍然平整笔挺地紧紧贴在他那匀称的肢体上,益发显出精悍干练的刚阳之气。

莱因哈特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形貌之美,世上无人能出其右。金色的头发配着白晰的鹅蛋脸,端正俊秀的鼻粱和双唇,苑若古代雕刻名匠手下的艺术精品。

他那冰蓝色的眼眸象鹰一样锐利有神,绽放出寒剑般的光芒。宫廷里的侍女们都说那是“美丽而野心勃勃的眼睛”,男仆们则说那是“危险野心家的眼睛”.不管是哪一种,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眼睛绝非那种毫无生命感的雕刻之美。

“嗯!星星多美啊!”

“是的,与这些群星相比……我们的战争也许是小得可怜。”

“不错,与我们看到的这些星星相比,我们的战争太小太小了。”

莱因哈特应道,抬头仰视与自己同龄的心腹部下:“好像又长高了哦!”

“和两个月前一样,还是一九○公分啊!阁下!我想现在已经很难再长高了。”

“比我高七公分的话,实在也够高的了!”

莱因哈特的声音里有几分少年争强好胜的味道,吉尔菲艾斯微微笑了笑。六年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后来当吉尔菲艾斯开始长高,和金发少年的身高拉开距离时,莱因哈特还很认真地向他抗议道:“不顾朋友,自己一个劲儿长高,算什么话?”,只有吉尔菲艾斯了解莱因哈特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有的!是有关叛军的布阵。根据三艘侦察艇传来的报告,他们由三个方向向我军逐渐逼近!可以使用指挥台上的投影机吗?”

金发的年轻上将点点头,吉尔菲艾斯的手熟练地动了起来。占据指挥台左半空的投影画面上,浮现出四个箭头符号,由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直指向画面中央行进。下方的箭头是红色的,其他的都是绿色的。

“红色箭头是我方舰队,绿色箭头是敌军。我军的正面是敌军的第四舰队,根据判断,第四舰队的兵力有一万二○○○艘。距离是二二○○光秒,按照目前的方向和速度推算,大约六个小时后接触。”

吉尔菲艾斯的手指继续在画面上指点着,左方是敌军的第二舰队,兵力约舰艇一万五○○○艘,距离二四○○光秒。右方是敌军第六舰队,兵力约舰艇一万三○○○艘,距离二○五○光秒。

由于以反动力磁场系统为主的各种雷达穿透装置及干扰电波等技术和设备不断精研改进,后来甚至出现了可使雷达失灵的材料。所以几世纪以来,雷达的索敌功能已渐渐瘫痪了,索敌只能仰赖有人侦察艇或监视卫星等等的传统方式。根据这几方面所收集的情报,再组合换算出来的时差和距离等因素,就可得知敌人的位置。若能再加上热量和质量的测定,虽不是百分之百,但索敌工作也大抵可以顺利完成了。

“哦!敌军共计四万艘!是我军的二倍哪!”莱因哈特从容不迫地说道。

“他们似乎打算分三个方向包围我军。”

“我军的那些老将们脸色大概要发青了吧……”

莱因哈特白晰的脸上,闪过一抹恶意的微笑。他知道己方已被敌方从三面团团围住,却不见有半分紧张的神色。

“他们的确是脸色发青了!五位提督要我来请阁下出席紧急会商!”

“哦?他们不是曾放话说不想再看到我吗?”

“您不出席了吗?”

“不!我要去!……去给那些家伙指点指点迷津!”

在莱因哈特面前出现的有梅尔卡兹上将、斯特汀中将、佛格中将、法伦海特少将和艾尔拉赫少将等共五人。也就是莱因哈特方才所说的“老将们”。这个称呼似乎有点过份,因为最年长的梅尔卡兹上将还不到六十岁,而最年轻的法伦海特也只有三十一岁而已。但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两人对他们而言,的确是太年轻了点。

“司令官阁下,能容我等秉明拙见,万分感谢!”

一行人的代表——梅尔卡兹上将说道。他在莱因哈特出生之前便早已加入军籍,不论是实际作战或军事行政,都具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撇开那中等的身材、粗骨的体格和困盹的双眼不谈,他看来也只是一个毫无特征可言的中年男子罢了,但他的实绩和声誉却远在莱因哈特之上。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了。”

莱因哈特形式化地回应了梅尔卡兹的致礼,并先发制人地说道:“我军正处于不利的状况之中,各位无非是想来叫我注意这一点吧?”

“是的!阁下!”

这时斯特汀中将向前跨出半步答道。他的身材瘦削高挑,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物,擅长战术理论和辩论,属于参谋型的军人,予人尖锐刁悍的印象。

“敌军是我军的两倍,而且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这也正意味着一旦处于交战状态,敌军将占尽优势。”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晴闪过一道清辉,他冷冷地直视着中将。

“你言下之意是指我军必败喽?”

“我并没有这么说!阁下!现在我军处于不利的形势是事实,看看萤幕,您就明白了……”

七对眼睛集中在指挥桌的投影上。

吉尔菲艾斯指出两军配置的情况给莱因哈特看,萤幕上有图块显现。遮音力场外的几名士兵,好奇地注视着上级长官们,斯特汀中将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干咳两声之后,斯特汀中将再度开口。

“这次的阵形和当年相同,睥睨银河系的帝国宇宙舰队,为平息僭称自由行星同盟的叛军而出击,却反而饮恨败北!”

“是‘达贡歼灭战’吗?”

“是的!的确是打了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败仗啊!”

中将的口中吐出沉重的喟叹,继续道:“战争的正义是完全维系在人类正统的支配者-银河帝国皇帝、以及其忠实的臣下-我军官兵身上的,但是,狡猾的叛军却使出阴险的伎俩,使我忠勇的百万精锐大军,全数葬身在一片虚空之中。这次的作战,为避免重蹈前次的覆辙,所以,依属下之愚见,我方切莫贪功急进,应尽速光荣撤退以保名誉才是!”

的确是愚见!好个无能的饶舌家伙!莱因哈特在心里暗道,但嘴里却这样说:“你果然是能言善道!不过,我不赞同你的主张,因为我并不打算撤退!”

“……道理何在?愿闻其详!”

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臭骂表情写在斯特汀的脸上,莱因哈特若无其事地答道:“因为,我方对敌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怎么说?”

斯特汀扬扬双眉。梅尔卡兹神色黯然,佛格和艾尔拉赫则一脸愕然地望着年轻俊美的指挥官。

五人之中,只有最年轻的法伦海特一付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他那水色的双眸,点出打趣的表情。许多人都说他出身于下级贵族,为了混口饭吃才当军人的。他用兵擅长快攻,机动性强,但在防守战上,则略嫌欠缺耐性和韧性。

“敝人不才,仍不明白阁下之意,能否再说明一遍,感激不尽……”斯特汀中将尖声说道。

日后的事实终会让他心服口服,莱因哈特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所说的优势有如下两点:其一,相对于敌人由三个方向分散兵力,我军只集中于一处。就整体力量来说,敌军有四万艘舰艇,我军有二万艘,不错是敌人占了优势,但当集中火力对付敌军中的一支时,拥有二万艘舰艇的我军较三支敌军中的任何一支都为多,这时取得优势的是我军!”

“其二,首先,照敌军现在的进军路线,一旦开战,如果我们能够在他们会合之前先击溃位于正面的敌军第四舰队,那么转移下一个目标为位居左右的第二或第六舰队,这时由一处战场移师至下一处战场,位于中央的我军路程较近,无论我们是要攻击两支敌军中任何一支,另一支要赶来救援都必然鞭长莫及,相当困难。另外,当两军还没有开战时,敌军若改变计划要转赴其它战场,则势必要绕道迂回,多费一番功夫,给予我军可乘之机。如此一来,时间与距离都成为我军的利器了!”

“也就是说,我军占尽兵力集中与调度机动两大优势,这不是胜利的条件,是什么?”

语调铿锵有力,一针见血。莱因哈特说完时,吉尔菲艾斯觉得五位提督仿佛在那一瞬间结成化石了。莱因哈特比这些身经百战、阅历丰富的年长军人,思考更灵活、更能通权达变。

莱因哈特冰冷的视线扫射过呆然站立一旁的斯特汀中将,接着道:“我们并没有陷入被围困的危机中,此时反而是将敌人各个击破的大好时机!而你却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撤退,这样做不啻是消极之至!我们自身的任务是什么呢?就是讨伐叛军,歼灭敌人啊!你说为保全名誉应全身而退,但是,皇帝陛下授与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何名誉可言?你该不是为自己的胆小怕事在强词夺理吧?”

