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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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26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二章 动乱的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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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对已经征服宇宙的霸主而言,安息似乎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那么,那些面对霸主,犹如螳臂挡车的叛逆者又该怎么说呢?

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以对等的政治思想及独立的武力明白表现出其反抗的意思。他们的军事指导者是一个比莱因哈特年轻六岁的青年,在这一年,宇宙历八零一年迎接其十九岁。这个年龄正是当年莱因哈特在旧帝国获得上将官阶的年纪。而另一方面,以前身为自由行星同盟军的最前线指挥官,享有智将之名的杨威利在十九岁时还是军官学校的一个普通学生。

尤里安·敏兹的经验和声音一如十九岁时的莱因哈特一样,远超过了杨威利。他在十八岁时任职中尉,这在同盟军的体制而言是一个特异的例子。然而,尤里安之所以能就任革命军司令官一职,一般人都认为那是因为他是杨威利的养子,而且忠实地继承了养父的军事思想及军事技能之故。后世的人虽然都知道这种评价可以说是极为正确的,但是,对同时的人而言,其中却蕴含着极大的未知数。也因此,有许多人在失望之余便离开了伊谢尔伦。

就如杨威利不是一个透视师一样,尤里安·敏兹也不能超越时空透视一切。要下正确的判断就必须归集丰富而多方面的情报,并且排除情感因素进行分析。最忌讳的是抱着希望的猜测,一切凭行事而让思考停止。

去年发生罗严塔尔元帅的叛乱事件时,尤里安让帝国军梅克林格舰队通过回廊,由这件事就可以明显看出他在战略部分上的判断。这一次,当海尼森和旧同盟领地各处发生动乱时,他的判断力及选择力又再度受到了考验。面对一波又一波向他们求援的声浪,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断不能坐视不管。假使伊谢尔伦政府袖手旁观,眼看着他们被毁灭的话,旧同盟的市民们一定会对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感到失望。

然而,就算发动战争,伊谢尔伦政府又有多少胜算呢?以伊谢尔伦现有的兵力而言是一个特异的在面对强大的银河帝国军时,有可能获得胜利吗?尤里安继承杨的军事思想中完全没有崇尚玉碎的倾向。民主共和政治这一盏小小的明灯自有其存续的意义在。

对伊谢尔伦而言,和同盟领土的共和主义者联系是一种基本的战略及手段,所以,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的话,那无疑是一件可喜的事。但是,政治上的希望和军事上的欲求往往是背道而驰的。这种例子尤里安已经经验过好几次了。

“如果是杨提督,他会怎么做呢?”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尤里安拿这个问题自问自答不下一万次。他的保护者同时又身为他的长师的那个人,虽然在去年以三十三岁的年纪早逝,但是,在尤里安的眼中,那个人几乎没有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或许他的记忆与事实有些许出入,但是,尤里安成为杨的崇拜者的历史确实比身为其后继者的历史还要长。而且,当他待在杨的身边时,他学到了许多东西,其中也包括公正地评价敌人。

银河帝国皇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对尤里安而言是一个太过巨大,同时又太过伟大的敌人。在时间的洪流中,历史会给他什么样的评价呢?

举例来说,尤里安等人就看刊登在帝国军宣传品上的一篇文章,那是一个小孩子送给他出征的父亲的。

“我的父亲为了打倒莱因哈特皇帝陛下的敌人于昨天出征了。父亲对我说‘我将跟随陛下为宇宙的和平及统一而战,母亲及妹妹就拜托你了’。而我也和父亲做了坚定的约定。”

罗严克拉姆王朝至少在其创业时期毫无疑问是军国主义。而对民众阶层来说,军国主义往往是热情和共同感受的所在。银河帝国的民众狂热地支持着将他们从高登巴姆王朝的腐败及不公中拯救出来的金发年轻人。

“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军队之所以强悍的理由之一,是他们深信皇帝个人的敌人和国家的敌人、民众的敌人并不是分别存在的,而是同一个对象。对他们而言,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无疑是一个解放者。”

和他处于敌对立场的尤里安·敏兹日后这样记述着。

“因此,断言宇宙历八零零年后的银河帝国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的个人集团也不为过。他们对皇帝个人的忠诚远胜于对帝国的。把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视为解放者的想法看来似乎是一种错觉,事实上并不完全是如此。和高登巴姆王朝对比之下,这其实是一个事实。如果帝国军的士兵们可以自己投票选择他们的最高指挥官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全力支持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吧?尽管罗严克拉姆是一个专制的君主,同时又是一个好战的支配者,但是,他确实获得了民众的支持。这就是具体实现民主政治其中一面的一种特异的存在……”

该怎么和这样的敌人作战呢?尤里安在中央指令室独自思考着,这时候,两个可靠的伙伴相继到来。先是有“永远的击坠王”之称的奥利比·波布兰中校开口对尤里安说话,然后稍后现身的达斯提·亚典波罗中将暖昧地拍拍波布兰的肩膀。

“你高兴些什么?真是恶心。”

“你呀,今年也该三十岁了吧?我们快成为同伴了。”

听到对方喜孜孜的声音,奥利比·波布兰那双像是闪烁着阳光般的绿色瞳孔中浮现出嘲讽的光芒,斜睨着同事。

“在生日还没到之前,我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五月三十六日。”

“真是睁眼睛说瞎话!胡说八道!”

尤里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光听他们之间的交谈,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这两个人以前是正规军的中将及中校。像他们这么有才能,这么异类的军人却在自称为“自由的军队”的同盟军中也无法占据核心的高位。只有在伊谢尔伦要塞,也只有在杨威利的麾下,他们才能充分发挥其才干及个性。能接纳这样的部下并使他们一展所长的就是指挥官的器量问题了,也就是所谓的“将器”吧?那自己是不是有这样的器量呢?

当亚典波罗和波布兰回过神来时,尤里安已经不见了。

“那家伙跑哪里去了?如果要想事情,在这里不就可以了?”

“大概是不喜欢近朱者赤吧?”

“唔,说朱的可是你自己喔,大概你就是这样吧!”

毫无自觉的另一个“朱”忿忿地说。

         ※       ※       ※

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也就是卡琳,在结束了当天的模似训练之后,手中拿着运动饮料往森林公园走去。在半路上,他遇见了几个和他同年龄的年轻女兵,随即三言两语交谈了起来。她们待会儿就要去跟几个低阶青年军官见面,然后一起去跳舞。伊谢尔伦的人口结构以男性占了绝大部分,所以年轻的女性有充分的权利去品量男人们,选择自己最喜欢的对象。尽管如此,华尔特·冯·先寇布及奥利比·波布兰等身经百战的勇者们却仍然有许多机会去爱一朵以上的鲜花。

“卡琳,你不一起去吗?对你有意思的男人可多得很呢!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类型啊!”

一个女兵邀约卡琳,在卡琳回答之前,另一个女兵早已笑开了嘴。

“不行不行!邀她去也没用。因为卡琳喜欢的是那个有着亚麻色头发,像幅画像一样的类型哪!”

女兵们扬起一阵笑声,不听卡琳辩解“才不是那样呢”,就像一群快乐的鸟儿四散飞去。被众人留下来的卡琳重新戴好了她的黑色扁帽,拨了拨淡红茶色的头发,带着一副仿佛迎着北风的鸟儿的表情,朝相反方走去。一如她所料,那个“有着亚麻色头发,像一幅画像一样的类型”的年轻人就坐在森林公园的一隅——那张“杨威利的长椅”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卡琳站到他身旁二秒半多的时间之后他才注意到。

“我可以坐下吗?”

“请坐!”

尤里安用手掌拂了拂长椅面。卡琳姿势优美而坐下来交叉着双腿用她那蓝绿色的眼睛看着稍嫌年轻的司令官。

“还在想什么事情吗?”

“责任太大了,思绪没办法整理出来。”

“尤里安,当大家认同你当司令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们会完全地听你的判断和决定。那些有异议的人不都已经离开了吗?现在你的决断就是大家唯一的选择。”

卡琳的口气一样强硬,态度一样坚决,然而,她的一言一行却像初夏的和风般伴随着一股清爽的感觉,尤里安没有一点不快的感觉。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尤里安觉得完成责任和被重压所压溃这两件事就像处于天秤的两端。只要随便加上一根毛发,天秤就会倾向于某一边。尤里安自觉到一根淡红的毛发加在完成责任的那一边了。卡琳经常把尤里安当做一个义务来考量改放在权利之前。或许她自己并不自觉,但是,她却经常无形中转换了她对尤里安的思考方式。

                 Ⅱ

银河帝国的高阶层中对伊谢尔伦采取武力解决的论调日渐抬头,相对的,伊谢尔伦中主张与帝国决战的声势也越来越强劲。这只能说冬眠时期已经结束了。一向行事属慎重派的亚历克斯·卡介伦中将也指出,不断出现的经济流通上的混乱,对帝国而言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微风。”

“但是,皇帝至少经高登巴姆王朝的时代更能处理好政治,不是吗?”

“善政的基本就是不让人民挨饿呀,尤里安。”

卡介伦的立论明快而正确,所以尤里安也提不出反论。旧同盟军中最高阶军官的男人继续说道。

“因为一旦饿死了人,尽管你有多少政治的自由都是枉然的。如果这种问题波及到帝国本土的话,帝国的经济官员们一定会铁青了脸。”

卡介伦说得没错,如果这种情况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一个长远的谋略的话,就算是在战事上所向无敌的皇帝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把整个事情收拾好的。

“……是费沙势力的谋略者吗?”

“很可能。”

卡介伦表示赞同。尤里安蹙起了他的眉毛,又陷入了另一个思绪当中。

“可是,如果是费沙的阴谋的话,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做这种事?”

尤里安有满的疑问,而这些疑问则伴随着许多的不安。原本费沙就不应该有足以和银河帝国相抗衡的武力,所以在经济上采取游击战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费沙不在成为皇帝前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发动“诸神的黄昏”战役之前就采取这样的对抗措施呢?如果帝国军的后方在物质流通、交通、通讯方面的体系混乱的话,尽管帝国军再怎么强悍,要做长距离的远征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此一来,费沙不就能得以确保了吗?

或者,对费沙而言,费沙本身并不重要,他们是不是永远把地球教教团利益当作第一要事?或是好不容易到这个时候,付诸行动的准备工作才一切就绪?

尤里安的眼前浮起了已经去世的师父的影像。那个把白兰地缓缓倒入红茶,双颊泛着幸福光彩的黑发青年。

“尤里安,光靠阴谋是不能推动历史的。阴谋随时可以策动,但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成功的。”

把自己的下半边脸沉浸在红茶的芳香中的杨威利说道。

“莱因哈特皇帝一旦成为当事者,即使是悲惨的流血事件,他也可以放射出华丽的光彩。”

杨威利在叹息声中如此评价着敌手,不过就仅此一次。

“这是一种火焰般的美感。燃烧别人,也燃烧自己。我觉得这太危险了。然而,这么灿烂的火焰在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对尤里安来说,杨的一字一句经常像是黑暗中的明灯。因为这个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经验还不足的年轻人之所以能在形式上担任反帝国武力运动的旗手,是因为他手上的烛台刻有杨的名字。这个事实,尤里安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省和自制是杨的特征,尤里安自然也继承了这个特性。但如果这个特性作用力过强,就有畏缩和退化的危险。尤里安四周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做为共和政府的幕后人物,是不是有什么该向太过年轻的指导者进言的?”

奥利比·波布兰中校开恶意玩笑并加以煽动的对象当然是达斯提·亚典波罗了。自称为“好战而激动的急进派”的青年提督却达个时候表现出了极罕见的慎重态度。

“不过海尼森的那些人还真是给了我们不小的麻烦。因为如果在这个时候勉强出击而失败的话,民主共和主义本身一定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这些话真叫人难以相信是出自爱好打架更甚疼爱女人的亚典波罗提督口中哪!”

“我不喜欢打打不赢的仗。”

明快地回话的亚典波罗的确是一个健全的激动派人士。

“是啊,你不喜欢打不赢的战争,是撒了香水的战争。”

“没错,因为还没有输过嘛!”

“最近吹牛的品质越来越糟了呀,中校。”

“啊,你不相信?”

“因为你是一个没有发烧也会胡言乱语的人啊!”

“你如此夸奖真是令人惶恐。”

没有人夸奖——正想这样反驳,亚典波罗突然闭上了嘴,装出了一输波布兰的恶意笑脸。

“不,我倒真是很羡慕你啊!不管发高烧到几度,你的思绪地总是不会偏离良知和羞耻的基座。”

“那是年纪的功劳。”

波布兰斩钉截铁地回他一句,亚典波罗也穷于反驳了。

         ※       ※       ※

在尤里安迟迟无法下决定的情况下已经过了两天,而在这期间,旧同盟领地的混乱情形加速地恶化。

“已经有超过十通以上从旧同盟领地发来的求救通讯了。其中有一半是在哀叫。简单来说,就是求我们不要坐视不管啦。”

伊谢尔伦要塞的情报主任幕僚巴格达胥上校半嘲讽地报告。这个男人也因为种种奇妙的境遇而走到目前的境地。本来,他是在宇宙历七九七年爆发的军部非法武装政变中为了杀害杨威利而潜入伊谢尔伦要塞的。而在杨险些遭同盟政府谋杀之际,他和先寇布、亚典波罗等人一起行动,即使在杨死后,他也留在伊谢尔伦,继续担任情报归集和分析的要务。和原为费沙的独立商人波利斯·高尼夫同为伊谢尔伦不可或缺的人才。

亚典波罗不禁咋咋舌头。

“过分被要求也令人伤脑筋呢!说起来是因为我们这边在战略条件或优先顺序上都名列前茅之故。”

“可是,就这次的情况来看,一杯水却比一百个战略理论有用。”

巴格达胥的报告出乎尤里安和其他幕僚人员的意料之外。有一部分旧同盟领地上的共和主义者散播出了对伊谢尔伦共和政府的不信任及怀疑的流言。流言的根据就在于去年罗严塔尔判变事件发生时,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不但没有加入反帝国武力的行列,甚至允许帝国军梅克林格舰队通过回廊,和帝国军之间似乎出现了短暂的修好状态。这件事就成了疑惑的源头。他们怀疑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是不是只求伊谢尔伦的安泰和存续而已?是不是以不干涉或共存为口实,意图对旧同盟领地上的反帝国运动来个见死不救?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没有遭怨恨的理由。”

奥利比·波布兰虽然把话挑明了来说,但是对尤里安而言,这并不是一个不加理会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一方面必须了解自己的真正实力,一方面还要审慎考虑四周的环境变化。

如果军事力量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而存在的话,现在就应该是使用的时机了,伊谢尔伦是不是应该先获得战术上的胜利?如果回避了战斗,就算伊谢尔伦生存下来了,是不是也因而导致民主主义灭绝的后果呢?一旦和帝国军开启了战端之后,伊谢尔伦方面还会有机会和对方进行理性的交涉吗?或者如果直接向帝国求和,还会有被接受的余地?

各种思绪在尤里安的脑海里交战着。结果却反而造成了更多的问题,像地下的伏流涌出地表一般。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之后,尤里安终于下了决定。伊谢尔伦应该从某方面表明自己是为守护民主共和政治而战的军队。

“就和帝国军打一场吧!”

“这样也好。我们一直在等待着变化,现在变化已经有了。趁着这个机会把变化的幅度扩大,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战略。”

华尔特·冯·先寇布对年轻人的决定表示赞同的意见,奥利比·波布兰随之也拍手笑道:“时机到了。水果也好,战争也好,女人也一样,总有成熟的时候呀!”

尤里安微微地笑了笑。

“我一直在分析莱因哈特皇帝这个人的为人。结果我想到了一点。”

“他爱好战争?”

“就是这样。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并不一定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可是,就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决定和帝国一战。”

尤里安的两眼中浮现出“真挚”的神色。是在知道战争所带来的必然牺牲之下而仍然想达成目的呢?或者是在衡量本身的情况下放弃自己所追求的而跟现实妥协,甚且屈服于现实之前,想以自己的力量去努力改善状况呢?到底哪一种才是人们认可的生存方式呢?

而莱因哈特皇帝的价值标准中至少会有其中一种吧?尤里安是这样想的。如果将其价值观单纯化的话,那么他的主张是:如果是贵重的东西,他可以拚命去守护,或者去夺取。结果就是形成了人类社会流血事件源源不绝的主因了。然而莱因哈特皇帝二十五岁的人生不是从第一步开始就是一连串的作战、胜利吗?如果莱因哈特对民主共和政治还表现出有些许尊敬的话,那一定也是因为他那伟大的敌手杨威利为了这个理想而鞠躬尽瘁之故吧?如果目前留在要塞的尤里安等人稍有懈怠之意,最后也只会落得为皇帝所轻视,而永远失去平行交涉的机会吧?在获得这个结论的时候,尤里安便下定了决心。

“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瓦列舰队引诱到伊谢尔伦要塞来。”

这不是尤里安所独创,而是尤里安从杨威利所留下来的庞大的备忘录中抽出、整理而得到的作战方案。

“好,我们就听听司令官阁下的作战方案。”

达斯提·亚典波罗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其他的幕僚们也依样画葫芦坐了下来。

                 Ⅲ

发生在帝国新领土上,亦即旧同盟领土上的混乱状况似乎每个小时都有越发严重的趋势。军需物资的配送也只能收到暂时的效果。承接已故罗严塔尔元帅总督府权限的民政厅虽然忙于寻求对策,但是,物质停滞的状况却一点也没有获得改善。有些物流基地因为存放了超过仓库的收容能力所能消化的物资而使得物资腐败了,而另一方面却又有些船团急需这些物资的补给。

伊谢尔伦要塞方面也有不安定的情形。

银河帝国一级上将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所收到的报告并没为他带来多大的震撼。原本伊谢尔伦要塞就是“不稳定和危险的聚集地”,如果持续和平的话,反而就没有了存在于历史上的价值了。在罗严塔尔死后,瓦列率领舰队驻在旧同盟领地就是为了防止伊谢尔伦有任何动静。

姑且不论惊愕程度,不愉快是必然的现象。光是要镇压发生在旧同盟领地内的暴乱、骚动就够让人身心俱疲的了。除此之外,要应付对帝国而言几乎是唯一的公敌的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光以军事力是不够的,首先,后方的安全必须考虑在内。

“包括行星海尼森在内的新领土各地的暴动,是基于对政治和物资这两方面的需求所造成的。姑且不论别者,想光靠武力就使后者平静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话,除了使物资恢复正常流通之外别无他法了。恳请政府善加处理。”

瓦列的申请送到了新帝都费沙,莱因哈特皇帝批准之后,命令工部省想出对策。同时,他还应瓦列之请派出援军,把大军集结在“影之城”周边宙域。

当时,帝国财务省花了五年的时间建立了使新帝国所有领土的通货统一的计划,但是,在值此混乱时刻,将这个计划付诸实施的日子尚需一段时日。从统一全宇宙之后到现在才不过一年半的时间看来,并不需要赶着将所有的事情都办好,但是,预定计划的变更却多多少少影响到了莱因哈特讲究完美主义的精神方面情绪。

瓦列虽然不是那种会将公私混淆的男人,但是,他还是会挂念在帝国本土的家人。他没有办法排除希望早日完成帝国的宇宙统一工作好早些回家的心理因素。

瓦列了解毕典菲尔特的主战论立场,目前宇宙中几乎所有的策动都是因为有伊谢尔伦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总归一句话,伊谢尔伦必须讨伐。

于是,瓦列便在连接行星海尼森和伊谢尔伦要塞的航路中心点聚集舰队,一方面牵制旧同盟领地的暴动,一方面强化对伊谢尔伦的监视和应变能力。在瓦列成为驻海尼森的帝国军负责人之后约两个月,表面上是过着平稳的日子,事实上,真正的兵乱却正朝着他迎面而来。在瓦列的麾下配置了一万五千六百艘的舰艇。以他这样的兵力来说,应该是远远竣驾于伊谢尔伦全军之上的。

         ※       ※       ※

这一年,迎来六十三岁的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提督或许是伊谢尔伦上过着最正常生活的人了,伊谢尔伦各部门的人甚至在看到这个刚进入老年的旧帝国军人时都会据以调整自己手表的时间。

亚典波罗和波布兰所代表的充满活力的“朱色的画具们”对这个亡命而来的客将也都给予了极大的敬意,不但不敢加以嘲弄,甚至连比较轻浮一点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已经去世的杨威利一向待以宾客之礼,另一方面是他的年龄远在众人之上。一想起他在亚典波罗生下来之前的十几年就已经纵横在宇宙战场上时,人们自然也就能接受他对一个令他看不顺眼的坐姿提出纠正了。

而梅尔卡兹在杨威利死后才接下舰队的指挥工作。在利普休达特战役的时候,从名目上来说,他手底下指挥着以十万为单位的舰队,然而,现在舰队的数目足足少了两位数。面对这种状况的变化,或许有人感叹物换星移,人事多变,但是,梅尔卡兹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因应司令官尤里安·敏兹的要求,建立作战计划、策划舰队运用模式、指挥部队出动。尽管如此,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感慨。

“简直犹如巨象履冰。”

梅尔卡兹不得不有这样的想法。不只是因为这次的军事行动让他有所感,即便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所处的立场亦是如此。以菲列特利加·G·杨为代表的这个小小的政治势力不单要守护自己本身,还得守护住那朵容易受伤害的民主共和政治的嫩芽。

         ※       ※       ※

二月七日。

“伊谢尔伦军出动了。”

从索敌舰上传出的报告透过超光速通讯送到瓦列一级上将的手中。对瓦列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只是,在罗严塔尔元帅叛变之际一填维持着中立立场的伊谢尔伦选在这个时候有了行动,这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推断到达回廊出口的时日?”

“他们不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

“那么,是朝哪个方向前进?”

问了这个问题之后,瓦列觉得自己问得有些蠢,他不禁苦笑着。遍体鳞伤军所能移动的方向是受到限制的。不是前方就是后方,几乎可以说是二次元的世界。

“他们朝着伊谢尔伦回廊帝国本土一方的出入口前进。对方好像有意要攻打帝国本土。”

幕僚们闻言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名叫卡珊胡巴的少将兴奋地大叫着。

“阁下,看来伊谢尔伦的那些家伙在焦虑和混乱之后已经自暴自弃了。我们立刻攻进回廊,让他们回不了家!”

对于部下们的积极论调,瓦列并没有立刻就赞同。因为他是一个一流的用兵家,所以绝不会低估敌人。再加上伊谢尔伦军的司令官虽然年幼,但是,却是一个深受杨威利影响的人。他是不是在使什么计策?如果伊谢尔伦军离开要塞向帝国本土方向移动的话,对帝国军而言起了一阵骚动瓦列侵入回廊,制压敌军的后背是一个既定的战略构想,瓦列不能袖手旁观。和伊谢尔伦共和政府的人一样,他必须背负着除了他自己本身以外的责任来采取任何一个行动。

         ※       ※       ※

二月八日,瓦列军开始移动。

让敌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的希望似乎可以实现。然后再从心理上加压,同时必须是在敌人不察觉的情况下让他们觉得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这就是杨威利用兵的真髓。生前被誉为兵法魔术师的杨能正确洞悉敌人的心理,确实把握其思考的方向。可是,这又不是出于杨的本意。在战术上使用奇略是因为杨不可能在战略上确定优势地位之故。杨不是独裁者,甚至也不是同盟军的最高司令官,他只是伊谢尔伦方面的前线总指挥官。其权限范围仅止于处理战术层面的课题。

有一些不存在的假设在尤里安的脑海当中中投了沉痛的阴影。如果杨威利至少坐上统合作战本部长的宝座的话——如果没有亚姆立札的惨败,同盟军的战力和第一线的指挥官都还健在的话——或许在那之后的历史将会朝另一个方向展开也不一定。

“如果这样,事情一定可以进行得更顺利吧?”

尤里安把杨的声音收藏在他心中的听神经里。年轻人不禁一阵脸红。以前他总是无法充分理解杨话中的真正意思。他曾批评杨:“提督真是一个懒得工作的人。”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一个无知的笑话。

三世纪以前,无名的共和主义者亚雷·海尼森和为数不多的同志们征服了这个充满危险和苦难的回廊。而从“一万光年的长征”中建立起来的自由行星同盟的历史结束于宇宙历七九九年。然而,人们对亚雷·海尼森和其理想的记忆却没有消失。因为这种把政治的义务以白纸委任给他人的政治理想,引导了强化“让优秀的人物掌政”的社会体制。

                 Ⅳ

宇宙历八零一年二月。

伊谢尔伦革命军发动了命此名之后的第一次战斗。这是一次大规模的作战,或许也是一个亲手粉碎了才建立跟银河帝国之间修好的桥梁的愚行。尤里安对后者尤其耿耿于怀。因为去年在罗严塔尔元帅叛逆事件发生时,他毫无条件地表明了不参加反帝国武力的行列,让梅克林格舰队通过回廊,建立起了所谓善意的中立印象,然而,这一次,他却又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攻击。

尤里安的旗舰是身经百战的尤里西斯,舰长仍然是同盟军解体时晋升为上校的尼尔森,大家对这两者的老练和出奇的好运都寄予极大的期望。因此,尤里安不觉想到如果已故的艾德恩·费雪能为他运作舰队的话不知道能增加多少力量。

在迎接最后一战时,费雪中将曾经和杨做过商谈,在分手时,他曾很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他以温温和表情和笨拙的语气说道:“我最近对舰队的运作总算有了自信。等时局稳定下来之后,我想写一本书。不能光让亚典波罗提督赚版税。”

艾德恩·费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沉默、忠实、完美地把握自己的存在意义和责任的运用舰队的名人已经走了。让他的才能活用到最大限度的司令官、战场记录,也都化为只存留在人们记忆中没有肉体的存在。失去了这两者之后,伊谢尔伦还是得继续作战下去,而且所能动员的数量还不到一万艘舰艇。

一口咬定这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行动的,是在伊谢尔伦回廊帝国本土方面出入口警备的瓦肯塞尔上将。接到敌方动向的报告之后,他对着部下大声说:“伊谢尔伦那些丧家之犬只会在远处吠叫,却又自以为是的开始行动了。要教好一只狗就需要有皮鞭。在严厉的调教之下,他们才不会忘记自己到底有多少实力。”

除了与杨威利对战之外,从没有尝过任何败绩的帝国军指挥官,常常有口出狂言的恶习。莱因哈特皇帝说过“骄兵必败”,宇宙舰队司令官米达麦亚元帅也再三强调过这点,但是,这是胜利者的活力达到饱和的结果,要立即改善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除此之外,这些将官们就像去年格利鲁帕尔兹上次为权欲所惑而对罗严塔尔元帅有背信行动产生的情况一样,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图。帝国军同时也得知伊谢尔伦军并没有足够的兵力。

瓦肯塞尔八千五百艘的舰队开始行动。这个情形也为伊谢尔伦方面所知悉,同时他所说的“丧家之犬”之类的发言也传到了伊谢尔伦这边来,亚典波罗在旗舰尤里西斯上听到这些话之后不禁咋舌道:“说我们伊谢尔伦是丧家之犬?他们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宇宙之耻。和平与统一之敌。狂乱的叛逆者。脖子系着绞索,在刀刃上跳舞的满身是血的小丑。不知明天将死的乐天主义的纯粹培养物……”

波布兰一口气数落了一大堆名词。

“你竟然还能这样说自己。”

“什么话?我可没有自虐的兴趣啊!”

“你现在所说的是我们的坏话吧?”

“嗯,是你们的坏话哟!”

这个时候,施恩·史路少校像是看好时机似的,把裁决书送给长官亚典波罗过目。亚典波罗快速地看过之后,签了名递了回去。目送着敬完礼后离去的施恩·史路少校的背影,亚典波罗喃喃说道:“唔,不管怎么说,这个家伙就是那种知道明天会死,今天依然会努力活下去的人。”

“没错。充其量就是具有保留明天以后随时去死的资格。彼此彼此。”

         ※       ※       ※

二月十二日四时二十分。

帝国军和伊谢尔伦军在靠近伊谢尔伦回廊的帝国一侧出入口附近对峙。帝国军的舰艇八千五百艘,相对的,伊谢尔伦军只有六千六百艘。人造的光点群彼此不断接近着,在彼此相距二·九光秒——约八十七万公里的距离之处暂时停了下来。紧张的气氛在两军当中急速上升,在三十五分时达到临界点。

“发射!”

“发射!”

指令在两军的通讯回路中快速地奔窜着。对尤里安而言,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开战命令,但是,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慨。一瞬间,战舰尤里西斯舰桥的主萤幕上爆出了光芒和火花,化成了死亡和破坏的花团。热力和光的波涛撞击着位于中央部队前方第一列的尤里西斯。

要如何把知道“雷神之锤”威力的帝国军引进射程之内呢?这是伊谢尔伦军在战术方面必须克服的问题。威力强大的武器往往会成为使用者过度依赖的对象,使人们的战术判断力发生误解,结果反而导致败北。五年前,魔术师杨威利就以血红的文字做了最好的证明。

而现在,尤里安必须重新检证这个已经被证实过的问题。

尤里西斯的舰桥被萤幕放射出来的光芒染成了七彩颜色。每一道脉动炸裂的光芒都意味着数艘舰艇的消失,而数千条的人命也在高热和火焰中随之葬送。位于尤里西斯前方僚舰打开炮门,蜂拥而至的能源波缓缓地摇晃着尤里西斯的舰体。

在战场上,尤里安当然比不上莱因哈特有经验,但是,他也已经很习惯战争了,他相信军事力量的效果有某种程度的限度。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向杨表明他想成为军人的态度,并且彻底实践了。然而,以往这些事情都是“在杨的控制之下”,这件事自从去年以来,尤里安就一直被提醒着。现在,一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志愿之芽正在他的胸中慢慢地茁长。

五时四十分,持续一进一退的攻防战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帝国军的攻势波涛坚守住推进的距离,而伊谢尔伦军则后退同样的距离,除了炮火之外不做任何反击,不久就开始自行撤退了。

帝国军的阵形开始溃散,就像被吸进真空中一样,无秩序地前进,最后就被引进伊谢尔伦回廊的内部。这是开战后两个多小时,约六时三十分的事。

从伊谢尔伦舰队中飞出来交战的空战部队也回到了母舰中。

由奥利比·波布兰中校所指挥的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的队伍在近距离的格斗史上写下了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章。斯巴达尼恩二百四十架当中只损失了十六架。相对的,帝国军的单座式战斗艇王尔古雷则损失了一百零四架。这是战斗记录上所记载的。

卡琳击落了两架王尔古雷,帮助队友破坏了两架敌机。她的反射能力和判断、视觉辩识力的敏锐性仿佛是与生俱来似的。这大概是承自她父母中某一方的血统吧?

空战队指挥官奥利比·波布兰本身击坠了五架敌机,自他从飞行学校毕业以来,他的战绩已经超过二百五十架了。这个战果并没有使他击坠王的名号蒙羞,在历经一世纪半的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的战役中,他堪称个中翘楚。他所击落的五架当中的一架是意图从克罗歇尔下士的左后方攻击她而被他击落的敌机,但是,波布兰并无意特别去宣传这件事。

帝国军的瓦肯塞尔上将虽然看到了自己的部队无秩序地追着敌人冲入了回廊内部,但是他并没有感受到危机的迫近。

他打算采取继续追击。如果敌方和我方的舰艇混在一起的话,伊谢尔伦要塞就不可能发射主炮“雷神之锤”了。以前伊谢尔伦要塞是帝国的贵重财产时,同盟军的西德尼·席特列提督就曾经使用这个战法,就是他所谓的“把伊谢尔伦的厚重化妆去掉,虽然是只有一部分”。结果,这个战法虽然在最后的阶段失败了,但是,给予后进者的教训才不可谓不大。瓦肯塞尔也打算学敌将的智慧。

然而,这件事也在尤里安的预测范围这内。在二月十二日这一天的战役中,尤里安所展开的计策不辱其身为杨威利的钟爱弟子之名。他正确地预测了瓦列一级上将从回廊的旧同盟领地出入口到达伊谢尔伦要塞周边宙域的时机。每一个小时都有报告传到他的手中,尤里安就根据资料让舰队后退。他一方面让瓦肯塞尔觉得并行追击有其可行性,一方面展开为期两天的退支战,在这些行动上所表现出的精密度和精神上的持久力,都让人想起他的师父。

于是,当帝国军发现到情况不妙时,他们已经完全被引入“雷神之锤”的射程之内了。

这个发现立刻带来了极大恐惧感,当情绪开始动摇时,恐慌的气氛霎时间弥漫了整个军队。瓦肯塞尔也醒悟到自己的作战方式不可能成功了,于是便拚命地想向后撤退。就在这个时候,瓦列舰队出现在战区了。接到这个报告的尤里安无意识地抿了抿他那干涩的嘴唇。

瓦列的布阵就跟他的为人一样,厚重而且毫无空隙。他经费沙知道了瓦肯塞尔已经开战的消息,便进入了回廊。帝国军的基本战略就是前后呼应夹击伊谢尔伦军。

以前,杨威利曾以把伪装的补给部队配置在战斗部队的前方之奇略让瓦列尝到了败北的苦酒。就因为是杨,所以才会想出这样的奇谋,要用正攻法击败对方那个有着充足战力,而且又身经百战的用兵家是不太容易的事。更何况现在尤里安所保有兵力更是少之又少。如果要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兵力的快速移动和“雷神之锤”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要素。尤其为了使用后者,尤里安就必须让帝国军相信前后夹击伊谢尔伦的可能性极高。因此,尤里安费尽了心思在舰队运动的指挥上。杨有费雪,而尤里安则一切要靠自己。而这个作战之所以能成功,很讽刺的,竟然是因为兵力比杨的时代少,而尤里安更加思绪周密之故。

无视于仿佛暴露在暴风雨中,像没命奔逃的羊群般的瓦肯塞尔舰队,伊谢尔伦军把炮火朝着和瓦列舰队之间的空隙发射。然而,长久下来,他们不审耐不住敌人锐利的锋芒遂开始后退了。

如果战斗再持续一个小时以上的话,等瓦列完成了包围状态时,伊谢尔伦革命军就一定会落到一败涂地的地步。不过,尤里安当然无意让战斗再继续下去。他的着眼点在于像引诱瓦肯塞尔舰队一样,把瓦列舰队也引进“雷神之锤”的射程之内。

瓦列虽然知道对方的意图,但是,为了支援瓦肯塞尔的撤退,他还是得冒险进入危险区域。

“如果能趁他们填装能源的空隙逼近伊谢尔伦要塞的话……”

瓦列的一线希望寄托在这里。而他的意图看来似乎有成功的希望。按照指令快速前进的先头部队,以即使是“疾风之狼”渥佛根·米达麦亚也不禁要咋舌的速度钻进了“雷神之锤”的死角。

就在这一瞬间,数百条的光束刺穿了帝国军战列的左侧面。

爆炸光沿着舰列起了连锁反应,仿佛一条巨大的光龙在宇宙中翻腾着。战舰碎裂了,巡航舰化为火球,驱逐舰则四散开来。

“敌人从九时方向袭来!”通讯员凄惨地号叫着,瓦列则站在旗舰“火龙”的舰桥上无声地喘息着。

这支伏兵是梅尔卡兹提督所指挥的,就藏在瓦列舰队侦察系统的死角中,伊谢尔伦要塞的邻近区域里。原本瓦肯塞尔舰队的索敌系统早已掌握到这个情况,但是,他们正拚命地撤退,根本没有时间对瓦列舰队发出警告。再加上通讯系统受到严重干扰,就算警告了也可能于事无补。然而,相对于瓦列尽全力援助瓦肯塞尔舰队撤退至安全地带的举动,瓦肯塞尔对友军的安危似乎显得太不尽心,这是一件不容否认的事实。

瓦列沉着地指挥,重新编组即将崩散的舰列,一边承受激烈的攻击,防止全军的瓦解,然而,他也不得不放弃其他的战斗行为了。他的舰队正暴露在“雷神之锤”的獠牙前。

瓦列下令以最快的速度脱离“雷神之锤”的射程。这么快速的反应所下达的指令恐怕也是极为罕见的吧?每一艘战舰都压抑着恐惧感,拚命地转变方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逃走。

可是,“雷神之锤”已经充填好能源了。二十时十五分,防御指挥官先寇布中将挥下他高高举起的右手,划破了空气。

瞬间,帝国军的将兵仿佛看到死神脱下了斗蓬,挥起巨大的镰刀一样。这种幻觉被强烈的、白色的光块无声地粉碎了。在被漂白了似的萤幕中,帝国军的舰艇化为成群的小黑点,然后立刻被光的洪流所吞噬。在瞬间的蒸发之后便是持续数秒的爆炸,光球朝虚空飞散,而在外围地带,因能源的波状震波而遭损毁的舰艇则不断地产生令人恐惧的摇动。

第一次的炮击之后,大约过了二百秒的时间,“雷神之锤”再度发出了咆哮。无声的怒吼形成了光柱贯穿了黑暗空间,击碎了数千艘的舰艇。爆炸的火球撞上了后方友舰,从正中将其断成两半。断裂的舰体朝四方飞散,再度撞击其他的僚舰形成了火球。死亡和破坏所形成的炫目景象遍布宇宙空间并且不断扩大。

“逃吧!请赶快逃吧!”

坐在战舰尤里西斯指挥座上的尤里安的心脏不禁要停止了。他的神经网路并不是由铁丝编织成的,所以,面对着大量的死亡景象,他不可能一点悸动都没有。如果他能年岁濒死之际的帝国军将兵们的惨状,他的心志一定会动摇的,同时会更加的自我厌恶。如果他看到因猛烈的闪光而丧失视力的士兵在烈火熊熊的舰体挣扎,因再度的爆炸而开膛破肚、鲜血和内脏直流,一边呼唤着母亲,一边走向那充满痛苦的死亡之路的景象的话……

二十时四十五分,瓦列下令撤退。

在非出于本意的战况发展当中,身为帝国军最高干部的判断力仍然维持着应有的水准。在确认已经完全没有胜算,瓦肯塞尔舰队也已经成功地脱离了战场之后,瓦列立刻着手整顿陷于恐慌状态的已方部队,重新编组舰队,并且使自己成功地逃离了战场。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宇宙的法则公正地运作着。它把败北的事实给了能够毅然地接受这个事实的人。至少在这场战役上是这样的。”

事后尤里安自己这样记叙着。他对敌将瓦列怀着敬意。对敌人怀有敬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矛盾,或许也是一种伪善。拥有这种度量的人比缺乏这种素养的人更当受到赞扬,或许就是对军人的人格评价基准本身即为一种矛盾和伪善的产物的证明。

         ※       ※       ※

二十一时四十分,在确认敌人已经完全撤退了之后,尤里安回到了伊谢尔伦要塞。

“我们可狠狠地踢了皇帝的脚胫一下了!”

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只听得爆出一阵欢呼声,一堆镶着白色五棱星的黑色扁帽在半空中飞舞着。伊谢尔伦充满了庆典似的喧闹。这是自杨威利死后,民主共和势力第一次在军事上打垮了帝国军。帝国军死亡的人数大概有四十万之多。这是一次量方面小小的胜利。四十万的死亡数目对整个情势方面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面对胜利女神的微笑,尤里安无法回以天真的笑容。在战术上,他确实获得了胜利,或许在政治方面也有其一定的效果吧?这一次的胜利可以让旧同盟的共和主义者知道伊谢尔伦的存在。巴格达胥和波利斯·高尼夫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宣传的工作。

然而,在战略上又如何呢?弱者在战术上的胜利成了强者报复的理由。莱因哈特皇帝是不可能坦然接受败北的事实的。他苍冰色的眼睛中一定充满了电光,会立即下令全军出击吧?尤里安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就像杨以前所等待的一样。然而,杨握在手中的不败传说是否也能在尤里安的身上重现呢?一次胜利使人们要求胜者不断地胜。这是人们对他的一种永不停止的贪欲,一直到他死为止。

“尤里安,你在想什么?”

卡琳摇晃着她那淡红茶色的头发望着年轻人褐色的眼睛。尤里安觉察到自己微微慌乱的情绪。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先寇布的女儿见面,但是,每一次会面总让他在感情上有更新鲜的刺激感。

“我是在想这一次算是胜了,但是,今后又该怎么走?想来还真累人哪!”

“算了,输了就算了。现在既然赢了,我们就继续打呀!下一次就直捣皇帝的心脏吧!”

姑且不论卡琳本身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少女似乎成了尤里安精神上的活化剂。尤里安微笑着点点头,转动他的视线找寻某个人的身影。卡琳以会意的表情回答了年轻的疑问。

“菲列特利加小姐去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杨提督了。待会儿好就会回来为你庆贺的。”

卡琳的父亲先寇布在别的地方和亚典波罗、波布兰等人把酒庆贺。

“先寇布中将,这次几乎没有你出头的机会,真是遗憾哪!”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表演赛本来就该由二流演员上场就行了。真正的名角是要在皇帝面前演出的。”

“御前表演?”

“当然。就是夺回行星海尼森之战哪!而且这场仗为期不远了。”

看着先寇布大言不惭的表情,亚典波罗和波布兰一起干了杯淡啤酒,异口同声地喃喃说道:“我一定也要参加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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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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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三章 宇宙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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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皇帝其为人也,好战!”

对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这种评语,不管是在当时或后世都被认为是一项正确的评论。莱因哈特本身的一言一行也常常给予这个批语肯定的回应。因此也有的历史学者严苛地评道“如果在军国主义的表面镀上一层金,就形成了莱因哈特皇帝的影像”。

然而,为求公平起见,人们似乎也有必要确认莱因哈特所处的历史背景。高登巴姆王朝是一个把不公正的掠夺组织化的社会体制,虽然有几个明君企图挽回混乱的施政,但是,沉沦已久的腐败和衰弱已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尽头只有崩坏一途。

虽然众多的历史学家持有相同的意见,但是,如果在这个时期没有像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这样具有伟大个性的人物出现的话,银河帝国将分裂成以有力贵族为核心的几个小王国,群众运动也会不断发生而导致再分裂,终至不可收拾的动乱状态吧?或许再统一之日将更遥远,而孤立的各个行星的文明也将退化。只有莱因哈特可以防止这种情形发生,而旧体制长达五世纪所蓄积的污泥也只有靠武力才能一扫而空。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二月,原本一个人的莱因哈特成了希尔德的丈夫,成了在希尔德肚内等待诞生的胎儿的父亲。对这件事他虽然有所自觉,但是,在认识和实际感受这间似乎还隔着一条笼罩着浓雾的大河。

对皇妃而言,莱因哈特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丈夫,面对着希尔德时,他仍然把她当成可以信赖的幕僚总监,只是一味地谈论着与政治军事相关的事宜。对莱因哈特而言,这些事情跟谈论整个人生是一样的。

“这次竟然是由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先出手?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哪。”

莱因哈特把他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去年,当占据伊谢尔伦要塞的民主共和势力拒绝和罗严塔尔元帅推托合作时,他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作战了。

穿着孕妇装的希尔德脸上浮现了像是要抚慰皇帝的霸气似的微笑。

“陛下,不妨先派外交使节到他们那边去。我觉得目前这个时候并不需要急着解决这边的事。”

“皇妃所言甚是,可是,床边有一只蚊子飞来飞去总是无法安眠的。战争是共和主义者们的希望,我们不该完成他们的愿望吗?”

莱因哈特在“冬馆”的起居间里对着希尔德说着应该在大本营说的话。并不是他欠缺私人情感,但是,这种表现却又显得不近情理。然而,也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莱因哈特。希尔德也不知道如何去扮演皇妃的角色。这真是一对世间少有的美貌、聪明而不得要领的夫妻。

         ※       ※       ※

对银河帝国的最高干部来说,瓦列的败北正意味着他们的出征。他们预期皇帝将会亲征,一伙人遂集结在大本营的一室。这些人是米达麦亚、缪拉、毕典菲尔特、克斯拉、梅克林格、艾杰纳等六人。

“这样的用兵方式——如果是出自革命军司令官的手法,那还真不可轻视呢!”

看着记录在光碟上的战斗影像,毕典菲尔特不禁感叹着,米达麦亚轻轻地摇了摇头。

“或许有这个可能,可是依我来看,这种侧面攻击的老练度应该是出自梅尔卡兹提督之手。”

“是吗?梅尔卡兹还在啊?”

“小心点啊,毕典菲尔特。他可是个连已故的杨威利都以上宾之礼待之的老练用兵家呀!”

“可是,如果梅尔卡兹也在皇帝身边的话,现在他也可以位居帝国军的重臣,并得到他想要的地位和名誉啊!他可是选错对象了。”

“或许吧!”

米达麦亚松开了交抱着的双臂,搔了搔了他蜂蜜色的头发。

“如果所有的有能者都是同伴的话,那么战斗本身就太没意义了。更何况失去了杨威利之后,宇宙是太寂寥了。知道梅尔卡兹还健在,我反倒感到欣慰。你们没有这种感觉吗?”