一提到皇帝二字,除了法伦海特以外,其他四位提督全身如坐针毡,无一不战战兢兢。看到他们无聊的举动,莱因哈特不为所动。

“虽然总司令官阁下这么说,可是……”斯特汀挣扎似的提出抗辩。“所谓的大好良机,只不过是阁下一个人的看法罢了,就用兵学的常识来判断,委实令人难以信服!对于尚未显示出实际战绩的事……”

莱因哈特心里当下断定,这家伙不只无能,根本就是迂腐之至!没有前例的作战,自然没有实绩可言,单凭这点就否定作战的可行性真是太可笑了,实绩是要在今后的战斗中创造下来的呀!

“明日你就可以亲眼目睹这份实绩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阁下有把握吗?”

“有!只要诸位能够忠实地遵从我的作战计划!”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斯特汀问道,满腹猜疑显露无遗。莱因哈特瞄了吉尔菲艾斯一眼,开始说明作战计划。

         ※       ※       ※

五分钟之后,遮音力场内部扬起了斯特汀的叫嚣。“纸上谈兵嘛!根本行不通啊!阁下,这样的……”

莱因哈特一掌拍向指挥台:“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皇帝陛下任命我担任远征军司令官,诸位应该听从我的指挥,以证明对陛下的忠诚!这才是帝国军人的职责所在,不是吗?不要忘了!我的阶级在诸位之上!”

“……”

“诸位的生杀大权,全掌握在我手里!你们若胆敢固执己见,背弃陛下的旨意,我会解除你们的职务,以抗命之罪严加惩办!各位明白了吗?”

莱因哈特逼视着眼前的五个人,五人个个悄然无声。

                 Ⅱ

五位提督离开了。他们既非领会,亦非信服,只是慑于皇帝的圣威,不敢拂逆罢了。只有法伦海特看起来似乎对莱因哈特的作战构想颇感赞同,其他四人或多或少都认为莱因哈特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无知孺子罢了。

吉用菲艾斯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一切了,否则,莱因哈特年纪轻轻便一步登天,必将招惹众人非议。在老练的诸将眼中,莱因哈特只是籍着姐姐安妮罗杰的关系,假借皇帝的威光发亮的贫弱小行星而已。

这次并不是莱因哈特的第一仗,加入军籍以来,莱因哈特立功无数;但是,每一次他打胜仗时众将官都会说:“他运气好!”或“敌人太弱了!”。再加上莱因哈特对任何事从不愿奴颜奉承或做违心之论,因此,他们愈来愈讨厌他,现在甚至私底下称呼他为“狂妄自大的金发小子”哩!

“这样好吗?”

红发的年轻人担心地问莱因哈特,蓝色的眼里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别管那么多了!”长官显得神态自若。“这些家伙能干些什么呢?说得难听点,他们只不过是胆小鬼罢了!根本没有违逆皇帝权威的胆量!”

“不过,他们或许怀恨在心也说不定!”

莱因哈特看看副官,低低地发出愉快的笑声。“你老爱杞人忧天.别放在心上!现在他们当然会喋喋不休地大发牢骚,过了一天,情况就会改变了。我会让斯特汀那个低能儿看看他口口声声说的实绩是什么!”

“别再提这件事了!”

莱因哈特起身要吉尔菲艾斯一起到司令官室休息。

“吉尔菲艾斯!去喝一杯吧!我有很棒的葡萄酒哦!是四一○年代的。”

“好的。”

“那咱们走吧!对了,吉尔菲艾斯……”

“是!阁下!”

“又是阁下!没有旁人的时候,就不要叫阁下。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我知道……”

“知道就要去做呀!这次会战结束之后,回到帝国首都,你自己也是阁下了!”

“……”

“你将要晋升准将了!该好好庆祝一下吧!”

         ※       ※       ※

交待舰长罗舒纳中校处理善后之后,莱因哈特走向休息室。吉尔菲艾斯跟随在后,脑海里不断翻涌着莱因哈特方才所说的话。

会战结束,还师首都,晋升准将……金发的年轻提督似乎连想都没有想过败北的可能。换作是别人,一定会认为莱因哈特大自大了!但吉尔菲艾斯非常明白,莱因哈特会这么说,是出于对朋友的一番好意!

吉尔菲艾斯蓦然想起,和莱因哈特认识已有十年了……。与莱因哈特及其姐姐安妮罗杰结识,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的父亲,是司法部的下级官员,每日在上司、文件、电脑间来回奔忙,为的只是四万帝国马克的年俸。他在不太宽大的院子里,栽种巴尔德星系特有的一种兰花,在饭后总喜欢来一瓶黑啤酒,是一个善良平凡的男子。

他那红发的小儿子,在学校向来是优等生圈子里的翘楚,读书运动样样精通,是双亲的骄傲。

有一天,四壁萧然的邻家,搬来了贫穷的一家三口。

从父亲那里得悉隔壁那位软弱无力的中年男人竟是贵族时,吉尔菲艾斯大吃一惊;不过,当他第一眼看到金发的姐弟时,却打从心眼里喜欢他们。

邻家搬来的第一天,他就和那男孩成了好朋友。这位男孩就是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同年。以标准历来计算,只比吉尔菲艾斯小两个月。当红发的少年报上姓名的时候,金发少年耸起秀致的双眉嚷道:“齐格飞——好俗的名字啊!”

劈头就受到这样没头没脑的批评,红发少年一时竟无言以对。莱因哈特接着又说:“不过,吉尔菲艾斯这个姓倒蛮好听的,颇有诗意呢!就这样吧,以后我都用姓来叫你好了!”

而安妮罗杰则叫他的缩名“齐格”。她是一个绝色美人,容貌和弟弟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非常酷似,但身姿更为纤细,朦胧的微笑是那么的高雅怡人!在莱因哈特的介绍下,两人相向而视时,她的神韵苑若树梢间轻轻流泄的阳光。

“齐格!要和弟弟做好朋友哦!”

直到今天,吉尔菲艾斯仍然一刻不敢忘记她的交待。

后来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上同一所学校,莱因哈特由于性格倔强,经常受到学校里那些恶孩子的欺负,而吉尔菲艾斯总帮着他,当两人联手打退几倍数量的“敌人”时,为怕给安妮罗杰发现身上打过架的痕迹而悲伤,就一起到公园的喷泉里洗个干净,而每一天里他们最期待、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回家后可以吃到安妮罗杰亲手为他们做的蛋糕……

事情旋踵发生了。这天当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从学校回到家时,发现一辆从未见过的豪华轿车,停在莱因哈特家的门前,一位装束高级宫廷书记模样的中年男子刚好从屋里走出来,正要上车,看到了莱因哈特时,他招了招手说:“你就是莱因哈特吗?样子和姐姐很像啊!你应该高兴啦!你姐姐为了侍奉皇上陛下,将要奉召进宫了!”

这句话就好像是晴天霹雳,把莱因哈特和站在他身后的吉尔菲艾斯都同时震呆了。整个晚上只听到莱因哈特一面哭一面责问父亲的叫声:“爸爸把姐姐卖掉了!”

次日早晨,整夜未眠的吉尔菲艾斯假装来叫莱因哈特一起上学,结果,出来的是安妮罗杰,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泪痕,她温柔地抚了抚吉尔菲艾斯的头发,像是安慰似的勉强地对红发的少年笑着说:“我弟弟以后都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这段期间,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美丽的少女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并送给他一个自己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

这一天,红发少年没去学校,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蛋糕来到自然公园。为怕被巡逻机械发现,他躲到一棵名叫火星松的针叶树下,好久好久地才把蛋糕吃完。和这对姐弟离别的哀伤,令他泪珠涟涟,他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拭去眼泪,小小的脸蛋揉得红红的。

天色暗了,他回到家,心想一定会挨骂,可是,父母却默默不发一语。隔壁的灯火也已经熄灭了。

过了一个月,身穿帝国军幼年学校制服的莱因哈特突然到访。对着惊喜万分的吉尔菲艾斯,金发少年一副坚定不移的口吻说:“来做军人吧!做军人可以让我们早一点成为男子汉大丈夫!要赶快独立,去把姐姐解救出来,吉尔菲艾斯!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你一定要和我上同一所学校哦!幼年学校里,都是一些惹人厌的小鬼而已!”