“确实是有这种感觉,这真是无可救药的心性啊!”

被任命为大本营幕僚总监的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苦笑着,缪拉和克斯拉也跟着笑起来。艾杰纳脸上肌肉动也不动一下,只是用他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毕典菲尔特像是带着一半理解一半嘲讽似的,喃喃地“哼”了一声。

“可是,尽管瓦列已经做了最完善的处理,帝国本土的残留部队却显得有些狼狈。总不能这样放着不管吧。”

身为帝国军实战部队第一人的“疾风之狼”断不能坐视此事不管。元帅及一级上将级的指挥官和上将级的指挥官之间好歹也有等级的差别。在年轻一辈的上将中,最受瞩目的格利鲁帕尔兹背离了僚友的期待和自己的抱负死了。特奈杰则在巴米利恩会战失败后被调闲职,没什么耀眼的精采演出。而拜耶尔蓝则有待累积经验、拓展视野、培养见识。在这些人成大器之前,元帅及一级上将有必要巩固第一线。另一方面,他们也并未疲于战斗,甚至可以说战斗反倒磨尖了他们的锐气。

同时,为了强化帝国本土的军力,米达麦亚也想把“三元帅之城堡”的军事据点建设于伊谢尔伦回廊的帝国本土一侧之入口。而他也觉得自己可以负责该建设工作。

“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像莱因哈特皇帝和其麾下的提督一样四处巡游于宇宙。他们真的是在星海之间来回奔驰。渥佛根·米达麦亚元帅将以史上远征距离最长的军部司令官的身分永垂千古。”

渥佛根·米达麦亚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学家们的评语。在这一年迎接个人三十三岁生涯的他,还很年轻、骠悍,尚没有专心于文书工作的意念。宇宙舰队司令官的地位很能让他的才干和志向充分发挥,所以,对于玛林道夫伯爵想把国务尚书一职让给他一事,除了深表谢意之外,他也备感困惑。如果密友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还在世的话,他一定会推荐他做为皇帝最机要的辅佐人员。就因为他个人没有这种私心,所以才会被玛林道夫伯爵推荐为继任者。

         ※       ※       ※

二月十八日,莱因哈特皇帝在大本营表明了亲征海尼森的意思。

然而,这个亲征计划当时立刻就被搁置下来了。原因出在皇帝的健康问题上。二月十九日,莱因哈特出现了进入这一年之后的第一次高烧,但是,这一次的热度却是前所未有的记录,所以御医团们都脸色苍白,不知所措。二十日,高烧退了,皇帝喝着皇妃喂的加了蜂蜜的苹果汁。

                 Ⅱ

“要不要请姐姐过来,陛下?”

希尔德皇妃在二十二日黄昏时这样问躺在病床上的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轻轻地摇着头。他白晰的脸颊上泛着红晕,那并不是健康的血色,而是发烧后的症状。

“不,只要皇妃在身旁就可以了,不需要姐姐特地跑这一趟。”

这段话固然让希尔德感到高兴,但是因为这证明了他的意识已经恢复,所以希尔德无法遵照他的意思来做。

“我还是去请她过来好了,既然她已经在费沙了。”

希尔德边灵他拭去额上渗出的汗水一边说着,病人微微地笑。

莱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还停留在新首都费沙。这是因为顾虑到旧同盟领地的混乱情形,尤其是交通、通讯方面可能会波及到帝国。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任何人都看得出莱因哈特希望姐姐能永远留在费沙。

在知道莱因哈特发烧的事情之后,安妮罗杰曾一度来冬馆拜访,但是,她并没有去看弟弟,她在安慰、鼓励希尔德之后便回去了。二十二日夜晚,皇妃的使者又来拜访她,第二天二十三日,安妮罗杰才来到病床前和莱因哈特见面。希尔德离开座位,他们姐弟俩大概独处三十分钟左右。

离开病房的安妮罗杰在希尔德专用的小沙龙里和弟媳面对面坐在桌前,她诚挚地对希尔德说道:“希尔格尔皇妃,皇帝是属于你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请你不要离开他,也请你不要丢下他不管。”

“安妮罗杰小姐……”

“我很感谢你的用心,可是,弟弟已经不再是我的了。”她脸上的微笑就像在风中摇逸的阳光一样。“或许你认为三年半前我丢下弟弟不管。”

安妮罗杰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极为平静。一般人一定不知道平静的深渊其实远比激流要来得深。

“怎么会,安妮罗杰小姐……”

“不,你一定会这么想的。我当然知道弟弟需要安慰。可是,同时也也了解其他的事情。”

当时还是上将的巴尔·冯·奥贝斯坦把吉尔菲艾斯的死讯告诉她时,安妮罗杰的意识就被放逐到幽暗的水底深处。十五岁时,她在尚不知爱情为何物时被纳入佛瑞德李希四世皇帝的后宫。从此以后,她就守护着弟弟和挚友在高空飞翔,偶尔伸出援助之手拉他们一把,这就成了她生存的意义所在。而在经过了一年的岁月之后,一切都在这里做了归结。

光在风中摇逸着,照耀着构成历史的人物。安妮罗杰一直守护着不断长高,脸蛋的秀丽和气质的敏锐一天天增加的弟弟,以及分担着随这种尖锐和猛烈行为的经发少年。安妮罗杰感觉到少年苍冰色的眼神由憧憬变为深沉,再变为认真。少年不可能永远是少年。面对这个事实,她的心中有着猜疑和畏惧。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当她知道吉尔菲艾斯已经永远不会有老去的那一天为止。从此以后,光有贵族之名,在和特权的荣华无缘的社会一隅过着平淡生活的帝国骑士缪杰家,就成了众人所知的掌握人类历史的霸者的娘家。弟弟的才华堪称展现到了极致。而这是安妮罗杰所希望的吗?她的愿望能实现吗?

安妮罗杰握着希尔德双手。她把她所了解的事情告诉弟妹。

“希尔德,你能了解吗?弟弟和我共有着过去的岁月,可是,弟弟的未来是和你共同拥有的。不,是和你们共有……”

希尔德知道安妮罗杰的意思,她不禁羞红了脸。复数形的第二人称是指年轻的母亲和肚子里面的孩子。而有一件事是希尔德不得不去想到的。那就是皇帝的美丽姐姐以前不曾养育过自己的孩子,未来也不可能会有,这是一件既定的事实。

         ※       ※       ※

亲征的事虽然暂停了,可是,新领土上折混乱和对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处置却不能放着不管。二月二十五日,莱因哈特命令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全权代表皇帝前往行星海尼森处理当地的秩序破坏行为一事。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在军官同僚间对参谋方面的名声很高,但是,担任实战指挥官的经验和声望却略嫌不足。至少那些实战指挥官们都有这样的看法。当然,在奥贝斯坦元帅的麾下也配属有实战指挥官。到底是谁就任该职务,第二天二十六日就发表了让诸将领无法气定神闲的人事命令。

“为什么我得在战场上接受奥贝斯坦的指挥?我愿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可是,我可不想连他失败的责任都担起来。他既然是生存在军务省的文书桌前,最好死了死在办公桌前。”

在人事配置之后经常这样大声抗议自己境遇不幸的就是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而和他有着相同的命运,却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接受任务的是奈特哈特·缪拉。于是,奥贝斯坦元帅就率领着两名一级上将和有着三万艘舰艇的庞大舰队朝行星海尼森前进了。

“如果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还活着的话,就不会有这么令人不愉快的人事任命产生了。好人为什么总是早死呢?”

满腹怒气的毕典菲尔特不禁说出了这段令人感伤的话。日后这些话一人觉得带有非常预言性的性格。

渥佛根·米达麦亚在行星费沙和“影之城”周边宙域之间来回穿梭,专心于军务上,而当他听到“二月末人事任命”时,对麾下的拜耶尔蓝上次这样说道:

“让奥贝斯坦去新领土?是这样吗?既然是敕令,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他甚至也没有说“最好是不要再回来了”之类的话。他在对新领土的住民深表同情之后问部下是谁辅佐缺乏实战指挥经验的军务尚书?知道是毕典菲尔特和缪拉两名一级上将负起这部分的任务时,“疾风之狼”抓了抓他那杂乱的蜂蜜色头发,对着拜耶尔蓝耸耸肩说道:“唔,那么到底谁才是最可怜的任务执行者啊?”

“这可难说了,指挥毕典菲尔特提督的军务尚书也不会有多好过的。”

年轻的拜耶尔蓝并不是那种爱毁谤人的青年,然而在这个时候,他话语中却也饱含着酸味。不管怎么说,帝国军八名元帅和一级上将所组成的最高干部当中,留在新帝都费沙的就剩下米达麦亚、艾杰纳、梅克林格和克斯拉四个。刚好有一半的人集结在海尼森。姑且不谈军务尚书,米达麦亚深深期望着还能够再见到其他三人——缪拉、毕典菲尔特和瓦列他们。

                 Ⅲ

宇宙历八零一年,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二月。

历史形成了巨大的高速车轮纵断宇宙,看似要辗杀不幸从罡掉落下来的人们似的。

根据天生喜好做嘲讽性观察的历史学家的说法,各行星的自治能力从没有像自由行星同盟的施政结束,新银河帝国的新领土总督府被解体之后的这个时期一样受到考验。然而,当时的人们并没有办法完全体认到这件事。人们只能在激流中拚命地挣扎以逃过溺死的命运。如果要借有达斯提·亚典波罗的语气来说的话就是“为了好在明天就死,今天必须活下来。”

在这样的状况下,海尼森的市民们的价值观理所当然会产生混乱,而他们几达疯狂的情况在那个月的下旬出现了。

伊谢尔伦军打败帝国军的情报冲破了帝国军的管制网,传到海尼森市民们的耳中,情况就像油田失火一般立刻蔓延开来,欢呼声在各地引爆起来。

“自由和民主共和政治和杨威利万岁!”

如果已逝去的人听到了这些话一定会紧闭着嘴巴耸耸肩吧?可是海尼森的市民们却是很真诚地发自内心的。杨威利在他那三分之一世纪不很长的生涯中所确立的“不败的名将”的事实,在他死后由传说一变而为神话,急速地产生了结晶作用,据推断,当时借“杨威利”之名成立的地下反抗组织至少也有四十个以上。由于这样的情况产生,从伊谢尔伦回廊撤退的瓦列提督为了避免和兴奋不已的市民们产生冲突,遂在干达乐巴星系停留,静待从费沙来的派遣部队的到来。

         ※       ※       ※

伊谢尔伦要塞已经从一时的胜利气氛中醒过来了。他们的境遇使得他们不能永远沉溺于局部的战斗结果当中。莱因哈特皇帝苍冰色的眼眸中一定已经燃烧着灼热的光芒射向伊谢尔伦了。

然而,伊谢尔伦一向的传统是在身处困境时依然能从鼻子中哼出快乐的歌。

卡琳,亦即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下士某一天被菲列特利加·G·杨叫住。

“卡琳,恭喜你了。我不是指战果,是指能生还这件事。”

“谢谢,菲列特利加小姐。”

道完了谢,卡琳观察着杨的未亡人的表情。这一年,菲列特利加二十七岁,刚好大卡琳十岁。她二十二岁时当上杨的副官,二十五岁时和杨结婚,二十六岁时和丈夫永别。光从表面的事实看来,她是一个不幸的未亡人。然而,卡琳却知道,同情她就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卡琳之所以支持菲列特利加是希望能带给她幸福,而不是为了补偿她的不幸。

“不过,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只是个军官学校的低年级生,一心一意只在学习。没有跟你一样的实战经验,那时的我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啊,跟你比起来的话……”

“我也还是个孩子啊!我自己很清楚。如果别人这么说我,我会很生气,可是,我自己比谁都清楚。”

卡琳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她想,如果自己对别人也能像对菲列特利加一样坦率就好了。在初到伊谢尔伦的时候,她从没有想过这种事。心境上的变化是因为成长呢?还是因为妥协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       ※       ※

另一方面,对菲列特利加不把丈夫的遗体葬于宇宙而一直收藏于冷冻密封舱一事,卡介伦夫人对丈夫说道:“菲列特利加小姐是想把杨的遗体埋在海尼森哩。”

在自宅的起居间,她一面把小女儿放在丈夫的膝盖上,一面这样说。大女儿莎洛特·菲莉丝在图书室兼谈话室中安静地看着书。

“海尼森?”

“她一定是在想,伊谢尔伦是杨生活、睡觉的地方,却不是他长眠的地方。这真是太牵强了。”

“这个嘛,她的心情我是了解,不过,要把杨埋葬在海尼森,这件事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谁都不晓得啊!”

“是吗?”

“……喂,欧坦丝,你可不要再做什么预言了!”

卡介伦的声音穿上了防卫的胃胃。从过去的经验中,他对夫人的预言能力有着无比的警戒心。

“预言是什么?爸爸。”

“唔,预言嘛……”

旧同盟军最高级的军事官僚正不知如何向女儿说明时,妻子便开口这样教女儿。

“譬如像这样。当你长大时,佻就对男人说,我知道‘那件事’哦!他们一定会被你吓一大跳的。这就是母亲的预言。”

“喂!你……喂!你……”

卡介伦这样向夫人抗议,但是,他的声音中却欠缺强制力。夫人带着能干的家庭经营者的表情走近椅子。

“今天的晚餐是起司加上大蒜面包和洋葱沙拉,你要啤酒还是葡萄酒?”

回答葡萄酒好之后,卡介伦家的户长把女儿抱在膝上陷入了沉思。夫人的一段话让他有了一些的感触。

伊谢尔伦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都市,但是,是不是适合维持孤立而长久的政治体制呢?第一,人口构成的男女比率欠缺平衡,这是个事实。而既然伊谢尔伦位于联系帝国本土和旧同盟领土间的回廊中心,光这一点就让他们必须有高度的期待和警戒心了。就如杨威利生前说的一样,太过依赖伊谢尔伦一定会把共和政府和革命军的脖子陷在枷锁之中。尤里安要如何突破这个瓶颈呢?此时,一阵阵起司的香味弥漫在一时还不容易做出结论的卡介伦的鼻尖。

         ※       ※       ※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以镇压动乱的负责人的身份由费沙被派到海尼森。经由海尼森地下管道送出的这项情报抒情股寒风吹进了伊谢尔伦的送气管中。

“奥贝斯坦元帅是一个相当冷酷的军官,擅于权谋。既然他来了,就不会以单纯的方式来解决事情。他到底会使用什么手段实在叫人费疑猜。”

没有人反对先寇布的意见。

“帝国印玺,绝对零度的剃刀”是先寇布对奥贝斯坦的评语。当然,先寇布尚未和奥贝斯坦面对面接触过。然而——

“这让我想起,当我小时候在帝国和母亲在街上走的时候,因为觉察到迎面走来一个有着一双阴郁眼神的小鬼而让我不由得伸舌头惊叹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或许那个家伙就是奥贝斯坦哪!如果那个时候用石头砸他就好了!”

先寇布一只手上拿着威士忌酒杯说道,凯斯帕·林兹上校一边在手上的写生薄上画着东西,一边这样回道:“是啊,或许对方了有相同的感想呢!”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呀,当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的时候就是帝国的人了。”

原本希望成为画家的青年军官给了一个不成答案的答案。

而成长后的奥贝斯坦又对着伊谢尔伦一党投下了什么样的石头呢?

单从战略上的必然性来思考的话,帝国军倒未必需要拘泥于确保住行星海尼森。他们可以把海尼森让给敌人之后,再以压倒性的战力夺回来就可以了。海尼森并不像伊谢尔伦是个强大的军事据点,而四周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宇宙区域包围着。再加上伊谢尔伦革命军原本就没有充分的军事力量同时确保伊谢尔伦要塞和行星海尼森。

如果奥贝斯坦元帅想放弃海尼森的话,尤里安又该如何应对呢?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判断的事情。海尼森的住民们一定会狂喜不已而积极地呼叫伊谢尔伦革命军前来吧?如果伊谢尔伦应邀前去,或许就会在非据点的宇宙当中被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帝国军包围歼灭。但是,如果拒绝的话,海尼森就一定会永远处于帝国军的支配下。

尤里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从地球带回来的,证明地球教和费沙之间关系的记录。

那是一个关系着把人类的历史倒推回去的想法的记录。看完该记录之后,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乐观而充满生气的。连先寇布、波布兰和亚典波罗都像是把刚刚喝下肚的毒酒吐出来似的表情。他们原本应该都有着钢铁制的神经和强化陶瓷的胃肠的。

尤里安自己对带回这样的情报一点喜欢的感觉都没有。虽然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奔赴地球,潜入地球教团本部所获得的情报。但是,这个情报连杨威利的命都没有办法救回来,不是吗?

知道这项情报难道就意味着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居于银河帝国之上吗?如果从战略上来看的话,伊谢尔伦应该要活用这个情报才对吧?可是,尤里安没有这个自信。如果杨威利还健在的话,一定会把那一片重要的讯息镶嵌进壮丽而绵密的战略构想的拼图中。

“尽管如此,地球上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牵绊住我的心。我觉得那里有的只是过去而不是未来。至少存在着未来的地方不是地球……”

尤里安这样对自己说着,关上了心门。一种微微的困惑攫住了他。人类的未来真的是在费沙吗?当然,那绝不是原来的费沙自治领地,而是新银河帝国首都的费沙。总之一句话,人类的未来是寄托在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他的王朝吗?这是尤里安所无法理解的事情。即使只是迁都费沙一事,莱因哈特就已经是历史的创造者了。可是,如果时代因为一个冠绝古今的人就产生变革的话,那么,人民又算什么呢?难道人民只不过是被英雄守护、拯救,一种无力无为的存在吗?尤里安不喜欢这种想法。就像杨威利不喜欢它一样。

对于费沙和地球教之间所拉起的阴谋之线,尤里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的存在。

“要把这件事告诉莱因哈特皇帝吗?要求他给我们一个行星当作报偿吧。”

亚典波罗曾经这样开玩笑地说道。尤里安把这些话解释成一个玩笑,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然而,仔细想想,“一个行星”不是蕴含着某种暗示吗?当然,莱因哈特是不可能以一个行星来交换一个这样的情报的。但是,既然政治,尤其是外交这种事具有交易性质存在,要求高傲的皇帝让步或通融,自己必须得要有相当的筹码在手中才行。而那不就是靠军事力量获得的一定的胜利吗?这是尤里安此时的想法。

尽管如此——尤里安让自己的思绪奔驰着。尽管如此,那个不仅被八百年怨念所压迫着、同时还利用这个情结让自己的野心和才干明显化的男人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现在又在哪里呢?他是躲在哪个行星的地下深处等待着机会向帝国和皇帝伸出他那双阴谋之爪呢?或许在他的爪上还满布着毒液……

         ※       ※       ※

不只是尤里安,在这个时期,帝国内务省和宪兵本部也都不知道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下落。

身为费沙最后的自治领主的他躲在广大宇宙中的某个房间中。他穿着西服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浮现着斗大的汗珠,这不是因为房间中的空调设备,而是他本身的健康问题。在桌旁是他的情妇多米妮克·尚·皮耶尔,她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看着鲁宾斯基。那是一种不像鉴察也不像观赏的眼神。

“没想到你是那么容易感伤的女人哪!”

鲁宾斯基说的是多米妮克对那个叫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的人所抱持的好感。多米妮克为爱尔芙莉德和她所生的婴儿叫来了医生;为了使她和让她怀孕生子的男从会面,多米妮克用自己的商船把她送到行星海尼森去。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某个地方吧!”

多米妮克冷淡地用手指头摩搓着杯子的边缘。澄澈的音波传送到鲁宾斯基的耳中。多米妮克改变了话题。

“我知道你为什么焦躁。你对自己的健康没有自信。所以呀,你让部分的物资流通和通讯产生混乱到底有什么效果呢?”

她是在嘲讽鲁宾斯基消掉费沙航路局的资料的工作终归失败一事。

“有时候不一定要有王牌才能决胜负?今天就是时候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

“你真的显得很衰弱呢!你原不是会说出这种陈腐台词的人,现在表现力却这么贫乏。以前你可以说出更有力的话的。”

在辛辣的语气中或许还含有些许片断的怜悯。到现在这种情况,鲁宾斯基和她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纷争不断地又绵密难分的关系。已经有多少年了?多米妮克试着去追溯记忆的丝线。当她遇见他时,两人都还年轻,野心比实力还大。他们没有回顾过去的余裕。鲁宾斯基只不过是费沙自治领主府的一个书记官,多米妮克只会唱歌和跳舞,但是两人却都想爬上社会的最上层。

鲁宾斯基突然而来的话声使她关上了回想的大门。

“你打算像出卖鲁伯特一样地出卖我吗?”

多米妮克轻轻地蹙起眉头看着情夫。她那清澈的视线视线在曾经与自己在身心两方面都结合在一起的男人身上游移着。结果,她所能确认的是横跨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而且在一瞬间扩大了的裂痕的存在。

“鲁伯特是正面和敌人作战死的。而你又怎样呢?你想和莱因哈特正面作战吗?”

多米妮克问道。当然是对着站在裂痕对岸的男人残影问的。

“你死后,到底你面对莱因哈特时是作战的呢?还是提脚逃跑的呢?这些都是由他人决定的,而你对这些事一点抗议的余力都没有。”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Ⅳ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三月二十日。

刚踏上行星海尼森的地表的那个时候,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足以显示他充满感慨的心理成分之表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和军务尚书同行而踏上海尼森的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在他背后极尽忿恨地如此发泄着。

“死一点都不可怕。可是要扯上奥贝斯坦的话,那就抱歉了。如果我和他一起上天,我一定会把他从王尔古雷(译注)的车上扛下去。”

译注:王尔古雷(WALKURE)是天神奥丁的女武神,将战场上死去的英雄们带回奥丁的神殿。

幕僚欧根少将责备他声音太大了,橘色头发的猛将耸起了他的眼睛和眉毛。

“毕典菲尔特家代代有家训,那就是夸奖别人的时候声音要大,要说别人坏话时,声音更要大。我只是遵守家训而已。”

说完这些话,毕典菲尔特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海尼森的季节像是倒退了三个礼拜之多,笼罩在一片寒气当中。

军务尚书漠然地听着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的恶意批评,接受民政长官艾尔斯亥玛的欢迎,走向已故的罗严塔尔元帅所使用的总督府。毕典菲尔特和缪拉各自在中央宇宙港附近的旅馆中设置了司令部,专心地做起舰队及兵员的配置工作,没有和军务尚书同行。和奥贝斯坦同行的只有军务省官房长官菲尔纳少将和秘书休鲁兹中校、护卫队长威斯法尔中校等数名人员而已。

对于毕典菲尔特和缪拉没有和其同行一事,虽然他们都有正当的理由,但是,他们没有排除万难以争取和军务尚书同行的积极意念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奥贝斯坦也没有刻意要求两位提督同行,他急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需要两位提督的作战指挥能力之类的事,他反倒是需要像还在狱中的海德里希·朗古之类的才能。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海尼森就出现了急速而激烈的变化。直属军务尚书的陆战部队出动,开始强行带走海尼森的“危险人物”。

以前担任同盟政府人力资源委员长一职的荷旺·路易,原为第一舰队的司令官的派特中将、曾任杨威利元帅司令部的参谋长要职的姆莱中将以及其他一共超过五千名的人员一举被收押。大凡曾在自由行星同盟担任重要公职的人都成了待罪之身,于是,这次的事件就被称为“奥贝斯坦大割草”。

听到这个消息的毕典菲尔特对缪拉问道:“军务尚书到底在想什么?我实在搞不懂,你懂吗?”

“不,我不懂。”

“依我的想法倒不如让那些所谓的民主共和主义者尽情发表他们想说的话,反正他们的话连百分之一都实行不了。”

缪拉点点头,砂色的瞳孔中飘浮着深思的表情。

“如果把政治犯和思想犯关进牢里,收容一般的刑事犯的能力就下降了,这样一来反而会有破坏这个行星的治安之虞。”

缪拉和毕典菲尔特对于军务尚书以高压维持治安的手段都颇不以为然,但是他们既没有权限提出异议,再之,他们的任务在于攻陷伊谢尔伦,所以只有埋头于作战的准备工作。这段期间,在干达尔巴星系重编军队的瓦列一级上将也在获得许可之后到达了海尼森,帝国军的阵容于是达到了四万艘。补给体制也几乎完全整备妥当,在几天之中,征讨伊谢尔伦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因为这个缘故,到三月底为止,军务尚书和三个舰队司令官虽然在同一个行星上,但是谁都没有空彼此会面,大家都各忙各的。而在四月一日上午,三个提督联袂拜访了军务尚书。

         ※       ※       ※

“我们有事请教。”

毕典菲尔特大声地道出来意。奥贝斯坦因为在处理文件,让他们等了有四十分钟之久。

“说吧!毕典菲尔特提督。不过,请你简短的、理论性地提问题。”

等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得到这样的答案,毕典菲尔特不禁勃然大怒,但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了自己,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声音。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根据我军内外部所流传的谣言,军务尚书之所以收押大量的政治犯、思想犯,是要把他们当人质,强迫伊谢尔伦军投降。我不相信战力远超过对方的我军需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但是,现在,我希望从军务尚书口中证实这件事。如何?”

奥贝斯坦很冷静。

“因为传言而受到他人批评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么,传闻不实了?”

“我没有这样说。”

“这么说,你是真的要拿人质的生命当盾牌,逼迫伊谢尔伦献城了?”

瓦列呻吟说道。他的脸色和毕典菲尔特完全不同,呈现出一阵青一阵白,保持沉默的缪拉也以情绪恶劣的表情凝视着奥贝斯坦。正待毕典菲尔特要再度开口的时候,军务尚书抢在他前头先说话了。

“这个时候,军事浪漫主义者的血腥梦想是无益的。我相信与其要伤害一百万个将兵的生命,不如把不到一万个的政治犯做为不流血献城的条件反倒来得有利些。”

毕典菲尔特可不这么认为。

“常胜不败的帝国军的名誉又怎么样?”

“名誉?”

“就像伊谢尔伦,光是我的舰队就足以攻下它,更何况还是缪拉和瓦列,一共有四万艘舰艇。就算不用那种方式,我们也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可以拿下伊谢尔伦!”

奥贝斯坦冷漠的语气几乎使毕典菲尔特要爆发了。像冬天寒冷的霜气般的视线从有名的义眼中射向三个提督。

“没有实绩者的夸大言词是不能拿来做为战略的基础的,现在已经不是光靠武力就可以解决事情的阶段了。”

“没有实绩!”

毕典菲尔特的脸像是反射着头发颜色般的鲜红。他无视于僚友的制止,往前迈出一大步。

“我们可是跟在莱因哈特皇帝的身边,来往于战场上,为陛下把每一个强敌都歼灭的军人啊!你凭什么说我们没什么实绩?”

“我很清楚你们的实绩。你们三个人合起来一共让杨威利一个人喝了几次胜利的美酒呢?不只是我,连敌军也……”

奥贝斯坦没有机会把话说完。“畜牲!”大声怒吼着的毕典菲尔特重重地踏在地板上,扑向军务尚书。在室内的人们只听到好几声叫声,眼前只见人影晃动。一级上将压在元帅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这个前代前所未见的光景在数秒钟内就结束了。缪拉瓦列两人从背后架住毕典菲尔特勇壮的身躯,把他拖离奥贝斯坦的身体。军务尚书以如同机械上的金属般的平静态度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拂去附着在黑色和银色制服上的灰尘。

“缪拉提督。”

“是……”

“毕典菲尔特提督在拘禁期间,黑色枪骑兵的指挥监督工作就交给你负责。可以吗?”

“是的,军务尚书。”

缪拉的声音中含着已经快要濒临临界的激动。

“下官是没问题,可是,黑色枪骑兵的官兵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对他们来说,司令官就只有毕典菲尔特提督一人。”

“这不像是缪拉提督该有的见识啊!黑色枪骑兵是帝国的一支部队。不是毕典菲尔特提督的私人部队。”

穷于反驳的缪拉又看着尚在气头上,不停地喘息着的毕典菲尔特和抓着他手腕的瓦列。

“军务尚书似乎很有自信,不过,以人质为盾牌要敌人献城的手段是不是已向皇帝报告过了呢?皇帝派我们率领舰队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不是很明显就是要跟敌人面对面作战吗?”

“皇帝的这种骄矜产生了让数百万个将兵在伊谢尔伦化成白骨的后果。”

“……”

“如果前年当杨威利逃离海尼森占据伊谢尔伦时就使用这个方法,就不用损失数百万条人命了。帝国军不是皇帝的个人部队,为了皇帝个人的自负而让官兵们毫无意义地牺牲,这是根据哪一条律法?这样一来,罗严克拉姆王朝跟高登巴姆王朝又有什么不同呢?”

当奥贝斯坦闭上嘴巴,室内笼罩在一片像铅一般沉重的沉默当中。一向以豪勇著称的提督们也被军务尚书痛责皇帝的言语给震慑住了,没有人提得出反驳,众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官房长菲尔纳少将紧张地观察着这段叩人心弦的默剧,在胸中自言自语着。军务尚书的主张固然正确,但是,就因为太正确了才招来众人的憎恶。

奥贝斯坦的义眼中反射着站在眼前的三个提督的身影。

“我以皇帝代理人的身份指挥你们,这是敕令,如果有任何异议,你们应该去跟皇帝反应。”

这个立论完全正确,但是,如果有人要把它解释成狐假虎威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奥贝斯坦也无意在无益的议论上花费时间吧?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刚才他还那么痛切地批评皇帝,现在却又藉着皇帝之名来增强自己的立场。这种行为不是很卑鄙吗?不只是毕典菲尔特这么想,瓦列也有同感。连缪拉也无法完全释怀。然而,军务尚书把他们的想法都扼杀了。

“事情结束了,三位请退下。菲尔纳少将!”

于是,行星海尼森的状况便朝着尤里安等人想都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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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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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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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四章 流血通往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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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莱因哈特是在四月四时时知道了在行星海尼森上,帝国军军务尚书和三名一级上将之间发生严重的冲突。很恰巧的,这一天刚好是去年死去的杨威利元帅的三十四岁生日,当然,帝国并没有指定这一天为国定假日。莱因哈特本身则在三月十四日迎接二十五岁的生涯。皇帝的生日对帝国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庆典,军队中的官兵都获得了休假和慰劳金。因为考虑到皇帝的身体状况,所以,园游会中止办理,但是,皇帝的姐姐安妮罗杰仍然送来了画着蔷提树、香罗兰和银杏的名画家的油彩画。这些植物都象征着夫妻之爱、爱情羁绊和长寿。可以说是安妮罗杰对弟弟和弟媳的一种祝福。

过完了生日,莱因哈特的健康看起来也恢复了的时候,这个令人不愉快的报告送回来。在冬馆的寝室内,希尔德从覆有床盖的床上爬了起来,莱因哈特坐在床边。

“皇妃,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结果,这对男女之间谈论政战两方面的话题比甜蜜的私语要来得多。大本营和住家虽然是分开的,但是,这只是地理上的分隔,事实上,连冬馆的寝室也变成大本营的一部分了。

“我想先听听陛下的想法。”

“赋予奥贝斯坦权限的是朕,朕也有责任。可是,朕却没想到他会使出那种手段。”

莱因哈特当然有怒气,但是,被军务尚书强硬提出的问题性却稍稍冷却了年轻皇帝的怒气。被人当面质问自己是否为了满足个人的感情而让数百万人流血,连莱因哈特也不禁要为之心虚了。军务尚书不愧是个不平凡的人物。

这是否也是莱因哈特误用人事的几个例子外的又一个呢?希尔德微微有这样的想法。仔细想来,莱因哈特不应该不知道奥贝斯坦和毕典菲尔特的个性原本就合不来。依照莱因哈特的想法,既然是国事,大家就应该抑制私人的感情才对。

“可是,朕好象错了。奥贝斯坦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以公职的责任为优先,而他的表现方法却常遭到他人的憎恶。”

奥贝斯坦是一贴重药,可以治愈患部,同时也有很大的副作用。希尔德想起这一段评语。说这句话的是米达麦亚元帅呢?还是已故的罗严塔尔元帅?

“要把军务尚书召回费沙吗?陛下?”

“唔,或许这样比较好。”

这种稍稍欠缺果断性的反应不像是莱因哈特该有的。希尔德了解年轻霸主的心思。对新婚而且在怀孕中的妻子的顾虑使得他犹豫了。

“陛下,您想自己到海尼森去吗?”

希尔德的洞察真是一发中的,莱因哈特不禁红了脸颊。

“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妃啊!你说的没错,或许只有朕能解决吧?可是,虽然朕亲自出马,但是并不是想洗刷拿人质逼敌人献城的不名誉名声……”

如果说莱因哈特的生存方式、思考方式是“军事浪漫主义”的结晶的话,没有染上这种色彩的军部高级官员大概只有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吧?在一个集团里面,存在着具有不同思考方法的人是必要的。否则这个集团就有化为一言堂或者妄信集团之虞了。奥贝斯坦的存在固然重要,但是,以希尔德的观点来看,她宁愿像杨威利那样的人物来担任这个职务。而现在,希尔德必须减轻莱因哈特所感受到的心理负担。

“如果不说献城而是交涉的话,事情会不会比较好处理一些?陛下。”

“交涉?”

“嗯,陛下去年不是也想跟杨威利交涉吗?现在就让它实现如何?不要把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他们的首脑们当成罪人而迎之以客礼的话,是不是可行呢?”

希尔德只是提出妥协性的提案,然而,对莱因哈特而言却是很容易接受的意见。先行交涉就可以释放政治犯,倘若交涉不成,再重新开启战端就可以了。由奥贝斯坦强行铺设的轨道应该由皇帝去把它修正过来吧?

“皇妃,朕从来没有喜欢过奥贝斯坦。然而,回顾以前,朕似乎常常采用他的进言。因为那个男人主张的论调常常正确的让人没有反驳余地。”

莱因哈特的说词在希尔德的脑海里结成了一个影像。一个只把正确的论调雕刻在永久冻土上的石板,即使知道其正确性,可是就没有人愿意去迫近它。或许在经过几世纪之后,后代的人们会客观地,从某方面来说也就是不负责任地给与一些称赞吧。

“那个男人或许在朕违背王朝的利益时会毫不犹豫地把朕废掉呢!”

“陛下!”

“开玩笑啦!皇妃,你认真的表情好美啊!”

希尔德可不认为这完全是开玩笑。莱因哈特岂止不懂得开玩笑?他连客套话也不擅长说,这是到现在为止他也不想改变的事。

希尔德不得不为莱因哈特的健康感到忧虑。因为,连一个小小的生日园游会都为他的健康问题而停止举办了,何况数千光年的恒星间的航行?那一定不是莱因哈特,至少不是他肉体所能承受的负担。

以前,希尔德的堂弟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就对莱因哈特,应该说是对他一身所象征的优雅美感和华丽生命力的结合有着强烈的嫉妒。那造成了邱梅尔男爵自我毁灭的结果,然而,如果邱梅尔男爵现在还活着的话,年着常常发高烧而卧病在床的莱因哈特时他会怎么想呢?如果光是肉体方面的问题还好,如果莱因哈特的精神受到肉体衰弱的影响而减少了霸气和活力的话,一定会遭到死者的冷笑吧?

事情如果真到了这种地步,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这个青年的人生一定会失去不少光芒吧?希尔德害怕这样。如果把它拿来对莱因哈特将不再像是莱因哈特这件事的恐惧相比较的话,希尔德对长途放行的挂念根本不足论道。如果希尔德只是一个幕僚总监,相信莱因哈特会立刻率领着大舰队朝海尼森前去吧?希尔德是莱因哈特的妻子,她自觉到这件事本身就对年轻的霸主产生了一个约束力。

“请您出发吧!除非是陛下,否则没有人有办法抑制住军务尚书,也没有人有办法消除诸将的对立。只希望您早日归来。”

“……对不起,皇妃。”

这句话看似没什么个性,但是其背后却隐藏着不单纯的感情起伏和思绪交错。苍冰色的眼睛中闪着光芒,这正表示着莱因哈特的本性正在活动着。

“就由克斯拉负责留守好了,朕不在的时候可以请皇妃的父亲前来冬馆。”

“是,我就请父亲来。”

“父亲大人的继任者得赶快决定才好,玛林道夫伯爵才五十几岁就想退休,如果朕过了人生的一半是不是也会这样想呢?”

希尔德难以想象莱因哈特成为老人的样子。但是,她以前也难以想象他会当一个父亲,而现在也快实现了。然而,众所周知,莱因哈特最后是当不成老人的。

如果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还健在的话——希尔德再次地对故人感到惋惜。代替皇帝莱因哈特坐上远征军总司令官的宝座,或者继玛林道夫之后坐上国务尚书的宝座,至少任何一个位置都会毫无异议地由他坐上去吧?

说起来,这是一个非常没有建设性的思绪,但是,怀着身孕而不能和皇帝同行使得希尔德有这样的想法。诚实而贤明的红发青年即使在死后也让众人期望他的才干和器量相匹配的表现。

在皇妃的额上亲了一下之后,莱因哈特叫来了近侍艾密尔·齐列要他做外出的准备工作,然后前往大本营。他呼叫米达麦亚元帅,是为了再次告诉大家他要亲征海尼森的事。

坐在床边的希尔德不由得叹了一个小小的气。

她是一个结婚才两个月的新婚妻子,又是一个孕妇。而她的丈夫是宇宙中具有最高权力和名声,在容貌方面也找不到足以与之匹敌的优秀青年。在古代的童话中,这应该是“王子和公证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结局,然而,今天,希尔德却成为一个待产的母亲,养育银河帝国的继任者,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她却必须管理着整个宫廷。

如果就算希尔德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并没有足以和她丈夫匹配的美貌的话,莱因哈特是不是仍然会被她所吸引呢?这个疑问虽然被提出来了,但是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重视。莱因哈特在遇见希尔德以前虽然曾经有很多和宫廷内外的美女、佳人见面的机会,但是,他却连表示一点兴趣和关心都没有。

“她们的皮肤外表虽然是很美,但是头盖骨里面却都是奶油做成的,我不打算和蛋糕谈恋爱。”

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曾经这样对密友兼心腹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说道。至少他是不曾被空有美貌的女性所魅惑的。而希尔德是以她在政治和军事方面的卓绝见识让莱因哈特注意到她的存在的。对希尔德而言,这究竟是一个女性的幸或者不幸,令外人很难去判断。但是,如果说充实感是构成幸福的要素,那么,希尔德的内心是很幸福的。她和莱因哈特的精神介面离得并不远,和莱因哈特有很多共同的价值观,而相异的部分也可以彼此理解和接受。

话再说回来,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是不是莱因哈特皇帝的忠臣呢?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而奇怪的问题。

奥贝斯坦是一个适合担任军务尚书的难得人才,这是一个事实。即使是嫌恶他而避着他的人也不是不承认这一点。换句话说,尽管他有杰出的才干,却几乎没有人喜欢他。他自己本身似乎也不想让他人喜欢。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至少他获得了军务省的官僚们全面性的尊敬和服从。军务省内部完全在规律和勤勉、清洁的支配下,巨大的机构内一点都没有狂乱和迟滞的现象,帝国的军事行政就是这样不断地运作着。另外,根据社会保险局的统计证实,军务省的职员患胃痛的人最多。

而这个奥贝斯坦把行星海尼森上的旧同盟的公职人员都以政治犯的身份加以收押,并且想以他们的生命逼迫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不流血献城。如果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和伊谢尔伦正面起冲突而进入战斗状态虽然也可以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也会丧失以百万为单位计算的人命吧?如果奥贝斯坦的计划付诸实行,至少帝国军的人命可以保住。许多的家庭可以不用失去丈夫或父亲。这应该是一件受大家欢迎的事情。

然而,为什么听到这件事的人想到的不是尊重人命,而是强烈的卑劣感、丑陋性?尽管奥贝斯坦本身是想用他不动摇的价值观为宇宙确立一个新的秩序。

新的秩序!

希尔德摇了摇头。正式结婚成为皇妃之后,她那金黄色的头发比单身时代长长了些。美少年般的容貌上多了一种圆融感,给人一种母性的感觉。可是,她的头脑中身为妻子的比例却多于母亲的比例,而幕僚人员的比例又比妻子的比例来得多。

在宇宙中被莱因哈特主导着命运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希尔德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吧?这和希尔德根据自己的选择和判断走上人生之路的事实并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从某方面来说,希尔德或许是莱因哈特在吹散高登巴姆王朝的冬云之后,在花园中开得最美的一朵花。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生前终究无缘与希尔德相见,但是,莱因哈特在霸业的出发点得到了吉尔菲艾斯,而在王业的终点有了希尔德。他的霸主生涯可以说是由这两名杰出的辅佐人员所支撑的。而且,我们不能否认的是,这对莱因哈特来说是一个极为自然的现象。

                 Ⅱ

在行星海尼森的首都街区一角,一头穿头黑色和银色华丽军服的猛兽朝着夜空发出了他愤怒的咆哮。被软禁在宿舍的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把“拘禁”这个阴郁的名词揉成一团丢到下水道去,他用着他所知道的所有词汇和丰富的肺活量不断地咒骂着他极为厌恶的军务尚书。在高墙之外,三个小队的士兵拿着枪警戒着,毕典菲尔特的恶言秽语精采绝伦,甚至要几个士兵才能计算得出来。

当然,海尼森的市民也报导管制的漏洞得知了这件事。在某个旅馆的房间里,一个男人评论着事态。

“真是奇妙啊!这种事情大概连伟大的杨威利也料想不到吧?”

未把身份为费沙独立商人的自尊心当成宝物捧在手上的波利斯·高尼夫的部下马利涅斯克,一边摸着日渐稀疏的头发一边回答道:“不管怎么说,帝国军内部产生对立对伊谢尔伦来说是一个有利的状况,不是吗?”

“哎,是不是真的能顺利进行呢?如果军务尚书退下来的话就好了,可是,似乎不太可能。而且瓦列提督和缪拉提督都是一板一眼的人,他们一定会尽力防止事情扩大的。”

波利斯·高尼夫的观察是正确的。如果这个时候缪拉和瓦列不在海尼森的话,帝国军的秩序一定会崩溃的。

如果“黑色枪骑兵”暴动,和军务尚书的直属部队产生冲突的话,结局很容易可以想象得到。虽然原本的任务不是陆战,但是,以“黑色枪骑兵”的勇猛和强悍来看,军务尚书的直属部队根本不可能敌得过。这跟数量没什么关系,黑色枪骑兵一定会尽全力救出他们的司令官。

然而,这么一来,毕典菲尔特和他的幕僚们就会因为妨碍皇帝的代理人军务尚书的工作导致无法挽回的地步。去年在罗严塔尔元帅的叛逆事件中,就因为发生这种状况而带来巨大的不幸。不愉快而令人伤痛的记忆对缪拉和瓦列而言将是胸口永不可能抹灭的烙印。

必须想办法把毕典菲尔特和黑色枪骑兵从僵局中解救出来。姑且不论温和的缪拉,厚重质朴的瓦列在这之前和毕典菲尔特未必有什么深交,但是,他却也尽全力解救毕典菲尔特,防止帝国军彼此之间的冲突。如果瓦列和毕典菲尔特的立场倒过来的话,一定会出现这样的评语吧?“毕典菲尔特提督并不是不想拯救瓦列提督。他只是不喜欢军务尚书而已”。这是平日人缘的差别所在。但是,黑色枪骑兵的勇者们对他们勇猛而狂热的司令官极为推崇。所以,对军务尚书的憎恶的反感只有扩大一途了。从旧海伦法特舰队转过来的将兵的心情虽然有些复杂,但是,至少没有人想把奥贝斯坦元帅当成同志。

“黑色枪骑兵”舰队的副司令官哈尔巴休泰德上将,参谋长格雷布纳上将要求面见军务尚书,然而都被冷然地拒绝了,和被软禁的毕典菲尔特会面的要求也遭到同样的命运。

欧根少校要求缪拉、瓦列两位一级上将帮忙。缪拉和瓦列原本就有意要帮忙,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该采什么样的具体行动。每次要求面见军务尚书时,官房长菲尔纳少将总是毕恭毕敬地重覆一句话“不能见”。

“不要被激怒了。跟皇帝及米达麦亚元帅联络之后,他们一定会有妥善的处理的,你们要好好控制部下,不要让他们有莽撞的行为出现。”

“下官们当竭尽全力。但是,我等能力不及之处还需两位长官鼎力相助,请务必大力帮忙。”

欧根少将退出之后,瓦列对着缪拉苦笑道。

“这些部下可真是比毕典菲尔特好多了啊!上级虽然无谋,看来却培育出了优秀的部下呢!”