……吉尔菲艾斯的父母没有反对。或许他们是望子成龙心切,或许他们能够体会儿子与邻家姐弟的深厚感情。不管怎样,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一样,在年少时便当机立断、下了决定。

幼年学校的学生大半都是贵族子弟,其他则是上流市民的小孩。吉尔菲艾斯能够跻身这所学校,不用说当然是安妮罗杰的功劳和莱因哈特的请求。

莱因哈特的成绩经常名列前茅,吉尔菲艾斯也总是榜上有名。不论是为了这对姐弟,还是为了自己,他都要争取好成绩。

有时候,学生的家长们会来学校拜访。虽然他们的身分地位高高在上,但却不能使人产生敬意。他们的身上只有特权阶级骄贵傲人的腐朽气息。

“看看那群家伙!吉尔菲艾斯!”

每次看到这些贵族,莱因哈特只感到强烈的厌恶与不屑。

“他们并不是以自己的努力获得今天的地位……,只凭着血缘关系继承权力和财产,一代传一代。一群不知廉耻的家伙!难道宇宙生来就是要给这些家伙支配的吗?”

“莱因哈特……”

“不错!吉尔菲艾斯,我和你都没有理由要屈居在这些家伙之下!”

两人之间时常谈及这类话题,有时候,红发少年会从莱因哈特的谈吐间,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和震撼!

鲁道夫大帝的肖像在首都各处傲然耸立,向铜像敬礼是帝国臣民的神圣义务。因为内政部为严密监视藐视帝威的危险份子,在大帝铜像的双眼内,装设了精密的监视眼。假意向铜像行过礼后,莱因哈特语气激昂的说:“吉尔菲艾斯!你曾想过吗?高登巴姆王朝并不是自有人类以来就存在着的。王朝始祖是那桀傲不驯的鲁道夫,若是真有所谓‘始祖’,那么,他在成为始祖之前并非帝室,而是银河联邦一介无足轻重的市井小民罢了。鲁道夫仅仅是一个一步登天的野心家,他只是顺着时势所趋,籍机自封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而已!”

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呢?——吉尔菲艾斯感到心间一阵剧烈的悸动-莱因哈特接着说:“鲁道夫能够做到的,我会做不到吗?”

莱因哈特如冰蓝色宝石的双眸,深深凝视着吉尔菲艾斯,红发少年脑海里思绪翻腾,几令他透不过气来.他回望着莱因哈特。这时正是冬天,两人加入军队之前不久的事。

                 Ⅲ

“……从西元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科学技术杂杳纷乱的发展,其中不受限制而危及本身的例子历历可数。尤其是遗传因子工程的一大成果——生命复制,其在理论上所显示的可能性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人们会误以为生命复制就是永远延续生命的保障。当这种科学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结合时,只怕轻视生命的思想将会横扫地球这颗行星了!具有恶劣遗传因子的人,没有繁衍下一代的资格,淘汰劣等人种以提升人类资质的声势与日俱增。事实上,此一声势的壮大,便是助长日后鲁道夫的‘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主张成立的远因……”

这段映现在操作台上的文章很快地消失,另一段文字迅速出现在画面上。“杨准将!司令官传候!请立刻到指挥官席!”

看书看到一半被打断,杨威利准将似乎并未感到扫兴,他拿起军扁帽,用手拨拨杂乱无序的黑发。

他是自由行星同盟军第二舰队的次席幕僚,席列旗舰波罗库斯的舰桥一角。他私下将书籍VTR输入到战术电脑用的操作台里,偷偷享用读书的乐趣,因此实在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杨的姓名表记型式是E式,这是银河联邦成立之前即流传下来的传统,姓放在名字之前的型式。E是东方(EASTERN)的第一个字母;相反的,姓放在名字之后的型式是W式,W是西方(WESTERN)的第一个字母。

这个时代,混血极为普遍,姓名只能约略地表示直系祖先的出身。

杨是一个黑发、黑眼睛、中等身材的二十九岁青年,他给人的印象不像是个军人,反而像是一位冷静的学者。不过,在一般人眼中,他也并不是十分温和的青年,当人们得悉他在军队中的阶级时,都难免会感到诧异。

“杨准将报到!”

舰队司令官派特中将不怀好意地望向行礼的青年军官.中年的派特中将一脸严肃,一看就知道是个军人。

“我看过你所提出的作战方案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随后打量着杨。他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阶级竟然只比自己低二级而已,真令人纳闷!

“我对这个方案很有兴趣,可是,你不觉得太过慎重以致有点消极吗?”

“是吗?”

杨回答的语气虽然很温和,但仔细一想,对长官的问话这样回答似乎是有些失礼了。派特中将并没有注意到。

“就像你在方案中所说的,这个作战方案的确不容易输。但是,只做到不输还不够,不输也就是不赢!我军三方包围敌人,而且兵力又是敌人的二倍,已经具备了大获全胜的要素了,为什么还要制订出不输的标准呢?”

“话是不错!不过,我们的包围网还没完成,这不是敌军逐个击破的好机会吗?”

这次中将察觉到了。他脸色微变,不禁皱起了眉头。

而杨则仍然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

九年前,国防部军官学校毕业时,杨只是一个平凡的新任少尉,在四八四○位毕业生中,他的名次是第一九○九名。然而,现在他却不是一位平凡的准将,因为全体同盟军中只有十六位将官是二十几岁,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派特中将对这位年轻准将的战历并非全然不知。九年之间,杨参加的战斗达一○○次以上,虽然还没参加过像这次一样动员五位数舰艇的大规模战争,但是,那一次次的生死相搏,可也不是小孩子玩的烟火游戏。尤其在“艾尔·法西尔大撤退”一役中,他更是锋芒尽露的大英雄!

但在派特的心目中,似乎仍然无法接受杨是一位年轻而身经百战的勇士的事实。

“总之,这份作战方案驳回!”中将把文件递给杨。“我要说明一下,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哦!”

中将的话无异是画蛇添足。

                 Ⅳ

在自由行星同盟众多的贸易商人口中,杨威利的父亲杨泰隆向以手腕灵活而负盛名。他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微笑深处,潜藏着机智的商业智慧,从一介小商船主起家,成为贸易公司的负责人,不断地累积财富。

“我很爱钱……”朋友问起他成功的秘诀时,他总是这样回答。“要用钱滚钱!把铜币变银币,银币变金币!就是这个方法而已!”

看他一副认真的口吻,这话似乎不假,而这样的回答也使他被冠上了“用钱滚钱的名人”的称号。虽然作此言者未必安什么好心眼,但杨泰隆似乎很醉心于这个称号。

另外,杨泰隆也是古董美术品的收藏家。西元时代的绘画、雕刻、陶瓷器等等,在他的宅邸内堆积如山。他只要一放下坐镇办公室指挥恒星间商船队的工作后,就会待在家里,鉴赏或擦拭古董艺术品,悠游其间,忙得不亦乐乎!

听说,他在选生命的另一半时,也像是在选古董艺术品一样。和浪费成性的第一任妻子离婚之后,他又娶了一位大家公认的美女,她是某位军人的未亡人。后来,他们的儿子——杨威利诞生了。

当来人传报生了一个男婴时,杨泰隆正待在自己的书斋中擦拭古董花瓶,他听了之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似乎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喃喃自语道:“我死了以后,这些美术品都是那小子的了!”

说毕又继续擦拭。

杨威利五岁时,母亲去逝了。急性心脏病夺去了她的生命,但她一向都是那么健康,因此,当她猝逝时,连杨泰隆也难以置信。

当时他刚好又待在书斋中擦拭古董,一听到这噩耗,手中的青铜狮子不禁失手掉在地上,他一面捡起一面喃喃说了一句话,这话后来让人给传了出去,妻子这方的亲戚听了之后莫不勃然大怒,气得血脉贲张——“还好我擦的不是易碎的古董……”

生离和死别,接连失去二位妻子后,杨泰隆已经没有再结婚的念头了。他把儿子交给女佣带,但却因而占用了女佣的休息时间而引起女佣的抗议,因此,他索性让小杨威利坐到自己身旁,一起擦拭古董。

亡妻的亲戚来他家探访时,看到父子两人一语不发地坐在书房内擦拭古董的光景,莫不为之愕然。他们一致认为,应当把小孩自那个没有责任感的父亲手中拯救出来。当他们问他,儿子和古董哪个重要时,他答到:“收集美术品是要花钱的哪!”

换句话说,其实儿子就是免费的!

听到这番话,亡妻的亲戚们个个暴跳如雷,并扬言要把事情告到法庭,由法庭解决。杨泰隆发觉事态不妙,连忙抱着儿子独自搭乘恒星间商船,从首都海尼森消声匿迹。亡妻的亲戚们万万也没料到他们连控告父亲绑架幼子的机会也失去了。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只好重新开始在无尽的星空里,追寻太空船的轨迹。杨泰隆之所以会带着儿子远走他乡也是事出无奈,或许这个举动同时也证明了他自己是个有独到见解和看法的人……

就这样,到杨威利十六岁时,他大半的人生都在太空船上度过了。

小时候,杨威利第一次遇到瓦普跳跃飞行(超空间跳跃航行)的时候,体内如山崩地裂,又是呕吐又是发烧;后来渐渐习惯之后,对自己的境遇反倒很能随遇而安。他对机器的高度兴趣也渐渐转移到历史方面。

这位少年爱看录像带,爱看新发行的老书,也喜欢听从前的故事,尤其对“历史上最狠毒的篡位者”——鲁道夫更是兴趣浓厚。自由行星同盟的人一谈到鲁道夫,总是以“邪恶的独裁者”来形容他,少年听在耳里,心里不免奇怪-如果鲁道夫果真是万恶不赦的恶魔,为什么人们还会支持他、给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鲁道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哪!人民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人民为什么敢怒而不敢言呢?”

“跟你说过啦!因为鲁道夫是个大坏蛋嘛!”

这个答案无法说服少年,倒是父亲的见解和一般人有点不同。他给儿子的回答是:“因为人民都好逸恶劳!”

“好逸恶劳?”

“这样说好了,一般人碰到问题时,都不愿靠自己的精力心思去解决,他们只期望超人或圣贤的出现,为他们承担所有的痛苦、困难和义务。鲁道夫就抓住人性的这个弱点,伺机而动,一举成名。你要好好记住:让独裁者有机可乘的人,要负比独裁者本人更多的责任!虽然沉默的旁观者没有支持他,但沉默旁观其实与支持同罪……只是……,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比这些东西更值得关心的事情上……”

“值得关心的事情?”

“钱和美术品啊!金钱可以丰富物质,美术品可以美化心灵!”

杨泰隆说归说,但并没有强迫儿子接受自己的事业和兴趣的意思,所以杨威利便一步步地钻进历史学的洪流里了。

就在他满十六岁的前夕,他的父亲杨泰隆死于太空船的核子融合炉意外事故。而那时候,父亲才刚刚答应他,让他报考海尼森纪念大学的历史系。

“嗯……好吧!到目前为止也不是没有靠历史赚大钱的人哩!”

在这样轻松的气氛下,父亲让儿子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向。

“金钱是不容忽视的!有了钱,你就不必对讨厌的人低声下气,也不必为五斗米而折腰!政治家也一样,只要能善用金钱,就能大权在握!”

杨泰隆结束了四十八年的生涯,身后留给儿子的是一家贸易公司和大批的美术品。

杨威利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之后,继承、税金等等俗事杂务旋踵接至。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父亲在生前孜孜不倦收集的美术品和古董,竟然几乎全部都是膺品。

政府认可的鉴定专家无情的宣布,伊特鲁立亚的壶也好,洛可可风格的肖像也好,汉帝国的铜马也好,全部都是一文不值的膺品。

不仅如此,父亲生前在公司所拥有的全部权利,也抵押偿还债务了。最后,杨和那些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一起被丢弃在路旁。

和被迫在太空船渡过的幼年时代一样,杨威利在夹杂着叹息的苦笑中,接受了自己的境遇。只是,他一直觉得奇怪,他那精明强干的父亲对自己喜欢的美术品,竟连鉴定的眼光也没有!

但话又说回来,搞不好父亲是故意收集膺品也说不定哩!反正打从一开始,杨就没有继承父亲事业的念头,因此,现在虽然给踢出父亲的公司,但他并不在乎。

而真正的困难还在后头-杨连上高级学校的学费也缴不起了。

与银河帝国长期的战争状态,使国家预算面临巨额军事支出的压力,因此,对战争没有直接助益的人文科学等,其相关的教育预算被大笔裁减,要获得奖学金难上加难。但杨仔细想想,有没有免费修读历史学的学校呢?……啊!有了!

国防军事学校战史研究系就是!杨赶在报名期限截止前提出申请,考试的结果,杨以相差榜首甚远的成绩勉强及格了。

                 Ⅴ

杨威利就这样基于自己的兴趣没有任何压力地进入军事学校就读,他的前途被决定了,和爱国心、好战性全然无关。

父亲遗留下来的膺品,他大部分都丢掉了,剩下的部分寄放在出租的仓库,然后,两袖清风地住进军官学校的宿舍。

在学校里,杨潜心研读战史背后所牵涉的广泛历史,对于其它科目则马虎带过。尤其是他兴趣缺缺的课程如射击、战斗艇驾驶、机关工学等等,成绩总是“低空掠过”,差点就不及格,而他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分数不及格有可能被开除学籍,或得浪费时间再考一次,所以,他认为没有留级就已经足够满意了。他的目标不是同盟国的统合作战部长、太空舰队司令官或幕僚总监,而是普普通通的战史编篡窒的研究员。他压根儿没想过要在军中出人头地。

一年级考试的结果,战史的成绩相当优越,实技方面的成绩仅在及格边缘,两者合计平均还及格,但有趣的是,杨在战略战术模拟测验的成绩表现还不俗。当学生们用电脑作对战测验以决定成绩时。令教官们大吃一惊、跌破眼镜的是,有“十年难得一见的秀才”之称的学生会主席-维德伯,竟然被杨彻底击败了。

杨集中全部兵力于一点,在切断对方的补给线后,更有余裕打防御战。维德伯虽运用了各种战术,长驱直入到杨的腹地,但补给中断了,最后只落得进退唯谷的窘境。不管是电脑的判断或教官的评分,都判定是杨大获全胜。

自尊严重受伤的维德伯怒气冲冲地嚷道:“要是照规矩来,由正面开战的话,我一定会赢的!这家伙不被打得落花流水、四下逃窜才怪!”

杨没有反驳,此刻他觉得很满足,原因是他可以用这科的成绩来补机关工学的成绩了。

不过,这份满足并没有持续多久。

二年级学期末时,教官要杨转到战略研究科去。

“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教官这样劝道。“因为战史研究科被裁撤了,全科的学生都得转到其它科系去。你在模拟测验时,曾打败过维德伯,为了发挥你的长处,还是转系比较好!”

“我是为了学习战史才进军官学校来的,学校招收学生,却又在我们毕业前夕废除战史研究科,这样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杨同学!你现在虽然尚未服役,但是,进入这所学校后,你就是军人了!而且是下级军官的待遇哪!只要是军人,都必须服从命令!”

“……”

“转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战略研究科精英云集,其他人都是要通过考试才能进,没有考上的才会转考其他科系。也就是说你已拥有优先权,你要想清楚这点哪!”

“我觉得受宠若惊!不过,我天生就不是秀才的料。”

“不要跟我耍嘴皮了!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退学!权利在你自己手上!不过,你必须退还这两年来的学费,只有当军人才能免费就学。”

杨抬头仰望长天,他不知不觉地想起父亲以前曾经说过有关金钱的话,生而为人,竟然不能如愿地自由自在生活。

二十岁时,成绩平平的杨自战略研究科毕业了,官任少尉。一年之后,晋升中尉,但并不是因为杨的勤务成绩表现优秀而获升级的。杨之前配属的部门是统合作战本部的记录计划室,他并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不过,能够真正接触到和历史有关的记录倒是令他颇感兴奋。

在晋升中尉的同时,杨也被任命执行前线勤务,成为艾尔·法西尔星域部队的幕僚人员。

“一步错,全盘皆输!”