然而,阶级一提高,司令官的人格影响力似乎也跟着增加了。在欧根离去之际,哈尔巴休泰德上将出现在瓦列面前,他是来发泄对军务尚书的余怒的。

“如果毕典菲尔特司令官受到不当的处置,下官实在无法安抚士兵并且说服他们接受事实。关于这一点,请上级能体谅。”

“小心你的用词,哈尔巴休泰德上将。你是在威胁我们吗?或者你是希望像去年一样再出现皇帝陛下的将兵起内哄的情况?”

瓦列的声音极为严厉,哈尔巴休泰德重整了姿势,对自己的失礼谢了罪。如果瓦列也弃他们不管,毕典菲尔特和黑色枪骑兵就再也没有明天了。瓦列本身在奥贝斯坦那面冰壁前似乎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虽然是这样,但是,瓦列也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

         ※       ※       ※

当提督们费心地在解决事情时,蟠踞在帝国军内部的反感和敌视的火种被加热到极点,最后终于有部分的地方起火了。

四月六日,奥贝斯坦直接指挥的宪兵队和黑色枪骑兵的士兵起了冲突。这就是所谓的“丹亭街骚乱事件”。

双方各执一词,据说是黑色枪骑兵的年轻军官们违背了军务尚书的禁令从丹亭街的酒馆出来时被宪兵发现了。宪兵原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了,但是,之所以让他们强力取缔的理由或许就在于那些军官们还带着女人,而且又在空酒瓶上写了军务尚书的名字放在地上踢。诘问的结果招来了反驳,才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演变成一场械斗了。双方从一个分队规模的乱斗演变到一个连队规模则花了三十分钟。在这段时间内,造成了超过一百名人员的轻重伤。最后双方都拿出了枪,街道上开始筑起了街垒。

这个骚动立刻传到了对两个阵营极为敏感的瓦列和缪拉两位一级上将的耳里,他们匆忙地筹划对策。

“真是笨啊!竟然变成街头战了。这样一来,不仅被帝国军其他的部队讪笑,也成了海尼森市民和共和主义者们的取笑对象了。”

缪拉自己开着地上车赶向奥贝斯坦元帅的办公室,瓦列则让部下开着装甲地上车跑向丹亭街。然后把装甲车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央。他的右手边是黑色枪骑兵,左手边是军务尚书的部队,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枪。

这个时候,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就坐在装甲地上车的炮塔上,把气爆枪放在膝盖上,锐利的眼光向左右方扫射,两阵营一有激发的情况出现,他就无言地将之压抑下来。畏于他的雄姿,两部队都不敢开枪。

当瓦列的刚气压住一触即发的空气的时候,缪拉正要求面见军务尚书。在开出只要十分钟的条件下,他终于达到了见军务尚书的目的。他对军务尚书说明了事情的概况,要求军务尚书尽力避过危机。

“至少也该解除毕典菲尔特提督的软禁吧?黑色枪骑兵挂虑司令官的安危,已经无法平静下来了。希望您能先让他们稳定下来。”

“我是根据敕令和法规来限制他的行动。如果黑色枪骑兵暴动的话,就等于对帝权的叛逆行为。没有必要对这种行为采行妥协或让步。”

“您说得没错,可是军务尚书,彼此合作以防止暴动产生也是皇帝的臣僚的义务吧?毕典菲尔特提督失礼是事实,下官愿意说服他谢罪。下官能不能有这个机会?”

         ※       ※       ※

就像台风眼象征着暂时的晴朗天气一样,在海尼森造成混乱的主要人物待在平稳无事的环境当中,而且一点感谢的心意都没有。毕典菲尔特对着送食物来的卫兵问道:“喂,你们所尊敬的军务尚书阁下还活着吗?”

“还健在。”

“是吗?真是奇怪了。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诅咒,难道奥贝斯坦那条毒蛇也不怕咒语吗?”

卫兵满脸困惑的表情,把食物放着就退下了。毕典菲尔特把送来的食物都吃光了,连咖啡都喝光了。日后当被人问起不怕被毒杀了吗?他这样回答:“毒这类的东西是有免疫性的,因为我和奥贝斯坦这家伙已经认识好几年了。”

在他吃饱饭后约半个小时,客人来了,就是比毕典菲尔特小三岁的僚友奈特哈特·缪拉一级上将。

“哟!来得正好,缪拉提督,有没有帮我带来打奥贝斯坦的棍棒啊?”

“很遗憾……”

缪拉只有苦笑。不只棍棒,连武器都不准携带进来。倒不如说,能被允许进到室内来就已经是出人意外的宽容了。本来就不是抱着感谢心情的,然而,缪拉不得不对军务尚书的真意抱着怀疑的态度。他甚至想到,军务尚书是不是故意让他和毕典菲尔特见面,然后再以这个理由科以通谋之罪?奥贝斯坦他那为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形象,使得连缪拉这么公正的人物也不得不在内心张起防御之网。在室内有被窃听的危险,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对方应该还不会采取这种姑息手段的人。

“喂,可能会被窃听哦!我现在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是,你得小心点啊!免得日后成为他人手上的把柄。”

毕典菲尔特大声地叫着,微微地笑了笑。究竟是豪迈或是没神经呢?是对僚友的担心呢?或是其他的缘故呢?实在是难以判断出来的。收起了笑容,毕典菲尔特又开口说道:“我承认奥贝斯坦是没有私心的。要承认这一点也无所谓。可是,我讨厌他知道自己没有私心而把它当成最大的武器。我咽不下的就是这一点!”

缪拉承认毕典菲尔特的主张有其道理,可是,这样不能使事态有任何良性的进展。

“毕典菲尔特提督,你被军务尚书抓起来毕竟是事实,是否愿意向他赔罪,以求脱身?”

缪拉把高墙外发生的风波做了大致的说明,然后这样劝他。然而,毕典菲尔特只是交抱着双手,看着别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摸着下巴,说了些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

“我是这么想的,缪拉提督。军务尚书把政治犯的生命当作盾牌,想把伊谢尔伦的首脑部门叫到海尼森来。可是,伊谢尔伦那些人是不是能活着踏上海尼森的土地呢?”

“怎么说?”

“缪拉提督,你应该晓得。我怕的不是地球教徒。姑且不谈他们,或许军务尚书自己就会在半路上把伊谢尔伦的首脑们谋杀掉。”

缪拉虽然嘴上不经心地应着,内心却像一道冷风吹过似的起了一阵寒颤。不过,既然身为军务尚书,他大可不用谋杀的手段,而以大道之罪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把伊谢尔伦的首脑部门都处以极刑的。

“毕典菲尔特提督,我竟然不知道你这么担心伊谢尔伦的首脑人员们的命运啊!”

缪拉稍稍把话题带入玩笑的范围,只见那个猛将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我并不特别担心伊谢尔伦那些家伙的安危,只是不想让奥贝斯坦那条毒蛇在我眼前高歌罢了。最重要的,如果不让我亲手粉碎伊谢尔伦,我绝不甘心。”

毕典菲尔特的军靴踢着墙壁。一瞬间之后,橘色的头发的猛将微微地蹙起了眉毛,但是,他也不把痛苦表现出来,只是若无其事地摇了摇脚。缪拉装做没看见,试着去说服他。

“我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和军务尚书继续对立的话,会让皇帝为难的。皇帝这阵子经常卧病在床,皇妃又快要生产了。做臣子的应该小心处理自己的情绪吧?”

一提起莱因哈特,毕典菲尔特也不得不收敛了些。

“我知道了,我也不能让你们这样为我烦恼,总之,只要想成对着皇帝的影子低头就没事,我就是因为把奥贝斯坦当成一个人所以才生气的,你也有同感吧?”

缪拉不知该如何回答。

                 Ⅲ

险恶的气氛像露水一样紧贴在室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底是环境让人显得阴湿呢?还是相反的作用呢?要正确地判断实在很难,不过在这个时候,不管哪一种说法大概都颇具有说服力吧?

在宇宙的一角。就是反对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想建设起来的秩序的人们聚集之处。他们不像伊谢尔伦那些人一样公然地反对,也没有非难帝国的专制政治。他们的理念和价值观老旧而狭隘,为多数的人类所否定,而且有更多数的人无视他们的存在。可是,这样也不能否定极少数派主观的真挚感受。

这是地球教现在的根据地。包括居下位的主教在内的几十个信徒涌进了几年来成功地完成了几项阴谋,看似掌握了实权的大主教德·维利的办公室。他们是为请愿而来,不过,这时状况也有些近似谈判。

“总大主教到底在哪里?我们想见总大主教。”

他们的声音和表情隐含着深沉的执拗。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要求和总大主教见面。每次他们来请愿时,德·维利就以总大主教在冥想或者正在休息等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他们的要求。

“不安和疑惑正在忠实的信徒之间扩散开来。地球总本部已经被帝国军破坏了,所以,总大主教也该在信徒面前现身了。”

这种情绪反应就像三餐一样,所以,德·维利脸上的细胞并没有受到任何刺激。隐含着战栗的声音对着面无表情的大主教说道:“只要让大家见一次面,信徒们就可以安心了。为什么总是拒绝接见我们呢?以前不是连着几天对信徒讲述信念吗?”

对德·维利的不信任和疑惑使得他的耳膜感到一阵冰冷,年轻能干的大主教恶狠狠地反应。

“最近有人散播流言说总大主教已经去世了,你们是不是也受这种流言的影响呢?”

“岂有此理!信徒们只是希望见见总大主教而已。”

“是吗?那么……”

德·维利的左右手巧妙地挥着看不见的威严和胁迫之短剑,把请愿者逼到墙角。

“现在,莱因哈特皇帝已经结婚了,成为皇妃的玛林道夫伯爵家的女儿也怀孕了,或许在六月她就会生出个继承帝位的男孩子,或许这关系着宇宙的命运。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你们竟然结党前来意图扰乱总大主教的心神,你们用意何在?”

请愿者们并不因此而退缩。

“就因为是重要的时期,所以我们当然想要拜见总大主教圣颜,聆听他的指示和教诲。总大主教并不是一部分高职位圣职者的私有物,他应该是一个把教理和慈悲平分给我们信徒的高贵的人。不管是大主教或者平凡的信徒,只要是信徒应该都是平等的。”

狂信者集团中竟有人根据民主主义原理提出主张,德·维利不禁觉得好笑。当他把冷笑藏在皮肤之下,正待开口说话的时候,请愿者的表情突然扩散着惊愕和感动的波纹。仿佛被一只不可视的巨大手掌压住一般,他们屈膝跪了下来,看见这个景象,德·维利也跪了下来。他觉得颈子似乎抵着一把冰冷的刀刃。请愿者们敬畏和服从的对象就站在微暗当中。一个全身裹着黑色连头巾衣衫的影子般的人物。

“总大主教猊下!”

“舍弃地球的人们都将灭亡,没有生物可以在自绝根源之后还能继续生存下去的。”

仿佛念着脚本般的声音继续说着。

“德·维利是我的心腹,听他的指挥,帮助他成功是你们的责任。这样,地球恢复光荣的日子也就近了。”

信徒们一起跪拜。

这个时候,德·维利虽然也跪在地下低着头,然而,他的心理却有一种异样感。那是一种融合了违和感和孤独感,再加入了几毫升的怒气和嘲弄之后加热而成的成品。日后也证实了德·维利和地球教的信仰原理之间并没有任何友好的关系存在。德·维利是一个具有世俗野心和筹划阴谋能力的人,如果去掉对自己能力的过度信赖的话,他一点都没有一个狂信者的资质存在。他和优布·特留尼西特、安德鲁安·鲁宾斯基是属于同一种领域的种族。就像特留尼西特利用民主共和政治的机构、鲁宾斯基利用费沙的经济营运系统一样,德·维利利用地球教的教团组织以推动自己的野心。就因此如此,一般人倒反而容易了解他的野心,至于好恶的念头就另当别论了。结果,在达成野心之后,他又怎样地让野心和历史的意义整合呢?这就是一个给历史学家们研究的未完成的课题了。

                 Ⅳ

关于在行星海尼森发生的“奥贝斯坦大割草”之事,伊谢尔伦所得到的情报既快捷又丰富。帝国军并没有封锁这个事件的情报。其意图是很明显的,帝国军想让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革命军因为知道了事实而产生动摇。或许也有意让伊谢尔伦内部因为献不献城的问题而致分歧吧?

帝国军正确来说应该说是军务尚书所建立的施工到目前为止都正常执行着。伊谢尔伦整个沸腾了起来,包括菲列特利加·G·杨和尤里安·敏兹在内的政府和军部的代表们并坐在会议室中协商对策。话是这么说,但是,在最初的三十分钟里,对奥贝斯坦元帅的精采漫骂占了百分之百的记录篇幅。

然而,在通过激愤之门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深度的苦恼之门了。奥贝斯坦所提出的问题不是以一句“卑劣”就可以全面否定了的。

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是一个有能力而且严格的军官,也可以说是一个冷酷无比的策谋家。对尤里安等旧自由行星同盟的人们来说,他绝对不是一个不屑一顾的人物。而现在这个人抛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堂堂正正地作战而让一百万人血流成河和以最低限度的牺牲来达成和平和统一的工作,哪一件事对历史比较有贡献?”

面对这个问题,尤里安所受的冲击并不小。当然,出题者那一方具备了太过明确的价值观。而尤里安是不是非常得去抵抗呢?

“真是没用的家伙啊,尤里安。”

华尔特·冯·先寇布丢过来的混合着嘲讽和抚慰的声音。

“这种情形下,恶名昭彰的是银河帝国,尤其是实行此策略的奥贝斯坦元帅和承认这个作法的莱因哈特皇帝,不会是你。”

“我知道,可是我无法明白,如果我们对那些被囚禁在海尼森的人们视而不见的话……”

气氛一定会恶化的吧?尤里安这样想。先寇布再度发表他的意见,这次他的声音中几乎都是嘲讽的成分。

“可是,被专制君主以政治犯、思想犯囚禁起来,这对民主共和主义者来说不是正中下怀吗?尤其是那些在自由行星同盟中位居高官,以民主共和政治的大义对市民和士兵们鼓吹圣战的那些人?”

事实上,在一瞬间破案和先寇布有一样的想法。可是,在看到波利斯·高尼夫所送来的囚犯名单的时候,他实在没办法再保持平静了。

“可是,在政治犯的名单中有姆莱中将的名字啊!我们能见死不救吗?”

这一句话震撼着会议室的空气。伊谢尔伦年轻的幕僚们受到一阵新的惊吓,重新看了看名单。

“什么?那个爱唠叨的人?帝国军那些家伙可真有勇气啊!”

“我还以为在整个宇宙中没有人能胜过那个微微显得唠叨的老先生呢!不愧是银河帝国的军务尚书,还是比伊谢尔伦的参谋长技高一筹。”

“不管是抓人的是或是被抓的,我都不想去接近。就把它当成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吧?”

议论朝着奇妙的方向推进。

“如果帮了他,或许可以算是施恩于他哪!”

尤里安是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的,但是,亚典波罗和波布兰脸上的表情却含着介于16%到72%之间的认真。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司令官。”

被先寇布一问,尤里安摇了摇他亚麻色的头发。这不是一个在短时间内就可以解答出来的问题。如果从民主主义的基本精神来说的话,只因为性命受到威胁的是少数人就视而不见是行不通的。然而,就因为要救这些人而丧失宇宙中唯一残存的民主共和政治的根据地吗?难道非得放弃战斗而对帝国军投降吗?

瞥了一眼沉思的年轻人,“蔷薇骑士”第十三代连队长喃喃自语着。

“关于这件事,最有利的同伴或许就在费沙。”

先寇布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尤里安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银河帝国皇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如果他真是一个无人可比的骄傲皇帝的话,一定会对以人质逼迫献城的手段感到不满吧?就因为莱因哈特的这种矜持才坚定了伊谢尔伦和市民共和政治的理念。如果是这样,或许和莱因哈特皇帝之间直接交涉要来得有利些。但是,如果要这样做的话,又该让谁作为中间人呢?

根据波利斯·高尼夫的情报,和奥贝斯坦元帅同行的提督是缪拉和毕典菲尔特。尤里安和缪拉曾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六月,把杨威利的讣闻带回银河帝国,并以莱因哈特皇帝的吊问使者身分到伊谢尔伦拜访的人就是他。是不是可以托以他的好意或善意呢?即使他个人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但是,身为帝国的高级官员,他应该是以国家政策为优先的吧?如果一厢情愿地委请他当中间人,是不是反造成缪拉的立场恶化的结果呢?

尤里安的思绪呈螺旋起伏。就算最后必须透过缪拉和莱因哈特接触,皇帝是不是就真的是正确的终点呢?

当自由行星同盟瓦解的时候,当时尚未即位,号为罗严克拉姆公爵的莱因哈特并没有以战犯追究杨威利和比克古元帅的罪名。莱因哈特确实以高度的礼节对待敌手。如果他仍然抱持着这种态度,或许还有很大的希望。

可是,期望皇帝的矜持和请求宽容和慈悲又有什么不同呢?这个疑问使得尤里安迟迟下不了决定。伊谢尔伦受不了对奥贝斯坦屈膝,那么,对莱因哈特皇帝低头就好吗?这么做,就有伤微小的自尊之虞,对解决事情似乎也只有短暂的效果。

只因为不想把功劳归给奥贝斯坦所以才想把功劳归给皇帝。如此一来,即使能获得小小的胜利的快感,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屈服于帝国了。如果忘了这一点而陷入奇妙的错觉,最后就只有出现欢欢喜喜地臣服于皇帝的异样结局了。

或者,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连这一点都计算在内才定了“大割草”这项计谋?果真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就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了。尤里安痛切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如果是杨提督,他会怎么做?他会如何应付奥贝斯坦元帅辛辣的策略呢?

杨威利不是超人,当然很多事情不是他所能解决的。尤里安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对于自己能力不足之不满似乎使得他对杨有过高的评价。这种精神倾向防止尤里安过度信赖自己的力量,但或许也同时限制了他本来所具有的才能方面的可能性。才刚刚十九岁的尤里安无法充分以自制力控制自己。但是,他也自觉到了这些,而经常以师为镜好让自己不致扭曲了基本角度,这一点受到了非凡的评价。

人的生涯和因此而累积起来的无人类的历史把二律背反的螺旋伸向永远的过去和未来。历史上是如何评价、定位和平的?这是一个无限延伸的、永远的螺旋。

不用奥贝斯坦元帅那样的手段,和平和统一、秩序就无法确立吗?这种结论令尤里安难以忍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莱因哈特皇帝和杨威利又何必不断地流血作战呢?尤其是杨威利,他厌恶战争,不断地自问流血是不是可以把历史朝建设性的方向推进,然而却又不得不不断地玷污自己的双手。奥贝斯坦的作法是不是就能克服杨的苦恼和怀疑呢?应该不能。不会有这种事的。尤里安不能认同这种事。

如果最卑劣的手段可以最有效地减少流血量的话,人又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地寻求正道?奥贝斯坦的策谋就算成功了,人们,至少旧同盟的市民也不会谅解的。

不会谅解的。这的确是个问题。假如奥贝斯坦元帅的策谋成功了,而共和主义无法以独立的势力继续生存下去时,宇宙中又将剩下什么呢?和平和统一?表面上或许是,但是,底层却只是无限的憎恶的怨恨。而这种情绪就像火山脉一样,在岩盘的压力下呻吟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爆发,熔岩什么时候要把大地烧尽?岩盘的压力越大,喷火所造成的灾祸也应该就越大。为了不让这种结果发生,奥贝斯坦的策谋就非得排除不可。

尤里安天真吗?或许吧。可是,尤里安没有办法去忍受奥贝斯坦那种人的尖锐。

这个时候,尤里安的思考方向或许稍稍朝着危险的一方倾斜了。他应该考虑的不是伦理上的优劣,而是应该以什么样的政治技术来对抗奥贝斯坦的策谋才对。

         ※       ※       ※

四月十日,消息传进了伊谢尔伦。

那是来自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的正式宣告。宣告的内容是,如果想要让被囚禁在行星海尼森的五千多名政治犯、思想犯获得释放,伊谢尔伦政府及革命军的代表人物就要前往海尼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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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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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28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五章 迷惑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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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在伴随着昂扬感的紧张中,偶尔还混杂着些许恐惧和乐观。或许我们的精神状态就像等着初次演出的舞台演员一样。我们知道这一次的舞台是很严苛的。一旦退场,就没有再度登场的余地,剧本家导演就会隐藏起身影,不再回答演员的疑问。然而,无可救药的精神状态仍然把我们诱向舞台。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们和悲观主义之间的建立不了友情的。结果,就因为我们心甘情愿地加入民主共和政治,所以一直深信这个女人虽然素着一张脸,只要把脸洗净再加以高明的化妆就会是个绝世的美女。原因是在这五十年漫长的岁月当中,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总是没志气地着眼于他的缺点而已……”

这是达斯提·亚典波罗所著的“革命战争的回忆”中的一节。

以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具名发出来的命令招来了伊谢尔伦的幕僚们的愤怒和嘲弄。可是,他们也不能因此就加以拒绝。他们必须接受,至少看起来要像是接受的样子。

在幕僚们劝菲列特利加·G·杨留下来时,她微微笑着回答道:“谢谢你们的好意,可是,因为身为女性就获得免责权,这并非我的本意。既然我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的主席,如果我不前往海尼森,军务尚书不是会答应的。”

没有人提出反驳。一方面是菲列特利加的主张是对的,另一方面,在座的人都知道,一旦她决定的事,任何人、事都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心意。

卡介伦提出了其他的问题。

“有杨威利的例子在,我们不得不小心。万一我们前往海尼森或费沙时受到暴力主义者的袭击的话该怎么办?尤里安。”

“我想这次可以要求帝国军派出护卫舰队。在我们离开回廊时,先把这个要求传到海尼森去。”

亚典波罗扬起了眉头。

“向帝国请求护卫?把我们的命运委交给奥贝斯坦元帅?”

“又不是所有的帝国军的人身上都标有奥贝斯坦的字样。”

尤里安带着苦笑回答。亚典波罗在一瞬间想象着把帝国军的所胡官兵的脸都嵌上奥贝斯坦的相片的景象,用一只手按着腹部。

“对了,缪拉提督或许可以信赖。也许会给对方造成麻烦,不过,在这个时候总比抓着一根稻草来得有用吧。”

先寇布正确地洞察了尤里安的构想便这样说道,然后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藉着老练的手腕把这个类似不恭敬的行为化于无形而不招惹任何人反感,这是今年已三十七岁的旧帝国人的特技。

“这一次只要将官级的人去就可以了。你们校官级的就乖乖地留在这里吧!”

对先寇布的话发出不满的声音的是奥利比·波布兰、凯斯帕·林兹、施恩·路路等少壮派的校官。

“不行!这是一个大叫‘皇帝,去死吧!’的大好时机,我们一定要分到入场券。”

“我不是说只有将官级才有才能和人望。不,至少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在将官和校官之间划出差异。”

前往海尼森,可以生还的比率只有50%而已。或许会立刻被逮捕处以极刑。

然而,他们却拚了命要同行。愉快地看着亚典波罗所形容的“无可救药的精神状态”,先寇布再度开口。

“我并不是一意只求让自己的愿望得以达成的人。因为将官当中,卡介伦中将也要留下来。”

如果没有卡介伦,留守部队的统率和管理是很困难的。就算对帝国军不流血献城,也必须要有能有条理的处理大小事宜的负责人。再加上卡介伦有妻有女,这是大家熟知的事。

“只有单身者参加的快乐派对是不准有家眷的人插一脚的。”

先寇布笑着把威士忌酒不高举至与眼睛齐平,寻求反对卡介伦留守的人。当然是没有人说话了。

“那么,就尊重多数人的决定。这是最民主的方法,你就留下来吧?真是恭喜!”

卡介伦原本要抗议的,最后还是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再之,他是座中年纪最长的一员,他有义务要做个服从决议的模范。

没有必要做模式的年轻人中的一个昂然地做了以下的发言。

“如果被别人说我趋吉避凶,饥不择食地朝一个丑女人下手的话,奥利比·波布兰的一生英名就毁了。我一定要跟去!”

尤里安觉得这真是一段属于波布兰式的发言。亚典波罗则认为危险的是波布兰本身。只要保持沉默就好,话太多只是显出自己太不成熟了,这是先寇布在内心的评语。此外,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提督接受了尤里安的恳求,留在伊谢尔伦负责舰队指挥的工作。

把伊谢尔伦的指导者们分成出发组和留守组是安全保障上的必要措施。如果所有的人员都在一瞬间被抹杀掉的话,民主共和政治的灯火就熄灭了。达斯提·亚典波罗提出了这个说明,让除了波布兰以外的留守组接受了事实。

说起来,他和尤里安的交情是继杨的卡介伦之后,也算相当漫长了。

尤里安回想起认识亚典波罗是在他成为杨家的成员之后的第一个初夏时,他们利用休假在行星海尼森的高原地带停留一个礼拜的事。尤里安把国民旅馆的欧纳夫人为他们准备的餐点放进蓝子里,在初夏秽风吹指着光粒子的绿色山丘的一角散步。接近正午时,杨坐在大树下看着书。在尤里安的记忆中,那是一本布鲁斯·阿休比元帅的名辅佐官罗萨斯提督的回忆录。尤里安在立刻就沉浸在书本中的年轻保护者身旁铺起了餐巾,把三明治和烤鸡并排着,这时候他看到了把上衣披在肩上,从山坡上缓缓而来的青年。那是尤里安和达斯提·亚典波罗第一次的见面。本来他应该是和杨他们同行的,不过因为有突发事件,结果就晚来了一天。打完了招呼,他向前辈报告。

“这次的人事我升为少校了。”

“那可真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杨学长是上校,我是少校,将来的同盟军就会因为这样朝着地狱的方向全速前进了。”

坐在尤里安身旁的亚典波罗一点也不客气,抓起了烤鸡就往嘴巴送。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拉普学长应该会比杨学长先出头的。没想到我现在竟然跟拉普学长并列,真是奇妙啊!”

“如果罗贝尔不因病疗养,现在应该已经会被称为阁下了。他还好吗?”

“爱德华小姐说只需要时间来疗养了。”

“……啊,那就好。”

现在尤里安已经知道那段极小的时差有什么意义了。虽然当时他实在无法想象和推测。

突然间,尤里安全身颤栗了起来,他环视着集中在会议室里的同志们。他不想日后对人有什么回忆,他只想跟他们一起回忆。杨威利、比克古元帅及其他许多人都已经存在于回忆中了。

所有的人物和事相对存在于过去的阴暗中,或许尤里安的皮肤感觉就像感受着气温和风向的变化一样在感受着历史的转换。以前,尤里安穿着一件名叫杨威利的外套,护着他远离激烈而严苛的变化。那是一件魔法外套,教导尤里安如何置身于历史的,或者政治的、军事的状况中。可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件外套,尤里安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去随强风和烈日的洗礼。不仅如此,现在他还背负着成为其他人的外套的义务。

                 Ⅱ

在错综、迷惑来往于银河系的这个时期,究竟有没有人能够把握住整体的事态,正确地判断状况以预见未来呢?

“如果杨威利还健在的话,或许他可以做得到。”

尤里安·敏兹和达斯提·亚典波罗回顾着,这是一个具有充分说服力的议题,然而,毕竟只是个假定。事实上,最接近“全知”,比别人知道得更多更能够正确判断的人应该是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吗?但是,这个人完全不理会情报公开这回事,连瓦列和缪拉这样的帝国军的最高干部们也被排除在军务尚书的情报中枢之外。

在罗严克拉姆王朝几乎统一整个宇宙之后,堪称为莱因哈特之敌的只有三个: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地球教团的残党,以及费沙的旧自治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一党。

军务尚书似乎把完全扫灭这三者,使王朝安定的重责大任当成是自己的责任一样。在奥贝斯坦眼中,即使是历史上最大的霸主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也称不上是完全理想的君主。或许他更希望能把比较年幼的君主教育成理想的君主。看透这一点的莱因哈特也曾半开玩笑地告诉皇妃希尔德自己被废的可能性。

姑且不论将来,目前,莱因哈特还健在,他已经对军务尚书下了不可虐待“政治犯”的命令。然而,在这之前就又产生了一个困境。

         ※       ※       ※

那是四月十六日深夜的事情。

收容了五千多个“政治犯”的拉格普尔监狱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枪击、爆炸、火灾、建筑物倒塌造成了许多牺牲者。“政治犯”中则死了一千零八十四名,轻重伤者三千一百零九名,没有受伤而留下来的三百一十七名,其他的人则或逃亡或者行踪不明。警卫兵方面造成了一百五十八名死者,轻重伤者九百零七名。而且在这个血腥的料理中还加了几道甜点。

先是接到急报赶到现场指挥的军务省官房长菲尔纳少将被警卫兵误射,左上臂被子弹贯穿,花了五十天的时间才把伤治好。另一方面,在海尼森中心市街传出了“黑色枪骑兵暴动”的流言,在哈尔巴休达特的指挥下想出动镇压暴动的黑色枪骑兵陆战部队被宪兵阻挡了去路。在一阵“闪开!不准!”的言词冲突之下,激烈的黑色枪骑兵便想用实力排除封锁线。

这个对立在军务省官房长菲尔纳确切的判断和指示之下,于爆发内哄之前化解了。宪兵队和黑色枪骑兵陆战部队一起赶向拉格普尔监狱镇压。

这个时候,帝国军面临了有犯人逃亡就必须射杀的选择,从他们的立场来看,这也是一项无可奈何的选择。然而混合部队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为了避免被已方责难,于是每个人只好采取更强烈的态度来处理事情,结果就产生了造成大量牺牲者的下场。菲尔纳少将的负伤可以说也是副产物。如果他能够统辖指挥作战,应该可以使秩序更有效地恢复。他虽然下令医疗部队也随时待命,但是,由于本身的负伤,命令无法迅速地传达下去,医疗部队在前三个小时根本一动也没动。因此,到最后只救了一百名因大量出血而濒临死亡的伤者。

四月十七日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混乱尚未结束,市街各处似乎呼应着拉格普尔监狱的暴动似的产生了纵火的爆炸事件,住宅街笼罩着黑烟,一时之间,四处骚动。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及时镇压,成功地阻止了恐慌蔓延到市民层面。

这个时候,瓦列一级上将不知被谁狙击,幸而逃过一劫。狙击他的是热反应追踪弹,此时在瓦列的装甲车附近发生了小爆炸,由于火焰窜烧引起了更高的热反应,枪弹于是偏斜了。

各种小事件和传闻也都被大量的流血所吞没,十七日七时四十分,拉格普尔监狱完全被帝国军控制。在这种骚动期间,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尚未解禁,所以他完全没有活动的机会。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下令警备市街的重要地点以防止骚乱扩大,然而,他把实施的工作交给了缪拉一级上将,自己则安稳地吃着早餐。

不幸丧生的死者中有很多是在旧自由行星同盟的政府及军部中具有崇高地位的和名声的人。原本被收监的人都是这种人,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第一舰队司令官派特中将、国立自治大学校长奥里贝拉博士的名字都永远从名士录上被删除了。而且这些死者中有很多因为火灾或者爆炸而使遗体受到了极大的扣伤,帝国军的一个士兵亲眼目睹了一只野狗拉着一只被扯下的手臂离去。让人觉得有些不快的是据说有的死者就只丢掉了昂贵的金牙。或许是被士兵强行取走的吧?

去年自“古恩·基姆·霍尔广场事件”发生以来,长期成为拉格普尔监狱的囚犯的西德尼·席特列元帅被奔走冲撞的囚犯撞落水沟,左脚脚踝骨折。因为动弹不得只好坐在水沟里,却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原本在杨威利元帅麾下任参谋长而享有盛名的姆莱中将避开了混乱和枪火,朝监狱的后门方向走去。虽然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狼狈地四处奔跑,仍然像一个着重秩序和步调的人物一样,但是,最后还是被撞倒在地,昏倒之后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去了。

在确认生者和死者之后发现,社会地位和平均年龄都比较高,自然发生暴动的可能性很小。而在经过这样的讨论之后,必然地就引导出了此次暴动是人为策谋的结果。暴动所需要的武器是如何送进监狱的?帝国军的高级军官的脑海里几乎一律浮起了地球教的名字。

在这个时期,只要一有不吉利的事件或报告出现,帝国军的将帅们首先就会怀疑是不是地球教的阴谋,这已经成了他们思考上的一种惯例了。尤其是一遇上重大的事件,大部分他们的疑惑都获得了证实,所以,他们更认为没有必要去纠正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单纯的刑事犯罪者和其集团也常借用地球教的名义暗中活动。然而,这种愚蠢的欺诈行为也付出不小的代价。如果是单纯的刑事犯的话,或许就可以保全一命,但是,就因为自称是地球教徒,因此而被射杀或惨死狱中的人不在少数。虽然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让人怨恨的事……

在秩序恢复了之后,事态加速地为奥贝斯坦元帅所掌握,然而,奈特哈特·缪拉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课题。如果这个悲惨的暴动不正确地传到了伊谢尔伦的话,或许会招致帝国军大量处刑政治犯的误解。皇帝好不容易才稍稍化解了奥贝斯坦元帅所撒下的毒素,正待进行名正言顺的对话的……

这么说来,这次的暴动仍然是地球教的阴谋,意在破坏帝国和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之间成立信赖关系了?缪拉自己到医院去调查伊谢尔伦要塞的关系者名单,结果发现了姆莱中将的名字。然而,姆莱还躺在病床上,尚未恢复意识,没有办法让他担任和伊谢尔伦的修好工作。当一切恢复了秩序之后,军务尚书的直属部队便负起医院的管理和监视工作,因此,缪拉的“越权行为”便不得不中断了。

这个时候,缪拉好不容易获得了皇帝的许可,把欧布里·科库兰这个旧同盟的要人从另一个收容所放出来的收为自己的幕僚。不过,这种插曲跟目前的事态并没有什么关系。

                 Ⅲ

四月十七日,以菲列特利加·G·杨和尤里安·敏兹为代表的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干部们已经离开了回廊,进入了帝国军的哨戒宙域。

他们所搭乘的是革命军旗舰——战舰尤里西斯。这是由三艘巡航舰和八艘驱逐舰组成的一个小舰队。梅尔卡兹提督所指挥的主力舰队潜藏在回廊内部以防事有不测。这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革命军当然的处置,他们认为帝国军想当然尔也会在回廊外侧配备相当的战力,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在尤里西斯的前方展现着一片完全无防备的星海。

这是因为奥贝斯坦和毕典菲尔特的对立,再加上被拉格普尔监狱的暴动所牵绊的帝国军防卫体系产生空隙的关系,但是,尤里安一行人并不知道帝国的内部状况。亚典波罗和波布兰后悔没有把舰队主力带来,先寇布则担心有毒辣的陷阱存在。

尤里安不想那么快就做出结论,他把前进的速度放慢,企图掌握情势。结果他们知道了被收容于拉格普尔监狱中的多数政治犯或死或伤,行星海尼森处于形同下了戒严令的状态中。在一阵讨论之后,先寇布提议。

“我们先回伊谢尔伦吧?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到行星海尼森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尤里安下令所有的舰艇转向,指令立刻就付诸行动了,然而,一艘巡航舰的动力部分发生了异常的现象,速度很明显地落后了。技术军官从其他的舰上出动,十八日,修理工作结束。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俯角二十四度,八点方向有敌人!”

一个辅助萤幕上映出了从左后方逼近的帝国军战舰,而且不只一艘。背后有一大群光点,虽然不是大舰队,但是,一百艘战舰的部队是个相当大的战力。一个充满敌意的警告信号立刻传送了过来。

“停船!否则攻击!”

真是奇怪的词句啊!波布兰喃喃说道。旁边亚典波罗大声地说:“不用担心!这艘舰是幸福的尤里西斯,所以它才能当旗舰啊!”

“可是,以前的战历会不会把手边的运气都用光了?”

“哟,先寇布中将,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命运定量论者了?”

“什么?听你这么说,命运好像是有话要说嘛!”

舰长尼尔森上校也加入了命运争论的行列。

“是呀!不好的命运会变装成军舰靠上来哪!”

“那又怎么样?”

亚典波罗看着萤幕发出了宇宙最强的台词。尽管平常看来是多么随便的男人,但毕竟他是二十几岁就晋升将官,旧同盟军中罕见的人物。由于同盟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被敌人狠狠地插了一刀而丧命,使得这个男人自称是个革命家,但是,如果同盟继续存活下去,或许在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获得元帅的称号。如此一来,这个和杨威利有着稍微不同色彩的,或者该说是刚柔并济的元帅的名字就会被记载在同盟军元帅列传里面了。众所周知,自由行星同盟的最后的元帅就是亚列克斯·比克古和杨威利两人,这个老人和青年的组合在同盟军的末期独占了92%以上的武勋和声望。

亚典波罗有着回避突进的敌人的锐锋以快速后退的技术。当他和“黑色枪骑兵”交锋时就已经证实了这件事。一百艘对十二艘的比例对他来说虽然差距是太大了一点,但是,利用巧妙的舰队运动,在两个小时之内,他在敌人面前不断地后退。

然后在敌人确信已经完成了半包围态势的那一瞬间,像破碎的飞片一样,以飞跃的姿态逃进了回廊。这个技法就算还未臻魔术师的境界,至少已经值得一个幻术师的称号了。

获得了梅尔卡兹的支援,尤里安等人得以在伊谢尔伦回廊内确保了安全。然而,尤里安没有直接就避进伊谢尔伦要塞,他在回廊出入口停下了尤里西斯,其他的舰队也采临战体制分布在四周。

此后事态是如何遽变实在是很难加以预测。尤里安先让菲列特利加乘着巡航舰回伊谢尔伦,安下了心之后,他才能把精神集中在前方。

尤里安考虑到软硬两种对应方法。对于拉格普尔监狱的惨剧,他有必要严厉地质问帝国军。自己抓起人质却将之杀伤,这种不人道的手段当然要被科以重责。

而姆莱中将是否平安呢?尤里安最在意的是这件事。去年以来一直待在狱中的西德尼·席特列元帅又遇上什么样的命运之神呢?尤里安透过巴格达胥上校,从潜藏在海尼森的波利斯·高尼夫船长那边收到了质量并重的情报,但是,经过这几天,他只确认了高尼夫家的人并不是全能的。

“要完成拼图,拼片实在不够。”

这是奥利比·波布兰的评论,但是,他那既不能表现怨恨也不能表示同情的抽象性的言词并没有引起任何共鸣。尤里安也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就忙着整理自己的思绪了。

这个时候,尤里安思索着如何活用情报以做为打开僵局的武器。他的作法就是把旧费沙和地球教之间的关系告诉帝国军,然后确认帝国军的反应。同盟军就算握有不出大门的秘宝也未必有任何实质上的正面意义。

听了尤里安的想法之后,巴格达胥上校同时蹙起了眉头,交抱起了双臂。

“可是,就算我们放出了这个情报,皇帝会相信吗?不,即使皇帝相信了,我不认为那个军务尚书会率直地相信。”

“如果他们不想相信,就没有必要相信。我们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要怎么解释就是对方的自由了。”

尤里安的意见极为尖锐,然而,这种程度的尖锐是否能够对抗奥贝斯坦元帅,尤里安就不列入考虑范围了。虽然这个构想本身就有损时机的掌握,期待也有可能会落空。

         ※       ※       ※

尤里安为了整合和战两种态势,便乘着小艇在伊谢尔伦要塞和回廊出入口之间快速来回。当然他也使用了通讯设备,但是,他更想亲身在场好确认状况。

“这就叫作劳碌命!”担心他劳累过度的卡琳以属于她的惯有口气劝他休息。

尤里安的师父杨威利不管有多少的任务和巨大的业绩,他从不给人勤劳的印象。在尤里安看来,他总是带着淡然的表情喝着红茶。

“怎么老是想睡觉哪!夏天快过去了,尤里安。”

“是提督的四季快过完了哟!不要把责任推给夏天。”

尤里安没有杨的名声,从某方面来说,他能把勤勉当成自我的推销品。之所以有些微不愉快的感觉,是因为这似乎是事情不成功时用来辩解的借口。即使有这种自觉,尤里安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事情。

                 Ⅳ

皇帝带着米达麦亚元帅、艾杰纳一级上将、梅克林格一级上将往海尼森前进。

舰艇有三万五千七百艘。前锋由米达麦亚,后卫由艾杰纳指挥,中央部队则由莱因哈特亲自率领。幕僚总监则一起搭乘总旗舰伯伦希尔以辅佐皇帝,其他还有获得军医总监推荐的六名军医同行,这完全是顾虑到皇帝的健康问题。莱因哈特本人对被视为一个病患感到极大的反感,但是,因为这是皇妃和皇姐的希望,所以他也就没有加以拒绝。但是,不管有几个医师在,如果莱因哈特拒绝,他们也不能勉强莱因哈特接受诊察。

所谓的“血和火的四月十六日”事件是在四月十七日传到莱因哈特的耳里,皇帝极为愤怒。莱因哈特会发这么大的怒火在这之前是很罕见的,尽管是再怎么秀丽的面容,终归是会喷火的。

“军务尚书到底在干什么?把共和主义者关在墙内就没事了吗?姑且不论把他们当成人质是对是错,杀伤他们不就丧失了人质的功用了吗?”

“是……”

奥贝斯坦以极简洁的回答承认自己的过失,对着映在超光速解像率极低的画面上的皇帝深深行了一个礼。就算是解像率极高的画面,莱因哈特也难以看出军务尚书的表情吗?草草结束了不愉快的通讯,莱因哈特陷入了无言的沉思中。

不管敌人是门阀贵族的联合军,或者是自由行星同盟,在统一宇宙前的每个战役,他的心都雀跃不已。但是,在完成统一之后的战争中,莱因哈特的身心都面临奇怪的消耗。尤其是在失去杨威利那个无与伦比的敌手之后,莱因哈特的精神基调被一种难以表现出来的寂寥感所占据,他始终无法抹去这种感觉。

莱因哈特的能源,尤其是精神上的能源不是他一个人所独占的,他的敌手们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就像以前的杨威利所说的,莱因哈特的生命化为火焰,燃烧了高登巴姆王朝,燃烧了自由行星同盟,最后也燃烧了他自己。

不久之后,莱因哈特回到自己的寝室去了,幕僚们恭敬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如果皇帝的衰弱是眼睛可以看出来的,我们当然也就会注意到。但是,皇帝的美和精神至少在表面上一点都没有褪色。由于以前经常性的发烧、卧病,和旧王朝当时比起来,我们不知不觉中也已经习惯了皇帝的生病。就算是发烧,皇帝的清明却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这是被称为艺术家提督的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所记述的,但是,日后当他检视自己的记述时发现,有关皇帝卧病的记录的确有与日俱增的趋势。

搭乘伯伦希尔的大本营要员除了梅克林格之外,还有修特莱中将、奇斯里准将、流肯少校等人,包括近侍艾密尔·齐列在内,他们都带着忧心的视线注意着皇帝的健康情况。修特莱中将的表现方式虽然有些散乱,但是,他却有着和杨威利类似的感想。

“陛下的烈气就像是胃酸。如果没有可以溶解的东西,就开始溶解胃壁。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有着这样的感觉。”

听他这样述说的就是与皇帝同年的流肯少校,当然,他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他每天都会问艾密尔少年皇帝的食欲如何?

         ※       ※       ※

另一方面,在行星海尼森上,为了迎接皇帝,一项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皇帝驾临之前,我们应该把海尼森的灰尘清除干净吧?”

这是军务尚书对取代正在医院中治疗的菲尔纳少将的官房长临时代理人库斯曼少将下达的命令。既然是直属于奥贝斯坦的军官,就不可能是无能的人。然而,和菲尔纳比起来,他就显得较为被动了。也就是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唯唯诺诺地实行军务尚书的命令的精密机器罢了,尚欠缺主体的判断力和批判力。但在军务省内,这样也就足够了,因此也就愈发突显出菲尔纳的异常。

四月二十九日,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声称的海尼森除尘工作正式公布了,布告内容足以让万人绝倒。以军务尚书之名公布的公告内容极为简洁。

“帝国军本日逮捕到一直在逃亡中的前费沙自治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并将之拘禁。上述人犯将被遣送回帝都费沙,审判之后即日开始服刑。”

由于公布的事实就只有这样,所以不仅是海尼森的市民,连帝国军的最高干部们也都大吃一惊。瓦列一级上将询问是如何探知鲁宾斯基的潜伏处的,然而,军务尚书的部下库斯曼少将也只是毕恭毕敬地拒绝回答。

而缪拉一级上将则是从正在住院治疗的菲尔纳少将那儿得到了答案。奥贝斯坦从“诸神的黄昏”作战当时就一直在探索鲁宾斯基的所在,一直到今年才发现了一条意外的线索。根据记录于全宇宙医疗机关中的病历,在删除了不实在的患者名字,经过了大圈的调查工作之后,终于掌握了鲁宾斯基的下落。

“鲁宾斯基似乎正为恶性脑瘤而伤脑筋。最多大概只能再活一年。或许是在焦躁之下,行迹就出了纰漏。”

菲尔纳在病床上抒发了他的感想。

         ※       ※       ※

五月二日,莱因哈特皇帝抵达行星海尼森。这是他有生之后第三次踏上此地,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缪拉和瓦列在宇宙港迎接了皇帝。晚春的柔和光芒和微风更使得莱因哈特的容姿充满了香气和光彩。

以前公布“冬蔷薇园的敕令”的美术馆已经被指定为大本营了。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和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各带着不同的表情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毕典菲尔特素有“帝国军中会呼吸的破坏冲动”之称。只要一激动起来,或许在皇帝面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跃向军务尚书。担心会有不测发生的米达麦亚元帅对艾杰纳一级上将说道“如果毕典菲尔特激动起来,我会勾住他的脚,你就揍他的后脑勺”……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然而,这只不过是士兵们不负责任的玩笑话罢了。其实毕典菲尔特的僚友都知道,只要在皇帝面前,这只猛虎就会像一只小猫一样温驯。

见到皇帝的毕典菲尔特缩着他修长的身体,为自己的行为请罪。他是针对自己和军务尚书之间产生嫌隙,让外面的人知道帝国军内部不和一事为自己请罪。然而,他不仅仅这样就了事,毕典菲尔特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瞪看着军务尚书,发出了他不平。他弹劾军务尚书嘲笑帝国军的诸将败给杨威利一事。

“毕典菲尔特不要生气,因为朕自己在战术上也始终赢不过杨威利,朕觉得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但是,朕并不觉得羞耻。毕典菲尔特你觉得可耻吗?”