年轻的中尉在前往就职地时,喃喃自语地道。

他从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要当军人,但是,现在身上穿的却是一袭经过精心设计的军服——黑色扁帽上别着代表同盟的白色五星徽帜,黑色夹克的领襟围着一条象牙白的三角巾,一双黑色短靴罩在与三角巾相同颜色的裤子上……

这一年,宇宙历七八八年爆发的“艾尔·法西尔战役”,加快了杨威利中尉的人生进程。

在这场战役中,自由行星同盟可说颜面扫地。战役前一阶段敌我双方总共动员了数量一○○○艘左右的舰队,几次交锋之后,兵力损失各达二成左右,战争暂告一段落。在战争进行期间,杨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坐在旗舰舰桥的位子上,观看战斗的进行;同时,也没有人来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就在同盟军准备班师回朝时,帝国军竟从背后发动出奇不意的攻击。很明显,帝国军原本是佯装撤退,但却突然冷不防地快速反转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毫无戒心的同盟军。

只见能源光束所形成的长枪尽情地把黑暗的宇宙空间撕成一片一片,细小的恒星也在瞬间消失了光芒。遭受破坏的舰艇所释放出的爆炸性能源,形成剧烈的震动波,象飓风似的疯狂地翻弄着其他的舰艇,同盟军司令官林奇少将乱了阵脚,非但没有安抚混乱的局面,更带头坐着自己的旗舰落荒而逃,直奔回艾尔·法西尔本星。

知道指挥官逃亡的同盟军,当然无心恋战,包括被孤立在敌阵中奋战的诸舰也不得不纷纷见风使舵,调头逃离战场。在这其中,有一半是自行选择了撤退,逃出艾尔·法西尔星域;另一半则是尾随着旗舰,逃进艾尔·法西尔本星。来不及逃走的舰只有两条路可走——被击沉或投降。结果他们几乎都选择了投降。

逃到艾尔·法西尔的向盟军残余部队,仍有舰艇二○○艘、官兵五万人。但后面的帝国军,兵力则增为原来三倍,正企图乘机一鼓作气,把艾尔·法西尔星域自叛乱军的“魔掌”中解放出来。艾尔·法西尔三○○万人民,眼看情况危急,人人无不胆颤心惊。看来,艾尔·法西尔难逃失陷的命运了。

他们同军队交涉,希望成立全民逃亡计划。是时,杨威利中尉以逃亡计划的负责人的姿态出现了。林奇少将一向都看不起这个年轻又懒散的部下,杨虽是他的幕僚成员之一,但少将却从未听取或询问过杨的意见,既然这样,这次为什么还会派他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人全权负责关系到三○○万人存亡的重要行动呢?少将的这个人事决定,连他的亲信都吃惊不已。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这个人太年轻了吧?军阶又那么低!军部是认真的吗?——民间疑虑重重,杨也是搔搔头,一副毫无把握的样子,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帝国军的进攻已迫在眉睫,他必须要在一片混乱中理出点头绪来,他下令先调度民间船和军用船,做好脱逃的准备。

同时也尽量安抚焦躁的民众,但并没有立即发出逃亡指示,看样子杨似乎是要等待适当的时机。

有一天,急报传开,人人骇然!林奇司令官和他的直属部下,丢下民众和其他的部属,带走军需物资,自艾尔.法西尔本星往外逃跑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一部份人开始失控,他们喝酒,打架,闹事,抢掠商店,焚烧车辆……,像疯子似的,以此来渲泄心中的恐惧,这时杨终于对绝望的民众发出了逃亡指示,但逃走方向与林奇司令官一伙人的刚好相反。

“大家不用担心,司令官已引起帝国军的注意了,不必依靠反雷达装置,我们就可以乘随着太阳风,悠哉悠哉的逃出去了!”

原来年轻的中尉竟然把司令官当作敌军的诱饵了。

他的猜想果然正确!张牙舞爪等待多时的帝国军,发现林奇少将一伙的行踪后,像狩猎一般穷追不舍,最后,林奇少将等人只有高高地竖起白旗,成为帝国军的阶下囚。

在此同时,杨所率领的船队,则安然地逃离艾尔·法西尔星系,一溜烟地的航向后方星域。帝国军的侦测网曾捕捉到他们,但是,这些若是逃脱的太空船,那上面应当装有侦测防御系统吧?怎么会在没有任何干扰之下给侦察到?在此先入为主的观念下,帝国军把映现在雷达上的影像当作是大规模的陨石群,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成功逃走了。

正举杯狂欢胜利的帝国军,事后得悉,莫不勃然大怒,捶胸顿足。

而成功保护三○○万民众安全逃回后方星域的杨,则受到如雷贯耳般的疯狂欢呼。

军队首脑部对杨的沉着与胆识,更是赞不绝口。他们的褒扬是应该的。败北、逃亡,再加上舍弃人民、见死不救——洗刷这些污名是军人英雄必备的条件!杨威利无疑是自由行星同盟军人的借镜,是发扬正义与人道的精神的战士,更是全军应该一致学习的青年英雄!

是年标准历六月十二日上午九点,杨晋升上尉。同日下午一点,接获少校的任职命令。军中规定生还者不得连升两级,所以高层作出了此一奇特的人事任命。

杨对周遭又惊又羡的眼光全然视若无睹,还是那付搔搔头,一付无所适从的样子,自言自语地道:“怎么会这样?”但随着阶级的提升,薪水也提高了,而真正令他高兴的莫过于是终于有钱可以买历史方面的旧书了……。

也就在此时,杨首次对用兵发生了兴趣。

“简单而言,自三、四千年前以来,战争的本质始终没变,在到达战场之前左右胜负的是补给;到达战场之后,左右胜负的则是指挥运用的能力。”

结合战史上的知识,他如是认为。

“强将手下无弱兵”、“一只狮子领导的一百只羊胜过一只羊领导的一百只狮子”……自古以来,强调指挥官之重要性的格言,多得不胜枚举。

二十一岁的少校,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成功的原因。不单是帝国军,同盟军亦然。过份盲信科学技术的结果,造成他们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雷达上所显现的,不可能是人工物体(而是陨石)。适当利用这种错觉,便可产生了奇招奏效的机会。

天底下最危险的莫过于僵化的固定观念。回想过去,在学生时代,杨在模拟测验中击败维德伯,取得胜利,不也是出奇制胜,把执意想从正面对决的对手给打败吗?

剖析敌人的心理是用兵的第一要点。其次,在战场上要完全发挥实力,补给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极端来说,不一定要攻击敌人本部,只要切断其补给就够了,如此一来,敌人自然不战自败!

杨的父亲不时再三强调金钱的重要性,若将这个结论应用到战争上,将军队比作个人时,金钱就成了补给了,如今思之,真是一番金玉良言啊!

后来,杨又参加多次战斗,三番四次地建立奇功,晋升中校、上校,到二十九岁时,他已是准将了。同窗的维德伯则晋升少将,不过,这是他在任职上校时的某次战争中,因料不到敌人不采正攻而采奇袭以致战死沙场(竟犯了在学生时代和杨对战时同一样的错误),上级因此特别连升他二级的……。

现在,杨威利随同盟军第二舰队驻扎在亚斯提星域。

         ※       ※       ※

一声叫喊突如其来,响彻了整个舰桥!发现不明物体!侦察艇发出了急报!

“帝国军并不在我方推测的宇宙区域出现,反而向我军急速挺进中,即将与第四舰队接触了!”

“什么,这太不合理了吧?”

派特中将不由得从自己座位上坐直了身子,以难以置信的声调说道。

杨拿起放在自己操作台上的文件,这是一份记录在纸上的文件。自古代中国人发明纸以来,已经过四○○○年了,从那时起,人类便一直使用纸来记述文字,并没有再发明其它的替代品,事实上也找不到其它更好的替代品。

这份文件就是杨所提出的,刚刚被派特中将驳回的作战方案。他若有所思地逐页翻阅着,文字处理机所整理的文字跃然纸上。

“……敌人看不出被包围的危机,反而会认为是分散我军各个击破的大好良机。此时,敌人攻击的第一个目标很可能将是位于正面的第四舰队。第四舰队的兵力原就单薄,敌人可以在我军另二支舰队赶到支援之前轻取胜利。接下来敌人的攻击目标便锁定为第二或第六舰队,这要视敌军作何选择。对付敌军的方法如下:遭受攻击的第四舰队浅战过后,慢慢后退,以吸引敌人乘胜追击;然后再以第二、第六舰队全力攻击乘胜追来的敌军。重复这个招数,让敌人疲于奔命,最后再一举包围歼灭。这个战法成功机率极高,但要留意兵力的集中、相互保持紧密的联络以及前进和后退的随机应变……”

杨合上手头的报告,抬头仰望上方如玻璃幕墙一般的广角侦测器,数以亿计的繁星正冷冷地回望着他。

年轻的准将打消了吹口哨的念头,开始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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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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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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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黎明篇)


序章 银河系史概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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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八○一年,政治统一中枢由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迁移至毕宿五(金牛座α)系第二行星德奥里亚。在那里发表银河联邦创立宣言的人类,同年改元为宇宙历元年,并开始向银河系的深处及边境,无止境地拓展开来。而到了西元三七○○年代之后,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战乱迭起和秩序荡然,导致人类对外的发展完全停顿,就像是快要爆发的能量,深刻的危机正在蕴酿之中。

使人类得以在恒星间来往飞行的“三美神”——亚空间跳跃航行法、重力控制及惯性控制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不断进步,人类为探索未知的太空世界,驾驶着太空船,航向星海的彼端。

“前进!再前进!”

这是那个时代人们共通的语言。

全体人类似乎正处于生命活动周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意志坚定、热情洋溢,即使面对困难时,也不会沉溺在病态的、自怜自爱的情绪中。他们体内充满了刚阳之气,或许,当时的人类都可以说是一种无可救药的乐天主义者吧!

这是一个回荡着清新与进取气息的黄金时代!

但是,几个时代性的小疮疤仍在所难免,首先便是宇宙海盗。西元二七○○年代,地球和天狼星两国为争夺人类社会的霸权,经常运用私人掠夺船战术——他们便是这种战术下所产生的畸形儿。其中当然不乏讴歌自由的侠盗,而他们与捉拿海盗的联邦军之间的对决,也常常成了立体电视电影的题材。

只是,这毕竟为数很少,大部份的海盗都不过是与缺德腐化的政治家或企业家挂钩,以谋取非法利益的犯罪集团。对殖民地星球的住民们而言,他们就像瘟神一般可怕。在海盗出没的边境航路上,飞行的太空船当然减少了,不但物资补给有困难,就连到手的物资价格也一涨千里。因为,除了原本的经费外,还得加上一笔安全保障费用。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是不可低估的,否则受害者的不满就会因不安而日益加深,更会转而不信任联邦政府的统治能力,最后将大幅削弱其往边境开发的意愿。

宇宙历一○六年,银河联邦倾力出击,扫荡宇宙海盗。由M·休夫郎和C·伍德等提督负责执行,二年后,任务大抵完成。这项扫荡任务原本并不容易,以挖苦他人而声名大噪的伍德提督,在其回忆录中的一节这样写道:

“……我的前面是聪明的敌人,后面是无能的同伴,我必须同时与这两者博斗。而且,我自己也不是众望所归的目标。”

伍德提督自从转到政界之后,就一直扮演着“冥顽不灵的糟老头”的角色,因而和渎职的政治家及企业家陷入无奈的苦战恶斗之中。

诸如此类的社会病变旋踵发生,毫无间断;若将全人类比作一个人体,则其无异是皮肤病,就像我们无法完全隔绝尘埃一样,这些病变也不可能完全根除。但是,如果能给予适当的治疗,病情便不会恶化或导致死亡。人类就可以不用上手术台,而度过二个世纪以上的健康岁月。

只有一个地方,其繁荣和发展日渐萎靡,它就是以前的宗主国——地球。这个行星的所有资源,渐渐消耗殆尽,政治和经济方面的实力与潜力也一落千丈;人口锐减,最后成了一个只能藉着昔日陈旧的传统来维系,且仔细格守着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自治权的老弱国家。

但最奇怪的是,当地球仍是银河系的支配者时,其从天狼星等行星殖民地所收夺、囤积的巨额财富,似乎也下落不明了。

         ※       ※       ※

不久,癌细胞开始增殖了。人类社会笼罩在被后世称为“中世的停滞”的阴影中。

人们的内心中,疲劳与倦怠压倒了希望与野心,消极取代了积极,悲观取代了乐观,畏缩取代了进取。科学技术的新发展与新发明也后继无人。民主的共和政治也丧失了自律能力,堕入了争权夺利的愚民政治当中。

周围星域的开发计划半途而废,无数个可住行星上丰富的可用资源与建设中的诸多设施,也都被弃置不顾。社会及文化生活跌人颓废的渊薮,人们失去依循的价值观,沉溺在迷幻药、酒精、性滥交和神秘主义中。犯罪率节节上升,检举率却适得其反。人们不再重视生命,道德观念竟沦落为众所讥嘲的笑柄。

当然,也有很多人对这种种现象感到忧心忡忡。他们不愿坐视人类在颓废末期像恐龙一样惨遭灭绝。

他们认为人类社会的病情已到了非根本治疗不可的阶段了。这种想法的确没错,只是,他们之中大部分的人为了尽速治疗,并不是选择需要耐性与毅力的长期疗法,反而选择了副作用无可避免的特效药吞吃法,这帖猛药就叫做“独裁”。

就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日后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登场的温床。

         ※       ※       ※

鲁道夫·冯·高登巴姆在宇宙历二六八年,生于军人家庭,长大之后,顺理成章地入了军籍。

他在宇宙预军官学校中的名次,位列“首席”。身高一九五公分,体重九十九公斤,体形硕壮,看他时犹如仰望一座钢铁巨塔一般。在他那庞大的身躯上,没有一块松软的赘肉。

二十岁时任少尉军官阶,当配属于参宿七星(猎户座)航路警备部队的法务军官之下时,他首先锐意整肃部队内部的纲纪,彻底清除酒精、赌博、迷幻药和同性恋等“四恶”。即使是上级也牵连在内的案子.他也照样挥舞起公正和律法的大旗,加以查辨,毫不容情。因此,惹他不起的上级长官们只得让他晋升中尉,特地调派至参宿四星(猎户座α),以除心头大患。

参宿四星是被喻为“宇宙海盗的大马路”的危险地带。乘兴而来的鲁道夫,被公认为“伍德提督二世”,展现出强硬的铁腕作风,他机智而毫不留情地发动猛烈攻击,大举歼灭海盗组织,连投降和等待审判的人,也随着太空船被悉数烧死,其残酷无情、赶尽杀绝的做法,当然引起批评,但颂扬的声浪却更加高涨,如沛然洪水吞没了一切。

对大多数人来说,由于久处闭塞时代,其沉闷封闭几乎令人窒息,所以,当这位年轻豪霸、锐气跃腾的新英雄出现时,银河联邦的市民们莫不拍手称庆、夹道欢迎。鲁道夫就在这个浑沌未明的时候粉墨登场,一跃而成为世界的新巨星。

宇宙历二九六年,二十八岁的鲁道夫已是少将了。他在此时卸下军籍,转入政界在议会取得一席之地后,登上了“国家革新同盟”的领袖宝座。在他的声望号召下,也网罗了许多年轻的政治家。

经过几次选举,鲁道夫迅速地扩张其势力范围,在各界狂热的支持、不安、反弹、及颓废消极、毫不关心的复杂交错下,他成功地奠定了巩固的政治基础。

他首先依据国民投票成为首相,进而利用宪法中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兼任的漏洞,透过议会选举,当选为国家元首。根据不成立的规定,这两项职务不得兼任,只能各自行使其职务范围之内的权力;一旦将两者同时纳入同一个人的手中,将会引发可怕的化学反应。足以与鲁道夫政权相抗衡的人物,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

“民众所喜欢的并非自主性的思考及随之产生的责任,而是命令、服从及责任免除。鲁道夫的登场,就是一大历史见证。在民主政治中,该为政弊负责的是选择不合格的从政者当政的民众本身;专制政治则不然,民众不愿自我反省,而喜欢偷偷且不需负任何责任地大肆抨击为政者。”

后来的历史学者——D·辛克莱,记载了这一段话。他的评论是否正确暂且不提,但在那个时代的人们,的的确确死心塌地地拥护鲁道夫。

“我们要强大的政府!我们要有力的领导者!恢复社会的秩序和活力!”

这个万众称戴的“有力的领导者”,曾几何时终于摇身一变,成了不允许批评势力存在的绝对独裁者。他自称为“终生执政官”,直到宇宙历三一○年,当他彻底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银河帝国皇帝”时,许多人开始诅咒自己并没有从历史学习教训的愚蠢与无知,而一向对鲁道夫挞伐有加的人们,现在更是愤恨沸腾到了极点。但是,大呼快哉的人,为数仍在前者之上!

当时,一位共和派政治家哈桑·艾尔·赛德,在鲁道夫加冕登基之日,曾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在房间里,可以听到民众高呼鲁道夫皇帝万岁的声音,在他们对绞刑官高呼万岁之前,还要经过多少日子呢?……”

这本日记后来遭帝国当局查禁处分。而这一天正是废除宇宙历、改元帝国历元年的同一天。此时银河联邦彻底解体,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诞生了!