莱因哈特的表情和声音中都微微带着笑意,这更让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觉得恐惧。另一方面,毕典菲尔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说起来,他是帝国中最常被莱因哈特责备的人,也就是说,他已经习惯被责备了。以前,莱因哈特的怒气总像火龙一样朝着毕典菲尔特袭来,紧紧揪住他的心脏。而现在,毕典菲尔特觉得皇帝整个人感觉都变了,而这个变化对皇帝对帝国而言到底是凶是吉?实在是很难判断的。

在莱因哈特尚未即帝位,任职银河帝国最高司令官罗严克拉姆元帅时,他的心腹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曾就一个高级军官的人事苦口婆心地上谏言。莱因哈特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用他那苍冰色的眼睛睨视着吉尔菲艾斯。

“你是说我冷冻他?但是,对一个有才能的人来说,冷冻是一个不平等的待遇。因为他无能,我只是给他一个适合其才能的待遇罢了。我没有将他免职,他应该很感谢我了。”

然而,在吉尔菲艾斯死后,成为银河帝国实权上的独裁者的莱因哈特在更新军部的所有人事时,却给了那个人没有什么实权但俸禄极高的地位。很明显的,这是对死者的一种代偿行为,但是,到了他极短的人生后期,宽容的花才开始在莱因哈特的精神领域中萌芽。而他那毫不宽待的严苛本质在不久之后就经由流血事件获得了证实。

在毕典菲尔特怀着戒惧的心退回僚友们的行列之后,莱因哈特被问及有无意思见见在狱中的安德鲁安·鲁宾斯基,年轻的皇帝摇了摇他那有着金黄色头发的头颅加以拒绝了。他对鲁宾斯基的关心和评价远低于对杨威利的程度。莱因哈特认为鲁宾斯基就算是个枭雄,但是他没有指挥过大军,在器量上远不如杨。

“先通知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们,叫他们到海尼森来。这是皇帝的邀请。缪拉,就以你的名义去做这件事吧!”

“是,可是,如果他们拒绝了又该怎么做呢?吾皇。”

“怎么做?到时候他们就要对流血和混乱负起责任了。”莱因哈特提高了声音。

“奥贝斯坦!”

“在!”

“在朕会见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时,一定会有一些毒虫想加以阻挠吧?扫除这些害虫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列将都可以感受到皇帝的话带刺,然而,军务尚书仍然不动声色,深深行了一个礼,接受了皇帝的命令。皇帝微微地摆了摆他金黄色的头发,环视着列将。

“那么,就先行解散吧!今晚朕想跟众卿共进晚餐。十八时三十分再集合吧!”

         ※       ※       ※

毕典菲尔特赶上目送着皇帝离开后正欲退出的米达麦亚元帅,微微唐突地说道:“这样就落幕了吗?”

“嗯?”

“我们的皇帝就要和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们会面了。然后就会成立某项妥协案,宇宙的和平就到来了。我是很希望有这么好的结局……”

“你不这么认为吗?”

米达麦亚觉得毕典菲尔特似乎比皇帝更难以相信和平会到来。

“我在想,季节变换时一定会有暴风雨,而且我深信一定是场规模极大的风雨,你不这么认为吗?元帅!”

“暴风雨啊……”米达麦亚微微地歪了歪头。

据推测,共和主义者们所保有的兵力大概超过一万艘,虽然是不容忽视的兵力,但是,跟帝国军的强势比起来,那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令人难以想像他们会兴起。

多大的暴风雨。那么,地球教会是形成暴风雨的主因吗?

突然,米达麦亚产生了一个疑问。毕典菲尔特之所以会这样讲并不是出于预测,而是他的希望吧?而且,这个愿望似乎并不只是毕典菲尔特一个人才有的。

         ※       ※       ※

五月上旬,以奈特哈特·缪拉之名,帝国军开始和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交涉。尤里安·敏兹则以伊谢尔伦方面的全权代表和他们周旋。

尤里安要求最低限度要清楚伊谢尔伦人质的安危,帝国军答应了此项要求。莱因哈特皇帝之所以没有主动提出这一点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而不是刻意隐瞒。本来,莱因哈特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

看见生还者中有席特列元帅和姆莱中将的名字,尤里安总算放下了一颗心,然而,皇帝的布告又传送了过来,内容是五月二十日,被关在拉格普尔监狱中的所有政治犯都将获得释放。由于此项布告,海尼森市民对军务尚书的愤怒和反感很自然地就变成对皇帝的高度善意评价;同时,这么一来,如果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拒绝皇帝的邀请的话,就成了阻碍通往和平共存之路的要因了。

或者,奥贝斯坦也把这一点构思在内而筹划了这整件事?这个相当让尤里安不寒而栗。不管怎么说,皇帝已经让步至此了,或许不可能让得更多了。或许应该先制造前往海尼森和皇帝面对面对话、交涉的机会。即使陷入奥贝斯坦巧妙的谋略中,也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不,或许是有,但是,这条路将会有六万到七万艘舰艇的银河帝国军主力部队挡住去路。

“到海尼森去吧!不是以俘虏而是以使节的身份。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最可期望的立场了。”尤里安下定决心。

         ※       ※       ※

不管是敌人或同志,看来,预期的心理作用正驱策着每一个人。在一片恶意和善意、野心和理想、悲观和乐观无秩序地流动混杂之际,行星费沙发生了下面这件事件。

“冬馆大火事件”。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旧同盟领地在鲁宾斯基的策动之下发生极度的混乱,尤里安为了呼应各地的共和主义者,而出兵和瓦列交战。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奉命到海尼森整顿局势,进行了所谓的“奥贝斯坦大割草”……

错综、迷乱的银河系还没有平静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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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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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28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五章 迷惑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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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在伴随着昂扬感的紧张中,偶尔还混杂着些许恐惧和乐观。或许我们的精神状态就像等着初次演出的舞台演员一样。我们知道这一次的舞台是很严苛的。一旦退场,就没有再度登场的余地,剧本家导演就会隐藏起身影,不再回答演员的疑问。然而,无可救药的精神状态仍然把我们诱向舞台。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们和悲观主义之间的建立不了友情的。结果,就因为我们心甘情愿地加入民主共和政治,所以一直深信这个女人虽然素着一张脸,只要把脸洗净再加以高明的化妆就会是个绝世的美女。原因是在这五十年漫长的岁月当中,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总是没志气地着眼于他的缺点而已……”

这是达斯提·亚典波罗所著的“革命战争的回忆”中的一节。

以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具名发出来的命令招来了伊谢尔伦的幕僚们的愤怒和嘲弄。可是,他们也不能因此就加以拒绝。他们必须接受,至少看起来要像是接受的样子。

在幕僚们劝菲列特利加·G·杨留下来时,她微微笑着回答道:“谢谢你们的好意,可是,因为身为女性就获得免责权,这并非我的本意。既然我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的主席,如果我不前往海尼森,军务尚书不是会答应的。”

没有人提出反驳。一方面是菲列特利加的主张是对的,另一方面,在座的人都知道,一旦她决定的事,任何人、事都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心意。

卡介伦提出了其他的问题。

“有杨威利的例子在,我们不得不小心。万一我们前往海尼森或费沙时受到暴力主义者的袭击的话该怎么办?尤里安。”

“我想这次可以要求帝国军派出护卫舰队。在我们离开回廊时,先把这个要求传到海尼森去。”

亚典波罗扬起了眉头。

“向帝国请求护卫?把我们的命运委交给奥贝斯坦元帅?”

“又不是所有的帝国军的人身上都标有奥贝斯坦的字样。”

尤里安带着苦笑回答。亚典波罗在一瞬间想象着把帝国军的所胡官兵的脸都嵌上奥贝斯坦的相片的景象,用一只手按着腹部。

“对了,缪拉提督或许可以信赖。也许会给对方造成麻烦,不过,在这个时候总比抓着一根稻草来得有用吧。”

先寇布正确地洞察了尤里安的构想便这样说道,然后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藉着老练的手腕把这个类似不恭敬的行为化于无形而不招惹任何人反感,这是今年已三十七岁的旧帝国人的特技。

“这一次只要将官级的人去就可以了。你们校官级的就乖乖地留在这里吧!”

对先寇布的话发出不满的声音的是奥利比·波布兰、凯斯帕·林兹、施恩·路路等少壮派的校官。

“不行!这是一个大叫‘皇帝,去死吧!’的大好时机,我们一定要分到入场券。”

“我不是说只有将官级才有才能和人望。不,至少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在将官和校官之间划出差异。”

前往海尼森,可以生还的比率只有50%而已。或许会立刻被逮捕处以极刑。

然而,他们却拚了命要同行。愉快地看着亚典波罗所形容的“无可救药的精神状态”,先寇布再度开口。

“我并不是一意只求让自己的愿望得以达成的人。因为将官当中,卡介伦中将也要留下来。”

如果没有卡介伦,留守部队的统率和管理是很困难的。就算对帝国军不流血献城,也必须要有能有条理的处理大小事宜的负责人。再加上卡介伦有妻有女,这是大家熟知的事。

“只有单身者参加的快乐派对是不准有家眷的人插一脚的。”

先寇布笑着把威士忌酒不高举至与眼睛齐平,寻求反对卡介伦留守的人。当然是没有人说话了。

“那么,就尊重多数人的决定。这是最民主的方法,你就留下来吧?真是恭喜!”

卡介伦原本要抗议的,最后还是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再之,他是座中年纪最长的一员,他有义务要做个服从决议的模范。

没有必要做模式的年轻人中的一个昂然地做了以下的发言。

“如果被别人说我趋吉避凶,饥不择食地朝一个丑女人下手的话,奥利比·波布兰的一生英名就毁了。我一定要跟去!”

尤里安觉得这真是一段属于波布兰式的发言。亚典波罗则认为危险的是波布兰本身。只要保持沉默就好,话太多只是显出自己太不成熟了,这是先寇布在内心的评语。此外,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提督接受了尤里安的恳求,留在伊谢尔伦负责舰队指挥的工作。

把伊谢尔伦的指导者们分成出发组和留守组是安全保障上的必要措施。如果所有的人员都在一瞬间被抹杀掉的话,民主共和政治的灯火就熄灭了。达斯提·亚典波罗提出了这个说明,让除了波布兰以外的留守组接受了事实。

说起来,他和尤里安的交情是继杨的卡介伦之后,也算相当漫长了。

尤里安回想起认识亚典波罗是在他成为杨家的成员之后的第一个初夏时,他们利用休假在行星海尼森的高原地带停留一个礼拜的事。尤里安把国民旅馆的欧纳夫人为他们准备的餐点放进蓝子里,在初夏秽风吹指着光粒子的绿色山丘的一角散步。接近正午时,杨坐在大树下看着书。在尤里安的记忆中,那是一本布鲁斯·阿休比元帅的名辅佐官罗萨斯提督的回忆录。尤里安在立刻就沉浸在书本中的年轻保护者身旁铺起了餐巾,把三明治和烤鸡并排着,这时候他看到了把上衣披在肩上,从山坡上缓缓而来的青年。那是尤里安和达斯提·亚典波罗第一次的见面。本来他应该是和杨他们同行的,不过因为有突发事件,结果就晚来了一天。打完了招呼,他向前辈报告。

“这次的人事我升为少校了。”

“那可真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杨学长是上校,我是少校,将来的同盟军就会因为这样朝着地狱的方向全速前进了。”

坐在尤里安身旁的亚典波罗一点也不客气,抓起了烤鸡就往嘴巴送。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拉普学长应该会比杨学长先出头的。没想到我现在竟然跟拉普学长并列,真是奇妙啊!”

“如果罗贝尔不因病疗养,现在应该已经会被称为阁下了。他还好吗?”

“爱德华小姐说只需要时间来疗养了。”

“……啊,那就好。”

现在尤里安已经知道那段极小的时差有什么意义了。虽然当时他实在无法想象和推测。

突然间,尤里安全身颤栗了起来,他环视着集中在会议室里的同志们。他不想日后对人有什么回忆,他只想跟他们一起回忆。杨威利、比克古元帅及其他许多人都已经存在于回忆中了。

所有的人物和事相对存在于过去的阴暗中,或许尤里安的皮肤感觉就像感受着气温和风向的变化一样在感受着历史的转换。以前,尤里安穿着一件名叫杨威利的外套,护着他远离激烈而严苛的变化。那是一件魔法外套,教导尤里安如何置身于历史的,或者政治的、军事的状况中。可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件外套,尤里安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去随强风和烈日的洗礼。不仅如此,现在他还背负着成为其他人的外套的义务。

                 Ⅱ

在错综、迷惑来往于银河系的这个时期,究竟有没有人能够把握住整体的事态,正确地判断状况以预见未来呢?

“如果杨威利还健在的话,或许他可以做得到。”

尤里安·敏兹和达斯提·亚典波罗回顾着,这是一个具有充分说服力的议题,然而,毕竟只是个假定。事实上,最接近“全知”,比别人知道得更多更能够正确判断的人应该是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吗?但是,这个人完全不理会情报公开这回事,连瓦列和缪拉这样的帝国军的最高干部们也被排除在军务尚书的情报中枢之外。

在罗严克拉姆王朝几乎统一整个宇宙之后,堪称为莱因哈特之敌的只有三个: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地球教团的残党,以及费沙的旧自治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一党。

军务尚书似乎把完全扫灭这三者,使王朝安定的重责大任当成是自己的责任一样。在奥贝斯坦眼中,即使是历史上最大的霸主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也称不上是完全理想的君主。或许他更希望能把比较年幼的君主教育成理想的君主。看透这一点的莱因哈特也曾半开玩笑地告诉皇妃希尔德自己被废的可能性。

姑且不论将来,目前,莱因哈特还健在,他已经对军务尚书下了不可虐待“政治犯”的命令。然而,在这之前就又产生了一个困境。

         ※       ※       ※

那是四月十六日深夜的事情。

收容了五千多个“政治犯”的拉格普尔监狱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枪击、爆炸、火灾、建筑物倒塌造成了许多牺牲者。“政治犯”中则死了一千零八十四名,轻重伤者三千一百零九名,没有受伤而留下来的三百一十七名,其他的人则或逃亡或者行踪不明。警卫兵方面造成了一百五十八名死者,轻重伤者九百零七名。而且在这个血腥的料理中还加了几道甜点。

先是接到急报赶到现场指挥的军务省官房长菲尔纳少将被警卫兵误射,左上臂被子弹贯穿,花了五十天的时间才把伤治好。另一方面,在海尼森中心市街传出了“黑色枪骑兵暴动”的流言,在哈尔巴休达特的指挥下想出动镇压暴动的黑色枪骑兵陆战部队被宪兵阻挡了去路。在一阵“闪开!不准!”的言词冲突之下,激烈的黑色枪骑兵便想用实力排除封锁线。

这个对立在军务省官房长菲尔纳确切的判断和指示之下,于爆发内哄之前化解了。宪兵队和黑色枪骑兵陆战部队一起赶向拉格普尔监狱镇压。

这个时候,帝国军面临了有犯人逃亡就必须射杀的选择,从他们的立场来看,这也是一项无可奈何的选择。然而混合部队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为了避免被已方责难,于是每个人只好采取更强烈的态度来处理事情,结果就产生了造成大量牺牲者的下场。菲尔纳少将的负伤可以说也是副产物。如果他能够统辖指挥作战,应该可以使秩序更有效地恢复。他虽然下令医疗部队也随时待命,但是,由于本身的负伤,命令无法迅速地传达下去,医疗部队在前三个小时根本一动也没动。因此,到最后只救了一百名因大量出血而濒临死亡的伤者。

四月十七日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混乱尚未结束,市街各处似乎呼应着拉格普尔监狱的暴动似的产生了纵火的爆炸事件,住宅街笼罩着黑烟,一时之间,四处骚动。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及时镇压,成功地阻止了恐慌蔓延到市民层面。

这个时候,瓦列一级上将不知被谁狙击,幸而逃过一劫。狙击他的是热反应追踪弹,此时在瓦列的装甲车附近发生了小爆炸,由于火焰窜烧引起了更高的热反应,枪弹于是偏斜了。

各种小事件和传闻也都被大量的流血所吞没,十七日七时四十分,拉格普尔监狱完全被帝国军控制。在这种骚动期间,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尚未解禁,所以他完全没有活动的机会。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下令警备市街的重要地点以防止骚乱扩大,然而,他把实施的工作交给了缪拉一级上将,自己则安稳地吃着早餐。

不幸丧生的死者中有很多是在旧自由行星同盟的政府及军部中具有崇高地位的和名声的人。原本被收监的人都是这种人,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第一舰队司令官派特中将、国立自治大学校长奥里贝拉博士的名字都永远从名士录上被删除了。而且这些死者中有很多因为火灾或者爆炸而使遗体受到了极大的扣伤,帝国军的一个士兵亲眼目睹了一只野狗拉着一只被扯下的手臂离去。让人觉得有些不快的是据说有的死者就只丢掉了昂贵的金牙。或许是被士兵强行取走的吧?

去年自“古恩·基姆·霍尔广场事件”发生以来,长期成为拉格普尔监狱的囚犯的西德尼·席特列元帅被奔走冲撞的囚犯撞落水沟,左脚脚踝骨折。因为动弹不得只好坐在水沟里,却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原本在杨威利元帅麾下任参谋长而享有盛名的姆莱中将避开了混乱和枪火,朝监狱的后门方向走去。虽然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狼狈地四处奔跑,仍然像一个着重秩序和步调的人物一样,但是,最后还是被撞倒在地,昏倒之后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去了。

在确认生者和死者之后发现,社会地位和平均年龄都比较高,自然发生暴动的可能性很小。而在经过这样的讨论之后,必然地就引导出了此次暴动是人为策谋的结果。暴动所需要的武器是如何送进监狱的?帝国军的高级军官的脑海里几乎一律浮起了地球教的名字。

在这个时期,只要一有不吉利的事件或报告出现,帝国军的将帅们首先就会怀疑是不是地球教的阴谋,这已经成了他们思考上的一种惯例了。尤其是一遇上重大的事件,大部分他们的疑惑都获得了证实,所以,他们更认为没有必要去纠正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单纯的刑事犯罪者和其集团也常借用地球教的名义暗中活动。然而,这种愚蠢的欺诈行为也付出不小的代价。如果是单纯的刑事犯的话,或许就可以保全一命,但是,就因为自称是地球教徒,因此而被射杀或惨死狱中的人不在少数。虽然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让人怨恨的事……

在秩序恢复了之后,事态加速地为奥贝斯坦元帅所掌握,然而,奈特哈特·缪拉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课题。如果这个悲惨的暴动不正确地传到了伊谢尔伦的话,或许会招致帝国军大量处刑政治犯的误解。皇帝好不容易才稍稍化解了奥贝斯坦元帅所撒下的毒素,正待进行名正言顺的对话的……

这么说来,这次的暴动仍然是地球教的阴谋,意在破坏帝国和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之间成立信赖关系了?缪拉自己到医院去调查伊谢尔伦要塞的关系者名单,结果发现了姆莱中将的名字。然而,姆莱还躺在病床上,尚未恢复意识,没有办法让他担任和伊谢尔伦的修好工作。当一切恢复了秩序之后,军务尚书的直属部队便负起医院的管理和监视工作,因此,缪拉的“越权行为”便不得不中断了。

这个时候,缪拉好不容易获得了皇帝的许可,把欧布里·科库兰这个旧同盟的要人从另一个收容所放出来的收为自己的幕僚。不过,这种插曲跟目前的事态并没有什么关系。

                 Ⅲ

四月十七日,以菲列特利加·G·杨和尤里安·敏兹为代表的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干部们已经离开了回廊,进入了帝国军的哨戒宙域。

他们所搭乘的是革命军旗舰——战舰尤里西斯。这是由三艘巡航舰和八艘驱逐舰组成的一个小舰队。梅尔卡兹提督所指挥的主力舰队潜藏在回廊内部以防事有不测。这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革命军当然的处置,他们认为帝国军想当然尔也会在回廊外侧配备相当的战力,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在尤里西斯的前方展现着一片完全无防备的星海。

这是因为奥贝斯坦和毕典菲尔特的对立,再加上被拉格普尔监狱的暴动所牵绊的帝国军防卫体系产生空隙的关系,但是,尤里安一行人并不知道帝国的内部状况。亚典波罗和波布兰后悔没有把舰队主力带来,先寇布则担心有毒辣的陷阱存在。

尤里安不想那么快就做出结论,他把前进的速度放慢,企图掌握情势。结果他们知道了被收容于拉格普尔监狱中的多数政治犯或死或伤,行星海尼森处于形同下了戒严令的状态中。在一阵讨论之后,先寇布提议。

“我们先回伊谢尔伦吧?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到行星海尼森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尤里安下令所有的舰艇转向,指令立刻就付诸行动了,然而,一艘巡航舰的动力部分发生了异常的现象,速度很明显地落后了。技术军官从其他的舰上出动,十八日,修理工作结束。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俯角二十四度,八点方向有敌人!”

一个辅助萤幕上映出了从左后方逼近的帝国军战舰,而且不只一艘。背后有一大群光点,虽然不是大舰队,但是,一百艘战舰的部队是个相当大的战力。一个充满敌意的警告信号立刻传送了过来。

“停船!否则攻击!”

真是奇怪的词句啊!波布兰喃喃说道。旁边亚典波罗大声地说:“不用担心!这艘舰是幸福的尤里西斯,所以它才能当旗舰啊!”

“可是,以前的战历会不会把手边的运气都用光了?”

“哟,先寇布中将,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命运定量论者了?”

“什么?听你这么说,命运好像是有话要说嘛!”

舰长尼尔森上校也加入了命运争论的行列。

“是呀!不好的命运会变装成军舰靠上来哪!”

“那又怎么样?”

亚典波罗看着萤幕发出了宇宙最强的台词。尽管平常看来是多么随便的男人,但毕竟他是二十几岁就晋升将官,旧同盟军中罕见的人物。由于同盟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被敌人狠狠地插了一刀而丧命,使得这个男人自称是个革命家,但是,如果同盟继续存活下去,或许在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获得元帅的称号。如此一来,这个和杨威利有着稍微不同色彩的,或者该说是刚柔并济的元帅的名字就会被记载在同盟军元帅列传里面了。众所周知,自由行星同盟的最后的元帅就是亚列克斯·比克古和杨威利两人,这个老人和青年的组合在同盟军的末期独占了92%以上的武勋和声望。

亚典波罗有着回避突进的敌人的锐锋以快速后退的技术。当他和“黑色枪骑兵”交锋时就已经证实了这件事。一百艘对十二艘的比例对他来说虽然差距是太大了一点,但是,利用巧妙的舰队运动,在两个小时之内,他在敌人面前不断地后退。

然后在敌人确信已经完成了半包围态势的那一瞬间,像破碎的飞片一样,以飞跃的姿态逃进了回廊。这个技法就算还未臻魔术师的境界,至少已经值得一个幻术师的称号了。

获得了梅尔卡兹的支援,尤里安等人得以在伊谢尔伦回廊内确保了安全。然而,尤里安没有直接就避进伊谢尔伦要塞,他在回廊出入口停下了尤里西斯,其他的舰队也采临战体制分布在四周。

此后事态是如何遽变实在是很难加以预测。尤里安先让菲列特利加乘着巡航舰回伊谢尔伦,安下了心之后,他才能把精神集中在前方。

尤里安考虑到软硬两种对应方法。对于拉格普尔监狱的惨剧,他有必要严厉地质问帝国军。自己抓起人质却将之杀伤,这种不人道的手段当然要被科以重责。

而姆莱中将是否平安呢?尤里安最在意的是这件事。去年以来一直待在狱中的西德尼·席特列元帅又遇上什么样的命运之神呢?尤里安透过巴格达胥上校,从潜藏在海尼森的波利斯·高尼夫船长那边收到了质量并重的情报,但是,经过这几天,他只确认了高尼夫家的人并不是全能的。

“要完成拼图,拼片实在不够。”

这是奥利比·波布兰的评论,但是,他那既不能表现怨恨也不能表示同情的抽象性的言词并没有引起任何共鸣。尤里安也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就忙着整理自己的思绪了。

这个时候,尤里安思索着如何活用情报以做为打开僵局的武器。他的作法就是把旧费沙和地球教之间的关系告诉帝国军,然后确认帝国军的反应。同盟军就算握有不出大门的秘宝也未必有任何实质上的正面意义。

听了尤里安的想法之后,巴格达胥上校同时蹙起了眉头,交抱起了双臂。

“可是,就算我们放出了这个情报,皇帝会相信吗?不,即使皇帝相信了,我不认为那个军务尚书会率直地相信。”

“如果他们不想相信,就没有必要相信。我们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要怎么解释就是对方的自由了。”

尤里安的意见极为尖锐,然而,这种程度的尖锐是否能够对抗奥贝斯坦元帅,尤里安就不列入考虑范围了。虽然这个构想本身就有损时机的掌握,期待也有可能会落空。

         ※       ※       ※

尤里安为了整合和战两种态势,便乘着小艇在伊谢尔伦要塞和回廊出入口之间快速来回。当然他也使用了通讯设备,但是,他更想亲身在场好确认状况。

“这就叫作劳碌命!”担心他劳累过度的卡琳以属于她的惯有口气劝他休息。

尤里安的师父杨威利不管有多少的任务和巨大的业绩,他从不给人勤劳的印象。在尤里安看来,他总是带着淡然的表情喝着红茶。

“怎么老是想睡觉哪!夏天快过去了,尤里安。”

“是提督的四季快过完了哟!不要把责任推给夏天。”

尤里安没有杨的名声,从某方面来说,他能把勤勉当成自我的推销品。之所以有些微不愉快的感觉,是因为这似乎是事情不成功时用来辩解的借口。即使有这种自觉,尤里安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事情。

                 Ⅳ

皇帝带着米达麦亚元帅、艾杰纳一级上将、梅克林格一级上将往海尼森前进。

舰艇有三万五千七百艘。前锋由米达麦亚,后卫由艾杰纳指挥,中央部队则由莱因哈特亲自率领。幕僚总监则一起搭乘总旗舰伯伦希尔以辅佐皇帝,其他还有获得军医总监推荐的六名军医同行,这完全是顾虑到皇帝的健康问题。莱因哈特本人对被视为一个病患感到极大的反感,但是,因为这是皇妃和皇姐的希望,所以他也就没有加以拒绝。但是,不管有几个医师在,如果莱因哈特拒绝,他们也不能勉强莱因哈特接受诊察。

所谓的“血和火的四月十六日”事件是在四月十七日传到莱因哈特的耳里,皇帝极为愤怒。莱因哈特会发这么大的怒火在这之前是很罕见的,尽管是再怎么秀丽的面容,终归是会喷火的。

“军务尚书到底在干什么?把共和主义者关在墙内就没事了吗?姑且不论把他们当成人质是对是错,杀伤他们不就丧失了人质的功用了吗?”

“是……”

奥贝斯坦以极简洁的回答承认自己的过失,对着映在超光速解像率极低的画面上的皇帝深深行了一个礼。就算是解像率极高的画面,莱因哈特也难以看出军务尚书的表情吗?草草结束了不愉快的通讯,莱因哈特陷入了无言的沉思中。

不管敌人是门阀贵族的联合军,或者是自由行星同盟,在统一宇宙前的每个战役,他的心都雀跃不已。但是,在完成统一之后的战争中,莱因哈特的身心都面临奇怪的消耗。尤其是在失去杨威利那个无与伦比的敌手之后,莱因哈特的精神基调被一种难以表现出来的寂寥感所占据,他始终无法抹去这种感觉。

莱因哈特的能源,尤其是精神上的能源不是他一个人所独占的,他的敌手们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就像以前的杨威利所说的,莱因哈特的生命化为火焰,燃烧了高登巴姆王朝,燃烧了自由行星同盟,最后也燃烧了他自己。

不久之后,莱因哈特回到自己的寝室去了,幕僚们恭敬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如果皇帝的衰弱是眼睛可以看出来的,我们当然也就会注意到。但是,皇帝的美和精神至少在表面上一点都没有褪色。由于以前经常性的发烧、卧病,和旧王朝当时比起来,我们不知不觉中也已经习惯了皇帝的生病。就算是发烧,皇帝的清明却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这是被称为艺术家提督的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所记述的,但是,日后当他检视自己的记述时发现,有关皇帝卧病的记录的确有与日俱增的趋势。

搭乘伯伦希尔的大本营要员除了梅克林格之外,还有修特莱中将、奇斯里准将、流肯少校等人,包括近侍艾密尔·齐列在内,他们都带着忧心的视线注意着皇帝的健康情况。修特莱中将的表现方式虽然有些散乱,但是,他却有着和杨威利类似的感想。

“陛下的烈气就像是胃酸。如果没有可以溶解的东西,就开始溶解胃壁。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有着这样的感觉。”

听他这样述说的就是与皇帝同年的流肯少校,当然,他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他每天都会问艾密尔少年皇帝的食欲如何?

         ※       ※       ※

另一方面,在行星海尼森上,为了迎接皇帝,一项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皇帝驾临之前,我们应该把海尼森的灰尘清除干净吧?”

这是军务尚书对取代正在医院中治疗的菲尔纳少将的官房长临时代理人库斯曼少将下达的命令。既然是直属于奥贝斯坦的军官,就不可能是无能的人。然而,和菲尔纳比起来,他就显得较为被动了。也就是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唯唯诺诺地实行军务尚书的命令的精密机器罢了,尚欠缺主体的判断力和批判力。但在军务省内,这样也就足够了,因此也就愈发突显出菲尔纳的异常。

四月二十九日,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声称的海尼森除尘工作正式公布了,布告内容足以让万人绝倒。以军务尚书之名公布的公告内容极为简洁。

“帝国军本日逮捕到一直在逃亡中的前费沙自治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并将之拘禁。上述人犯将被遣送回帝都费沙,审判之后即日开始服刑。”

由于公布的事实就只有这样,所以不仅是海尼森的市民,连帝国军的最高干部们也都大吃一惊。瓦列一级上将询问是如何探知鲁宾斯基的潜伏处的,然而,军务尚书的部下库斯曼少将也只是毕恭毕敬地拒绝回答。

而缪拉一级上将则是从正在住院治疗的菲尔纳少将那儿得到了答案。奥贝斯坦从“诸神的黄昏”作战当时就一直在探索鲁宾斯基的所在,一直到今年才发现了一条意外的线索。根据记录于全宇宙医疗机关中的病历,在删除了不实在的患者名字,经过了大圈的调查工作之后,终于掌握了鲁宾斯基的下落。

“鲁宾斯基似乎正为恶性脑瘤而伤脑筋。最多大概只能再活一年。或许是在焦躁之下,行迹就出了纰漏。”

菲尔纳在病床上抒发了他的感想。

         ※       ※       ※

五月二日,莱因哈特皇帝抵达行星海尼森。这是他有生之后第三次踏上此地,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缪拉和瓦列在宇宙港迎接了皇帝。晚春的柔和光芒和微风更使得莱因哈特的容姿充满了香气和光彩。

以前公布“冬蔷薇园的敕令”的美术馆已经被指定为大本营了。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和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各带着不同的表情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毕典菲尔特素有“帝国军中会呼吸的破坏冲动”之称。只要一激动起来,或许在皇帝面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跃向军务尚书。担心会有不测发生的米达麦亚元帅对艾杰纳一级上将说道“如果毕典菲尔特激动起来,我会勾住他的脚,你就揍他的后脑勺”……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然而,这只不过是士兵们不负责任的玩笑话罢了。其实毕典菲尔特的僚友都知道,只要在皇帝面前,这只猛虎就会像一只小猫一样温驯。

见到皇帝的毕典菲尔特缩着他修长的身体,为自己的行为请罪。他是针对自己和军务尚书之间产生嫌隙,让外面的人知道帝国军内部不和一事为自己请罪。然而,他不仅仅这样就了事,毕典菲尔特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瞪看着军务尚书,发出了他不平。他弹劾军务尚书嘲笑帝国军的诸将败给杨威利一事。

“毕典菲尔特不要生气,因为朕自己在战术上也始终赢不过杨威利,朕觉得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但是,朕并不觉得羞耻。毕典菲尔特你觉得可耻吗?”

莱因哈特的表情和声音中都微微带着笑意,这更让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觉得恐惧。另一方面,毕典菲尔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说起来,他是帝国中最常被莱因哈特责备的人,也就是说,他已经习惯被责备了。以前,莱因哈特的怒气总像火龙一样朝着毕典菲尔特袭来,紧紧揪住他的心脏。而现在,毕典菲尔特觉得皇帝整个人感觉都变了,而这个变化对皇帝对帝国而言到底是凶是吉?实在是很难判断的。

在莱因哈特尚未即帝位,任职银河帝国最高司令官罗严克拉姆元帅时,他的心腹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曾就一个高级军官的人事苦口婆心地上谏言。莱因哈特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用他那苍冰色的眼睛睨视着吉尔菲艾斯。

“你是说我冷冻他?但是,对一个有才能的人来说,冷冻是一个不平等的待遇。因为他无能,我只是给他一个适合其才能的待遇罢了。我没有将他免职,他应该很感谢我了。”

然而,在吉尔菲艾斯死后,成为银河帝国实权上的独裁者的莱因哈特在更新军部的所有人事时,却给了那个人没有什么实权但俸禄极高的地位。很明显的,这是对死者的一种代偿行为,但是,到了他极短的人生后期,宽容的花才开始在莱因哈特的精神领域中萌芽。而他那毫不宽待的严苛本质在不久之后就经由流血事件获得了证实。

在毕典菲尔特怀着戒惧的心退回僚友们的行列之后,莱因哈特被问及有无意思见见在狱中的安德鲁安·鲁宾斯基,年轻的皇帝摇了摇他那有着金黄色头发的头颅加以拒绝了。他对鲁宾斯基的关心和评价远低于对杨威利的程度。莱因哈特认为鲁宾斯基就算是个枭雄,但是他没有指挥过大军,在器量上远不如杨。

“先通知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们,叫他们到海尼森来。这是皇帝的邀请。缪拉,就以你的名义去做这件事吧!”

“是,可是,如果他们拒绝了又该怎么做呢?吾皇。”

“怎么做?到时候他们就要对流血和混乱负起责任了。”莱因哈特提高了声音。

“奥贝斯坦!”

“在!”

“在朕会见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时,一定会有一些毒虫想加以阻挠吧?扫除这些害虫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列将都可以感受到皇帝的话带刺,然而,军务尚书仍然不动声色,深深行了一个礼,接受了皇帝的命令。皇帝微微地摆了摆他金黄色的头发,环视着列将。

“那么,就先行解散吧!今晚朕想跟众卿共进晚餐。十八时三十分再集合吧!”

         ※       ※       ※

毕典菲尔特赶上目送着皇帝离开后正欲退出的米达麦亚元帅,微微唐突地说道:“这样就落幕了吗?”

“嗯?”

“我们的皇帝就要和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们会面了。然后就会成立某项妥协案,宇宙的和平就到来了。我是很希望有这么好的结局……”

“你不这么认为吗?”

米达麦亚觉得毕典菲尔特似乎比皇帝更难以相信和平会到来。

“我在想,季节变换时一定会有暴风雨,而且我深信一定是场规模极大的风雨,你不这么认为吗?元帅!”

“暴风雨啊……”米达麦亚微微地歪了歪头。

据推测,共和主义者们所保有的兵力大概超过一万艘,虽然是不容忽视的兵力,但是,跟帝国军的强势比起来,那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令人难以想像他们会兴起。

多大的暴风雨。那么,地球教会是形成暴风雨的主因吗?

突然,米达麦亚产生了一个疑问。毕典菲尔特之所以会这样讲并不是出于预测,而是他的希望吧?而且,这个愿望似乎并不只是毕典菲尔特一个人才有的。

         ※       ※       ※

五月上旬,以奈特哈特·缪拉之名,帝国军开始和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交涉。尤里安·敏兹则以伊谢尔伦方面的全权代表和他们周旋。

尤里安要求最低限度要清楚伊谢尔伦人质的安危,帝国军答应了此项要求。莱因哈特皇帝之所以没有主动提出这一点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而不是刻意隐瞒。本来,莱因哈特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

看见生还者中有席特列元帅和姆莱中将的名字,尤里安总算放下了一颗心,然而,皇帝的布告又传送了过来,内容是五月二十日,被关在拉格普尔监狱中的所有政治犯都将获得释放。由于此项布告,海尼森市民对军务尚书的愤怒和反感很自然地就变成对皇帝的高度善意评价;同时,这么一来,如果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拒绝皇帝的邀请的话,就成了阻碍通往和平共存之路的要因了。

或者,奥贝斯坦也把这一点构思在内而筹划了这整件事?这个相当让尤里安不寒而栗。不管怎么说,皇帝已经让步至此了,或许不可能让得更多了。或许应该先制造前往海尼森和皇帝面对面对话、交涉的机会。即使陷入奥贝斯坦巧妙的谋略中,也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不,或许是有,但是,这条路将会有六万到七万艘舰艇的银河帝国军主力部队挡住去路。

“到海尼森去吧!不是以俘虏而是以使节的身份。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最可期望的立场了。”尤里安下定决心。

         ※       ※       ※

不管是敌人或同志,看来,预期的心理作用正驱策着每一个人。在一片恶意和善意、野心和理想、悲观和乐观无秩序地流动混杂之际,行星费沙发生了下面这件事件。

“冬馆大火事件”。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旧同盟领地在鲁宾斯基的策动之下发生极度的混乱,尤里安为了呼应各地的共和主义者,而出兵和瓦列交战。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奉命到海尼森整顿局势,进行了所谓的“奥贝斯坦大割草”……

错综、迷乱的银河系还没有平静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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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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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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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六章 冬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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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从莱因哈特的时代往回追溯一千年以上的十八世纪,在地球一角的欧洲大陆上流行着一种叫“天才学”的有趣而又奇怪的理论。根据这门理论的说法,被称为天才的人必须具备以下六个项目:

一、在数个没有特定的范畴内有杰出的才能。
  二、有着因这些才能所产生出来的足以立纪念碑的功绩。
  三、对他人的怀古有着魔术般的支配力。
  四、表现出他人眼中奇迹般的思考力和创造力。
  五、通常多早熟,在其家族中过去不曾有像他一样杰出的人物。
  六、多数在其近亲中有人在精神或社会方面有缺陷。此外,这种人大多对其近亲有着憎恶感。

检视这六点之后很明显可以发现,这些要项正形成了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壮丽的宫殿之门。莱因哈特具有无人可比的军事上、政治上的才能,而且他不断使其燃烧直至爆炸。他的才能和志向完全一致,他用自己的生命表现这两方面的天赋。

那么,在历史上和莱因哈特处于敌对关系的杨威利究竟是不是个天才呢?后世对杨威利的评价之所以略显复杂,是因为他的才干和志向不一致所给人的深刻印象之故吧?

从许多的证言和记录看来,很明显的,身为军人的杨在本质上是个战略家。然而,事实上,他却在战术上有着无与伦比的惊人成绩,反倒在战略层面上,他终究无法推翻莱因哈特所确立的优势。主要的外在因素是杨在同盟军瓦解之前只任职最前线的指挥官而没有坐上构建战略的中心位置,但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本人无意去克服这个外在因素。因此也有人批评杨是消极而优柔寡断的,而杨对充分发现自己本身的军事才干一事也有着几分犹豫,这个价值观把他的才干朝否定的方向推去。或许就是这种精神上的倾向否定了杨的“天才”。如此一来,杨到底是不是天才就不是杨本身的问题,而是对杨下评价的人们的问题了。

或者,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民主共和势力之间的军事对立是天才和近似天才者之间个人层面上的对决。完完全全是个人层面上的。

尤里安在整理杨威利所留下来的备忘录片断时发现了以下这一段。

“……在某个意义上,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是民主共和主义的敌对者。这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残忍而愚劣的支配者,而是因为他具备了完全相反的特质。和民主主义思想相对的便是期望救世主的思想。由于人民没有能力改革社会、矫正不义、解决矛盾,所以才迫切地期望等待着一个超人的出现。这种‘自己什么都不做,但是,在某个时候就会有传说中的英雄出现为我们击退恶龙’的依赖他人的精神,和亚雷·海尼森所主张的‘自由·自主·自律·自尊’的精神是绝对不相容的。然而,在高登巴姆王朝末期,这个被他人依存的存在却以几近完美的形式成为现实的东西。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就是现实的救世主传说。他打倒了腐败的高登巴姆王朝,扫除了独占财富和特权的门阀贵族,实行了许多的社会政策。而他是不是使用非民主的手段来达到这些目的,在这个时候就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了。因为帝国的民众要的并不是民主的过程。结果,帝国的民众就在自己不费吹灰之力的情况下获得了民主政治的结果……”

在这之后,杨又展开了什么样的论说就成为永远的疑问了。他的猝死使得他的思想无法以文章的形态实体化。

         ※       ※       ※

这一年,不只是莱因哈特的事情多,成为他的配偶的女性也一样是多事之秋。皇妃希尔格尔·冯·罗严克拉姆预定于六月一日生产,在皇帝亲率帝国军主力前往新领土之后,她就在冬馆待产。预定在五月底就移到费沙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特别病楼去。

对宫内省而言,这似乎是个充实和繁忙、不安的初夏。而事实上强烈感受到这一切的人便是伍尔利·克斯拉。

宪兵总监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兼任新帝都费沙的防御司令官,大本营和冬馆的警备司令部也在他的管辖之下。如果从个人层面来解析这个任务的话,克斯拉等于要守护莱因哈特的妻子和她肚子里面的孩子,以及莱因哈特的姐姐,一共两个半的人。在冬馆的警备兵方面,他也特地选择了有救护知识的人,同时,他每天都要亲自到皇妃住处一次,以确认皇帝那少之又少的亲族是安全的。有时候,他也会和玛林道夫伯爵下完西洋棋之后才回去。等他回到官邸时,往往已经接近深夜十二时。有人认为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现在和未来是因为他的技巧和努力才守住的。

当被任命为宪兵总监时,克斯拉旧有的组织和意识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尤其令他备觉艰辛的是贴出鼓励平民检举宪兵非法行为的布告,制定密告不需物证,即使误认或虚报也不加以处罚,或有意要加害密告者时,就把负责该地的宪兵视为犯人等的条例。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识性的布告,但事实上,高登巴姆王朝时代的宪兵队就制定了与这布靠背道而驰的不成文条律,宪兵疯狂地镇压民众,不只是共和主义者和政治犯,连无辜的人也常常受到波及。

“为了举发一个政治犯,多多少少会牵连到四周中的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种说法实在缺乏说服力,一旦自己身处于被害者的地位时,任谁都无法忍受这种待遇。有一部分的人采取了消极的作法,然而主谋者们都一起被关进边境的收容所,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得的资产被没收,特别恶劣的十名甚至被处刑,于是,在杀鸡儆猴的效力之下,一群人都成了顺从的狗了。

此外,克斯拉还重新编组了宪兵队内的人事,在对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暂告一段落,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们都被编入了宪兵队。这也是防止产生新旧两派抗争的方法,而在克斯拉巧妙的人事配置及机构改革之下,组织内停滞不前的旧血都被排除了,现在可说是到达了成功的阶段。然而,跟莱因哈特之于帝国整体的影响一样,这个改革是由在上位者个人主导的,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克斯拉在新帝国历零零三年就三十九岁了,然而,他还是单身。当然,他一定也有过无数的恋爱和绯闻,但在私生活方面,他的保密功夫极为到家。对他抱持反感的宪兵们原想揭发丑闻而跟踪他,甚至窃听,然而却始终抓不住任何不利于他的蛛丝马迹。相反的,这些造反集团反被克斯拉惩罚、流放,从不平的地表永远消失,而克斯拉的地位也因为更加稳固。

         ※       ※       ※

这一天,五月十四日。季节似乎变化得比日历还快,显得极为密热,天空罩着薄薄的云,使大气停止了流动。许多市民挥汗不止,也有人预感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事或奇怪的事将要发生,事后,大部分的人都有这种讲法。

十一时十五分,一幅没有画面的匿名TV电话打进宪兵本部。电话内容是说,在“邱梅尔事件”时被消灭的地球教团的势力在两年的时间内又告复活,他们正把新发展出来的根茎伸向费沙的地下社会。将于五月中趁皇帝和帝国军主力不在的时候制造暴动,企图占据费沙的重要据点。帝国军应该尽速谋求妥善对策,尤其是交通、通讯、能源供给的各个系统都可能遭受到危险的攻击。说完这些话,电话就挂断了。

光是听到地球教就兴奋莫名了,帝国的治安机关就像一只眼前摇着红布的斗牛般。时序进入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之后,交通、通讯系统就不断产生故障,社会的、经济的混乱还冒着热烟,久久不散。

在动员体制还没有完全确立的十一时三十分,罗夫汀地区的贮油库发生了爆炸,黑烟和火焰笼罩了整个地区。死伤者不断增加,闻讯赶来的消防队和急欲避难的居民们阻挡了彼此的去路,现场陷入了一片难以收拾的混乱。接着,部分的市外通讯系统遭到破坏,部分的自来水管线破裂了,菲亚巴尔特地区的街道全淹在水中,水流入地下电缆网路,附近一带供电中断。

混乱于是更加扩大。

就这样,到了下午,宪兵队和帝都防御部队的战力被分散到市内十四个事件发生的场所。

阴谋选在五月十四日实行是有其理由的。这一天,具有强大权限和足以与该权限相匹配的才能伍尔利·克斯拉,刚好为了视察行星上各处的防御设施而离开帝都中心地区。此外,国务尚书(尚无法辞职)玛林道夫伯爵也出门视察工部省建设的人造湖和水资源管理系统去了。

尽管如此,十五时终于还是和克斯拉联络上了。一听到报告,克斯拉就大叫:“不要被骗了!那是佯攻!”

原本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用兵家的他深知对方目前战略的重点在哪里。重点不是场所,而是人物。

他知道皇妃和她肚子里的胎儿才是此次暴动的对象。原本他已经把这个要点告诉宪兵队了,但是,太过强力的指导者一时不指挥,部下们也就顿失依持,结果就产生了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的状态。克斯拉停止了视察工作,坐着喷射式直升机急急赶回帝都,同时下令增加宪兵队的武力。虽然他采取了电光火石般快速的处置,然而,当他赶到冬馆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Ⅱ

冬馆,临时的皇宫。

名称的由来是种植于门两侧的冬青树,以及在率关的门上刻着的冬青树徽章。宫内省曾提议把这个徽章改成“黄金狮子”,但是莱因哈特认为既然只是暂时的居所,也就放着不去管它。关于这件事,安妮罗杰曾笑着对希尔德说——今后如果说要改建一个家,恐怕莱因哈特也会回答“不必要的事就不用费事了”。如果在改建之后才跟他说的话,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声“是吗?”就没事了。莱因哈特对以光年以下的单位所形成的事物是没什么兴趣的。

不管如何,宫内省还得暂时先整备临时皇宫的内外景观,而大庭园的整备则尚城未完的状态下。

当天,冬馆来了客人。莱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冯·格里华德大公妃殿下来探望弟妹。

安妮罗杰自己虽然没有怀孕生产的经验,但是,她曾几次帮其他的女性生产过。在进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后宫之前有过,进宫之后也有过。这前后所接触的生产女性的社会地位虽然有显著的不同,但是,他们的肉体和心理的构造应该没有多大的差异。对希尔德而言,莱因哈特不在身边固然是一个遗憾,但是,从心理的支柱来说,有安妮罗杰在反而更好些。莱因哈特在身边也帮不上忙。就因为他的才干是在同一个宇宙的不同世界中,所以才不容他人的追随。

这个时候,希尔德躺在位于二楼的图书室的躺椅上,背上靠着几个靠垫,挺起了上半身。安妮罗杰正想帮弟妹泡一杯牛奶咖啡,然而,楼下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人声和物品撞击的交错声。

“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因莱因哈特而相遇的女人相对而视。姑且不论安妮罗杰,希尔德应该已经习惯了战火。但是,宇宙空间中的战斗只要不是在战舰内发生的话就等于没有声响,所以,她对声音的反应比对光的反应要迟钝一些。再加上怀孕超过八个月的孕妇,也不可能敏捷地行动。

桃花心木制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这是一个不应该有的无礼举动。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和壁面相碰撞的门发出不满的声音,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有着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狂信者的眼神。在他看着现实的眼睛中罩着一层非现实的膜。他带着手枪,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军服。衣服的表面有着斑斑血迹,随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像红色的明虫一样地蠕动着。

安妮罗杰无声地挺起身,横在男人的视线和弟妹之间,她微微地张开两手,将弟妹完全挡了起来。

“退下!这位是银河帝国的皇妃陛下!”

这一声叱喝虽然音调显得极为平静,但是,希尔德已经切实地感觉到这个清晰而美丽的女人无疑地是银河系的霸主之姐。

狂信者的两眼闪着像是感到气馁的色彩。可是,那也是一瞬间的事。男人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一点音乐感都没有的叫声,同时扣下了扳机。

就在这一瞬间,窗口出现了一个流着血的宪兵,顿时响起了一片喊声。

光束交错着,男人的下巴被击穿了。血四处喷散,只见他旋转着倒了下来。一个宪兵跑来询问皇妃是否安好,然而,一条光束又从他的侧面贯穿而过。

安妮罗杰嗅到满室的血腥。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即将生产的弟妹的身体,然而,她发现到眼前罩上了一层烟雾。入侵者似乎放了火。事后经过判断,那些狂信者企图用火来洗净罪恶,想象征性地皇帝的妻子处以火刑。

火和烟所组成的混合部队开始从冬馆的各处朝即将笼罩在黑幕之下的天空窜升。从前庭仰望着建筑物的克斯拉眼神中闪过焦虑的神色。火灾的发生使热感知系统的能力更形低下,要冲进去的时机更难掌握了。

皇妃和皇姐正被困在屋内。第一阵虽然冲了进去,但是,被楼上的火力所阻,只有两名逃了出来,其他的似乎全灭了。为了顾虑到皇帝夫妻的私生活,屋内并没有装备监视系统,而这次却造成了负面效果。由于是个私人的宅邸,所以只留下了平面图,因此内部的情况无法正确知悉。

         ※       ※       ※

“请让我过,借过呀!”

有一个人影像栗鼠一样在士兵当中轻巧、敏捷地穿梭。她也想穿过克斯拉的身边,但是却被宪兵总监快速伸出的手抓住了领子。他抓到的是一个大约十七岁,有着黑色头发和眼睛,长相纤弱的少女。

“太危险了,退下吧!”

“可是,希尔德小姐,不,皇妃和大公妃都还在二楼。请放开我呀!”

“你是近侍吗?”

“是啊,啊,如果我没有去买巧克力冰淇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哪有这种事?克斯拉想着,陷入了沉默,少女反而以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求求你,上校先生,请你一定要平安救出皇妃和大公妃。求求你呀!”

被对方至少叫低了五个阶级的宪兵总监压抑着苦笑,要少女判断皇妃和皇姐在二楼的哪个房间。皇妃的近侍歪着头想了一下,数秒钟之后,她抓起了“上校先生”的手,把他拉向内庭,正确地指出开始冒着白色烟雾的二楼角落的房间。

“那边的窗户是图书室南侧的窗。窗下有一张躺椅,皇妃就坐在那里呀!一定是的!”

点了点头之后,克斯拉叫部下拿来野战用的轻合金梯。在确认了热线枪的能源匣之后,克斯拉叫来了三名军官下达了指示。他把梯子架在壁面上,确定稳固之后便把手搭了上去,宪兵总监自己要冲进去。

“霍克斯波克斯·费兹布斯!霍克斯波克斯·费兹布斯!”

一边念着奇怪的咒文,一边交握着两手手指头的少女注意到了克斯拉带着不可思议的视线看着她。她笑了起来,随即想到似乎场合不对,赶快又恢复紧张的表情。

“这是我祖父教我的咒文。意思是说,凶事啊,赶快消失吧!”

“有效吗?”

“重覆越多次越有效。”

“那么,你就继续吧!”

克斯拉把热线枪咬在口中,爬上了梯子。即使身为高位军官,但是一向希望站在最前线的气质使得他有这种冲动。他慎重地把脸靠上了窗户。他看到了室内有一个拿着枪的男人,他立刻就确认出来那不是宪兵。

“霍克斯波克斯,以下省略!”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克斯拉对准了准星,开了枪。虽然比不上已故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及克涅利斯·鲁兹,但是,克斯拉也是一流的射击高手。火线击碎了玻璃,成了一把能源之剑贯穿了恐怖分子的胸膛。恐怖分子朝后方飞出了数步的距离,背部朝着墙壁冲撞过去然后摔下来。

第二个男人于此时又跑进了克斯拉的视线内。男人看着室内的惨状,扭曲着脸,从室外栏杆处瞄准着屋内的两个女人。同一时间,克斯拉发出了第二枪。

第二个地球教徒惨叫着,越过栏杆滚落平台,倒在花岗岩制的平台后,经过短暂的痉挚便一动也不动了。三、四名宪兵跑过他的身旁,跑上楼梯。数道火线从楼上射下来,楼下也回以相当的射击。在火焰和烟雾竞相斗争当中,闪光纵横奔窜,产生了新的死亡和痛苦。三个地球教徒离开了无益的残杀场所,飞奔进入图书室,想要完成暗杀的目的。

克斯拉用身体撞破了窗户,跳进室内,从他的右手射出了火线。连续两道闪光,一个地球教徒被击穿了左胸和左肩的交界处,另一个则被击穿了脸部,血雾从墙壁溅向地板,形成一道淡红色的染料。

第三个地球教徒第一次有了机会比克斯拉早开枪。他原本是想射杀克斯拉的。,然而,火线偏离了,只把克斯拉的枪击落。男人改变了枪口的方向,想一举杀死希尔德和她肚子里面的胎儿。

那一瞬间,安妮罗杰优美的身体像乘着风的蝶儿一样行动了,她抓住了放在暖炉上的雕刻台灯。台灯迎面击向恐怖分子的脸,鼻骨发出了破碎的声音,水晶玻璃和大理石的碎片刺入了他的肉,血和惨叫声同时向四处飞散。枪口因而移开了,火线射向天花板。安妮罗杰放低了姿势,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希尔德。

男人的胸口迸出了血花。是克斯拉这一瞬间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热线枪开枪射击。男人夸张地前后摇摆着,张开了两手仰倒下来。后脑部撞击到地板发出了巨响,声音消失之后,四周立刻陷入一片静寂当中。

在楼梯间的枪击似乎也告一段落了。

克斯拉用一只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屈着一条腿跪在希尔德和安妮罗杰面前。

“两位夫人平安无事吧?”

安妮罗杰金黄色的头发散乱着,玻璃碎片割伤了她的手腕和手背,白晰的皮肤渗着血丝,两颊上淌着透明的汗水,呼吸也显得很急促,然而,她那像蓝宝石的眼睛中却浮现着骄傲的表情。她用自己的身体守住了弟弟的妻子及胎儿。

“克斯拉一级上将,你来得正好,请立刻叫御医和女官们来,皇妃陛下要生产了。”

安妮罗杰的声音在花了数秒钟的时候之后才透过克斯拉的听觉神经敲开了他的理性之门。皇帝所信任的宪兵总监兼帝都防卫司令官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半提起自己采跪姿的身体,由于身体受重力的影响,他稍稍倾斜的角度,大声地叫来了宪兵。有一个人从开着的门外跑了起来,是那一个不久之前才和克斯拉成了知已的黑发少女。

“皇妃!希尔德小姐!您没事吧?”

少女抱着希尔德。希尔德忍住剧烈的阵痛,装出了笑脸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少女因放了心和喜不自胜而哭了起来。

然而,现在可不是感动的时候。整个建筑物都是祝融的包围之下。宪兵们拿着担架跑进来,把希尔德抬上了担架盖上毛毯,抬出满是浓烟的屋子。克斯拉用两手抱起安妮罗杰和黑发少女走出屋外。

急救用的白色地上车在前庭待命,希尔德的担架被送上了车内。安妮罗杰和近侍少女、御医和护士一起搭上了车,急救车开动了。军务车前后守护着,由克斯拉的部下威兹雷本上校负责指挥朝医院急驶而去。克斯拉则留在现场指挥灭火和救出受伤者。

五月十四日十九时四十分,冬馆付之一炬。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皇帝夫妻在这座馆里的生活不满四个月就结束了。

                 Ⅲ

结束的另一面必须是另一个开始。在暂时控制了市内十四个地方的破坏活动之后,克斯拉赶到了医院。他在分娩室外,穿着沾满煤污的军服祈求皇妃平安生产。

这个时候,已经接到报告的玛林道夫伯爵赶到了医院,他先对克斯拉的认真尽责表达谢意,之后便在特别室里等待女儿生产。

“上校先生,请用。”

担任希尔德近侍的那个黑发少女送来了一杯装在白色陶杯里的咖啡。她找到了他。

“谢谢你,小姐……”

少女笑了,看来就像破云而出的青空一样。

“上校先生的大名呢?”

“克斯拉,伍尔利·克斯拉。”

少女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对自己的新发现惊愕的少女把眼睛和嘴巴都张成了O字形了。

“啊,那么,您是宪兵总监阁下!不是什么上校罗?”

“我也曾经是上校。”

“对不起,从年龄看来,我以为您大概是中校之类的,所以才决定叫您上校的,没想到失礼了。我的记忆力太差了。宪兵总监阁下常常到皇妃的住处去的嘛!我应该记住的……”

“算了,因为我也记不得你呀!佛耶巴哈。”

克斯拉微微地笑着,少女也回以可爱的笑容。

“谢谢您,阁下。嗯,请叫我玛丽嘉。”

少女的语尾加重了其他的感情,那是一种强力的生命赞歌。

当克斯拉和玛丽嘉站在那边谈话的时候,分娩室的门打开了,从兴奋的脸上拿下面罩的医生颤动着声音宣布:“是男孩子,身体没有任何缺陷。皇妃陛下也平安无事。帝国万岁!”

         ※       ※       ※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宇宙历八零一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二时五十分。

全人类社会中最享有盛名的婴儿诞生了,是一个应该会成为罗严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的男孩子。身为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之子,对这个婴儿说究竟是福是祸,目前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预测的。

希尔德的生产过程并没有多少痛苦,但是,由于产前的惊愕和冲击,她原本整然有序的理性和记忆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混乱。当她因目不暇给的状况转变而呆愕时,人生最重要的瞬间就从她的身边溜过。直到她定下心来环视四周时,希尔德才发现到自己躺在床上,那个地方已经不是分娩室了,而是由颇适合神经放松的绿色系色调所装饰的豪华寝室。是从一百多天以前就为皇帝的妻子所准备的房间。

希尔德移动着视线,一个她熟识的中年、气色很好的护士开了口。

“皇妃陛下醒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另外一个人影进入了希尔德的视线。是一个像烟雾般的金发美人。只见她右手抱着绷带,手上抱着婴儿。一瞬间,圆形的光芒似乎从她的背后浮现。

“安妮罗杰姐姐……”

“是个很健康的男孩子呢!皇妃。不管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漂亮而聪明的孩子。”

         ※       ※       ※

在病房之外,热闹的气氛像是逢年过节一样,因为皇妃生产了,而且生出了一个男孩子,一个帝位的继承者,这种事怎么能不让大家为之疯狂呢?

“皇子殿下万岁!”

“皇妃陛下万岁!”

玛丽嘉·冯·佛耶巴哈跳上了比她高一个头的一级上将身上。宪兵总监兼帝都防卫司令官抱起了她苗条的身体时,扩音器放出了热闹的庆祝歌曲,香槟酒不断地被打开。在一阵喧闹当中,玛丽嘉把脸颊贴上了克斯拉的脸,结果,煤灰也沾上了她那淡玫瑰色的脸颊。她大声地笑着,回到地上时,她接着宪兵总监的手开始轻快地跳起舞来了。

“……于是,在未来的银河帝国罗严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诞生的夜晚,平常极为严谨而刚直的帝都防卫司令官就穿着军服和小他二十多岁的少女跳起舞来。两年后,这个少女就成了克斯拉元帅夫人。”

在后来出版的“克斯拉元帅评传”的第五章中这样记述着。在这本评传中还记载着克斯拉的容貌不像军人,倒像是一个干练的少壮派律师。

                 Ⅳ

如果是一出轻歌剧,布幕应该是在充满活力的合唱和观众的掌声中落下的。然而,对伍尔利·克斯拉而言,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他把皇妃、皇子、皇姐三者委托给宫内省人员和御医团,安排了医院的警备工作之后,就朝着宪兵本部去了。在医院玄关处对他挥手道别的玛丽嘉·冯·佛耶巴哈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克斯拉立刻换了一件精神上的衣服。从亲切而可信赖的“上校先生”到冷彻而严格的宪兵总监,他在地上车的后座上做了这样的改变。

宪兵本部的医疗室内收容了六名恐怖分子,此外还有二十名在佯攻作战时被检举收押的人。死者的数量六倍于生者,费沙的地球教团的实力看似已溃灭了。然而——

“地球教的指挥人在哪里?”

克斯拉热切地想知道和希望掌握的问题就是这个。当然,这些狂信者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招供。

“使用自白剂,就是会死也没办法。”

伍尔利·克斯拉本来就是属于昂首阔步于宇宙空间中行动型的军人,他认为“提督”是很尊贵的称号,对于从事宪兵之类的任务,他并没有极果断的决定。尽管如此,由于他的办事能力过人,所以才被任命为宪兵总监兼帝都防卫司令官,也由于他把这两个任务都做得很好,所以,在莱因哈特皇帝在世期间,从奥丁到费沙,他始终没有离开过政治中枢。原本不是很喜欢这种安排的武人性格反而使人对他产生了极度的信赖感,对克斯拉本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略带讽刺的境遇。

从各个观点看来,他确实是一个公正、高洁的人,然而,他毕竟是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军人,不是为拥护犯人的人权而运动的人道主义者。所以,只要他认为有必要,拷问之类的手段是不会少的。然而,对方既然是狂信者,常常有会以殉教者身份自居的这种人,把肉体的痛苦变换成自我陶醉,化为一种殉道满足。藉着多次举发地球教徒的经验,克斯拉学到这件事。所以,只有使用自白剂这个方法可以用了。以克斯拉的立场来看,使用自白剂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在讯问的过程中丧命的地球教徒多达八名,宪兵队的残酷日后也就成了被传述的重点了。以宪兵队的立场来看,他们只得到了与他们的辛劳相得的效果。比对、分析几个强制性的自白之后,宪兵队终于掌握了他们在费沙的活动根据地。秘密搜查的结果,发现还有许多的地球教徒潜伏在该处,准备了武器,企图攻击费沙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在这期间,克斯拉在费沙中央宇宙港以及行星上所有的宇宙港布下了监视网,发现了三名企图逃亡的地球教徒,射杀了两名,逮捕了一名。同时,这些行动也出现了副产品。麻药的走私犯、黑市军需物资贩售者、欺诈犯等,一共有超过十名的刑事犯被逮捕了。

五月十七日,克斯拉亲自指挥的武装宪兵十个中队包围了位于耶夫莱姆街四十号的地球教的活动根据地。二十二时,“耶夫莱姆街之战”开始了。这是一场一开始胜负就很明显的战斗,但是,由于败者一方拒绝投降,于是,战斗景象也就显得格外凄惨。

“这场战斗连一丁点的美感都没有”,日后克斯拉这样回忆着。

战斗是在十八日一时三十分完全结束。地球教徒二百二十四名除了三个意识不清的重伤者之外,其他的全部死亡,服毒自杀者达二十九名之多。宪兵队也造成了二十七名人员的死亡。地球教徒完全从费沙的地表被一扫而光。

另外,在这一天天未明时,行星费沙执行了前内务省次官兼国内安全保障局长海德里希·朗古的死刑。朗古并没有哭着求饶,当他从个人牢房出来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在延髓被雷射光束破坏时,他也没有恢复意识。

或许对海德里希·朗古本人来说,这倒是一种幸福的死法。然而,对朗古的遗族而言,失去丈夫、父亲的事实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他们那沾满污名的死刑囚家族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罗严克拉姆王朝和高登巴姆王朝不一样,即使是政治犯,其罪责也不追及家人,然而,记录和记忆却是永远的。

深夜,从耶夫莱姆街跑来的克斯拉默然地看着被运走的朗古的棺柩。他没办法一下子忘记朗古夫人穿着丧服,一副无所依靠的背影。

         ※       ※       ※

十八日下午,结束了不愉快的任务之后,克斯拉回到了他那四日未归的官舍。他脱下了衣服滚到床上去,一直睡到傍晚。就在他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洗完了澡时,费沙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来电话——希尔德要见他。

跑到医院去的宪兵总监被请入希尔德的病房。被护士服待着半躺在床上的希尔德微笑着迎接丈夫能干的臣下。

“皇子之所以能平安全赖大公妃殿下和克斯拉一级上将。我要好好谢谢你。”

“下官惶恐,由于下官守护不周,为皇妃陛下和大公妃殿下带来了许多不便,下官理当受到惩罚。”

克斯拉的恐惧是双重的,穿着穿大睡衣的希尔德胸前抱着她那小小的儿子,克斯拉比莱因哈特更早看到皇子。

“还有一件事,克斯拉总监。”

“……啊?”

“玛丽嘉·冯·佛耶巴哈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要我代传一句话给和善的‘上校’先生。明天晚上一起吃晚餐如何?”

这个身经百战的名将,冷峻的宪兵指挥官霎时像少年一样红了脸。

                 Ⅴ

最先传送到行星海尼森的报告是充满了欢乐色彩的好消息。

“皇子诞生!母子平安,现在费沙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休养中!”

“在医院中休养”,这个表现方法很奇特,但是,母子均安的消息就已经让驻留在海尼森的帝国军有关人员仿佛置身在欢喜的雪花当中。

接着又传来了冬馆大火、枪击战、格里华德大公妃殿下轻伤等的消息,然而不久之后,希尔德皇妃亲自发了消息给莱因哈特,告诉他一切事情都已解决。

还没有实际感觉到身为人夫的莱因哈特现在又成为人父了。在呆愕了一阵子之后,修特莱中将提醒莱因哈特要为皇子取名字。虽然不是突发事件,但是,这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令他困惑的事呢?

事后,近侍艾密尔·齐列看到散置于皇帝书桌四周的揉成一堆堆的纸头时不禁大吃一惊。

原本莱因哈特和骨肉至亲的缘分就很浅。

构成天才的六大要素之一就是对亲近的憎恶。莱因哈特憎恨父亲,母亲在成为他憎恶的对象之前就永远离开他了。而现在,他自己为人父,他是一个背负家庭重任的人。

家人,这个名词让莱因哈特极为困惑。由于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没有在莱因哈特的记忆和精神基层留下深刻的印象。对莱因哈特来说,母亲是相当抽象的,就像是某处温热的蒸馏水一样。而父亲则和母亲一起消失了,他的肉体虽然还存在着,然而,精神却已经退化,他没有尽到对孩子的照顾责任,不仅如此,他甚至把女儿卖给权势之家,以换得一点点的金钱回报。莱因哈特根本没有双亲,正确地说,他根本不需要有双亲,在他有了生命之后……

对莱因哈特而言,家人就只有那个像春天的阳光一样倾注了所有的爱给他的姐姐,还有那个住在隔壁的高个子红发少年。莱因哈特和红发少年从外面玩倦归来的时候,总会被姐姐赶进那间狭窄的浴室里。当他们胡乱地冲洗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那个从老旧的桌子上飘散出来的热巧克力的香味更提高了少年的期望……

“好俗的名字啊,什么齐格飞……”

莱因哈特对着遥远而温馨的记忆喃喃说道。他拿起了笔,在不知是第几十张的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

这是罗严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婴儿就被称为“亚历克大公”。

第二代的皇帝诞生之后,第一代的皇帝当然没有因此就卸下了重任。莱因哈特是在二十岁生日之前继承了罗严克拉姆伯爵家的称号,如果以此为标准,莱因哈特的治世还要持续十九年。

自己会成为四十几岁的人,这件事对莱因哈特来说实在是太难以想象了。但是,成为人父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而现在也已经实现了,所以,成为四十几岁,甚至超过六十岁也都是有可能的。因为就算莱因哈特是多么了不起的天才,是多么无与伦比的英雄,只要是人,就没有不老不死的。

然而,在想到明天、后天的事情之前,莱因哈特今天就有几件事要做完。有许多大大小小、公私两方面的课题等着他裁决。

重新呼叫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及革命军前来交涉。把政治犯从拉格普尔监狱放出来,让他们回家。同时要搜查拉格普尔暴动的主谋。此外还有重新整备尚未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新领土交通、通讯、物流体系、以政治犯的罪名逮捕旧费沙自治领主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处分、在帝国内部撤下不和的种子的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及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的正式处分、败给伊谢尔伦革命军的瓦列一级上将的处分,同时还要奖赏他避免帝国军决裂的产生、透过宫内省公布皇子的名字、写信给妻子希尔德和姐姐安妮罗杰、选定取代已经烧毁的冬馆的临时皇宫、奖赏帝都防卫司令官兼宪兵总监克斯拉一级上将的功绩,然后……有没有忘记什么事?皇帝是一个相当忙碌的职位,至少对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皇帝来说是这样的。

安妮罗杰正好遇上亚历山大·齐格飞的诞生,护卫她们母子免遭狂信者的伤害,这件事对莱因哈特是一件足以温暖他整个心窝的喜事。自从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死后,经过一千日以上,才得以恢复姐姐和莱因哈特那个时期的感情。再回溯时间之河,船应该要停靠在十五年前的岸边吧?当然,春光像水晶的碎片一样撒落下来。

莱因哈特给了自己还未见过面的孩子那个陪伴自己半生的挚友的名字。不是为了对故人赎罪,而是一种表现感谢及超乎这种心情的结果。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共有着在莱因哈特的生命中最充满光和热的岁月。莱因哈特之所以把齐格飞的名字给了那个成长之后应该会成为罗严克拉姆王朝的支配者的男孩子,是融合了必然性和自然性的结果。

突然,一个问号闪过莱因哈特的心头。在他检视着那段充满光和热的过去时,他发现一件事。他一边用指头拨着金黄色的发梢,一边陷入了沉思。

“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一直用敬称来呼叫自己的密友。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的呢?不应该是打一开始认识时就这样的。是在进入了幼年学校之后,当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这样叫。不知不觉当中,彼此也都习以为常了。莱因哈特并没有自己是吉尔菲艾斯的“主君”的意识。到吉尔菲艾斯死前,他一直都没有那种意识。吉尔菲艾斯是莱因哈特的分身,他活着的时候,莱因哈特的人生可以拥有两倍的质与量。

“归根结底,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对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的心情,只不过是把自己的人生映在镜中并加以美化罢了。”

也有历史学家做了这样严苛的批评。或许出生在后世对这个历史学家而言是一种幸福吧?因为如果莱因哈特听到这段评语,他的怒气一定远在宽容之上。

         ※       ※       ※

在提督们所投宿的银翼旅馆中有一间装了大型偏光玻璃的谈话室,从这个房间几乎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海尼森中央宇宙港的全景。

庆祝皇子诞生的兴奋感的余韵还在室内回荡着,然而,安静的气氛却同时弥漫着整个房间,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交谈着的提督们让人想起了一群正在休息的猛禽。一群穿过历史上最后距离的金黄色海鹫。

“克斯拉好像把在费沙和地球教都扫灭了。”

“是啊,今年好像割草年嘛!”

“连神出鬼没的鲁宾斯基也落网了,亚历克皇子殿下可以在安稳的环境下成长了。”

瓦列稍带揶揄地问道,毕典菲尔特换过交叉的双脚,膝盖碰到桌子,让桌上的咖啡杯跳了起来。好在每一个杯子都已经空了。

“恶魔被妖怪抓住的话,大家当然是希望两败俱伤哪!鲁宾斯基当然也不例外。如果他只因为脑肿瘤而直接到坟墓报到的话,那就未免太虎头蛇尾了吧。”

毕典菲尔特的说法虽然显得相当任性但是却让人觉得有奇妙的说服力,僚友们都露出会心一笑。

这个时候,除了奥贝斯坦元帅和克斯拉一级上将之外,帝国军的最高级干部都聚集在这个房间里。包括米达麦亚元帅、缪拉一级上将、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梅克林格一级上将、艾杰纳一级上将、瓦列一级上将等人。和莱因哈特在利普休达特战役中获胜之后相较,数目减少了一半。失去的僚友和记忆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啊!在他们的灵魂深处都知道,他们所渡过的星海同时也是血腥的大海。一思及此,他们在一瞬间会有一种肃然之感,同时也就确认了自己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悔恨。

站在窗边凝视着风景的梅克林格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米达麦亚麾下的卡尔·爱德华·拜耶尔蓝上将匆匆进门来,对着前辈诸将敬了礼,低声向有“疾风之狼”之称的宇宙舰队司令官作报告。拜耶尔蓝的紧张传染给米达麦亚,但是,米达麦亚却加上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他给了僚友们一个犀利的微笑。

“各位,休息的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了。根据刚才的消息,伊谢尔伦军的所有部队已经离开了回廊,正朝着海尼森方向前进。”

无声的骚动使空气产生了波动,几个穿着黑色和银色军服的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有一个人,那个凝视着三次元西洋棋一动也不动的人像是会了意似地点了点头,移动了骑士,自言自语地说道。

“将军!”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却镇压了周围的静寂,僚友们各自带着符合自己个性的惊异表情看着他。除了渥佛根·米达麦亚之外的其他四个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僚友的声音。

这是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五月二十日十六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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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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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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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美人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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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那一天,宇宙历八零一年,新帝国历零零三年六月一日,刚好是杨威利因意外死亡后整整一年。从“一整年之中没有一天不是某某人的忌日”的观点来看的话,这纯粹是一种偶然,但是,对在希瓦星域作战的两军首脑们而言,这大概是引起他们感慨的主要原因吧?

过了零时,大本营幕僚总监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根据情况判断,把米达麦亚元帅和缪拉一级上将叫到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上来。和遍体鳞伤军的情形一样,由于战况的奇妙胶着状态使得人员得以在战舰中往来,但是,却无法使左右两翼的指挥官趾战场上的指挥工作。缪拉任后卫,还没有参加实地作战,而米达麦亚则是一个实战派的元帅。

“变异性剧症胶原病”这个病名是第一次出现在帝国军最高干部们的眼前。米达麦亚、缪拉、梅克林格为病名的不吉利而沉默无言,只是彼此交换着视线、而僚友们的脸上都映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惧。那是一种近乎对死亡感到恐惧的不安。

“所谓的变异性具体来说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做一下说明?”

御医们的回答一点都不明快。在一番彻底的问答之后,提督们所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说此病是胶原病的一种,但却是一种罕见的怪病,身体因发烧而不断地消耗,连病名也只是暂定的,当然更不用说治疗办法了,这一番话一点都不能减少提督们内心的不安。

“难道会是不治之症吗……”

梅克林格的低沉声音再加上米达麦亚的目光,那种锐不可当的压迫感简直要使御医的心肺机能狂乱了。

“不、不知道,以后要进行研究……”

“研究?”

缪拉大吼道,一向给人温和感觉的他也有发怒的时候,缪拉眼中充满着苛烈的目光,往前迈了一大步。御医不禁畏缩地后退了两步。

“住手,缪拉!”

“疾风之狼”拉住了“铁壁”的一只手。

本来,米达麦亚是比缪拉性急的,但是,因为年少的僚友先激动了起来,所以他只好扮起压抑的角色。这个时候,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的卧榻上传过来。

“不要责怪御医们,朕也不是一个模范病人。”

莱因哈特挺起了上身,近侍艾密尔·齐列把睡袍披在皇帝的肩上。当提督们围到屏风边时,莱因哈特用他苍冰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所信赖的幕僚们。

“如果看医师就一定有用,那就不会有病死的人了。原本朕就不抱什么期望的,不要责怪他们了。”

这是一段比痛楚还残酷的话,但是,说话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莱因哈特心中还有比责怪御医们更重要的事情。数秒钟的静寂像是把永远的沉重负担加在室内人们的神经上一样。

“那么,我大概还能活多久?”

御医低下头,只是低下头,没有任何回答。

“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皇帝的声音并没有很明显的恶意,但是,御医已经被恐惧和敬畏压得挺不起身子,莱因哈特也懒得理御医了,一时之间,他把帝国军目前置身的状况和幕僚们沉痛的视线都放在意识之外了。

莱因哈特并不怕死,但是,他惊异于自己竟然并不是战死而是病死,同时又有着一种近似失望的感情作用。莱因哈特从来不曾像鲁道夫·冯·高登巴姆一样希望自己可以不灭、不老不死。他才二十五岁,只不过才刚过了医学的平均寿命的四分之一,然而,他却已经面对过几次的死亡。想象自己无所事事,没没无闻而终就让他对自己感到厌恶,但是,若要说这种情绪伴随着现实的恐惧感的话却又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让无能为力的御医退出,暂时把兵权交给米达麦亚之后,莱因哈特睡了一觉。紧张思考让他的肉体感到极度的疲乏。

不到五分钟,舰桥有报告传进来。

“敌军的动向很奇怪。好像是想逃回伊谢尔伦,该怎么处置?”

米达麦亚同时叹了一口气并低哼了一怕,搔着他蜂蜜色的头发。他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要回去就让他们回去吧!”

真是喜出望外的幸运,我们也正有所不便——正想如此开口说道,米达麦亚却又重新陷入沉思。如果帝国军的行动太欠缺气魄,或许会引起伊谢尔伦军的疑惑。

“毕典菲尔特正觉得打得不够。就让他去追击吧!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一定会感到不过瘾吧?”

米达麦亚并不是特别有意去疏离、轻视毕典菲尔特。每个人都有该尽的责任,都有适合的职务吧?总而言之,眼前的敌人也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应该交给那个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男人去处理。

从司令长官那儿接到指示的毕典菲尔特鼓舞着已经厌倦了自制的部下们,整顿舰列,把航路设定在绕右转的弧线上急速前进。其快速和阻挡伊谢尔伦军归路的巧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如果尤里安真的想撤回伊谢尔伦的话,或许就会被黑色枪骑兵击溃了。

         ※       ※       ※

“皇帝果真病危了吗?”

看见帝国军的反应,尤里安不得不有这样的想法。帝国军的最高首脑们都是一些不凡的名将,他们的反应是尤里安可以预料得到的,所以,他们和统率他们的皇帝一定是处于不寻常的状态。

随着事态的明朗化,尤里安的心中不禁更蒙上了一层寂寥的阴影。就在一年前,他们失去了杨威利,如果今年莱因哈特也将消失于历史的地平线下的话,宇宙的将会失去多少的光彩啊?

不,或许这样会比较好。需要英雄和天才的动乱季节一过,调整和合作、秩序是比强烈的个性理重要的。杨威利曾说过——凡人的众智胜过单一的天才。莱因哈特也说过——所谓和平就是不把无能当成恶德的幸福的时候。

可是,尤里安有绝对理由必须在这个时代到来之前和皇帝见个面。如果他真的生了重病,尤里安更必须在他的生命力和理性尚未燃烧殆尽之前和他晤谈。尤里安希望告诉莱因哈特,建立起一个在高登巴姆王朝时代不被允许存在的共存和开明的体制,不使和平和统一变质成自闭和独善、停滞,不,就算任何事都会变质,也要让那个时期尽可能地往后延,只要大家共同努力就好了。只要商谈的对象是莱因哈特的话,这件事是有可能的。而尤里安需要的就是时机。

同盟的行动看似有急速的转变。那是过了一点以后的事。只见他们停止了前进,中止迎击,往伊谢尔伦方面移动。其运作之巧妙是梅尔卡兹和亚典波罗凝聚创意的结果,被引诱上勾的黑色枪骑兵直冲至帝国军前锋部队之前,使帝国军阵形一下子大乱了起来。状况每一分钟都在激变,黑色枪骑兵在和无人舰队进行了一阵交战之后,因为自爆而陷入混乱当中。这是一时四十分的事。

         ※       ※       ※

“糟糕,难道我的判断错误了吗?”

接到报告的米达麦亚灰色的眼睛中闪过懊悔的光芒。像他这样的名将也因为皇帝的病情不乐观而受到太大的冲击,结果就疏于去探究伊谢尔伦军的诡计了。眼看着帝国军上了敌人伴动之策后,在伯伦希尔四周的阵容越发显得薄弱了。

冲击撞踵而至,伯伦希尔急速地掉回头。几艘伊谢尔伦军的舰艇穿过了陷于混乱的前方部队逼了上来,同时还不断地发射出光束,守护着伯伦希尔白晰外表的能源中和磁场散着灼热的光芒。跟随在白色女王身边的帝国军诸舰因此畏于应射,万一原本瞄敌舰的光束和导弹射中了伯伦希尔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一思及此,就更没有人敢轻易发炮了。

强行登陆舰伊斯特利亚趁机钻进了空隙,尽管伯伦希尔射出来的铀238弹如强烈的雨势般袭来,伊斯特利亚仍然撞向舰腹。在一阵强力的震撼之后,伯伦希尔和伊斯特利亚因强力的电磁石而紧紧地密接在一起。只见强烈的酸剂喷射而出,在两舰连结之处烧出了两个大洞。

伯伦希尔自建造成为莱因哈特的座舰之后已经有六年了,这是它美丽的肌肤第一次被乱伦所伤。时间是一时五十五分。

                 Ⅱ

帝国军所受到的心理冲击比物理冲击还要来得大,他们竟然让敌兵冲进了大本营总旗舰,瞬间的自责和后悔之后,悲伤立刻爆发为怒气,绝对不让这些无耻的叛军有任何一人活着回去!

紧急警报呜呜作响,伯伦希尔上的士兵们准备肉搏战,穿上了装甲服,手上拿起了碳水晶制的战斧和荷电粒子来福枪。甚至有士兵还装备了手提加农炮跑上舰桥。

“笨蛋!你是在舰桥内!不能使用重兵器的!”

伯伦希尔的舰长塞德利兹准将大吼道,同时命令兼任防御指挥官的副舰长马特赫法中校击退入侵者。

这时,帝国军的指挥系统看似出现了微微的混乱情况,这是大本营和战舰伯伦希尔的双重组织构造使然。发生在伯伦希舰内的战斗到底是该由大本营还是该由伯伦希尔司令部负责呢?在极短的时间内,局面一来一往变化叵测。

缪拉看着舰内监视器,他发现入侵者中竟然有尤里安·敏兹的身影,不禁轻轻地发出了惊叹的声音。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年轻司令官亲自跑到伯伦希尔上来了。听过缪拉简短的说明之后,米达麦亚正想大步地离开皇帝的房间。

“等一下!”

制止声来自皇帝端整的嘴唇,米达麦亚和缪拉愣在当场。尽管卧病在床,皇帝的霸气仍足以镇压住眼前身经百战的骁将们。

“不准你们两人介入!就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陛下,敌兵入侵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陛下您啊!更何况缪拉提督已经确认过伊谢尔伦军司令官的行动了。事情不能这样放着不管啊!”

听完米达麦亚的主张,皇帝轻轻地摇了摇他金黄色的头颅。

“如果号称继承了杨威利的精神遗产的人,就算在智能方面不及前人,在勇气方面应该也是个不平凡的人才对。杨的后继者叫什么名字?”

“尤里安·敏兹,陛下。”

缪拉回答。

“如果那个叫敏兹的人能够排除的我的士兵们的抵抗来到我这里,至少我们也应该认同他的勇气,站在对等的立场接受他的要求。”

“陛下,可是这么一来……”

“如果没有所谓的专制君主的慈悲或其臣下的帮助就到不了这里的话,他就没有要求任何事情的资格了。一切都等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之后再说吧!”

莱因哈特像是疲倦已极地闭上了眼睛和嘴巴,白晰的脸颊更显得苍白,看来就像在星光照耀下的雪花石一样。其端整秀丽一丝都不曾稍减,但是,就是缺乏一股生气。

米达麦亚和缪拉无言地面面相觑。梅克林格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皇帝的主张几乎是一种任性行为,如果希望会面,也不用要先经过流血吧?

“元帅,怎么样?”

“啊,梅克林格提督,只有遵照陛下的意思了。因为我们是皇帝的臣下啊!”

“可是,这样一来,或许在这之后的几十分钟之内会造成徒然的流血啊!”

“我们只有祈祷缪拉提督认识的共和主义者能够尽快到陛下面前来。虽然是很不寻常,总之,如果能让他们见面的话,流血或许就会成为最后的一步棋。”

如果这样,至少流血还有一些意义。流血固然可悲,但却是难以避免的事。或许高登巴姆王朝成立以来,经过五百年来所蓄积的老化废物及脓水必得藉着流血才能洗净吧?

或许皇帝是想藉着流血来证明共和主义者们所追求事物的真正价值吧?米达麦亚突然这样想。如果是这样,皇帝炽烈的魂魄又如何呢?其对敌人的价值观也是不容许有半调子存在了。

小小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警备兵们匆匆地赶过去。或许大量的敌兵就要踢破病房的门冲进来了,那个时候,自己就要挺身护卫着皇帝。米达麦亚并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去年他的密友所说的话。“皇帝拜托你了!”这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最后的交代。

         ※       ※       ※

被伊谢尔伦军辛辣的诡计摆了一道的毕典菲尔特,从监控员的报告中知道了皇帝的乘舰面临危机一事。他大气也不喘一下,立刻下令黑色枪骑兵前往搭救皇帝,这大概是这个男人的斗志和忠诚心的最佳证明吧?

毕典菲尔特命令手下用炮火把那群抢攻进伯伦希尔的无礼的豺狼一扫而光,然而,“王虎”监控员摇了摇铁青的脸说那是不可能的。

“不能打呀!一打连伯伦希尔也会遭殃的!”

“可恶,真是狡猾!”

毕典菲尔特咬着牙恨恨地说道。他散乱着橘色的头发,两眼泛着血光凝视着萤幕。如果是一般的男人可能就会抱着头绝望地放弃了,然而,毕典菲尔特不一样。他立刻下了道残酷而猛烈的决断。

“好,既然这样,至少我也要亲手把其他的叛军给消灭掉!就算共和主义者们夸耀着胜利从伯伦希尔出来,我也要让他们无家可归!”

毕典菲尔特是无法忍受无所作为的。他大声地下了再度出动的命令。

黑色枪骑兵舰队插上怒气和憎恶之刀,朝着伊谢尔伦军进袭而来。

这是二时十分的事。这已经不是讨论战略和战术层面的问题了。“不让任何人活着回去”不是作战指令,而是煽动了。连从旧海伦法特舰队编进来的士兵们也都照做了。如果杨威利还在世的话,在知道了莱因哈特皇帝是如何掌握帝国军的心之后,或许会不由得点头叹息吧。

左翼的艾杰纳舰队看到了黑色枪骑兵狂热的突进,可是,他们并不想跟着做。他们保持沉默或许比毕典菲尔特更显得辛辣。艾杰纳舰队从帝国军的六时方向朝九时方向展开扇形布阵,他们是想等伊谢尔伦军被黑色枪骑兵追逐而逃散的时候再集中炮火从侧面攻击。如果要勉强加入战场,或许就会形成一场混战,反而对伊谢尔伦军有利。

如此一来,毕典菲尔特的复仇战就没有受到任何的制肘了。黑色枪骑兵朝着伊谢尔伦军突进,梅尔卡兹和亚典波罗的一点集中炮火虽然对他们造成不小的损害,但是,他们还是尽力突破了防御线。这个时候,伊谢尔伦军已经只剩下可以承受毕典菲尔特猛攻的数目。梅尔卡兹看出了危险性,下令后退。但梅尔卡兹提督的旗舰休伯利安的舰腹就在这一瞬间炸裂,出现了块状的闪光。

巨大的能源长矛贯穿了能源中和磁场,使舰体产生了龟裂。当龟裂朝四面八方扩大的时候,热和光向舰内外喷射而出。

爆风卷进了舰内。

                 Ⅲ

火和风、烟以高速吹断了休伯利安的通路,中途还揭下的壁面,把官兵和门、机械设备都卷了起来,形成一个狂乱狼藉的景象。小爆炸和火灾沿着配电线不断发生,休伯利安像是得了致命性热病一样持续地痉疾着。

维利伯尔·尤希姆·冯·梅尔卡兹半个身体被落下的机材压住。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伤到了脾脏和横隔膜。那是他的致命伤。

“阁下!梅尔卡兹提督!”