银河帝国皇帝鲁道夫一世,成为第一位统治人类政体的独裁君主,他具有的非凡的才干是无庸置疑的;在他那强悍的政治领导能力及刚毅的意志贯彻之下,纲纪肃正,行政效率大幅提高,贪官污吏一扫而空。

依据鲁道夫所设立的标准,消除了“效率低下,颓废糜烂、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和娱乐,以严苛残酷的手法使犯罪和未成年的非法行为剧减。总之,把人类社会的弊风彻底消除。

然而,外号“钢铁巨人”的鲁道夫皇帝,并不因此而满足。他理想中的社会,是在强大的领导者管理、统御之下,整齐而统一性高的社会。

对自恃条件雄厚、替天行道的鲁道夫而言,批判者和反对者无疑是破坏社会统一与秩序的特异份子。因此,最后他终于对反对势力展开了残酷的镇压行动。

镇压行动的导火线起因于帝国历九年发布的“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

“宇宙的天则原本就是弱肉强食而已,适者生存,优胜劣败!”

鲁道夫对“臣民”们披露自己的信念。

“人类社会也不例外。社会上的异常者增加到一定的数目以上时,社会就会失去活力,逐渐式微。我所热切希望见到的是人类永远的繁荣,因此,排除残弱的人种,是我身为人类统治者所当克尽的神圣义务! ”

具体而言,其目的是使身体残障者、贫困无依者和“非优秀”的人完全绝种。让精神失常的人安乐死,并废除救济贫弱的社会政策。对鲁道夫而言,贫弱本身就是一大难以宽恕的罪恶,贫弱者需要保护?社会的弱者根本是应被憎恶的对象。

这项法案在国民面前揭示之后,连一向对鲁道夫崇拜有加、盲从到底的民众也感到不寒而悚。自信自己是优秀人类的人并不多,每个人都私下暗忖:“这样做不会太过份了吗? ”

议会中有一部份苟延残喘的共和派政治家,站在民意的立场上.批评皇帝的过失。为了对付他们,鲁道夫决意发动彻底的反击。

他即时下令永久解散国会。

随后,于次年在帝国内政部成立社会秩序维护局,大力整肃政治犯。鲁道夫的心腹——亚伦斯特·法斯特隆内政大臣,自己兼任局长,在“法律无效,主观判断至上”的前提下,展开逮捕、拘禁、下狱及惩罚行动。

此举无异于权力与暴力大结合。这段时期提供了恐怖政治孵化的温床,并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为吞噬人类社会的惊涛骇浪。

当时,有一些黑色笑话暗暗流传开来.

“不想被判死刑,就去让警察逮到。被社会秩序维护局捉到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事实也如此,遭社会秩序维护局逮捕的政治犯和思想犯,在正式记录中无一被判死刑。但未经审判便遭射杀的人、严刑拷打致死的人、放逐到不毛之地而音讯断绝的人、接受前脑叶切除手术或服用迷幻药而形同废物的人、在狱中病死或因意外致死的人……总计却在四○亿人口以上。这个数目在帝国全人口三○○○亿中所占的比例,也不过才一.三%而已,因此,社会秩序维护局的主事者才能大言不惭地辩称:

“为谋求社会上绝大多数人的安宁与福祉,必须一举消除危险份子! ”

当然,他所谓的“绝大多数”,并不包含那些慑于四○亿人悲惨命运、愤恨积重难返、敢怒不敢言的无数民众。

除了镇压反对派,另一方面,鲁道夫也选出所谓的“优秀人才”,并赋予特权,制造支持帝室的贵族阶级。然而,全部的贵族均是白人,还给他们加封古日耳曼风格的姓氏,鲁道夫在智慧上是否已显露出衰弱的端倪了?

法斯特隆也因功受封伯爵称号,但却在一次回家途中,遭地下活动的共和派恐怖份子暗算,身中中子炸弹而惨死。鲁道夫大为哀惜,将二万名以上的嫌疑犯全部处死,以慰功臣在天之灵。

帝国历四十二年,鲁道夫大帝结束了长达八十三年的生命。巨大的身躯依然强壮,但据说精神上的痛苦却造成他心脏负担过重而死。

皇帝并没有得到完全的满足。他和皇后伊莉莎白所生的四个孩子全是女儿,没有可以继承其位的男孩。到了晚年,宠妾玛德雷娜为他生了一名男婴,但据传是个先天性痴呆儿。

关于这件事,帝国的正式记录并没有列入,后来不仅玛德雷娜本人,连她的双亲、兄弟、帮她助产的医师和护士,也都全被处死。由这个事实可以推断,在街头巷尾流传的谣言,可能确有其事。

这件事对颁布“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企图发展优良人种的鲁道夫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为了格遵鲁道夫的信念——“遗传因子决定一切”,玛德雷娜非死不可。因为,鲁道夫大帝绝对没有生下白痴的遗传资质,全部的责任都在玛德雷娜的身上。

鲁道夫死后,戴上第二代银河帝国皇帝皇冠的人是鲁道夫的长女卡妲娜莉的儿子——吉斯穆特。年方二十五岁的皇帝,在父亲尤希·诺耶·舒达菲公爵的辅佐下,君临银河系。

         ※       ※       ※

鲁道夫一世死后,共和主义者相继在帝国各地发动叛乱。很多人都认为,鲁道夫的指导力量和个性消失的此刻,帝国不久即将垮台,不过,他们似乎高兴得太早了。鲁道夫在长达四十年的统治岁月里,培养了集贵族、军队、官僚三位为一体的体制,此一心腹集团远较共和主义者们所想像的还要坚固得多。

统治这个三角体制的人是皇帝的父亲,也就是帝国宰相——尤希·诺耶·舒达菲公爵。他是鲁道夫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婿,此时,他发挥了沉着冷静的指导能力,把原本就居于劣势的叛军,如蛋壳般踏得粉碎。

参加叛乱的五亿余人全数被杀害,他们的家人亲戚共一○○多亿人,被剥夺市民权, 并降为农奴阶级。他忠实地守护着帝国的传统,凡是反对势力,一律格杀勿论。

共和主义者又再度陷入严冬时期了。

在强力的专制政治下,严寒的冬天会永远持续吗?这是大家最担心的问题。尤希死后,吉斯穆特亲政;他死后,长子利夏尔继位;利夏尔之后,由其长子欧佛瑞执政。最高的权力只能落在鲁道夫的后代子孙手中,代代世袭。

但是,在厚厚的冰层下面,水流正静悄悄地移动着。

帝国历一六四年,被降为奴隶阶级的叛徒家属们,也就是被流放至牛郎星(天鹰座α)上从事严苛劳动的共和主义者们,使用自己建造的太空船,成功地完成逃亡行动。

他们的计划并不是几代人下来经过缜密演练才告成功的。像这种经过策划的计划,反而全部宣告失败。共和主义者的墓碑日增,挽歌为社会秩序维护局的嘲笑所取代。这样的悲剧,永无休止地反覆发生着。但是,他们终究还是成功了。而此一计划由提议到实行,不过才花费标准历三个月的时间。

计划的开端起于孩子们的游戏。在酷寒的牛郎屋(天鹰座α)第七行星上,从事钼矿和锑矿开采的奴隶们的小孩,偷偷溜出监视官的视线,把冰块削成小船,放在水面上玩耍。无心撞见的青年亚雷·海尼森,他的脑际闪过一道亮光。这个被弃置的行星,原来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太空船材料啊!

水量很少的第七行星,有丰富的天然干冰。海尼森选取的是埋在峡谷底下的干冰巨块,长一二二公里、宽四○公里、高三○公里。凿穿冰块的中心部份,设计成动力部份及居住部份,就可以做成一艘可以飞行的太空船。在这之前,一直以来,逃亡计划的困难之处都在于太空船材料的获取方法。要取得非法的资材根本不可能,一旦被社会秩序维护局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势必又将引发一场残酷无情的镇压及杀戮风暴!