贝伦哈特·冯·舒奈德拚命地在充满了火和烟、尸体的混乱状况下爬向他的上司。他的右肋骨也裂了,右脚踝的韧带受了伤,但是,他对这些痛苦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拚命地把敬爱的上司的身体从机材下拉出来。

梅尔卡兹还活着,他是免不了一死的了,余下的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但是,他还有意识在。好不容易在被血、尘埃和油污弄脏的地上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看见了忠实的副官,身经百战的老将用一丝不乱的声音问道:“尤里安他们应该进入伯伦希尔了吧?”

“好像已经成功了,倒是阁下您要准备逃离……”

“成功了?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好挂念的了。”

“阁下!”

舒奈德大声地叫了起来,梅尔卡兹仿佛要安抚青年的激动似的,轻轻地举起了手,他那被血遮盖了一半的衰老的脸上洋溢着近似满足的表情。

“我是在和莱因哈特皇帝对决的战役上死亡的。你怎么可以想把一个好不容易获得满足而即将就死的人叫回来呢?以后不知道还没有这种机会呢!”

舒奈德不禁无言以对。他知道,他所敬爱的上司自从在利普休达特战役败北之后就一直在寻找所谓的死亡之处。虽然这样,他还是希望上司能活下去。

“请原谅,阁下,或许我反而为阁下带来了麻烦。”

“什么?我的人生并不这么悲哀啊!因为我是以一股侠气与醉狂的精神和莱因哈特皇帝作战的。你也够辛苦了,今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维利伯尔·尤希姆·冯·梅尔卡兹,六十三岁,他的军历足以与莱因哈特和杨两人合计之后再剩以两部的年数相匹敌了,而这都已成过去,在副官的看护之下,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高登巴姆王朝最后的宿将,以某军军的一员身份结束了他的一生。

         ※       ※       ※

接到梅尔卡兹提督战死的报告时,达斯提·亚典波罗中将脱下了黑色扁帽,献上极短暂的默哀。梅尔卡兹和奉他为上宾的杨威利在同一天死亡,希望故人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把酒畅谈战史和战术论。

勉强收回心绪,重新戴上黑色扁帽看着萤幕的亚典波罗发现到一个苦闷地凝视着伯伦希尔的年轻女兵,他开口说道:“你很担心吧?克罗歇尔下士。”

之所以刻意省略了主记号是因为有三个跟卡琳有很深关系的人都冒险参加了突袭伯伦希尔的行动,那就是上司兼空战技术之师波布兰、有着遗传因子在她身上的父亲先寇布,以及那个算是半个恋人的尤里安·敏兹,这些人都应该是她最挂心的人。卡琳对着亚典波罗装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但是她并没有回答,而那个青年革命军也无意催促她做任何答复。

         ※       ※       ※

突入伯伦希尔舰内的伊谢尔伦军集团确保了所谓的桥头堡,以“蔷薇骑士”连队为中心的入侵者以高效率的火力不断地打倒敌人,朝着莱因哈特皇帝的房间及舰桥前进,然而,前头却出现一波又一波坚强的敌人防御阵。

“来了哦!好像是亲卫队。”

“你应该说是大驾光临了,因为他们好歹也是皇帝陛下的亲卫队啊!”

“一群穿着新无忧宫衣服的人体模型!”

这个充满恶意的评语虽然获得了队友的支持,但是,莱因哈特皇帝现在并不住在新无忧宫,这种稍嫌落伍的形式似乎有些缺憾。

“哪,这些新无忧宫的混蛋们!立刻滚回宫殿去做舞会的警卫吧!你们最擅长的技术大概是用刺刀前端去掀起贵夫人们的裙子吧?”

对方用数十道的光束回答了这些问题,大量的光芒在壁面和地板上炸裂了开来,同时在经过镜面处理的盾上四处反射,眼前尽是如宝石般乱舞的火星。当然“蔷薇骑士”也予以还击,不过,枪战在一百秒内就结束了。出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的“蔷薇骑士”眼前的是拿着战斧、附有枪剑的来福枪并且不断逼近的帝国军的身影。

于是一场激烈的肉搏战便展开了。

尖叫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四处响起,鲜血从被切断的血管中喷散出来,在壁面和地板上画出了前卫派的图案。

帝国军的士兵虽然不是纸做的人偶,但是,看来似乎不敌蔷薇骑士的勇猛。背弃帝国旧社会而离去的亡命者的子孙旋转着战斧,举起战斗用刀的闪光则化成一道道飞沫般的光泽,斩杀、突刺、斗殴、踢倒,原始的斗争就在防御一方不断的退却之下结束了。入侵者开始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进,然而,暂时退后的帝国军立刻又重整了阵容,觊觎着一举歼灭敌人的机会的到来。

先寇布对着并肩同行的尤里安说道:“尤里安,这里由我们来防守,你去见皇帝,见到他后要跟他交谈,或是要取下他的首级,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判断,你的判断将会创造历史。”

尤里安一下子没有办法回答,牺牲先寇布等人好去面见皇帝,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尤里安觉得这真是一种偏向情绪性的想法,但是,他还是不得不赞成先寇布的提案。

“不要把事情的轻重缓急搞错了,你的职责就是去见皇帝,和他进行对等的谈判,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为你开路。”

先寇布突然抓住尤里安的肩膀,把脸凑了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是钢盔碰着钢盔了。

“我对杨提督只有一句不满的话。去年,布鲁姆哈尔特虽然豁出了性命保护提督,但是,提督却仍然逃不过一死。奇迹的杨再怎么伟大,在这件事上实在也太差劲了些。”

透过两个钢盔,尤里安似乎可以感受到先寇布所背负的沉痛。

“波布兰、马逊,你们和尤里安一起去!三个人至少也斗得过一个人!”

先寇布故意嘲讽地下了指示,凯斯帕·林兹上校也插了嘴。

“是啊,因为这里是蔷薇骑士的占领地,有你们这些看来懦弱的人在反而会增加我们的麻烦。”

先寇布微微地笑了笑。

“就是这样,蔷薇骑士是一个绝对排他的集团,外人就到别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

尤里安决定了,除了不能拂逆先寇布等人的好意之外,时间也不容他再犹豫下去。

“我知道了,待会儿再见了!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当然,我也有这种打算。因为我这个不懂事的父亲最喜欢在女儿的婚礼上大闹特闹了。哪,你快走吧!没有时间了。”

“嗯,那么,我先走了。”

行了一个礼之后,尤里安挥掉了感伤,以一只年轻独角兽般的速度跑了开去,波布兰和马逊则无言地跟在他后面。

目送他们离去的先寇布只伤感了一瞬间,随即就把视线转开了,只见部下的钢盔上映出了一个人影,一只光束来福枪正瞄准着尤里安一行人的背部。先寇布头也不回地就着这个姿势拨起了腰间的热线枪,那个影象像是变魔术一样,先寇布把枪口从左腋下穿过,背对着目标开枪射杀了帝国兵。帝国军发出了愤怒和惊叹的声音,而“蔷薇骑士”们则吹着口哨大加赞赏。

“真是高招啊,先寇布中将。”

“啊,这是我从小就想试一试的技法哩!”

一道闪光掠过先寇布的鼻头,光束刺穿了地面。先寇布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战斧为下一次的血腥战斗做准备。

                 Ⅳ

先寇布的战斧划出银色的弧,切开了人体和空气,鲜血四处喷射,悲鸣和怒吼在天花板上回响着。与其说先寇布是死神的使者,倒不如说他把死亡给具体化了,而这也是军国主义者们视为一种理想的死亡,一种以人血为记录,看来极为华丽的死亡。

在敌人战舰内挥着战斧作战对先寇布来说是在两年前和帝国军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单打独斗之后的第一次。

“哼,那个时候如果再多打个三分钟,罗严塔尔提督的脑袋就是我的了,那么,我就可以把他的金银妖瞳像宝石一样镶在我的盾上了。”

先寇布像青铜器时代的剑士一样夸口着,挥落附着在战斧上的血迹,然而,已经有大量的鲜血干涸地附着在上面,战斧也因此无法像装甲服一样闪着银白色的光芒。先寇布知道那些红黑色的涂装正象征着罪恶,但是,这并没有减低他的破坏力。先寇布不断地斩杀、击倒敌兵,把多得无以计数的敌兵送往地狱以作为自己的带路先锋。

帝国军的士兵都不是怯弱的人,但是,面对先寇布的骁勇,他们又不禁面露畏缩。他们踏着地板往后退,把枪口朝着前方,然而,先寇布却不容许让他们有时间把肉搏战转变为枪战。他以数倍于敌人后退的速度冲向前,左右挥着战斧。血沫四处飞散,帝国军的包围网溃散了。先寇布回过他欣长的身体,再度举起他的战斧,又有新阵亡者倒卧在血泊中。有谁想像得到这么华丽、这么凄惨的光景会出现在伯伦希尔舰内呢?

         ※       ※       ※

“虽然是敌人,不过真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人。”

渥佛根·米达麦亚把灰色的眼睛固定在舰内萤幕上喃喃地说着。

“可是,我方还真是令人泄气哪!干脆我来指挥迎击吧?”

如果米达麦亚真的这么做了,先寇布就可以获得和号称银河帝国双璧的两名名将彼此对战的名誉了。然而,梅克林格和缪拉都摇了摇头。米达麦亚应该随时待在皇帝的身边才对。在一阵短暂而低沉的讨论之后,梅克林格以大本营代表身份朝舰桥走去,另外两名大将则留在房间里。

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病人好像要起床似的发出了一些声音。

“艾密尔,帮我换上军服!”

近侍艾密尔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不行,陛下,您发着烧怎么可以起床呢?”

“银河帝国的皇帝在会见客人的时候怎和可以服装不整呢?虽然他们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艾密尔从屏风旁看着提督们的脸。他以眼示意元帅希望能阻止陛下,然而,元帅的答复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就听从陛下的吩咐吧,艾密尔·齐列。”

在平静的面具下隐藏着一股深沉的伤痛。提督们不得不觉悟了,他们不应该束缚皇帝所剩下不多的时间。而莱因哈特也确实了解幕僚们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曾经踏遍全宇宙的双脚,现在却连自己的体重都承受不了。生命力和体力的衰退已经不是装糊涂就可以蒙骗过去了的。他的双肩曾经负载着世大的恒星间的帝国和数百亿的生命,现在连穿着军服都不是他的体力可以负荷得了的。

         ※       ※       ※

闯入伯伦希尔后的三十分钟。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之后,“蔷薇骑士”连队甚至已经无法在人员上维持住一个中队的规模了。原本在闯进伯伦希尔时,人数就已经不到足以编成大队的数目,再加上帝国军的分散策略,每个人都被孤立了起来,分散在各处。

然而,要造成一个“蔷薇骑士”的死亡,要陪上一个以上的帝国军尸体。尤其是在面对前一代的连队长华尔特·冯·先寇布和现在的连队长凯斯帕·林兹两名大将时,谁都无法估计到底要消耗多少人力资源才能把他们打倒?围在先寇布四周的帝国军士兵四处奔逃,他们被一种恐惧和挫败感所打败,这种情绪使得他们只想逃得离先寇布越远越好。

“罗伊休纳!德尔曼!哈尔巴尔!还有没有人无耻地活着啊?如果有就回答我!塞布林!克拉夫特!克洛涅卡……!”

先寇布一手拿着战斧,站在堆积着的敌人尸首上呼叫着几个部下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先寇布用拳狠狠地捶打着钢盔。

这个时候,一个倒在地板上帝国军士兵撑起了身体,是一个看来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后脑部被人用战斧一击而昏了过去,现在总算恢复了意识。他流着鼻血,抓起了战斧,瞄准了目标,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对着那个在他仰角六十度位置的宽广背部掷了过去。

随着冲击而来的剧痛在先寇布的背部炸裂开来。战斧劈开了装甲服,划破了皮肤和肌肉,击碎了他的左肩胛骨。

先寇布让战斧插在背上,转过身来。那个袭击他的士兵料想他会有复仇的一击,于是用两手护着自己的头,然而,先寇布只是俯视着他,并无意挥下自己的手中的战斧。正确的帝国公用语从旧帝国贵族口中流泄出来。

“年轻人,愿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

“知道了又怎样?你这个叛军!”

“什么嘛!我只是想知道伤了华尔特·冯·先寇布的人的名字而已啊!”

“……我是克鲁特·里格贝尔中士。”

“是吗?为了奖赏你这么诚实地报上名,我给你看一项特技。”

说完,先寇布把右手绕到后面,把战斧从自己的背上拔起来丢出去。一个拿着枪想给先寇布最后一击的敌兵胸膛承接了这一斧,惨叫着倒了下来。

然而,先寇布这个强烈的动作使得他的伤口更形扩大了。一股新的灼痛呈螺旋状地席卷了他的全身,鲜血不断涌出来,把银灰色的装甲服从内到外都染透了。鲜血形成了红色的瀑布流到装甲服的表面,再流到军靴鞋跟。敌人知道他受的是致命伤。

或许是打从心理轻视受伤者吧?一个帝国军士兵绕到先寇布背后,刺出了带有刺刀的荷电粒子来福枪。

先寇布的战斧一闪,就像落雷一般地击中士兵的头部。全身浸在人血中的先寇布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像魔王一样震摄了敌兵。帝国军纷纷后退。虽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穿着装甲服的男人却仍然没有无力的迹象。克鲁特·里格贝尔中士不发一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一点都没有建功的喜悦,整个人被一股恐惧感所攫住,只能在心中一直呼唤着母亲。

“哪,谁想功成名就?谁想成为华尔特·冯·先寇布一生中最后杀死的人?”

先寇布笑了笑,那个笑容是除了这个男人之外,没有人可以笑得出来的,看来似乎不含一丝痛苦成份的勇敢笑容。装甲服就像被一条鲜红的巨蟒缠住了一般,血还不断地流出来。

他吐了一口气,同时也吐出了微量的血。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置身于不幸的境遇。就像杨威利一样,先寇布用着以他全身的血也处理不完的所负的大量血债,染红了自己的人生。现在偿还的时候似乎到了。

先寇布悠然地举起脚往前走。他那漠然无视于换做一个普通人早就无法站立的出血和痛苦的英勇之姿,让帝国军屏住了气息,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有勇气攻击他,每个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先寇布好像尽了义务似地踏上了出现在他眼前的阶梯。每一个阶梯上都留下了一小池的鲜血,当他到达最上层的时候,俯视着阶级下的帝国军士兵。他觉得这真是个好角度。仰视着某样东西而死并不是这个男人的最爱。

“华尔特·冯·先寇布,三十七岁,临死前的遗言——我的墓碑不需要墓志铭,只有美女的眼泪才能安抚我的灵魂。”

他的表情有些许的动摇,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感到不满足。

“哼,好像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写才好。还是让亚典波罗代笔好了。”

帝国军的士兵们逼近到阶级下。先寇布趣味盎然地看着他们。然而,占据他视线的脑神经中枢却回溯着记忆中的黑暗河流,探求着一些其他的事物。当他找到了他所探求的东西时,先寇布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对了,就是那个女人,叫罗莎琳·冯·克罗歇尔,她要我叫她罗莎……”

华尔特·冯·先寇布死去的正确时刻并不清楚。二时五十分,当帝国军士兵战战兢兢地靠上去确认这个高度危险的男人的生死的时候,先寇布就保持着坐在阶梯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已经挺着胸膛傲然地跨过只允许死者通过的生死门了。

         ※       ※       ※

几乎在同一时刻,凯斯帕·林兹上校也停止了前进。

二十多处的伤把林兹的全身点缀得热闹非凡,由于装甲服和他本身的战斗力,他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是,这似乎也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失去了他的战斧,疲劳以十倍于装甲服的重量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林兹靠在方形的埋着电缆的柱子上坐了下来。

林兹看着自己的战斗用刀,刀柄沾满人血,他的双手看来也像是在红色的颜料中浸过一样。疲劳和挫折在他的背部不断地延伸,每一秒钟都在成长,增加重量。他满含感情地在他那把太过尽责的刀面上亲了一下,把背脊靠在柱子上,事不干已似地平静地等着那渐渐逼近上来的敌人。

                 Ⅴ

尤里安、波布兰、马逊一边在伯伦希尔白晰而美丽的地板上留下鲜血的足迹一边不断前进。有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在中间,左边是击坠王,右边是黑色的巨人。

这三个人两年前在地球教的本部曾和狂信者们比赛射击和肉搏战的技术。对敌人而言,他们是一个连蔷薇骑士也不得不为其表现献上敬意的三重奏小乐团。他们的音符是用人血记上去,而尾声是用强音来结束的。

当他们通过了无数个门,来到一个像大厅的地方时,一大群连这个三重奏的成员,都敌不过的敌兵怀着敌意蜂拥而至。三个人不说一句话,改变了方向,快马加鞭地跑了起来。

猛烈的枪火从背后袭来。三个人滚倒在地板上,贴着壁面避开了火线,下一瞬间,他们又跃了起来继续往前跑。前方出现五、六名穿着装甲服的敌人,双方的距离急遽地拉近,就在战斧即将交撞之时,后方又射来了一大片火线。

“马逊!”

尤里安听到了自己的叫声,一个不该出现的景象呈现在眼前,黑巨人的身体变得比尤里安还矮了。马逊的两个膝盖跪在地板上,他宽厚的背上中了足以打为单计算的枪伤,看来就像背着一块红色的板子一样。以自己的巨大身躯为两个同伴挡住火线的黑色巨人看着尤里安,微微地咧开了嘴巴,然后带着这个表情重重地倒在地上。

尤里安朝着前方的敌人突进,把战斧把一个士兵拿着的陶制盾牌上半部予以重重的一击。就在这瞬间,波布兰就像穿着有翅膀的鞋子,轻快敏捷地往前一跃,沿着盾牌的上缘把战斧横扫而过,战斧在钢盔和装甲服的连接处狠狠地一击,只听得颈骨断裂的声音,士兵的身体就往旁边一倒。

就在这个空档,尤里安和波布兰往前一跳。失去马逊的愤怒和悲哀使得这剩下的二重奏显得过度的激动而血脉贲张。这个时候,尤里安虽然完全了解自己所造成的流血所代表的意义,但是却也不能否认现在的他激情已经超越理性,饥渴的复仇心正迫切地寻求着猎物。

当尤里安和波布兰肩并肩地突破血门时,前方又出现了人影。是个穿着黑色和银色的华丽军服的年轻高级军官。看来年纪与奥利比·波布兰相当。他的手只手上拿着气爆枪。

波布兰并不认识他,那是莱因哈特皇帝的亲卫队长姜塔·奇斯里准将,绿色的瞳孔和琥珀色的瞳孔均充满了敌意,奇斯里慢慢地举起了气爆枪。

“快走!尤里安!”

波布兰短而尖锐地一叫,把尤里安一推。奇斯里的枪口对着在地板上飞奔的尤里安移动。战斗用小刀从波布兰的手中飞出,袭向奇斯里的脸。奇斯里闪过这一击,用气爆枪的枪身把小刀打落。当落在地上的小刀弹跳着发出闪光的时候,奇斯里因为波布兰的冲撞而滚倒在地上。他手上的气爆枪跳了开来,两个年轻的军官交缠在上上,不一会儿,波布兰占了上风。

“不要小看违反飞行规则的人!纸人……”

下一瞬间,“纸人”扳回了颓势,压在入侵者的上方。两个人一边激烈地争斗着,一边在地上翻滚着。

尤里安的记忆显得极为混乱。他离开了波布兰,和几个敌人交手,过了几道通路和阶梯,此时,一道门在他眼前打开了。他以防卫的姿势摇晃着进了门内,勉勉强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环视着宽广的室内。

当他将自己的记忆和感觉再度做一番调整的时候,他先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声音和心跳。他觉得心肺似乎要炸开来了。全身的骨头和肌肉的劳动都到了极限。他的钢盔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紊乱的亚麻色头发裸露着,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了下来。

这里是皇帝的房间吗?里面的装设没有一点机械感,倒不如说是一种偏向古典而端正的风格。地板也不是金属或陶瓷材质,而是铺着和装甲服的靴子极不相衬的地毯。

两个穿着黑色和银色军服的高级军官凝视着尤里安,伫立在他眼前。其中一个尤里安还有记忆,他就是在一年前到伊谢尔伦去吊问的奈特哈特·缪拉一级上将,另一个个子较小的是什么人啊?

“元帅……”

尤里安听到了缪拉呼叫僚友的声音。在罗严克拉姆王朝银河帝国军中被称为元帅的只有三个人,眼前这一个不会是以义眼和半白的头发而广为人知的奥贝斯坦元帅,罗严塔尔元帅则已经去世了,那么,这个人就是米达麦亚元帅了。被称为“疾风之狼”的银河帝国军最高的勇将。或许该跟他说幸会吧?尤里安这么想着,然后对自己的这个奇妙的想法感到莫明奇妙,他不禁微微地笑了笑。

尤里安摇晃着用膝盖支着地板,用战斧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战斧和装甲服上都沾满了人血,尤里安的嗅觉对血腥味已经到达了饱和状态,他的右眼跑进了血,一半视线也被染红了。尤里安被一股虚无的力量牵引着。

当米达麦亚和缪拉正要同时行动时,一个声音从宝座上传过来。

“让他来!那个人还没有到达朕这边。”

那个声音既不高昂也不宏亮,但是,却充分地震动了尤里安的听觉。这个具有支配人的力量的声音正是要称霸宇宙的人发出来的,除去他那富有音乐性的声音外,在所有的人类中,应该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声音。

一年前杨威利之所以不能再行走是因为流血的缘故,而现在,尤里安之所以走不动却不是因为流血,而是太过疲倦了。尤里安极为固执,他不要倒在莱因哈特皇帝面前。尤里安拚命地伸直了摇晃着的膝盖站了起来,民主共和主义者是没有对专制君主屈膝的理由的。走了一步,尤里安的膝盖跪了下来,第二步,他整个人坐了下来,在经过几次这样的动作之后,尤里安终于站在莱因哈特的面前。

“我站着对您致意,莱因哈特皇帝陛下。”

“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尤里安·敏兹,陛下。”

在年轻人的视线前,金发的皇帝坐在靠背高高的安乐椅上,他把右手肘靠在手把上支着下巴,左脚放在右膝盖上,苍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入侵者的脸。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如果陛下也愿意的话,我们希望能和平共存,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

“至少要让皇帝知道我不是为了表示一方的服从而来到这里的,罗严克拉姆王朝……”

为了重整的呼吸,尤里安停了下来。

“我是来指导陛下,当罗严克拉姆王朝疲病、衰弱的时候,该用什么方法治疗。请您虚心地听,如此一来,您一定可以懂我的意思,杨威利对陛下有什么希望……”

尤里安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远。视线中出现了波浪,当这些波浪形成两层、三层时,他的意识已经一片空白了。尤里安像一座无力的雕像般伏倒在地上,深重的沉默像烟雾般充满整个室内。

“大言不惭的家伙,竟然说要指导朕?”

莱因哈特的手肘离开了靠手,一点也不生气地喃喃自语着。

“不过,他能拖着命到朕的面前来就已经很不简单了呀,缪拉。”

“是的……”

“叫医生来。对朕来说医生是没什么用处,不过对他应该很有用吧?米达麦亚,朕赦免这家伙的大言不惭,停止战斗吧!因为能活着到这里的人应该有继续存活下去的资格。”

静止了的人都开始匆匆忙忙地动了起来,缪拉去呼叫军医,米达麦亚从大理石桌上拿起电话呼叫舰桥。

“我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米达麦亚元帅。皇帝陛下有令,停止战斗!陛下意欲和平。”

如果这个声音再迟个一分钟,就还会有两个尤里安·敏兹的熟人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奥利比·波布兰和凯斯帕·林兹看见死亡国度在他们眼前关上了大门,他们在各自所处的地方,在站也站不起来的情况之下,于一片血腥当中聆听着从扩音器中流泄出来的声音。

“……停止战斗!陛下意欲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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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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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3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第十章 梦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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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莱因哈特皇帝一行人离开之后,负责行星海尼森治安的是布罗上将。伊谢尔伦军的管理则交由马利诺准将负责,由林兹、史路、拉欧辅佐,进行军队组织的解体准备。

原本混乱的海尼森在进入七月之后治安大致完全恢复了,已故的安德鲁安·鲁宾斯基利用个人的力量营运地下组织的事实也因此而获得了证明。

七月八日,一个因“鲁宾斯基的火祭”事件而受伤入院的人被发现伪造身分证明书,帝国军宪兵队把他找来问话,结果这件事又在宇宙水面激起了新的涟漪。

“什么名字?”

“休马哈,雷欧波特·休马哈。”

在确认了这个名字之后,宪兵们掀起了一阵骚动。因为这就是以前和兰斯贝尔克伯爵亚佛瑞特一起“绑架”前王朝的少年皇帝艾尔威·由谢夫的政治犯。休马哈的病房成了真正的审讯场所,但是由于被审讯者并没有拒绝供述,所以宪兵既没有使用暴力也没有使用自白剂。在讯问当中,休马哈说出今年被视为艾尔威·由谢夫二世的那具尸体其实是别人的尸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尔威·由谢夫二世行踪不明,去年三月,他从兰斯贝尔克伯爵手中逃走了,现在跑到哪里去了,谁都不知道。”

精神失常的兰斯贝尔克伯爵从尸体收容所盗取了一个同龄男孩的尸体把他当做是皇帝的。关于幼帝之死的记录文章其实都是他捏造出来的,但是内容极详细写实,甚至让帝国的治安人员都信以为真,或许那是兰斯贝尔克伯爵亚佛瑞特一生中最极致的创作。后来,在帝国政府的正式记录中记述着“皇帝艾尔威·由谢夫二世不知所终”就是根据休马哈的证言所记述的。

“还有一件事。”

审讯终结,休马哈说道。

“地球教的残党并没有放弃夺取皇帝生命的计划,根据我从鲁宾斯基那边得到的消息,最后的行动集团已经潜入费沙了,人数应该不到三十人,其他的组织都已经被击溃了,如果把那些人处理掉的话,地球教应该就不会死灰复燃了。”

被问起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休马哈淡淡地答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我希望能回费沙,和以前的部下们在阿希尼伯亚溪谷经营农场,如果你们没有其他的事,希望可以让我到费沙去,我就只有这么一个请求。”

事后,休马哈的希望并没有达成。两个月后,他因大赦而被释放,在回到费沙之后,发现阿希尼伯亚溪谷的集体农场已经解散了,他的旧部下们都分散四处。于是,他以旧王朝时代的才识和经验,在修特莱中将的推荐下成了帝国军的准将,但是在一场和宇宙海盗的战斗中下落不明。

休马哈所提供的情报传到了正朝费沙航行中的军务尚书奥贝斯坦的耳里。这个有着“干冰之剑”外号,冷漠无比的元帅毫无表情地看完了通讯文,然后,他一话也不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       ※       ※

在前往费沙的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的舰内,尤里安·敏兹经常有机会和莱因哈特面谈。莱因哈特很喜欢从尤里安那儿听到关于听到杨威利的事情。他有时热心地点着头,有时候则笑出声音来,但是,在尤里安的回忆中却是“伟大的皇帝并没有那么丰富的幽默感。看起来大约在五次当中有二次他会有理性去思考这个笑话到底哪里好笑”。但是,尤里安同时记述了他自己在帝国的语言能力可能没有办法满足皇帝一事。

当然在这段期间他们也认真地讨论了今后的政治取向问题。

关于把伊谢尔伦要塞归还给帝国军,让巴拉特星系包括行星海尼森在内成为自治领地及享有内政自主权这件事,尤里安和莱因哈特有完全相同的看法。在看到行星海尼森不断有人为的灾祸产生之后,帝国内务省中有很多人认为这是个“难治之地”,而军务省则对伊谢尔伦要塞的无血献城感到高兴,这两省的有关人员一定都会对这种决定表示欢迎吧?

然而,关于制定宪法和设立议会之事,莱因哈特却无法对尤里安有任何承诺。他的说法是会考虑立宪政治的优点,但是却无法给予确定的答覆,因为莱因哈特不想欺骗任何人。

“如果你跟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制定了法规,那么,后世的人就没事可做了。这么一来,他们一定会怪罪我们,因为我们太多管闲事了。”

莱因哈特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的,不过,很明显的,他并无意无限制或毫无原则地认同民主主义的存续。尤里安因此知道了莱因哈特并没有失去身为一个主政者所需要的冷静。

承认巴拉特星系的内政自治权已经是莱因哈特极大的让步了,然而,海尼森必须先从在“鲁宾斯基的火祭”事件的损害中再重建起来。和伊谢尔伦要塞比较起来,海尼森的地球条件显然是处于易攻难守的状况,原本海尼森就是一个消费性格较多的星系,所以粮食和其他的必需物品都得从其他的星球输入,而其他的星球又都在帝国的完全支配之下。从军事面来考虑的话,它的条件是极不利的。莱因哈特对尤里安的宽大其实是一把双刃刀,而莱因哈特和尤里安都知道。

日渐夺走莱因哈特年轻生命力的病名一般被称为“皇帝病”是有其相称的理由的。能够确实地记忆而正确地说出“变异性剧症胶原病”这个病名的应该不多吧?最初在听到这个病名的时候,毕典菲尔特甚至对着御医大吼“烦死人啦!”

高烧、内脏发炎及出血、伴随而来的痛楚、体力的消耗、造血机能不足、贫血、意识混浠,这些都是被御医提出来说明的症状,但是,莱因哈特在发高烧时也尚未有意识混乱,陷入错乱的症状。除了在“鲁宾斯基的火祭”事件当时拒绝离开病房之外,他也没有出现过精神不稳定的情形。他的容貌看起来稍显瘦削,白晰的肌肤略显苍白,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病痛的迹象。如果真有造物主的存在,那么他为了在莱因哈特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带走他而付出的代价就是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夺去莱因哈特的美貌,或许这就是莱因哈特享有比别人更多恩宠的证明吧?尤里安每天确实地记录了关于莱因哈特的每一件事情。如果杨威利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很羡慕尤里安的。就因为有这样的自觉,尤里安督促自己必须克尽职责完成记录者的使命。

         ※       ※       ※

七月十八日,银河帝国军的临时总旗舰“人狼”到达了行星费沙。莱因哈特把费沙选定为宇宙中枢的场所定为自己归结之处。医疗用地上车迎接莱因哈特的抵达,莱因哈特立刻奔向妻子的居处。

由于冬馆被地球教徒烧毁了,希尔德皇妃和亚力公大公离开费沙医科大学附设医院之后,就移居到以前高登巴姆王朝做为高等事务官官邸的宅邸去了。这栋单单以地名为名,被称为“贝尔塞底皇宫”的建筑物就成了莱因哈特壮丽人生的终点。一楼站满了文武百官,二楼则聚集了医护人员,三娄则有皇妃和皇子等着他。

尤里安对临时皇宫的朴素大吃一惊。以平民的眼光来看确实称得上宏伟豪华,但是对于一个支配全宇宙的霸主,这居所却又显得过分寒酸了,和高登巴姆王朝的新无忧宫比较起来,连千分之一的规模都不到。虽然尤里安并没有实地见过新无忧宫,他只是从传闻中略知一二罢了。

尤里安和同行的人——达斯提·亚典波罗、奥利比·波布兰、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投宿于距离临时皇宫徒步十分钟远的贝伦卡斯提尔旅馆,而有一个中队规模的帝国陆战士兵在旅馆四周“戒备”着这当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尤里安忍下来了。

“呀,我们就不要去追究了。”

连一向好战的亚典波罗也表现了他的宽宏大量。

尤里安想象着。如果将来银河帝国确定了立宪体制,设立议会的话,或许亚典波罗会以进步派领袖之姿昂然立于众人之前吧?这虽然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但是,在尤里安的想象世界中,亚典波罗总是处于在野党的地位。他实在无法想象亚典波罗参加执政党安于权势之位的景象。代表在野党的势力、弹劾权势者的腐败、批评行政不完备、拥护少数派的权利、布起辩论阵,这才是适合亚典波罗的形象。虽然,他每年总会在议场大闹个两三次。

从某方面来说,莱因哈特皇帝给了民主和政治一个辛辣的考验。经过战争那么严苛的洗炼而残存下来的价值观,会不会在和平的环境下被腐蚀呢?而亚典波罗为了防止民主共和政治不致腐败,应该会终其一生地守护着它的吧?

另一方面,尤里安等对波布兰完全没有解析的能力。那个有着一对像阳光般跳跃着的绿色瞳孔的击坠王,到底如何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呢?

“当个宇宙海盗也不坏,我已经在杨威利底下用光了服从和忍耐了,从今以后我不打算再对任何人低头了,我不会再到任何人家中去当差了。”

波布兰经常掩饰他的真心,让人不易摸透他到底想什么。尤里安想,或许波布兰为自己所撰写的墓志铭“六月一日死去”是他的真心话。在很久以前还不是使用宇宙历的西历年间,有一个天狼星革命元勋查欧·尤伊鲁恩在卸掉公职之后跑去当教孩子唱歌弹琴了。或许波布兰也有一个类似的后半生吧?

至于卡琳的未来呢?应该和尤里安自己的未来有很大的关系吧?一思及此,尤里安就不知道该如何来描述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杨威利和先寇布,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能描绘未来是一件很好的事,因为,或许每个人都可能处在那种不能行使这种权利的状况下。

因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死和多米妮克·尚·皮耶尔的告白而呈现明朗化的事实当中,最让尤里安感到战栗的是关于优布·特留尼西特的情报。在特留尼西特的构想中,他想在银河帝国内颁布立宪体制。在形式上,他这种构想和尤里安是一样的,而特留尼西特和鲁宾斯基合作把人脉和金脉一步一步地在帝国的政界扩展开来。

如果去年底罗严塔尔元帅没有射杀优布·特留尼西特的话,或许就是由特留尼西特把立宪政治推行到银河帝国。而特留尼西特在经过十年间的螫伏之后,或许就会就任银河帝国的首相也不说不定。到那个时候,特留尼西特才不过五十岁,以一个政治家来说,他还是很年轻的,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或许特留尼西特因为把民主共和政治故国、国民卖给专制政治而成为一个不只支配半个宇宙,而是支配整个人类世界的“立宪政治家”。

尤里安不禁全身打着哆嗦。优布·特留尼西特或许是一个利已的政治艺术天才,在他手上色彩缤纷的未来蓝图在他意外死亡时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他所描绘的构图并没有因为法律或军事力量而破碎。那一道没有正当的理由,纯粹只是因为感情上的冲击而放射出来的光束把特留尼西特和他的未来永远赶出了现实的地平线。罗严塔尔元帅因为个人的情感而修正了人类社会的未来。

尤里安觉得“命运”这个名词实在太好用了。这种事情只要用“命运”这个字眼就可以让别人接受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杨生前总是尽可能地不去用这个字眼吧?

                 Ⅱ

七月二十五日。到达费沙后一个礼拜。

谈话室中剩下七个人。窗外闪着蓝白色的光芒,雷呜震天。谈话室是以褐色系的配色统一设计的,但是一等雷光消失,整个世界就像笼罩在欠缺生气的无色彩当中。

这些人都自觉到自己正站在历史重要的瞬间,这种自觉并非他们的第一次经验,但是,以前他们并没有体验过像今天这样犹如陷于沉重而苦闷的精神泥沼中的感觉。克斯拉低声地喃喃自语着:

“已经征服全宇宙的霸主却被困在地上,被关在病房内,真是讽刺之至。”

他们跟随莱因哈特四处征战,在星海中驰聘,讨伐高登巴姆王朝的门阀贵族,消灭自由行星同盟,把宇宙踩在他们的军靴底下。常胜之名使他们可以予取予求,但现在,在侵蚀着皇帝年轻肉体的“变异性剧症胶原病”这个病魔之前,他们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勇气、忠诚心、作战指挥能力都没有办法挽救他们所敬爱的皇帝。在败于杨威利的奇略下时,他们有一种败北和赞叹的双重感受。然而,现在,败北感却化成了一只只不吉祥的害虫蛀蚀着他们的气息。

“御医们在干什么?一堆浪费粮食的懒人!如果再袖手旁观陛下的痛苦而不管就不能放过他们!”

果然不出大家所料,最先爆发的是毕典菲尔特。而这个晚上立刻就有人出面顶撞了,一向稳重忠厚的瓦列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吼了回去。

“你不要鬼叫鬼叫的!你总是这样沉不住气,难道没有想过会造成大家的不便吗?我们可不是你的镇定剂!”

“你说什么?”

毕典菲尔特把无处发泄的激情对着僚友发泄,瓦列也想加以反击,这时候艾杰纳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把手一翻。水滴人两个勇将浸湿的头发上滴往军服,两人愕然地看着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同僚。官职在他们之上的米达麦亚此时开口说话了。

“皇帝自己正忍受着身心方面的痛苦,我们七个人难道就不能忍吗?不要让皇帝感叹他有一些不懂事的臣下。”

         ※       ※       ※

这个时候,病房里,已恢复意识的莱因哈特正对皇妃交代一些遗言。其中一项是授与六个一级上将帝国元帅的地位,但是,那必须在莱因哈特死后,在摄政的希尔德的名下进行。

渥佛根·米达麦亚、奈特哈特·缪拉、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艾伦斯特·冯·艾杰纳以及伍尔利·克斯拉这七个人被后世称为“狮子之泉七元帅”。有人下了评语“残存下来的幸运带来了荣誉”,然而,在这么巨大而猛烈的动乱时代,纵横战场无数次之后还得以残存下来不也就是证明了他们的非凡之处吗?

已经是元帅的渥佛根·米达麦亚早就预定将接受“帝国首席元帅”的封号了。这是一个适合帝国至宝的称号,但是,在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米达麦亚却没有一点欣喜的感觉。

十八时三十分,一个女官来叫米达麦亚元帅。在场的每个将领都觉得自己的胃壁好像罩上了一层寒霜,他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僵硬着身体目送“疾风之狼”离开房间。然而米达麦亚被叫去的理由并不是如他们所想象的。在病房内等着他的希尔德皇妃拜托他一件事。

“现在外面大风大雨的实在很抱歉,不过,米达麦亚元帅,请你回去把太太和孩子带来这里来好吗?”

“好是好,不过,就算把我的妻子都带来……”

“这是皇帝的希望,请你动作要快。”

既然皇妃这么说了,米达麦亚断无拒绝的理由。他飞奔进地上车,在灰蒙蒙的豪雨和透明的强风中朝自己有家急驶而去。

         ※       ※       ※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皇宫来的使者也到了贝伦卡斯提尔旅馆。皇帝的高级副官修特莱中将乘着大型地上车出现了。莱因哈特没有用TV电话联络而派遣使者来是对宾客的礼遇。

“皇帝请各位到皇宫去一趟,很抱歉天气这么坏,不过,还是请各位走一趟。”

尤里安和三个同行者面面相觑,勉强才从急速缩紧的咽喉挤出了一丝声音。

“……很危险了吗?”

“请各位尽快。”

在得到这个间接答案后,尤里安等人快速地做了出门的准备。

杨提督,我将以你的代理人的身份去确认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个性所有者生命的结束。如果提督你在来世的话,就请你透过我的眼睛去确认历史上最重要的瞬间——尤里安之所以在心里这样喃喃说着是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无法感到平静。波布兰和亚典波罗也收敛起调笑的个性,默然地整理着自己的服装。

顶着风雨好不容易来到临时皇宫的尤里安,在大厅上看到了一个美丽的金发贵妇在楼上的回廊走着,从修特莱的口中,他确认了那就是皇妃安妮罗杰。

那个女人就是莱因哈特皇帝的姐姐安妮罗杰·冯·格里华德大公妃殿下吗?尤里安的胸口掠过梦幻般的感慨。他虽然并不完全了解莱因哈特的整个生涯,但是,他也听说过,就因为有这个姐姐,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这颗巨星才会在银河星系闪闪发光。从某个意义上来说,那个女人造就了今日的历史。说起来,她是一个不容疏忽的人。

         ※       ※       ※

安妮罗杰当然没有注意到尤里安的视线。

进了病房的安妮罗杰跟希尔德打了招呼,在弟弟枕边椅子坐了下来,莱因哈特似乎有所感应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姐姐的脸。

“我做梦了,姐姐……”

莱因哈特苍冰色的眼珠中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是安妮罗杰从没见过的光芒,而安妮罗杰也因此确认弟弟的死亡。莱因哈特一向为追求可掩饰他那未获得满足的心灵的物质而战,自从他十岁自觉到战斗的意义之后,在获得权力前,甚至在获得权后,他一直都在战斗。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改变?或是打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本质?莱因哈特看来就像把战斗当成他生存的目的一样。

“皇帝为人嗜战”或者“狮子皇帝莱因哈特”都是表现他个人矜持的异称,同时也很适用在这个在历史上投下慧星般光芒的年轻人身上。然而,最后火焰却烧到了他自己的身上。莱因哈特所表现职来的柔和性就是他的身心在燃烧殆尽之后所残留下来的白色灰烬的余温。那是冷却之前的余温,是归于黑暗的余光。

“梦还没做够吗?莱因哈特。”

“……不,已经够了。甚至做了任何人都没有做过的梦呢!”

莱因哈特的表情显得太柔和了。安妮罗杰听到了自己胸中的冰块开始裂开的声音。这个声音把那太过澄澈的裂痕扩散到了她所有的神经,当弟弟的刚烈和锐气缓和下来的时候,也就是他死亡的时候了。剑存在的意义就只在于其为一把剑。对她的弟弟而言,满足和结束就代表同样的意义。有人把他的生命做了这样的叙述。

“姐姐,谢谢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

弟弟虽然这样说,可是,安妮罗杰并不想听任何感谢的话。他竟然在年纪这么轻的时候就要舍弃这个世界,无视于姐姐的存在而展开他巨大的翅膀遨游于星海当中。在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死后,他是安妮罗杰唯一希望,是联系着她和这个世界的水晶细线。

“姐姐,这个坠子……”

莱因哈特把他那白晰而削瘦的手掌伸向姐姐。银色的坠子移到了另一个手掌上,透明的光芒照耀着姐弟两人。

“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就送给姐姐吧!同时……我也把吉尔菲艾斯还给你。我一直占用着他,真是对不起你。”

在安妮罗杰做任何回答之前,莱因哈特已经闭上了眼睛,又陷入昏睡中了。

         ※       ※       ※

暴风雨越来越剧烈,十九时,临时皇宫前的道路已经淹水了。在风雨中传来了急报。市外的液态氢气筒被人爆破了,而帝国军从被遗弃在现场的尸体身上找到了地球教徒的识别证。即将面临皇帝死亡而屏住气息随时准备应变的帝国军不禁为之震惊。

帝都防卫司令官兼宪兵总监克斯拉在接到报告之后叱责心志动摇的部下们。

“不要慌!引起火灾和爆炸事故是地球教徒常用的伴动手段。他们唯一的目标就只有皇帝一家人。只要把防卫重心放在临时皇宫就对了。”

在费沙和地球教徒的组织已经溃灭了,这一点,克斯拉极有自信。他对其他的将帅们轻轻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休息室,他站在玄关大厅,把该处当成指挥中枢,开始指挥宪兵们行动。虽然他是一个精勤的人,但是,即使像克斯拉这样刚毅的男人也耐不住等候皇帝死亡的难捱时刻,他有意藉着执行职务来逃避那磨人的等待,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米达麦亚还没有从家里回来,留在休息室的五个人,缪拉、毕典菲尔特、梅克林格、艾杰纳、瓦列正品尝着那种因焦躁不安而几乎要使血管破裂的痛苦滋味。

十九时五十分,一度回军务省的奥贝斯坦元帅又在临时皇宫中现身。尾幕已近,而新的一幕又要揭开了。

                 Ⅲ

除了米达麦亚和克斯拉之外的五位一级上将和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之间飘荡着爆炸之前的诡异气氛。军务尚书告诉大家,地球教徒的最后残党为了结束皇帝的生命,不久之后将会攻击临时皇宫,大本营幕僚总监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提出了疑问。地球教徒何必做出这样的暴行呢?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不需要他们出手,事情就可以明朗化了。奥贝斯坦的答覆明快地近乎无情。

“是我把他们引来的。”

“军务尚书?”

“我散出谣言说在陛下病情康复之前,将要把地球教信仰的对象地球摧毁掉。为了阻止皇帝这个行动,他们一定会急躁地采取行动。”

室内的空气冻结了,温度低到了极致,反而像要燃烧般地冷却了。

“你是说你把皇帝当成饵?尽管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选择方法,可是,这岂是一个为人臣子能做的事?”

梅克林格的弹劾被冷然驳回了。

“皇帝无可避免地即将逝去,然而,罗严克拉姆王朝却要继续下去。为了王朝的将来,地球教的狂信者必须要以根除。为达此目的,我只是要求皇帝帮一下忙而已。”

毕典菲尔特无意识地握紧了右手,往前踏出了半步,他的两眼中冒着火花,在行星海尼森发生过的情况似乎又要再扩大重演了。就在这时候……

“总而言之,现在以消灭地球教徒为首要之务。分散指挥系统或许反而就中了狂信者们的圈套了,我们也接受克斯拉总监的指示来行动吧!”

缪拉拼命地自我压抑着,然后说了这样的话。一场冲突勉勉强强地避掉了。

于是,从二十时到二十二时之间,在狂风暴雨中,临时皇宫展开了与内外敌人对峙的争斗准备工作。而整个行动几乎是在无声的状态下进行着,这全然是为了不打扰到在三楼等待着死神的到来的皇帝的安宁。由于暴风雨的关系,机械的警备系统都无力化了,克斯拉的部下们在暴雨、泥泞中四处巡逻,搜寻入侵者,二十时十五分,帝国军射杀了第一个入侵者。

         ※       ※       ※

在建筑物一楼的西厢房里等待着的尤里安一行人也不能置之事外。

“或许我们该感谢地球教徒吧?因为对地球教徒的共同憎恶使得银河帝国和民主主义找出了共同的道路……”

然而,这当然是一种反话,并不是尤里安的本意。地球教徒,尤其是其指挥者们是暗杀杨威利的仇敌。为了多多少少能帮上一点忙,把卡琳留在室内之后,尤里安、亚典波罗、波布兰三个人便走到走廊上去。

“为了、保护皇帝、我们、在费沙、和地球教徒、作战……”

波布兰奇妙地把音节分开了。

“有一种游戏就是把文章分成几段,然后把不同的段落组合起来的玩法吧?我突然想起这个。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做这种事,这是在五十天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法律顾问丰而不会太无聊真是好啊!”

尤里安很同意波布兰的说词,但是,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转到其他方向去了。亚典波罗看到了倒在走廊上的黑衣男子,好像是被击中而逃到这里来的,全身是雨、泥和血和男人的擤有一把失去光泽的气爆枪。

“借他的气爆枪一用吧!没有武器什么都不能做。”

当亚典波罗从死者手上拿起枪的时候,走廊的照明灭掉了。一瞬间,三个人出于反射地把身体贴上了墙壁。远远的走廊闪过了光束,脚步声响起。一个很显然不是帝国军士兵的男人出现在刚刚才习惯了黑暗的三人面前。光束从亚典波罗的手上迸射出来,男人的胸口被光线贯穿,倒在地上。

与其说亚典波罗是个名射手,倒不如说是地球教徒自己跑到火线前面来还比较恰当些。然而,不管怎么说,一个入侵者倒了,可以确定的是尤里安他们又拿到了一把枪。或许是自动发电装置启动吧?照明又亮了起来。在风雨和雷鸣之中,在临时皇宫的内外,帝国军士兵们似乎正和地球教徒之间持续着惨烈的攻防战。

一个小爆炸声震着尤里安的耳膜。尤里安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但是,这个爆炸却引发了一个重要的结果。原始的手制爆炸物在二楼一间可以俯视中庭的房间内爆炸,碎片从奥贝斯坦元帅的腹部刺向胸口,整个撕扯了开来。

这是二十时十五分时的事。

成功地引发爆炸的地球教徒一行绕过建筑物的西侧想往外逃。他们的行踪在雷光的闪动下清楚地浮现出来。一道细细的闪光穿过黑夜和风雨,水平飞出,一个教徒张开两手倒了下来。其他的男人们溅起了泥沫,想改变逃跑的方向。

“想跑到哪里去?地球教徒。”

气爆枪的火线朝着年轻的声音集中射去,阳台的柱子发出了悲鸣,大理石的碎片四处飞溅,玻璃破碎了。

尤里安在阳台上把身体转了两三圈,在静止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连续两次,闪光在他手中迸射而出,两个地球教徒发出低沉的声音倒了下来。他们溅起了泥水和血沫在地上翻滚,然而最后也只是痉挚了一下就不动了。

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男人转过身想逃,然而,亚典波罗就站在他面前。他再度想变换方向,然而,这次他面对的是眼力比尤里安还好的波布兰。雨和黑夜形成了双层布帘,把他封锁在另一个小小的世界中。

“杀你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尤里安从阳台走出来。雨滴立刻倾洒在他身上。

“总大主教呢?总大主教在哪里?”

“总大主教?”

男人喃喃说道。尤里安对他这个反应感到意外,原本以为是地球教徒出于敬畏地覆颂,然而,男人却发出了嘲弄千万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笑声。

“总大主教就是他,就倒在那边啊!”

男人指着已经成为尸体的一个人。波布兰非常无礼地用靴子前端翻过趴在地上的尸体。一瞬间,他把尖锐的视线射向丑怪老人的脸上,然后,他无言地蹲下来,翻起死者脸上的皮肤。那是一个制工精密的软质橡胶面具。在黑暗,在微微的照明之下浮现了一个瘦小然而却出人意料的年轻男人的脸。

“你说这家伙是总大主教?”

“那个男人深信自己就是总大主教,其实是个白痴,只不过是一具背诵机器罢了。”

“怎么说?”

“真正的总大主教在地球上,埋在巨大的岩盘底下,或许一百万年以后他会变成化石被挖掘出来。”

男人充满嘲讽的口吻似乎不知道该有个结束似的。事实上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然而,男人仿佛被一种心理排泄的冲动所驱策一般,不停地说着。地球教的总大主教之死被信徒们掩饰了起来,那个白痴男人于是被推出来当替身。地球教的实质队员,包括他自己在内,只剩下今天晚上入侵的二十名而已。他就像失去控制的水龙头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事。

在听对方讲这些话的时候,尤里安的记忆再度回复,他完成了复仇心的拼图。他曾在地球教的本部看过这个男人,也知道他的名字和地位,他是地球教的大主教德·维利。

记忆的再现使他立刻采取了行动。

“杨提督的仇!”

闪光乘着尤里安的声音飞了出去,德·维利的胸口炸裂了开来,地球教的年轻主教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冲撞一般往后方一倒,喷射而出的血液化成红色的雨滴四散于地,德·维利带着不像恐惧而像是包含着怒气和失望的神情睨视着尤里安,仿佛对自己的雄辩被中断而感到真正的愤怒和失望似的。尤里安不想知道这些,然而,对方的表情就像把优布·特留尼西特死前的表情凶暴化了几分似的。大主教最后还吐出揉合了血和诅咒般的毒语。

“杀了我也没有用的,打倒罗严克拉姆王朝的人一定会出现,而这一切都将结束了……”

大主教丢下的这些台词并没有带给尤里安一丝一毫的感动。大主教一定是认为他把所知道的有关地球教徒的情报提供给帝国治安机关的话就可以确保住自己的生命,然而,尤里安没有义务要让大主教狡猾的方程式成立。

“不要搞错了,我对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将来没有任何责任,我杀你是为杨威利报仇,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

“还有派特里契夫少将的仇、布鲁姆哈尔特中校的仇、其他许多人的仇,你一个人的命怎么赔得起?”

德·维利的身体接二连三地被闪光所贯穿,他就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在地上弹跳了两次,第三次就动也不动了。

“主角太紧张了吧?这样哪还有我们上场的机会啊?”

当亚典波罗带着苦笑喃喃地说着时,夹杂着帝国公用语的会话声正朝着他们这边靠上来。他们三个丢下了枪,从德·维利大主教那不受祝福的尸体旁退开了一步,等着宪兵们的处置。

         ※       ※       ※

另一方面,一个有着比德·维利大主教更大名声,而且受到更多责难的人物下正朝着死亡前进。

军务尚书以责问着不合理性的视线看着自己腹部上被炸开的那一个红黑色的伤口。他把受了重伤的身体躺在楼下的一个房门里接受着军医的治疗,然而,当军医告诉他必须到医院接受紧急手术时,奥贝斯坦拒绝了。

“明明没救的却要装成还有救,这不但是一种伪善,而且也是一种技术和劳动的浪费。”

他这种冷漠的说词让四周的人感到胆怯,他又加了一段话。

“转告拉贝纳特,我的遗书就在书桌的第三个抽屉里,要他一事不漏地照章执行。还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就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吧。只要告诉他这些就够了。”

发现大家都对拉贝纳特这个名字表现出狐疑的表情时,军务尚书只好说明那是他的一个忠实执事。说明结束时,他闭上了两眼,遮断了人们的视线。三十秒之后,军医确定他已经死了。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享年三十九岁。

日后,根据残存下来的地球教徒的告白,他们误以为奥贝斯坦的房间就是皇帝的病房所以才把炸弹丢了进去。军务尚书代皇帝受死了。究竟这只是计划之内的殉死呢?抑或是纯粹的计算错误?关于这一点,了解他的人分成了两派意见,而且任何一方都对自己的主张没有完全的自信。由于大家都在等候皇帝的临终,所以对于军务尚书的猝死没有多大的关心。对奥贝斯坦来说,这或许反而是他最大的期望,结果,一直到死,奥贝斯坦的存在都和莱因哈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Ⅳ

二十二时十五分。

人们觉得暴风雨似乎停了,大家把视线投到建筑物外面去。风停了,雨也停了,深蓝色的天空中显得异样地澄澈,满天的星星闪耀着光芒。这是因为低气压的中心通过临时皇宫上空的缘故。

尽管只是暂时的,但是,由于天候的改善和恐怖分子已经被消灭殆尽,米达麦亚元帅夫人好不容易才得以偕同夫婿来到了临时皇宫。由于地上车在大水中前进不得,又不能让妻子在风雨中步行前进,疾风之狼只得懊恼地被困在车内。

“谢谢你专程赶来,米达麦亚夫人,请这边走。”

抱着菲利克斯的艾芳瑟琳被带到了皇帝的病房,包括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在内,阁僚和提督们都站在一旁,在有着高耸天花板的宽阔室内充满了沉痛的微粒子。艾芳瑟琳抱着幼儿站着,然而他的丈夫拉着她的一只手来到皇帝的床边。

“谢谢你赶来,米达麦亚夫人,我希望让我的儿子亚历山大·齐格飞交个朋友,和你的儿子……”

半支起身子的金发人说道。

“帝国由强者来支配是最好的,但是,我想为这个孩子留个对等的朋友,也许这是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婴儿在希尔德皇妃的手臂中蠕动着。有着金黄色头发和蓝玉色眼珠的婴儿不哭也不闹,他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米达麦亚一家人。

“菲利克斯,对亚力克大公殿下,不,对亚力克皇帝宣誓效忠。”

米达麦亚低声地命令儿子。

这个景象或许显得很奇妙,然而,没有人笑得出来。一岁两个月的幼儿和出生才两个月的婴儿彼此交换着视线,实在是很不可思议。菲利克斯伸出了他小小的手拉起了更小的亚历山大·齐格飞的手。

友谊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有各式各样的开始、持续和结束,而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和菲利克斯·米达麦亚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友谊存在呢?是像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样的友谊?还是像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和渥佛根·米达麦亚一样的呢?米达麦亚不得不有这样的疑问。

菲利克斯握着比自己小一岁的皇子的手,无意松开。或许是很喜欢对方呢?他笑了起来。他的父亲惟恐他做出失礼的举动想要把他的手拉开,菲利克斯因为情绪受到影响而哭了起来,皇子也模仿着他开始哭泣了。

充满朝气的骚动持续了二十秒钟左右就停止了,莱因哈特用他全身的力气微笑着。

“真是个好孩子,菲利克斯,今后就请你继续和皇子做朋友吧!”

在这个时候,父母亲的话都是很没个性的。连莱因哈特也不例。莱因哈特倒下支起的上半身,把头枕在枕头上,环视着四周的人,露出了狐疑的眼光。

“我没有看到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在哪里?”

皇帝的问题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希尔德皇妃一边用毛巾为丈夫拭去额上的汗水,一边平静地回答。

“军务尚书因为重要的事情而不得不先离开,陛下。”

“啊,是吗?那个人所做的事一向都有最正当的理由哪!”

听不出他这些话是出于谅解或是嘲讽,莱因哈特抬起了手把希尔德拿着毛巾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皇妃,你一定可以比我更贤明地统治着宇宙吧?如果改行立宪体制也好。不管如何,在所有生存的人当中,由最强大最贤明的人去支配宇宙是最好的。如果亚历山大·齐格飞没有这样的力量,就没有必要让罗严克拉姆王朝继续下去了。一切都照你所希望的去做,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由于高烧和呼吸困难的影响,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话说完,莱因哈特疲倦已极似地松了手,闭上了眼睛,陷入昏睡当中。

二十三时十分,莱因哈特像是渴求水份似地动了动嘴唇,希尔德用含着水和白酒的绵纱轻轻地沾着皇帝的嘴唇,莱因哈特的嘴唇蠕动着吸着水。不久之后,莱因哈特微微睁开了眼睛,对着希尔德喃喃说着。或许他根本也弄不清眼前的是什么人了。

“如果拿到了宇宙……大家……”

声音停了,眼睛闭上了。

希尔德等着。

然而,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嘴唇也不再动了。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宇宙历八零一年七月二十六日二十三时二十九分。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二十五岁,他的治世只有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

         ※       ※       ※

罗严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亚历山大·齐格飞小小的哭泣声打破了似乎放弃了传音功能的空气中的沉默。在死者身旁的两个女性中的一个站了起来。她就是现在身为银河帝国的摄政皇太后,立于宇宙顶点的希尔格尔·冯·罗严克拉姆。在玛林道夫伯爵、米达麦亚元帅等人肃然的静默中,她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皇帝不是因病而去世的,皇帝是因为耗尽了命定之数而亡的,不是被病魔打败的。希望各位能记住这一件事。”

希尔德深深地低下了头。这个时候,她白晰的脸颊上第一次流下的泪水。在死者的枕边的女性发出了低低的鸣咽声。

“……于是,贝尔塞底就成为圣墓了。”(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

                 Ⅴ

“星星落下来了,卡琳。”

尤里安·敏兹的声音中有着窥视着星星深渊般的战栗。卡琳默默地抓着他的手,因为她有一种错觉,她觉得自己脚底下有一道深渊,千亿个星星似乎要将她吞噬一般。尤里安的头发和衣服上都还留有湿气,然而,对卡琳来说,那都不是问题。

皇帝的敕使奈特哈特·缪拉站在他们面前。

“莱因哈特皇帝陛下刚刚驾崩了,嫡子亚力克大公殿下在国葬后即位。”

奈特哈特·缪拉口中发出了战栗了声音,还有那已经达到抑制界限的悲哀感情。尤里安整个身体可以实际地感受到那种感觉因为就在一年前他也体验过那种滋味。

“关于承认包括行星海尼森在内的巴拉特星系的内政自治权一事,我方以莱因哈特陛下和帝国政府的名誉保证,这件事将会被确实履行。另一方面,关于把伊谢尔伦要塞归还给帝国军一事……”

“请放心,我们代表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民主共和主义者,一定会确实遵守和皇帝生前的约定。”

尤里安直视缪拉的灰色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调。

“撇开思想和立场不谈,我以生于此时代的人的身份对莱因哈特皇帝陛下的过世致上无限哀悼,杨威利提督也会有同样的想法的。”

“不胜感激,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皇妃知道。”

缪拉深深地答了一个礼,在邀请尤里安等人参加国葬之后就告辞回去了。

关上客房的门,卡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她淡红茶色的头发。当初和莱因哈特皇帝的军队作战时,卡琳曾经大叫“去死吧!皇帝!”那是因为莱因哈特的生命力正闪耀着光辉,拥护民主主义的叫声显得格外有效。然而,这句话也永远结束了它的工作。突然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卡琳看着尤里安的侧脸。

“尤里安,总而言之,巴拉特星系就留在民主主义的手中了吧?”

“是啊!”

“就只有那个了,仔细想来……”

“是的,就只有那个了。”

尤里安微微地笑了笑。

而光要使这个事情实现就花了五百年的岁月和数千亿的人命。如果在银河联邦的末期,市民们没有对政治感到厌倦的话;如果他们注意到,给予一个人无限制的权力是一件多危险的事;如果人们可以从过去的历史中学到国家的权威先于市民的权利的政治体制是会造成多少人的不幸的话,人类就可以用较少的牺牲和负担,更早实现比较中庸和调和的政治体制了。“政治与我们无关”这一句话就是剥夺发言者的权利的宣告,政治一定地蔑视它的人进行报复的,如果有一点点的想象力就应该可以了解这一点的。

“尤里安,你会不会成为政治指导者?会不会成为海尼森临时政府的代表?”

“我的预定表上没有这一项。”

“那么,你的预定表是什么?”

“成为军人和专制主义的帝国作战,如果任务结束了……”

“如果结束了?”

尤里安无法直接回答卡琳的问题。

尤里安想成为一个历史学家,记录杨威利的事迹,把这几年燃烧般的记忆留传给后世的人。这个想法确实是受到杨威利的影响,但同时也是生在这个时代,和许多历史性的人物接触的他的本身意识之下的目标。对尤里安来说,他觉得多给后世的人判断和考察的机会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的义务和责任。

         ※       ※       ※

奥利比·波布兰以不知道该以什么步伐前进的脚步走向尤里安等人。

“尤里安,什么时候离开费沙?”

“这个嘛,大概……两个礼拜吧!”

“那么,我们就要分手了。”

“波布兰中校!”

“我要留在费沙。什么都不用说,尤里安,我已经决定了。反正也不可能永远住在费沙,不过……”

尤里安没有说什么,卡琳也一样,他们两人都可以了解,波布兰的身心都想离开组织,走上孤独但自由的道路,没什么能阻止得了他的,挡不住的。因为对波布兰来说,或许那是他与这个时代决别的唯一方法。静默了一会儿,尤里安怀着最大的善意回答。

“我明白了,我们来开个盛大的道别宴会吧?”

于是,波布兰张开两手,抱着尤里安和卡琳的肩膀,绿色瞳孔中跳跃着的阳光照射着他们两人的现在和未来。

“听好,不要太早死,几十年后,当我们都变成老人时再见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说那些已成木乃伊的死人的坏话了!”

“好棒啊!”

尤里安衷心地回答,他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和这些有着独特魅力的同伴们共有着目前的人生。波布兰放开了两个人的肩膀,眨了眨一只眼睛,然后把两只手插在宽松的裤子口袋里走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的卡琳用力地握紧了尤里安的左手。

我会永远跟在你的身边……这句话无声地传进了尤里安的身体里。

参加皇帝的葬礼之后就回海尼森,把伊谢尔伦要塞还给帝国军,然后和菲列特利加·G·杨、卡介伦一家、巴格达胥上校等人会合前往海尼森,把杨威利及其他的人都埋葬起来,然后……

然后,一段漫长的建设和守成的时代就会开始了吧?对外要继续和强大的帝国政府折冲,对内要整备自主和自立的体制。冬天是那么漫长,而春天又未必会到来。

尽管如此,尤里安和人的伙伴们还是选择了民主主义。他们不把所有的权力都委交给像莱因哈特那种几个世纪才出现一个的天才,由凡人集团不断地藉着试行错误去寻找更好的方法,产生更好的结果。那是一条由亚雷·海尼森所选择,而由杨威利接下棒子的长征之途。

“哪,我必须去和亚典波罗提督商量一些事,预定计划。”

尤里安想到了那个还留在他身边的重要朋友。

         ※       ※       ※

渥佛根·米达麦亚元帅把菲利克斯架在肩膀上来到临时皇宫的庭院。暴风雨已经完全离去,然而不像夏天该有的寒气却仍然蟠踞在此地,把星光都冻结了似的。天一亮就要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然后开始国葬的准备工作。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的葬礼也会立刻举行吧?日子将会很繁忙。然而还是忙一些的好。如果没有大量的事务让自己忙些,他没有自信能承受那啃食着胸口的悲哀和失落感。

突然间,“疾风之狼”听到了在他耳边响起的呼叫声。

“爸爸——”

米达麦亚愕然了一阵子,他的儿子则焦急地抓着父亲蜂蜜色的头发,又叫了一声。

“爸爸!”

被称为帝国军至宝的勇将在失去他那伟大而敬爱的主君的夜里,有了那种几近于惊喜的经验。这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然而,米达麦亚终于露出微笑的表情。他觉得是皇帝的心灵已经深植进这个孩子的内心而使他发出了出生之后的第一句话。当然,那只不过是一种错觉,然而,米达麦亚却这样深信着,他把儿子从肩膀上抱下来,抬头看着星空。

“看到了吗?菲利克斯,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经历过数亿年、数十亿年的生命。早在人类诞生之前就一直闪烁着光辉,在人类灭亡之后,它们仍会继续绽放着光芒吧?人的生命连星星一瞬间的光辉都不及。这是自古以来人们就明白的事情。然而,认识到星星的永远和人世的一瞬的是人,不是星星。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明白人类重视瞬间的燃烧甚于冻结的永恒,明白一瞬即灭的流星的轨迹将会深刻于宇宙的深渊和人们的记忆当中。

总有一天,你也会仰望着星星,任思绪驰聘在彼方,并且希望征服它们,置身在星群当中。当那一天到来时,你会自己一个人出发去冒险吗?还是和父亲一起去?或者是和那个你在一岁时就宣誓效忠亚历山大·齐格飞同行?

“亲爱的,渥佛。”

艾芳瑟琳顶着满头的星光,走向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侧着身对着她。

“菲利克斯说话了,他叫我爸爸。”

“啊,真的?”

艾芳瑟琳以惊异的表情靠近丈夫,把幼儿温暖的小身体抱了过来,丈夫用手环着她的肩膀。他们把视线投向那几近令人眼花缭乱的星空,有数秒钟之久,他们就无言地站在那边。

菲利克斯把手伸向夜空,做出要抓星星的动作,幼儿是不自觉地做出这样的动作的。那不就是把贯穿人类所有的历史,对所不能及的东西表现出来的一种憧憬集于一身的表示吗?

“到屋里去吧,亲爱的。”

艾芳瑟琳温柔地建议,米达麦亚点点头,环抱着妻子的肩膀,开始在星空下漫步着。临时皇宫的内部充满了对皇帝死亡的悲哀和为了让皇帝的死仪式化的奇妙活力。渥佛根·米达麦亚朝着这团情感纠结的人群中走去。

——传说结束了,历史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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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6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落日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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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已到达了目的地。十本《银河英雄传说》就在这里结束了。笔者用了五千三百张稿纸,不包括外传在内,看完将近二百一十二万字的文字旅程一定让各位感到很疲倦吧?作者也把精力都燃烧殆尽了……

不管怎么说,真的、完全、好不容易、总算、最后、终于结束了。《银英传》也可以成为完整的小说。没有完结的小说就跟没有的屋顶的房子是一样的,就算细部再怎么好,还是不能做整体的评价。现在,不管好坏,总算可以请大家做一个评论了。

很早以前,笔者就曾宣布会在第十册做个终结,但是,好象有一部分的人似乎不太相信,所以出现了“不会在十册就结束,会继续写下去”、“不,在第八册就会断了”等等奇怪的传闻,也有人因为这些流言提出抗议。接受别人对作品的质疑与错误的批评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怀疑作者对作品的感情,这是一件作者所不愿去面对的事。对于这些流言和抗议,笔者的回答就全写在这里了。希望各位都能谅解。

此外,本传虽然是结束了,但是,关于外传,今后预定会有两本长篇和几篇短篇作品出现。和目前已经出来的作品合起来,外传一共有六册。这样就是真正的总结了。

作者在此要先做一说明。本传在最后一册最后一章的时代是宇宙历八○一年七月二十七日○时。在这个时代之后的事,作者一概没写。外传中也没有写。没有《续银英传》、《新银英传》、《银英后传》,也没有“之后的尤里安·敏兹”、“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兴亡”等。笔者这么说可能会有人感到失望。也许是笔者太我行我素了,但是,作者本身希望在大家爱惜《银河英雄传说》之时,能以最严整的形式做个完结、整理。

在完成这个作品之前,有一些让笔者感到高兴的事,也有一小部分的事让人感到气馁。高兴的是这个作品获得了远超乎作者个人想象之外的多数人的支持,然而,以作者个人的层面来说,自己从中再度发现了自己到底想写些什么样的东西。或许各位读者会觉得很奇怪,然而,所谓的写书人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应该写些什么的。以笔者的情况来说,我是从SF悬疑风格的作品出发的,总深信可以在这方面写些东西出来。了解自己想写“架空历史小说”是在开始写《银英传》之后。此后,作者写了一些英雄幻想式风格的作品,但是,如果若不是写了《银英传》,这些作品大概就写不出来了。从某方面来说,《银英传》可以说是笔者的一本恩书。

日后,当这个作品文库化了的时候,还望各位能订正在新书阶段就明显看出来的错误。在所有的错误中,有读者指正的,也有只有作者自己知道的。不管怎么说,错误是一定会有的,所以希望在可能的范围内将错误率减到最低。

但是,其中也有作者明知故犯的地方。譬如,相距一万光年的行星奥丁和行星海尼森不可能是同年同月同日的,在第一册中,作者曾就行星的自转、公转、历法的关系做过说明,然而,在后面的情节中就排除了特殊的环境的例子而没有详细说明。此外,在季节方面,每一个行星当然都不同,即使在同一个行星上,北半球和南半球也有所不同。原本在地轴和黄道面没有呈现倾斜面的行星上是没有季节的变化的。包括这些细节在内,作者之所以把季节的变化和地球的北半部相调合是因为在这个作品中,尤其是在回想的情节中,季节感的描写是必要的。这只限于小说中的情况,请各位读者原谅。

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就是家里有哪里漏雨了就修哪里,不需要增建或改建。《银英传》结束了。笔者绝对不会再写关于那些残存下来的人们的事。因为笔者很不喜欢还有人散布一些不负责任的流言而遭到无妄的指责。

在结束《银英传》后一年,从明年的秋天开始,笔者又要开始执笔写时空戏剧(不如说是利用时空戏剧的设定之历史性作品)的系列作品了。老实说,因为作者的才能已经达到了界限了,所以可能会出现和《银英传》异曲同工的作品。但是,笔者是打算写一些多少比《银英传》轻松的东西。为了谨慎起见,笔者要提醒大家,以后的故事中是不会有类似“皇帝莱因哈特死后二五○年……”之类的时代设定的。而是从起点来创造人类的未来史。如果在其它的历史中出现的其它人物也能获得各位的支持的话,那就是万幸了。

说到人物,《银英传》中的许多人物都死了,因此有人叫笔者为“杀尽众人的田中”。但是,在描写战争和国家兴亡的故事中,人死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就因为好人在没有做出什么罪孽深重的情况下惨遭杀害,所以不就更形否定了战争和独裁政治的可行性吗?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的死亡令笔者自己感到万分后悔,这是从作品整体的构成来说的,但即使重新把这个作品再写一遍,笔者还是会让吉尔菲艾斯在半途就死亡的。杨威利和罗严塔尔的情形也是一样。人一定会死,而死了就不可能复生的。

结果笔者完全无视于某些读者们“请不要让某个人物死亡”之类的请求。笔者并不想就此事向读者道歉。因为也不能把没有人为之请命的人物全都杀死啊!

今后笔者也还会写“架空历史故事”,其中也还会有人物死亡。就如笔者已说过,请求饶命之类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被接受的,所以请各位读者觉悟了吧!

尽管如此,在《银英传》中还是有两个该死而没死的人物。那就是帝国军的毕典菲尔特和同盟军的波布兰。他们曾有好几次的机会去死,但是,他们还是逃过了作者的魔掌,终于苟延残喘到最后。我们对这两个人的生命力表示敬意。然而,这两个人在和平时代就很难去处理自己了。毕典菲尔特似乎只有成为大久保彦左卫门的份,而波布兰如果运气和财运好的话,就可以成为餐厅经理,如果运气差一点,大概只能成为城市猎人了。不管怎么样,笔者认为他们都会做得很好。

似乎还有许多事情该说,但是,如果真要都拿出来讨论的话就没完没了,所以就此打住。如果有机会,笔者希望能和读者们一起畅谈生者,追思死者,为他们献上一杯酒或一盏茶。

最后,笔者要向让这个作品有机会发表出来的德间书店的所有相关人员:为本传和外传画插画的加藤直之老师、鸭下幸久老师、横山宏老师、道原香津美老师、笠原彰老师、长谷川正治老师、以及支持这个作品,热爱书中人物的众多读者们致上最诚挚的谢意。

多谢各位的帮忙与支持。

宇宙历负八一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作者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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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一章 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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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舰队正化成白银的箭群,在黑暗的虚空中进行惯性飞行。在到达提亚马特星系外缘的宙点后,停止了前进,面对在前方展开的敌军布阵。此处距离伊谢尔伦要塞有6.2光年。

帝国历四八六年,宇宙历七九五年的二月。高登巴姆王朝银河帝国,为了对去年年末自由行星同盟军的大规模攻势采取报复,以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古雷高尔·冯·光克贝尔加元帅为总司令官,由大小三万五四00艘舰艇组成的讨伐军,从帝都奥丁出度了。其中一个原因策,当时正值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加冕三0周年,有必要以对外军事行动之成功来衬托此一典礼。虽然其在位时间已是近几代以来所少有的漫长,但这位皇帝在内政方面并没有树立任何成绩。

银河帝国军中将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心烦地拨动着他那波浪般仿如狮鬃的黄金色头发,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司令室的眺望窗,注视着经过偏光修正的繁星之海。

开基先祖鲁道夫大帝即位后四八六年的今年,莱因哈特十九岁。未满二十岁就有着中将阶级的人,过去只有高登巴姆皇家的男子才有前例。有许多入因此为之皱眉,“臣下逾越己份,是乱国的前兆。”而这些人也并没有在皇帝的权威之前完全沉默,把嫉妒和憎恨穿上秩序论的甲胄,而高喊这人事特例之不是的人不胜枚举。

从十五岁首次出征以来,莱因哈特就屡次处身战场,立下许多功勋,在此其间,也曾到宪兵本部举发军部内的犯罪事件,成功地破获了在幼年学校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虽有如此多样性的才华,但大多数人仍免不了对他有偏见。

莱因哈特把他清秀的额头和黄金的刘海靠紧着硬玻璃,想实际地感受一下广大夜堂的深峻。在其中,自然和人工的光点混合在一起,构成着扩展到人类所知极限的无声之和谐曲调。

这年轻人把洁白的右手手掌像小孩一样掌心朝上地推起。低放下来之后,又再向上推起。他在试着“把宇宙放在手上。”银河系不过是为数超过一千亿的岛宇宙中的一个,而人类足迹所及之处,则又只有它的几分之一。至于莱因哈特所支配的,则只有不到八千艘的一群小人造物体了。

“如果我握有全舰队的指挥权就好了!如此的话,即使是如此无益的作战,我也一定会取得完全的胜利的……”

平滑的脸颊上感觉到有人的气息,莱因哈特转过头看去,又立即缓和了那锐利的视线。副官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少校立在他身后。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少校只比莱因哈特早出生了两个月,同样也是十九岁。近乎一九0公分的均整修长身材,有着如刀匠所打造的军刀般的强韧,自然卷的头发,红得有如以红宝石溶成的水所染一般。

“打扰您了,莱因哈特大人。”

这个称呼,是自从少年时期以来,只许吉尔菲艾斯一个人使用的。由此也可知道这个称呼超越时间地连结着他们两人。

“在米克贝尔加元帅的旗舰上举行的会议也快开始了,请您准备。”

“哦,是该去了。”

他并不是真的忘记了,只是想要去忘记而已。莱因哈特目前仍是必须听从他人召唤的立场。那野心的阶梯还延向更高的上方,目前必须不断地往上爬。

莱因哈特的野心,是和其黄金的头发相同、或更有甚之的豪奢之物。知道这位无可类比的美貌年轻人将会成为高登巴姆王朝银河帝国最大叛徒的人,如今就只有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而且他还是莱因哈特的盟友。

打倒高基巴姆王朝,而莱因哈特则起而代之,成为全宇宙的霸主。肃正五世纪以来因高登巴姆王朝的专制支配所累积的社会不公现象,特别是要一扫腐败之极的贵族制度。对于莱因哈特的志向,吉尔菲艾斯都知道、理解,如今并协助他以期成功。自从莱因哈特的姐姐——美丽温柔的安妮罗杰被皇帝佛瑞德里希从他们手中抢走,带进后宫以来,那就成了他二人神圣的誓约。在现在的王朝,如今的社会中,既然没有抑制最高权力者其欲望和固执的手段存在,莱因哈特的选择就只有打倒王朝了。要让皇帝自觉到罪大恶极,没有比把他赶下皇帝之座更有效的了。到那时候,皇帝才会知道被人夺去贵重之物的痛苦吧。

不过,路程很长,在途中必须甘心忍受种种不合己意之事。例如像这一次,赌注生死在这没有意义的战斗上,也是其中一例。

“你想,自从在达贡星域中,无能的赫尔贝尔特大公惨败以来,有过几次战斗了?”

年轻人的声音非常不愉快。

“加上小冲突在内已经是第三二九次了。一五0年间有三二九次。真亏他们还能不厌其烦地继续打下去。”

“因为打不出一个了断啊。”

微笑地说出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吉尔菲艾斯承受莱因哈特的负面情感的做法。

“同盟军、不,叛乱军的那些家伙不懂战略,不知道有不流血就能使伊谢尔伦要塞无力化的方法。”

莱因哈特心里想:我几乎都想要教教他们了。真的有心要“打倒专制王朝”的话,可用的手段有好几个呢。如果只期望自己的和平和安全的话,那么反过来也有二种以上的选择。然而同盟却把这当成是唯一的道路,而重复着攻进伊谢尔论回廊,而又败退的谱况。莱因哈特不得不感到呆然。

“为何要愚劣地拘泥于伊谢尔论要塞。老是深信着有要塞就必须正面交战将其攻陷,实在是顽固之极。”

“所以对帝国而言才有建设要塞的意义啊!”

“说得倒没错。”

莱因哈特苦笑地接受了红发好友的见解。

“不过时间也要到了,太空梭都已经准备好了。”

吉尔菲艾斯又再次催促金发友人得离开乘舰了。

“我不想去。”

莱因哈特不高兴地说着,这是明知不可能的任性。

即使出席了,也很少被允许发言,而发言被采用的情况更是完全没有。几次以来的经验如此地告沂他。莱因哈特并未软弱到会被忽视或恶意一一中伤,但必须在孤独之中渡过荒芜的时间,实在很难说是一种舒适的环境。不过,莱因哈特还不是霸者,他仍是得屈膝于许多人之前。

“如果我出席了,与会者的平均年龄就会下降。这一点倒还算是个优点吧……”

         ※       ※       ※

帝国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古雷高尔·冯·米克贝尔加元帅,是个有着半白眉毛和半白鬓发特征的五十过半的男子,身躯堂堂,端正而令人无由批评其非。随着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参加阅兵典礼时,甚至令人觉得威风并非发自皇帝而是来自这位臣下。

“你看米克贝尔加,实在是威风堂堂。”

有时莱因哈特舍如此对吉尔菲艾斯说。不过,语意并不仅止于赞赏而已。

“……但是,也只是威风堂堂而已。”

面对着搭乘太空梭来到旗舰集合的提督们,米克贝尔加先向皇帝的肖像画敬礼,安排好各舰队的配置之后。

“不允许敌方投降,要完全地歼灭,借此宣扬皇帝陛下的荣威。”加上了这句话,做为作战会议的开端。

莱因哈特内心想要询问,这次会战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为了满足战略上什么样的课题而动员数万艘的舰队,置数百万的兵士于险地、消耗庞大的物质和能源的理由为何?不着眼于这根本问题,而把课题仅限定在战术阶段,一副若有其事地讨论着,到底有何益处?他们所做的交谈,没有任何一句可以引起他的感动。

莱因哈特不由得不这样想着:这些家伙只是在玩战争游戏而已,和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乱军之徒,正可说是合适的好对手。想到在帝国内因抗争失败而逃到同盟的人数,甚至令人觉得同席的提督们该不会是刻意不让将来的流亡地失去的吧?不,这算太看得起他们了。事实上是他们用上了贫乏能力的一切,也只能有此程度而已……

突然元帅的声音郑重地响起。

“缪杰尔中将,卿的见解如何?”

数十道视线化成无形的箭,射在年轻人的脸上。除了几道目光自期为公正之外,其他几乎都带着敌意和嘲笑的精神波。当然,那都化为一波波不快的潮流,冲入了莱因哈特的神经网,但使人觉得更不可思议的是,把突显的负面感情集中在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即能不觉得自己愚昧的这种自我客观的低落。

米克贝尔加元帅指名的用意,倒不是很明确。也许只是个形式,也许是想等他说出些奇异的话后再加以嘲弄。唯一确定的是他并未期望有率直的意见。如果他对莱因哈特的才能给与一定的评价的话,就不会认为他碍眼而叫他坐在最后面了。

虽与他本来的气质相违,但荚因哈特还是假装成凡庸之人。

“在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元帅阁下的深谋远见,不是我等小辈所能思及。”

莱因哈特以恭敬的态度来掩饰饱的欠缺诚意。他虽然一次也未曾卖弄过其美貌、特别是他的笑容,但礼节方面则是因应必要。那东西因为值得轻蔑而存在,卖弄一下也不会伤及自尊。

有特权可以看到莱因哈特那如同初夏阳光透过水晶般灿烂笑容的人,除了姐姐安妮罗杰以外,就只有吉尔菲艾斯一人了。

米克贝尔加点了点头。被这美貌的年轻人追从倒不觉得不快。

“那么,似乎也没有其他意见了,举起香槟来预祝战争胜利,和诸卿一起祈望陛下的光荣和帝国的隆盛!”

掌声和欢呼响起,不久,香槟酒杯的光彩高高地举在众提督的右手上。

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却确信可以胜利的这种精神构造,实在超乎莱因哈特的理解力。他没有把心中所想的表现在表情或动作上,但就在视界中的一切都化为无彩色般的失调感中,他随着其他的提督们唱和。

“为了皇帝陛下干杯……!”

                 Ⅱ

和帝国军隔着八0光秒的距离,自曲行星同盟军展开了三万三九00艘的阵容。其战力内容是由第五、第九、第十一等三个舰队构成,但总司令官罗波斯则声称为了纵观战场全体大局,而在一五0光秒的后方坐镇不动。其中一个因素是政府国防委员会答应要再多动员二个舰队,却迟迟未见回音,而使全体阵容上并不完备。

自由行星同盟军第五舰队司令官亚历山大·比克古中将有着莱因哈特三倍半的人生经历及十三倍的战场经验。他并非军官学校的毕业生,而是从一个兵士升到提督,不断累积功绩而升进的沙场老将,甚至有人会半开玩笑地说“老练”这个形容词,可别用在比克古提督以外的人身上,其用兵手腕之充实可见一斑。而说到在兵士之间的受欢迎程度,则要比那些军官学校出身的精英份子要高得多了。连统合作战本部长西德尼·席特列元帅也对这位在他初任军官时传授他实战变化的长者,一直保持着敬意。

既然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在后方,那么在前线上,比克古站在资深者的立场,就得统领指挥权了。第九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很理解这一点,但另外一位——第十一舰队司令官威列姆·何兰多中将却对此不服。

何兰多三十二岁,因去年年底攻击伊谢尔伦要塞之际的机敏——战斗指挥而升为中将,刚刚出任舰队司令官一职不久。以其结果而言,该次攻击演出了第六次壮大的失败,以帝国军的形容方式是“伊谢尔伦回廊是以叛徒们的死尸铺成的”,但在个别战斗中则得到一些胜利,算是挽回了最后一成的自尊心。而其中一例则就是击破从要塞出击的敌方舰队的何兰多那奔放的用兵。虽然是有实绩,但依比克古所见,何兰多的自信要比实绩大上十倍多了。

“请别对我的舰队的行动加以无用的掣肘。”

何兰多在战斗开始之前,对老提督如此倡言。

“勉强要求和其他舰队联合行动,只会扼杀我舰队之长处,而有益于敌军。这么一来将会使自己减少战略上的选择。”

老提督心想,这个人是把战略和战术弄混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战略层面上做选择的余地。敌方来攻,我方防守。顶多只能像达贡星域会战一祥,选定有利的决战场所而已。”

“阁下光是加以防御就满足了吗?”

“你不认为如此是吧。”

“当然了,再怎么样击退来犯的敌人,只要专制政治之源还在,威胁就会永远存续。要永久结束战争,唯有长驱直入攻进邪恶的大本营——奥丁,灭掉帝国一途。”

比克古点着头。

“可是,我们连攻下伊谢尔伦要塞的力量都没有不是吗?更何况要远征一万光年,侵攻帝国的中枢部,那终究是做不到的事。”

“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这个回答,将何兰多把自己比拟为帝国本土侵攻军总司令的想法,以雄辩证明了。

“下官一直尊敬比克古阁下的经验和实绩。过去的经验和实绩啊……”

对这带有嘲弄的口气发怒的,不是老提督,而是副官法菲尔少校,但他却不能对中将发怒,只有把背在背后的双手紧紧握着。

通信影像一消失,法菲尔少校立刻怒吼了起来。

“阁下,我如此说是有所逾越,但何兰多提督既然对作战那么有自信,那么我舰队何不干脆就袖手旁观呢?”

“所谓作战这东西,是不会在实行之前失败的。”

老提督一手托着下巴。

“以我过去的经验来看的话……”

         ※       ※       ※

同日十六点钟,两军接近到一0.八光秒的距离。在彼此默认之下,到了“战争游戏”开始的距离了。

不知道是哪一方比较快喊出“射击!”的叫声。

数千道光束撕裂了宇宙空间。

在往后被称为“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的这场战斗开始了。

灼热的色彩旋涡,以黑铅的圆盘为背景,涌起而又散去,四散的能量残渣则都化为乱流,摇动着舰艇。

修长的身躯,优雅而深沉地坐在战舰“唐荷伊萨”舰桥的指挥席,莱因哈特的视线投向荧幕,注视着在前方展开的光与热之乱舞。看得出那毫无独创性的阵形正不断地发生毫无独创性的战斗。

视线的角度一转,碰上了红发好友那略带担心的视线。

“别在意,吉尔菲艾斯,在背后观看他人的战斗,也是一个乐事啊。”

莱因哈特露出笑容。

莱因哈持虽然轻篾这种贩卖廉价道德业舌的梦呓,但在这一次,他希望被安排在陈列后背的想法要比被推上最前列来得强。米克贝尔加元帅等人的意图,不可置疑的是不要让莱因哈特立下武勋,但反过来说则是在保存战力。不管元帅的意图如何,莱因哈特的舰队成了决战时方投入之贵重的最终战力。为此,同盟军就必须骁勇善战到某种程度,好让帝国军尝上苦头才行。如此一来,尽管这场会战没有战略上的意义,但对莱因哈特而言,则将会成为一件有政略意义的事了。若能立下显着的武勋,就可升为上将,当然,上将要比中将更接近他的目标。

映射在苍冰色眼眸中进裂的光芒,渐渐地益增炽烈了。

不管是多愚劣,只要一面对到战斗,在莱因哈特的体内,血液的温度就会上升,在白皙的皮肤下,被加热的细胞就会律动地起舞。构成他灵魂的主要元素之一,是灼热的战士之魂,有时会如同涌起的雷云,掩住那远大野心的地平线。

明知这和理性互相矛盾,莱因哈特却希望置身于战斗的旋涡中。而同时也感到焦躁。那是对于那些把莱因哈特置于后方,自处于可以独占武勋的情况中,却怎么也无法完全去活用这些机会的我军所感受到的焦躁。

同盟军,正确地说是何兰多的第十一舰队,无视于其他友军而一跃向前,看起来似乎是要大胆地进行直线攻击。

“把火力集中!”