不过,这一次却发现这里原来有当局没有注意到的天然材料。

在绝对零度的宇宙空间中,不必担心干冰会汽化,如果能够挡住动力部及居住部传来的热气,就有可能做长期的飞行了。然后,利用这段期间,再寻找星际间的物质或无人行星上可供在星际间飞行的太空船材料。那么原本的这艘太空船就不必一直持续地飞行,可以废弃不用了。

这艘洁白晶莹的干冰太空船,被命名为“伊欧·法洁卡斯”,这是制作冰船的少年的名字。四十万名男女乘着这艘船,逃离牛郎星系。他们踏出了后世历史学家们所说的“长征一万光年”漫漫长路的第一步。

为了躲避穷追不舍的银河帝国军,他们曾隐身于一无名行星的地下,在这里建造了八十艘星际间太空船,然后一步一步航向银河系的最深处。那里是一个充满巨星、矮星、变光星等危险区域的巨大空间。造物者的作弄,一次次无情地翻动着这些逃难者的命运。

在苦难的旅程途中,他们失去了敬爱的领导人——海尼森。海尼森的好友古恩·基姆·霍尔接下他的棒子。当他渐渐衰老、双眼失明时,他们终于脱离了危险地带,进入了安定的壮年期星群。而自牛郎星出发至今,已过半个多世纪了。

新天地里的星群以古代腓尼基诸神的称呼为名。如:巴拉特、亚斯堤、梅卡特、哈达德等等。他们以巴拉特的第四行星为根据地,并以亡故的领导者海尼森之名为名,以缅怀他的不朽功绩。

“长征一万光年”的终点落在帝国历二一八年,此时,摆脱专制政治桎梏的人们,决定废除帝国历,恢复宇宙历。人人都夸称自己才是银河联邦的正统继承人。而鲁道夫只不过是民主制度中一个卑鄙无耻的叛逆者罢了。

就这样,自由行星同盟郑重宣布成立了!时值宇宙历五二七年。早期的市民有十六万余人,因为,泰半的同志都在长途泼涉中丧生了。

         ※       ※       ※

说是将人类社会一分为二,虽然尚嫌太早了些,但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建国者们,他们的勤奋与热情乃史上所罕见,在努力的耕耘下,他们的势力急速充实稳固。政府推行多产奖励政策,人口因而大为增加,国家体制已臻至完备,农工的生产力也大幅提升。

银河联邦的黄金时代再度来临了!

宇宙历六四○年,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两大势力首次互相接触,而且是战舰之间的接触。

相对于早有心理准备的同盟方面,对帝国方面而言,无异是晴天霹雳,因此,战斗的胜利果实毫无疑问由同盟军获得。被中子光束炮直接击中,在化为火球消灭之前,帝国军的战舰不断对帝国本星发出紧急联络信号。

银河帝国的官员从电脑中取出陈旧的纪录,才赫然发现那些至少在一个世纪以前逃离牛郎星的奴隶们竟然还活着!

于是,帝国组织了一支浩大的讨伐军,挥戈指向“叛徒的根据地”!然却告全军覆没,彻底败北。

兵员数量占尽优势的帝国舰队,大吃败仗的原因是被迫长途远征的官兵身心俱疲、补给不足、不谙地理环境、低估敌军的实力及战斗意志、战略构想过于粗疏,以及同盟军拥有一位英明的指挥宫。

同盟军的总指挥官是林帕欧,他不仅贪杯好色,而且还是个大老饕,因而常遭尊奉古代清教徒朴素寡欲精神的同盟为政者的白眼,但他在用兵方面却是个罕见的天才。辅佐他的参谋长尤斯夫·托波洛,向有“唠叨的尤斯夫”之称,这是因为每当碰到操劳艰苦的事情时,他总要发出不平之鸣,声名因此不迳而走。话虽如此,他可是一位精密周延的理论家呢!用“会呼吸的战术电脑”来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

他们两人都才三十岁,但是,这样的组合却在达贡星域外缘一带,堂堂演出了有史以来屈指可数的包围歼灭战,成为同盟建国以来最伟大的英雄人物。

此番战果为自由行星同盟在量的方面缔造了膨胀扩张的契机。帝国内的异议份子知道有一独立的势力在对抗帝国后为求安身立命之所,大批人潮纷纷逃亡,蜂涌流入自由行星同盟。鲁道夫大帝死后,经过了三个世纪,曾经那么强固的体制金箍咒也开始动摇了,因镇压行动而横行一时的社会秩序维护局,也褪去了昔日的威严与光彩,帝国内部民怨沸腾,不满的情绪如排山倒海的巨浪般汹涌掩至!

自由行星同盟以“来者不拒”的精神,接纳陆续拥入的男男女女。这批人潮除了共和主义者之外,还包括在宫廷内部权力斗争中失败的皇亲国戚和贵族等等。接纳他们之后,人口大为膨胀,自由行星同盟本身的体质也渐渐开始发生变化。

自最早的接触以来,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和自由行星同盟,一直处于慢性的战争状态,但有时候也有着类似和平的假象,它的产物就是“费沙自治领区”——一个夹处于两大势力之间的都市国家,属于费沙恒星的星系。直隶银河帝国皇帝的主权之下,须对帝国纳贡,但内政上则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其中还包括对自由行星同盟的外交及通商。而出身于地球的巨商雷欧波特·拉普则对这个具有特殊性格的自治领区的成立运动相当热心,透过请愿、游说和巨额的贿赂,实际上是他在幕后操控了一切。

自治领区的代表兼自治领主,隶属皇帝臣下,统治自治领土,并负责监督和同盟之间的交易,有时也身兼外交官的角色。由于费沙独揽交易大权,财富不断积累扩充,因此统辖的领域虽小,但它的实力却丝毫轻忽不得。

银河帝国以人类社会唯一的支配者自居,不承认其他国家的存在。他们在公文中称自由行星同盟为“叛乱势力”,同盟军是“叛乱军”,同盟的元首暨最高评议会议长则是“叛乱势力的头目”。

帝国与同盟之间并非完全无意修好。帝国历三九八年(宇宙历七○七年)即位的皇帝曼夫瑞二世,乃先帝赫穆特的庶子之一,当他还是皇太子时,由于宫廷权力斗争,自暗杀者的手中捡回一条命后,曾逃往自由行星同盟。之后浸淫在自由的空气中成长,在那里度过了少年时期。所以,他后来返国即位之后,便致力于两大势力间的和平及对等外交关系,并力图在帝国内部进行政治改革。然而,肩负众望的年轻皇帝在即位不到一年时便惨遭暗杀,而两大势力间的关系也急速冷却下来,和平的希望亦化为乌有。暗杀曼夫瑞二世的凶手表面上虽是反动派的贵族,但有传言说在暗中操纵的却是冀望独占交易权的费沙,此一说法颇为可信。

         ※       ※       ※

直到宇宙历八世纪末、帝国历五世纪未时,帝国仍空有偌大的疆土而毫无纪律和体制可言,同盟也丧失了当初建国的理想;两国中间以费沙相隔,持续着遥无尽期的对立抗争状态。经济学者曾就三国的国力作一数值统计,结果银河帝国48、自由行星同盟40、费沙12、形成鼎足而三的僵局。

银河联邦的总人口在全盛时期曾达三○○○亿,经过了长期的战乱和分崩离析,现在只剩下四○○亿了。

人口分布是:帝国二五○亿,同盟一三○亿,费沙二○亿。

幡然改变当前局面的是在王尔哈拉星系第三行星奥丁——以古代日耳曼神话中的主神之名为名,也就是鲁道夫时代所迁移的银河帝国首都星上出现的少年。这位冰清貌美英姿逼人的年轻人,就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

莱因哈特原来姓缪杰尔,生于一个徒有贵族虚名却一贫如洗的家庭里。时值帝国历四六七年(宇宙历七七六年)。十岁的时候,大他五岁的姐姐——安妮罗杰,被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纳入后宫,从此政变了他的命运。这位金发碧眼的美少年,十五岁时就成了近卫师团的少尉,皇帝对安妮罗杰的宠爱,加上本身的才干,更加速了他的晋升。

二十岁时,他受封为罗严克拉姆伯爵,从此舍弃了“缪杰尔”这个姓,膺任帝国军一级上将。这是专制国家才可能有的人事制度,但随着地位的提高,责任也加重了。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仅是“皇帝宠妾的弟弟”,莱因哈特必须展现出本身与其地位相称的才干来。

在此同时,自由行星同盟手中也握有一张王牌——他就是生于宇宙历七六七年,二十岁加入军籍的用兵专家杨威利。

他原本志不在从军,若非几次偶然的机缘推动着他,他将不会是历史的创造者,而是个寻常的旁观者,终此一生,默默无闻。

“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

这是杨的一贯论调,对于命运,他比莱因哈特更被动,更富有包容性。对于战争及执行战争的军人职业,他总是觉得难以融入,因为,他一直渴望舍弃军阶地位,过着终生退隐的生活,但却始终无法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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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七九六年(帝国历四八七年初),莱因哈特率领二万艘舰队,踏上远征之路。他要让僭称“自由行星向盟”的叛军跪地求饶,藉机立功以巩固一己之地位。

同盟军组织四万艘的舰队迎击,杨威利即为当时幕僚中的一员。

这时,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二十岁,杨威利二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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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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