米克贝尔加元帅郑重地下了命令。

这道命令立即被实行。

集中的光束,沸腾着宇宙的一角。不过,同盟军的动态,有着超越帝国军的预测和方向性。帝国军的炮火穿过低密度的同盟军舰列,尚未能给予有效的损害就被吸往宇宙的虚空。而同盟军那看起来几乎是毫无秩序的炮火,在密集的帝国军各处逐一挖开一些洞穴。

钻过了沸腾的能量的砍杀,同盟袭向帝国军的咽喉,像是要咬破颈动脉似地,施予短距离炮击系统全部火力。当光之蛇穿入敌舰外壁的瞬间,就再生为光之龙,向八方伸出龙舌。

帝国军的通信系统在干扰和混乱之中,呼叫着回避和散开,但那却再次产生了混乱,只是平白招来狼狈,给人一种被敌军玩弄于股掌的印象。

莱因哈特以那如同在水晶酒杯中碰撞的冰块声响般的笑声,在空气中掀起短短的震波。

“虽然不知道敌将是谁,但似乎是个把无视理论当成是奇策的低能者。不过,会被这种人翻弄的家伙们也是不中用到了极点了……”

红发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所言甚是,不过,那舰队连动倒是很巧妙,几乎算是艺术了。”

“艺术是非生产性的东西。你看看那行动路线毫无秩序,好像是为了浪费能源而在行动一样。”

虽然是独创性的,但那和莱因哈特所想要的东西是不同的。他是想要确立新的理论,而并非是想要做一些虚有其表的奇计来欺骗敌方。

“虽是敌军,但却真是巧妙的用兵。”

第三个声音下了评论。莱因哈特没有回头,他知道声音发自谁,那被派任给他的参谋长诺登少将。

诺登少将是一个常使莱因哈特再次确认军队亦只是肥大的官僚机构一部分之事实的人。他之所以位居莱因哈特的参谋长之职,是经由军务省人事局的指示,对这过于年轻的美貌上司,他的忠诚心从未飞出义务的范围之内。他是子爵家长男,当身为内务次官的父亲年龄到了七0岁时,他就继任为家长。他本身仍是三十出头的年龄,年纪轻轻就飞黄腾达,对此便到骄傲。即使如此,他在莱因哈特之前仍要为之逊色,以他立场自然不会对这过于年轻的上司有好感。在此情况下,军务省将他配置于莱因哈特麾下,并非是对双方抱有恶意,只不过是考虑上的不周而已。

无视于莱因哈持那不悦的沉默,诺登仍在搬弄着他的口舌。

“敌将的用兵已超越了既有的战术理论。不采取一定的战斗队形,而像变形虫般地向四方自在地活动,出人意表地加以痛击。不得不说是相当地不凡。”

这份见解当然和上司的不同。

“真是人下有人,这些无能的家伙们……”

莱因哈特的舌端,吐出了对敌方的骂声,苍冰色的眼眸闪动着怒气的极光,虽然其中一半是针对参谋长而发,但当事人却未注意到。

“意想不到的地方被痛击了,又有什么大碍?又不是中枢部被直接攻击了。”

同盟军虽然柔软地运动使帝国军一直流血,但却不可能完全杀尽帝国军。那种战术只有在敌军后方有我方的大部队的情况下,用来诱敌才会有效的。

“虽说是无能,但他们身为帝国军人勇敢地奋战,尽了其本分。反倒是我舰队,一直旁观着友军的苦战,阁下的见解是?”

莱因哈特的眼眸闪过一阵冰蓝色的闪光,但压抑了一瞬的激动心情,他向凡庸的参谋长说明。

“你看敌军的动态,虽然有优越的速度和跃动性,但欠缺和其他部队的连系,另外很明显地是无视于补给线的延长。也就是说,其意图在于极短期的决战,运用无视于用兵基础的运动,使我军混乱,再乘势增大我军的出血。既然如此,我军要避免无用的交战,敌军前进的话,就做等距离的后退,而后在敌方用尽物质、心理两面的能量时,加以反击。因此现在没有应战的必要。”

“那么,何时才要应战呢?”

“当敌方攻势成为强弩之末时。”

“噢?那要等到何时。一年后吗?或是一百年后呢?”

莱因哈特若要盛怒也无妨。但他只是上下动了动肩膀,挥了挥手要参谋长退下。

华丽的黄金色头发波动,莱因哈特吐了口气。他把视线投往红发的好友,以少年的口气诉苦。

“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称赞我吧。真是的,这二个星期来,我可真是忍耐太多了,好像一生的忍耐力都在此要费尽了。”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可以了。”

吉尔菲艾斯接受着金发友人的诉苦。

“若以莱因哈特大人的尊手来扭转敌我的形势,则何者才是正确的,再怎么愚蠢的人也会明白。到时候再请您好好地夸耀胜利。”

金发的年轻人又吐了一口气,但他那看着吉尔菲艾斯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明朗。突然他露了个恶意的笑容说着。

“就这么做。不过,吉尔菲艾斯,等到我在夸耀胜利的时候,你又会说: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而为之惭愧,所以请原谅他们——是吧?”

他伸出了外形极美的白皙手指,卷绕着友人的红发。

“你很温柔,但我要告诉你,你只要对姐姐和我温柔就行了,对其他的家伙可没有采取这种态度的必要。”

那眼眸的色彩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心话。

                 Ⅲ

“帝国军的一部分正不战而退。我军的胜利就在眼前。”

先满乐观的这个报告,使老提督皱起了他的白眉。要立即判断敌入的后退是真实或是圈套是困难的事。一切都在相对性的范畴中。虽然何兰多做法鲁莽,但若敌军更弱一些,则胜利就会归于同盟军。此时另一通通讯信至陷入沉思的老提督。

“比克古提督,我想请你帮忙制止一下何兰多的乱蹦乱跳。我知道那家伙无视于旧有战术,但我可不认为他是在构筑什么新的战术。”

“可是,伍兰夫提督,现在他似乎正顺利地占着优势。也许会提前结束而打赢这场仗呢?”

“现在的状况如果能一直延续下去那当然好,但眼前就快到达界限了。帝国军中只要有个略有远见的指挥官,就应当会从混乱的旋涡中抽身而出,寻找反击的机会。此刻即使会被憎恨也应该制止他,要他后退,否则也许连我们都会被拖下水的。”

伍兰夫只有名而没有姓。他是以前曾支配半个人类世界的剽悍的游牧民族之后裔。身高并不很高——大概勉强可称得上是高大,不过给人巨人般的印象该是因其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吧。是个有浅黑的脸和锐利明亮的眼眸的四十出头的人物,素有勇捋之盛名。

“何兰多似乎想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普鲁士·亚修比提督。”

伍兰夫提及了他们在半世纪前战死的先人的名字。比克古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何兰多是和亚修比一样地在三十二岁时升任中将,一思及这过去最名誊的例子,使得何兰多那野心的光芒也盆增了色彩。

“如果在三十五岁前当上了元帅,那他就可凌驾阿修比了。”

“不过正如您所说的,帝国似乎是有个有远见的人在。好像有部分舰队不战而退了。”

“不是逃亡也不是败走,而是后退啊。”

“原来您也注意到了吗?”

“当然注意到了。没注意到的,大概只有何兰多那得蠢过头的人吧?前进和胜利、后退和败北,那家伙连其中的分别似乎都不知。”

伍兰夫高声咋舌。

“那种非常识的舰队运动,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只会使到达临界点的时间提早而已。如果那位帝国军的指挥宫有允分战力的话,何兰多大概会被引入纵深阵列之中,而遭到围攻吧。那家伙没注意到这一点吗?”

比克古抚着下巴,以那深思的表情面对着通信荧幕。

“正在胜利的时候,或是深信自己正在胜利的时候而要他后退,我想大概比遭女人抛弃时叫他抽身更为难堪吧!伍兰夫提督。”

老提督的比喻使僚将面带苦笑地认同了。而此时,他们也只有努力让第一舰队的败亡不要牵连到友军的沥溃,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       ※       ※

“敌军接近了。”

接获报告的莱因哈特,不由地将视线朝向参谋长的侧脸。这家伙以为他的长官是盲目的吗?或者是他只把敌人定义为后退者呢?

“不做对应吗?司令官。”

这种说法刺激了莱因哈特,但……

“阁下,要不要把舰队稍稍上前去应战?”

因为吉尔菲艾斯说了,而使莱因哈特对参谋长的怒气也流散了。

“……不,还早,要再更后退一些。”

为何吉尔菲艾斯要故意做出违背己意的进言,莱因哈特在一瞬间理解了。红发的友人是要他将怒气宣泄在自己身上。

通常,在诺登面前,吉尔菲艾斯只要没被莱因哈特指名就不会开口。如果他漏了嘴,大概会被说是“缪杰尔提督太过纵容副官,公私不分的人没有居于人上的资格”用来做为对莱因哈特作人身攻击的籍口吧。吉尔菲艾斯不得不对此留意。被莱因哈特叫唤时,也特意地使用“阁下”这严谨的敬称,他一直是如此细心的。

“吉尔菲艾斯少校,不必急燥,只要再一会敌人的攻势就到达极限,那个瞬间才是攻击的时机。刚才我也说过了,你好好记着。”

“是,阁下,下官多言了。”

莱因哈特故做无意地看了下诺登,心中为之咋舌,参谋长对于他们二人的交谈似乎全无感受,只微微洋溢着动摇的脸色在注视着荧幕,吉尔菲艾斯的顾虑是白费了。

         ※       ※       ※

在十六时四十分到十九时兰十分之间,战况推移至同盟军有利的局势。而且这成果几乎都是由第十一舰队那非常识的积极果敢之行动所获得的,因此何兰多的自尊心也理所当然地一直膨胀,几乎认为最终的胜利已是既定的了。日后被比克古评定为“拟似天才”的此人,此时正意气风发到了极点。

“前方敌影稀少,现在直进切断敌军,将其完全击灭。”

收到这通信,伍兰夫冷静地回复。

“战果已经充分了,不要深追,立即后退。”

比克古也劝告他,在招来敌军总反攻之前,趁着还有余力的时候后退,重整全军的秩序。

“先知先觉者总是不被人理解,现在一时的不和、不合作已不是一论了。为了适求永远的价值,下官要前进,到未来寻求知己。”

听到这些话,比克古中将的白眉掀成了个急角。何兰多的回答可说是极尽的自我陶醉,那种精神是中世纪骑士的,而非民主共和制的军人所应有的,战斗并非是为了宣扬个人的武名而存在的。这难道不是作为军人之前所应有的认识吗?

“的确,先知先觉者是一定会被称为狂人的,但并不是所有的狂人都是先知先觉。”

说出了这激烈的讽刺,老提督命令副官法菲尔。

“再发出一次后退的劝告,就说如果他拒绝后退,就以抗命罪向军改会议告发……”

但是在通讯因妨碍彼此混乱的期间,何兰多让舰队更加地前进,以那“先知式的战术”使帝国军当中起了狂乱。他那用兵手法在外行人看起来大概是很华丽的吧。相对的,帝国军的惨状该说是近乎丑态了。像是被野兽单方面追逐的一群胆小的家畜。

         ※       ※       ※

“到底在干什么啊!”

愤怒和失望的叫喊又从莱因哈持那端整秀丽的唇中冲出。对于同盟军那无秩序的跃动,帝国可还真是乖乖地去配合啊。同盟军想跳舞的话,就让他们在黑暗的舞台上随意去跳不就得了?为何一定要勉强自己和对方跳相同舞步,来绊住自己的脚呢?

一群低能集团。当然,如此也才更能显现出莱因哈特的才华,但是如果没有一些略为有用的人物,则对今后野心的推展将会产生阻碍。他是总帅,吉尔菲艾斯是副总帅。而他还需要几个行政官僚及舰队指挥官。脑不可能会走路,心脏也好也无法去抓东西,手和脚是必要的。这次会战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取胜,莱因哈特胸有成竹,但在人材收集的方面似乎是无可期待了。

等待、忍耐,原本都不是莱因哈特的本性,但要和那些不知自我抑制的大贵族子弟们有所不同,莱因哈特学得了这种必要性。他不知已经忍耐了多少他们恶辣的戏弄和冷笑了,杀了对方也不为过却只能得了个半死收场的想法,充满着他的每一个口袋。

不过,这一次也终于快要不必再忍耐了。注视着荧幕中的战斗状况,由电脑计测出结果,莱因哈特在极近的未来中找出了反击的时机。

他回视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在沉默之中理解了他的意图,很快地谈及了反攻手段,而诺登参谋长投来了颇为欠缺镇静的声音。

“司令官阁下,我想大势已定了,在尚未蒙受损害之前应该要退却吧。”

莱因哈特站了起来。他忍耐至今的怒气内压已到达了界限,优美的外表似乎开始起了裂痕。

“敌人的攻势已接近尾声,不可能会有无限的运动。只要在到达终点的那一瞬间,集中火力在敌军中枢,就可以将其虚浮的胜利一击而溃。为何非逃不可?”

“那是你台面上的想法,别太拘泥它,快后退吧。”

这家伙到现在为止到底听进去了什么?莱因哈特听到体内某物在跳动的声响。他那优美的高大身躯掀起了一阵疾风,对愚钝的参谋长当头一喝。

“住嘴!这胆小的家伙,说友军的败北已是不可容许了,竟然连司令官的指挥权都想干涉吗?”

这首次的怒吼带有方向性,直线穿过了参谋长的肺腑。贵族出身的青年军官为之动摇,以冲击和恐饰的表情,回视比自己更年轻的上司。冰蓝色的眼眸,使诺登曝呈在难以直视的强烈光芒中,参谋长开始颂悟到他一直轻视的这只漂亮小猫,其实是只蜷伏的猛虎。他毫无反驳地呆立着。

“麾下全舰队,准备短距离炮战,听候命令展开齐射。”

完全无视着参谋长,莱因哈特下了命令,吉尔菲艾斯加以传达。此刻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确立了一个历史性的意义。莱因哈特以身为独立舰队之指挥官的身分,身居决定会战整体胜败的立场。

带着暴风的破坏力,一直领导战局的同盟军第十一舰队的动态,在一瞬间停顿了。变形虫的触手停止了伸展,因为已经无法再继续伸展了。在攻击的终点,横列于扩大及收敛之间的极小间隙中,同盟军冻结了。而在将要融化的那一刹那。

“全舰主炮、三发齐射!”

莱因哈特的命令奔驰在通讯回路上。

整个宇宙被白光包围了起来。

沸腾的能量浊流旋在虚空中,灼势的黑暗以那巨大的手掌要压碎舰艇。舰体的外面是无限大的沉默,炸裂的光芒装饰了恐饰的序幕。

何兰多那完全胜利的自负,连同旗舰一起被击碎,随着金属及非金属的尘埃四散而去。不知道他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自己的败北?

同盟军从胜利的天空直落到败北的深渊,无视理论与原则而狂跃的第十一舰队,在能量这种丝线被切断后,不由得成了落地的风筝,连想要尽诡道之极致也未能如愿了。

第二次的三发齐射划破虚空,可说是致命的一击了。

同盟军的指挥官在这四小时中于战场上奔驰,支配着战局,对敌方施以无数的炮击。

而相对的,莱因哈特只在三分钟内进行二次三发齐射,就使同盟军指挥官连同乘舰化为宇宙的尘埃,使同盟军变为乌合之众。在更长的时间中持续胜利,以胜者的身分在更广大的空间移动,击杀更多的故兵……以这些方面而言,同盟军指挥官是要凌驾于莱因哈特吧。但莱因哈特却正确地洞察到了:敌方的“奋战”是在浪费能量,只不过是基于“支持军事行动的物质是无限的”之锗觉,而在跳着看似华丽的独舞。他在最后胜了,没有必要从开始就一直取胜。

残存的同盟军,在恐慌和困惑的夹击下,掉转舰首开始逃走。

“看到了吧?”莱因哈特独语着,他是对着友军说的。想下令追击而回视吉尔菲艾斯的他,视线被抑止了,而吞下了命令的声音。

“不可以追击吗?吉尔菲艾斯,为什么?”

他的心思将优美的眉角提起,莱因哈特发出质疑。

“我想莱因哈特大人没有必要操心在残兵的追击上,只是如此而己。”

“……的确,就只是如此了,我明白了。”

莱因哈特笑了,他了解吉尔菲艾斯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莱因哈特已经立下了一击逆转敌我形势的功绩。帝国军的胜利已定,会战终了后,莱因哈特会被认定为战功第一,已是确实无误的。那么,追击败走的敌军,仅以杀戮和破坏的数量为夸之类的功劳,让给其他提督也无妨。如果连残敌扫讨的功劳也独占了,只会引来其他提督的嫉妒和憎恶。即使不如此,也会被称为“骄惯的金发小子”而被近雌伏。这样今后大概会比较易于行事了吧。

这个让步,并不会伤及莱因哈特的自尊心,而吉尔菲艾斯也正是因此才进言的。因为莱因哈特的自尊心,对吉尔菲艾斯而言,是和自己的自尊心相等或是更高的一个存在。

“那么,我们就在此参观一下僚军的奋战之姿吧!”

莱因哈特坐回了指挥席,跷起了高高的二郎腿。命令侍从为司令宫送来咖啡后,吉尔菲艾斯的视线朝向参谋长的身影。诺登少将那一度失去血色的脸还没能完全恢复,硬化的表情固定在荧幕上。想到他那凡庸的精神所承受的冲击之巨大,吉尔菲艾斯为他感到遗憾,但也确认了“他不是能为莱因哈特大人所用之才”的判断。

         ※       ※       ※

另一方面,同盟军全军溃乱的危机,在比克古和伍兰夫的再反攻之下而回避了。

“发射!”

随着命令出现在虚空中的光壁,把突进的帝国军从正面撞开。帝国军队形崩溃,伫立在光与热的沐浴之中,却仍再次前进,要进逼同盟军。比克古和伍兰夫巧妙地连系,掩护着逃回来的第十一舰队的残存兵力而逐渐后退。帝国军数次的突进,都被其柔软而不见溃散的防御网阻挡,无法给与致命的损害,终于不得不打消了追击的念头。

“同盟军里倒也有能干的家伙。”

莱因哈特吐出了这句话。如果他掌有全舰队的指挥权,大概会询问敌将之名,而称赞其善战吧。吉尔菲艾斯报以微笑。

“看来命运似乎是在对莱因哈特大人献媚。”

“命运?我的人生岂能让命运左右。我会因自己的长处而成功,因自己的短处而灭亡吧。一切都在我的本身的范围内。我,再加上你的协助的话,是不会让命运来干涉的。”

“您是了不起的。”

“我希望真是如此……”

莱因哈特似乎要一笑挥去自己的强悍,松驰下了表情的紧张,以白皙的手指将落到额前的黄宝刘海往上拨去。

         ※       ※       ※

同盟军重整舰列,向本国归去。其他二舰队倒还好,第十一舰队是完全的败残之列,饱受着重建之苦,负责人何兰多因战死而逃过了处罚。说来同盟军可失去了未来的帝国本土侵攻部队总司令官了。比克古和伍兰夫虽阻止了全军的溃走,但未能制止何兰多狂奔。这懊悔,化为了心中苦涩的沉淀物。

“威列姆·何兰多也差点就成了英雄了。”

伍兰夫含着一些感慨地从通讯荧屏画面中谈及。

“英雄啊……”

老人的声音带着耸肩的语调。

“说到这个,你知道吗,伍兰夫提督,关于所谓的英雄,有人说过一个有趣的比喻。

“哦?”

“他说:所谓的英雄,到酒吧去要多少有多少。相反的,在牙医师的治疗台上可一个也没有。总之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人物吧。

“说得有理,似乎是没有讨论的余地呢。那位巧妙的评论家到底是谁呢?”

“好像是席特列元帅担任军官学校校长当时的学生,名字是……”

那是听过了好几次的名字,但统率败军归国的责任之大占去了他的心思,比克古此时并未想起来。他想起“杨”这个简单的姓氏是在归国之后。

就这样,“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对帝国军、同盟军都在不合本意的形式下闭幕了。蔓延一五0年的两军之战,未明白分出胜败而结束的例子并不少见。而这场战斗的意义,在战斗终结的当时,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仍是浑沌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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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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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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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7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二章 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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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登巴姆王朝银河帝国的首都——行星奥丁上最壮丽的建筑物,当然是皇家的居城“新无忧宫”。

在大小无数的建筑物和庭园所构成的宫殿一角,有着以前独占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之宠爱的女性——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苏珊娜的居馆。以前皇帝都从此馆起驾前往御前会议或谒见厅,而现在他的御驾则是从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的居馆起驾了。

古典的装璜,照映在烛火灯光下的沙龙,有一位男客,他并非侯爵夫人的情人。身为皇帝御医团之一员的他,对侯爵夫人而言,不过只是个跑腿的罢了。他是医学博士格列瑟。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在微明的光线中,挥动那以往被皇帝握在手中的白皙玉手。此刻,在她未受邀请的宴会里,凯旋归来的莱固哈特正立在祝杯的围绕中。

“我就认为让那女人的弟弟活下去会造成不利,几次都试着要除去这日后之害。”

那个女人是指莱图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虽然这是杀人计划的告白,但医师并未指责此事,只在无言中记录到记忆的图书馆中。

“然而,这些日子来,那个令人厌恶的小鬼却一直活着,长大成人,竟然还成了被称为阁下的身份!”

憎恶的能源在室内张起了细丝,宫廷医师像是被捆住似地缩了下身体。虽然己经习惯了夫人激情的表露,但这大概永远也无法转换为快感吧。

“二十岁不到就当上了中将,帝国军的权威真是低落到极点了。那个小鬼竟成了阁下,竟然成了阁下!”

“我听说他这次升为上将了。

医师所用的语气相当小心,因为侯爵夫人正处身于激情之中,所以在话中所含令人厌恶的成份,也仅止于发言人自己知道的程度,这种程度的作法,对于置身于膨大而苛烈的负面感情浊流中的人而言,是精神卫生上所绝对必要的。格烈瑟医师之所以配合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并非因为感情上的共鸣,而是回为她那逐渐消逝却仍然强大的权力,以及她那完全没有消失征兆的财富。

候爵夫人仍在咬牙切齿。

“那个女人被称为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已是不敬之至了,这次竟连那女人的弟弟都将承继罗严克拉姆家——素有名誉的伯爵家名号!”

这虽然仍是未正式发表的事倩,但宫廷中以金钱和人情所建立的情报网相当发达,这不快的种子老早就已经被放进了培尼明迪侯夫人的耳中了。

罗严克拉姆伯爵家,当然是鲁道夫大帝以来的世袭贵族中的名门,至今阁僚及提督辈出,各方面有十人以上,尤其第九代罗严克拉姆伯爵康拉·海因兹,为参加帝国历二五三年的艾利希二世之宫廷革命的三提督之一,在特拉巴哈叙职帝国元帅,历任了军务、内务、国务三尚书之职,爵位也一时升至侯爵,但因次男菲利浦引起的事故造成皇女玛格妲蕾娜死亡,而引咎辞去公职,爵位也仅止于一代而降回伯爵。而后因当主再三早逝,直系的血统无法维持,终于家系断源而废绝。而要莱因哈特承继其家系,自然是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意思。在姐姐之后连弟弟也登上伯爵的地位,企图让自己的子弟成为此名家后继者的贵族不禁大怒。但是思及皇帝对安妮罗杰的偏爱,则又不能随便开口反对。更有部分领悟到利害关系的贵族,开始让自己的女儿或妹妹去接近菜因哈特,想要间接地拥有伯爵家。

“真是不堪入目。”

侯爵夫人口中流转而出的侮蔑言词,几乎都固体化了,如果那些名门淑女们在场的话,势必会被砸得脸上流血。

“那个骄傲的金发小子,没有什么适当的方法加以消灭吗?格列瑟。”

“您的心情我了解,但金发小子如今已非一介无名的军官了。即将登上帝国一级上将及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的他如果死于非命,那么司法省及典礼省可不会放过此事的。”

典礼省即是处理有关贵族的各种行政事务的机关,掌管贵族之间的民事诉讼、继承问题,贵族子弟方能入学的学校之管理、爵位的授与等,罗严克拉姆伯爵家的门第回复也由此机关处理。只是其权限和司法省及财务省时有重叠,大多流于形式。典礼尚书的座位,也有着贵族社会中的名士之象征意义,而非代表政治家。

“自称同盟的那些叛徒们,实在不中用。连一个金发小子也没能在战场中杀死。”

听到这迁怒的恶骂投向了由由行星同盟,连医师也不禁苦笑。

“叛徒们的不中用是令人遗憾,但幸好,格里华德伯爵夫人还完全没有怀孕的征兆。”

“岂能让她生下孩子!”

立即反射而来的声青,令格列瑟也一瞬为之栗然。在他那惧伯的视线所注视着的前方,培尼明迪夫人,像是一尊被题名为“憎恶”的雕刻,凝然地坐着,如果白嫩的皮肤上有任何龟裂,大概那沸腾的憎恶将会喷出来烧伤医师。

“我绝不允许那般下贱的女人被称为国母。”

“缪杰尔家终也是贵族的一员。虽没有爵位,但代代都有着帝国骑士的称号,并非平民或贱民。

“但他们不是过着比平民还差的生活吗?”

“是的,这一点的确如此。

“不管如何,终究是不是可称为名家的卑贱之女,不能让她再得寸进尺下去了。得让她知道一下厉害才行。”

“可是,要如何去做……”

夫人的脸上跃动着邪恶的光彩。

“让那女人怀孕,而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陛下的皇种,那就可以了。”

“……!”

“如此一来,不只是陛下的恩宠将消退,还是身为后宫之女所不可容许的不义之行。当然她本人和她弟弟也会被赐死,算是受到了以往得意忘形所应有的严罚。”

“的确将是如此。”

格列瑟已经不再掩饰他那畏缩的表情了。不论男女,对于同性之嫉妒的激烈程度,都远远超越出异性所能想像的。但即使如此,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苏珊娜的这份恶意,却无法引起他人的同情。

“不过,有可能让格里华德夫人与人私通吗?要以哪个男人做为对象呢?”

“没有必要找男人,只要有精子就够了。”

医师的呼吸器官的功能又再一次急遽停止。

“先保存好某个男人的精子,利用你的立场让她受精就好了。以谢礼做为鼓励,去收集适当的男人的精液。”

“……遵命。我会依您的指示去收集男子的精液,要什么样的男子的精液才好呢?如果您有特别的要求请详细告诉我。”

夫人的眼睛带有油脂般的光泽。

“当然身分要以卑贱的为佳。智能低、没有学识修养、容貌像猿猴般丑恶,性格残忍且粗暴、容易沉溺酒中……啊,还有什么呢?对了,生下崎型儿的可能性越高越好。”

“是……”

“还有,哦,对了,如果是带有性病的病菌,能让那女人感染的男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格列瑟擦拭着他那并未流出的汗水,巧妙地掩饰了喘息。

“要同时具有这么多缺点的男人,在广大的奥丁中并非到处都有啊。为期圆满,请给我时间上的宽限,最重要的是要有找出好‘材料’所需的费用。”

“花多少钱都无妨。

这是这女人唯一的“优点”——医师心中想着,当然为了自我防卫,他并没说出来,而郑重地低头行礼。他想要在所需的费用上再多加上五成,来夫人减轻一下钱包过重的负袒。

“不过,斗胆地说,侯爵夫人,即使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失势了,而后,陛下会再对其他女人产生兴趣。这一点就非我能力所及之处了,还是得您见谅。”

医师真正想要说的是:即使消灭了安妮罗杰,皇帝的宠爱也不会回到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身上,还有她若不能生下皇嗣,则不可能取得完全的权力。以上二点,但医师并没有如此直言的义务。因为如果刺激了候爵夫人最敏的痛觉神经,只会招来怒声及恶意。

不过,女人……不,人类竟会有如此觉大的改变吗?医师不由为之感慨。十五年前被纳入佛端德里希四世的后宫时,身为子爵家千金的苏珊娜·冯·培尼明迪被比喻为花蕾初绽的樱草,是位令人怜爱的深闺淑女。想起她在皇帝的寝所中,如冬天的小鸟般畏俱、战栗,医师甚至会觉得心疼。而在怀孕、授与侯爵夫人爵位、男儿死产、三次流产……吧。这一连串的日子下来,年龄已过三十的她,虽然容色未衰,但却已失去了丰润,宠爱被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独占了。小鸟化成了啄食生肉的猛禽,她的嘴和爪郁是为了撕裂那把她从温暖的巢中逐往北风的荒野的另一只小鸟而磨利起来的,

医师是把宫廷当成栖息场所的人种,如果不能正确地看出更强劲的风所吹的方向,则将不会有完全的生机。

如果明白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最后将独占皇帝的宠爱及宫廷内的权力的话,那么尽上绝对的忠诚也无妨。但若非如此,则就有必要加上几重的保险了。当对格里华德伯爵夫人阴狠的策谋暴露时,培尼明迪夫人会被赐死,而比格里华德夫人提早先苦痛地死去,那也算是自作自受,但他必须绝对避免被当成共犯而被处刑才行。要去接近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本人,是相当困难的吧,但应该会有什么方法可以向她弟弟——未来的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示好吧。医师形式上地对现在忠诚的对象低头行礼,而继续地思量着。

                 Ⅱ

当时的银河帝国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是高登巴姆王朝的第三十六代。三十年的在位时间,已是历代皇帝平均在位期间的二倍半,但自从二十九岁即位以来,他就未曾有值得特笔的政治实绩,而也未做出多大的恶行,只在缓慢地消耗着时间、自己的生命力、以及王朝的命运。

和自由行星同盟历经一世纪半的抗争,呈现出环状线上永久运动般的形貌,官延阴谋或地域性叛乱已是每年例行公事,宫廷及政府都被毫无生气和流于形式所支配,善意及恶意都非汹涌地沸腾而起,而是发着它那半生不熟的声响。

“凡庸、怠惰、顽固、疲劳、闭塞……”

活代的历史家们如此形容着佛瑞德里希四世所统治的时代。巨人鲁道夫大帝篡夺银河联邦的民主共和政权,在数亿人的民主共和主义者的死尸上建立起皇帝神圣的专制国家已经过了将近五世纪。打在共和主义者死尸上的专制主义之地桩已经腐蚀,地板已经龟裂,柱梁也已动摇。

而佛瑞德里希四世也未表现出对于保护王朝不受时间侵蚀的任何努力。即位的当时他就被认为是平庸的君主。他有一兄一弟,在并非开明但却勤勉富教养的兄长,及具行动力及活力的弟弟之间,他未受到廷臣们的支持,而沉淀在灰色之中。兄长利夏尔及弟弟克列门兹为了至高的地位在抗争,不,该说是支持他们的两派廷臣在争夺着新时代的权力,而两位皇子被卷入其中。

帝国历四五二年,皇太子利夏尔企图刺杀父帝奥特佛利特五世而被赐死;支持他的六十名廷臣也被处刑,册立了克列门兹为新皇太子。而到了四五五年,证实故利夏尔大公无罪,查明了克列门兹一派使其蒙羞的事实,这次则是克列门兹跟的廷臣一七0名被肃清,克列门兹想流亡到自由行星同盟,但因“偶然事故”而连同字宙船一起爆炸身亡。就这样,当皇帝因心脏病而死在床上时,在其枕边的,只有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被任何人憎恶的佛瑞德里希。

奥特佛利特五世在金钱方面相当吝啬,所以佛瑞德里希大公殿下时常困于游乐费用的来源,在其父死去之前,在高级卖春妇及酒店方面还有总计约五十四万帝国马克的借金须尝还。如果是数代以前,还可以卖卖“帝国骑士”的称号,而现在这种虚名已没有什么商品价值,大公跑到一象叫“比尔加”店家主人面前哀求。

被大公殿下这般显贵的人物跪在面前,“比尔加”店主也觉得过意不去,而让大公在“如果佛瑞德里希大公登上了帝位,则要尝还额面二十倍的借金”的借条上签名,然后把借金消帐。原来是带着把二万二千马克平白放弃的打算,没想到“如果”却成了现实,头上戴上至尊之冠的新皇帝,支付了“比尔加”店主四十四万马克。

父帝基于嗜好而非统治者的责任感所屯积下来的金钱,足以用来消除历代以来国库的赤字,但佛瑞德里希却像在复仇似地开始浪费,在众多的建筑及土术工程上,将父帝的努力化为乌有。不过却仍未把国库和其自身逼至破灭的地步,佛瑞德里希把大公时代结婚的妻子册立为皇后做为装饰,然后开始进行前所未有的渔色行为。从最初开始就未曾关心过国政。

虽然如此,和部分先祖比起来,他仍还算平凡。他的曾祖父奥特佛利特四世,在后宫汇集了一万人以上的美女,政治、狩猎及酒宴都未曾用心,而专心在贪图快乐,五年后慕毙在后宫的床上,“仍有五千人保持着处女之身等着接受皇帝宠幸的夜晚到来”。他生下了六二四人,其中三八八人成人,主要的贵族们几乎都被迫和“皇帝的公子”结为夫妻或招婿入嫁,为了献上大笔的礼金及聘金而头痛。对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中立下了几次武勋,而官叙元帅的庄任菲尔斯·艾多蒙多,没有结婚运,三次死去了妻子,而不断再婚,但对象全都是奥特佛利特四世的女儿。他在四十多岁死去时,他的友人普鲁夫提督评为“他为了皇帝,才能、财产、精力全都被吸走,因而死去”,因祸从口出而除去军职。

虽说是平凡,但为使佛瑞德里希四世快乐而做奉仕的女性,包括“一夜妻”之类的,的确超过了一千人。其前半生的嗜好到后半生时大为转变,前半生喜好成熟丰丽的女性,不只一次地对有夫之妇下手。不过是一名地方男爵的艾先叶尔兹这个人物,在毫无武勋之下就升为伯爵,得到宫内尚书的宝座,据说就是因为他把妻子贡给了皇帝一年之久。当时在贵族社会中,瘦削的女性为了追求适度的肥满,而大吃一些生奶油及糕点,甚至流行向平民买来丰丽的女孩做为养女,而遭到部分的贵族及大部分平民的嘲笑。

到了四十过半的年纪,佛端德里希突然对丰丽的女性失去了兴趱,而开始渔色十多岁的少女。首先独占他宠受的少女,受封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称号,但她却不是究极的目标。在宫廷及门阀贵族社会中攀折了无数花朵之后,皇帝开始在市并里寻求清纯的野花。

宫内省的官吏们,为了迎合皇帝之意,而开始四处探寻清新动人美丽的十数岁少女。奸不容易花费时间劳力和金钱找到了,却大多一个月就腻了。他们又得去找新的鲜花来了。

偶尔,当时的军务尚书会为前线的兵员不足而叹息,而在内阁会议中非难宫内省占用过剩的职员。宫内尚书愤然——或说是反而严正地回应。

“我省的职员也是位居战场的。虽然不会有枪弹或光束飞来,但很明显地,他们是士兵。”

皇太子鲁多维希死后,有了“为了生下男儿”的名份,宫内省的职员可真是在他们的职守上来回奔波。

就这样,帝国历四七七年的某一天,一位宫内省职员,在市郊的一角发现了一位名叫安妮罗杰·冯·缪杰尔的十五岁少女。黄金的头发、青玉的眼眸、白磁的肌肤,虽然穿着粗劣的衣服却仍有惊人的透明感和清新感,给人强烈的印象。

母亲亡故,父亲谢巴斯迪安是有着帝国骑士称号的没落贵族。不论其生活能力,其本身就欠缺自力更生的意欲,事业上也失败,把失意寄诸杜康的他,喜见订金五十万马克的金币,就毫不犹豫地将女儿卖入了后宫。在被带进地上车之中后,少女像人偶般地毫无表情,但在接近宫殿时她开口了,询问着是否能保证十岁的弟弟的前途。宫内省职员回答说:那得看你如何侍奉陛下。少女点了头了,又再次沉默了……

         ※       ※       ※

就这祥,安妮罗杰成了后宫的一员。

说到她在宫廷中的友人,大致只有夏夫豪简子爵夫人桃乐蒂及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玛格妲蕾娜二人。还有帝国骑士高尔维兹夫妻。丈夫是发现安妮罗杰而带她入后宫的宫内省官吏,因为此功而获取皇帝所赐的大额赏金,并指示他服侍安妮罗杰,担任着格里华德伯爵家的执事。

高尔维兹曾数次对妻子提及发现安妮罗杰时的景象。在黄昏的黑暗开始侵略天空的时刻,在蓝衣服上加上白色清洁的围裙的金发少女,对着在庭院玩耍的弟弟和他的朋友说着——莱因哈特,晚餐时刻到了,齐格如果可以的话也一块来吃吧,不必客气哦,人越多吃起来才越快乐……

那个弟弟,现在已是帝国军上将。

安妮罗杰并不插口于政治。也许她认为这才是在政治面及物理面拥护弟弟的最好方法吧!高尔维兹对其弟弟并不如对安妮罗杰那般地亲近。弟弟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从初次见面开始,就一直认定他是诱拐犯的一党,而一直保持具有隔阂的态废。高尔维兹虽认为他不讨人喜欢,但却被他那隐藏着强烈和犀利的美貌所压倒,当被那冰蓝色的眼眸正面注视时,他就会深思着,自已是否正和一位可伯的人物同席?

高尔维兹最大的遗憾,也是莱因哈特最小限度的安慰,就是安妮罗杰没有怀佛瑞德里希的子嗣,而在往后的将来,这将使她走上吉凶之中的哪一条道路,尚没有任何人知道。

                 Ⅲ

莱因哈特感到相当不悦。虽然升为上将,年内将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成为大贵族的一员,但他心中的地平线却布满乌云。

想到姐姐那细白温柔的手,放在那不相称的男人额头上,即使满溢生气的春光,也会化为无彩画的一部分。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卧病,安妮罗杰为了看护而住在病房,前去王宫内她的居馆寻访的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执事郑重但却未带诚意地告知了安妮罗杰不在的消息。

姐组的居馆前有个大池,菩提树深浓的树影落在池而,躺在绿荫的草地上的二人,无言地仰望着天空,突然莱因哈持两手撑在草上,发出小小的声音后,倒立了起来。

“身为帝因军上将的人,竟在草地上倒立吗?”

吃惊的吉尔菲艾斯笑了,莱因哈特倒立着,让华丽的金发和草地接吻,回了一句。

“违背重力可真是件舒畅的事。你也试试着看吧!”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他把眼眸中映照的光景急速地做了修正。

“姐姐……!”

莱因哈特让柔软的身体一个回转起了身来,吉尔菲艾斯则弹跳了起来,立起他那修长的身体。风景恢复了鲜明的色彩,在当中安妮罗杰的笑容柔和地闪耀着。

“你们二个都已经长大升官了,但这一点却和以往一样,丝毫未变。”

“变了啊!你的讲法真令人意外。”

“咦?哪里变了?莱因哈特?”

“可以比以前倒立得更久了啊!”

再怎么想,这实在不像是身为帝国军上将所应有的辩白。

如果那些视莱因哈特为“两手持着不敬的野心和不逊的态度,骄傲的金发小子”的人们看到了,一定会忍不住起了奇怪的念头吧吧!但在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看来,这才是他应有的形貌。只要他们三人独处,权力、武力以及野心,都是设有必要的。

有时,吉尔菲艾斯会被想像所驾驶,会想着,会不会现在自己正走在漫长的梦幻回廊之中呢?当他一醒来时,会和莱因哈特一起睡在白色而清洁的床单上,金发的少女打开门,露出如同穿透叶缝泄出的斑斑阳光似的笑容——昨晚和你父亲连络了,早餐吃完就和菜因哈特一起上学吧。而红发的少年回答——我做梦了,我们两个当了军人乘上了字宙战舰,打败了敌军,凯旋归来……

“因为陛下病了,我得立即赶回病房去才行。”

但,这却是现实的声音,

表现在外的和隐薇在内的,不管是哪一种形式,安姐罗杰大都可感受到他们深深的失望吧。她给了他们一个篮子,并告诉他们里面装的是马铃薯派。

“下一次再过来好好地玩。你们要保重喔,我只有这点请求。”

“姐姐你也要保重,别太勉强自己了。”

“莱因哈特大人说的是。您要保重身体……”

一言一语,都具有一百倍的心意。手持着装有这次战役的最高褒赏的篮子,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离开了菩提树下。

         ※       ※       ※

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克劳斯,是有着锐利……或该说是激烈眼神的七十四岁的老人,在首席阁僚的座位上已有十年且屹立不摇。在以前他历内务、宫内、财务的三尚书职,都未曾犯下大过错。

未犯大过,对于己经化为草食性恐龙般肥大而钝重的帝国官界是很重要的。立典拉德侯爵,一次也没有订定过新的政策或法律。他熟悉惯例及旧习,而依状况巧妙地运用,有时则适当地加入“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这种香料来料理事态。他对权力有很强的欲望和执着,但却假装成并非如此的形象,而确保着今日的地位及权限。虽然有几人看穿了真相,但都被立典拉德侯爵巧妙的阴谋赶出了宫廷,现在他的竞争对手,大概只有身为皇帝女婿的二位大贵族而已了。

立典拉德侯爵在思索着。不能让皇帝的女婿布朗胥百克公爵、立典亥姆侯爵的势力再继续伸展下去了。只会让他们符合其自身能力与关心程度地,在狩猎和酒宴中渡日就行了,如果让他们平白插手国政,只要换来多余的纷乱和抗争。

莱因哈特的姐姐——有着格里华德伯爵夫人之称号的安妮罗杰,虽然受到皇帝的偏爱,却未曾插口政治。对廷臣而言的确是令人欢迎的,在他们之间对安妮罗杰个人的评价是绝对不坏的。立典拉德侯爵对她亦是如此。但是保守的安妮罗杰,如果生下了男孩,被正式册封为皇后的话,也许就会开始干涉国政了。过去有过无数的例子。今后该如何对待她呢?

银河帝国是专制国家,神圣不可侵的皇帝旨意,是位于诸法之上的。某个皇帝身边卖弄权势的廷臣或宠姬也会随着新皇帝的登基而被逐出宫廷,有时也会有权力和生命一同上路的例子。思虑总是越深越好。

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在鲁多维希死后,就没有了皇太子。他的兄弟姐妹九人当中,一人被赐死,一人是“意外死亡”,其余七人则是病死。他本身则使得包括皇后在内,共十六位女性怀孕了二十八次,但六次流产、九次死胎,而总算诞生的十三人之中,在成人前有九人,成人后有二人先后死亡。现存的只有布朗胥百克公爵之妻安玛莉及立典亥姆侯爵之妻克莉丝汀两女。没有直系的男子,给预测上带来了困难。不,虽然是有个男孩,但却仍是四岁的幼儿而且母亲并非门阀出身,所以大贵族们的反应令人担心。

如果安妮罗杰生下了男孩,则宠爱她的皇帝会册立其子为皇太子吧。进入后宫九年,年轻健康的她却未能怀孕,大慨有十之八九是皇帝的责任。流产、死胎、以及早夭,五世纪以来,虽也有例外,但淫荡至极的高登巴姆家的血统已浊,生命力也衰退了。虽然平民们并未得知,但先天性畸型儿或异常者的诞生比率也相当高,这些不幸的孩子都在御医的手中安乐死了。

王朝的开祖鲁道夫大帝宣言:“社会性或是肉体上的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

连同共和主义者,畸型儿、异常者、精神贫弱者、肢体残障儿、遗传病患者,这些本身毫无罪过的人们遭到杀戮。像是在讥笑其残忍、愚劣似的,他的子孙们也生下了“没有生存资格”的孩子,而为了建立皇窒的威信及尊严,而重复着杀害婴幼儿的恶行。

如此看来,安妮罗杰要产下男孩的可能性可说是非常小了。不过有和她相关连的另一个要因,那就是她的弟弟莱因哈特·冯·缪杰尔。

十九岁就当了上将,皇帝的偏袒也太超出限度了,但那金发小子似乎也并非完全不会放出自身光彩的卫士。在这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中,米克贝尔加元帅虽隐约露出不满及不合己意,却未反对菜因哈特升任上将。

“应当是为了不想招致皇帝陛下的不悦吧?”

利典拉德侯爵的心腹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说了,但老政治家虽然一直认为是过度评价,却也一直无法无视于菜因哈特。

“也许就只是如卿所说的如此而已吧。不过,如果宫中的个别势力再增加的话,廷臣间的分裂将令人担心。如果是不好的秧苗的话,得先行拔除才行啊。”

“即使如此,他不也只是一介军人而已吗?”

“来年他还将成为罗严克拉姆伯爵家的当主,这个地位可不能轻视哦!”

“也许是如此吧。对了,国务尚书阁下,您突然考虑到格里华德夫人的事,是有着什么理由吗?”

国务尚书在犹豫一阵之后,拿出了一封书简。财务尚书眼前所见的,是由文字处理机那无个性的文字所构成的极短的文章。

“G……B……奇怪,这个是?”

细声由语的凯尔拉赫,似乎已然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要把格里华德伯爵夫人……”

“卿也是作如此解释吧?”

“除此之外,就别无他说了。”

凯尔拉赫苦涩地扭曲了脸颊。

“真是令人为难的一位夫人啊。”

“那位夫人的宫廷人生早就已经结束了,早点领取赐金回去过过田园生活不就好了,难道她还想把沉没的太阳拉回到天空中央去吗?”

“不过,如果十多年前她所生的皇子长大成人的话,夫人可能已经被正式册立为皇后了,也难怪她死不了心。更何况……”

“接下去的就别再说了,财务尚书。

立典拉德侯爵的语气中失去了柔和,在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男婴死产之时,流传了一个奇怪的传说,听说其实男婴是平安地生产了下来,但却死在医师的手中。那位医师被不愿意皇帝生下男孩的人们,以巨额的金钱收买了。

那些说着传闻的人,一说这里,就畏首畏脑地探视周围,只以食指抵着嘴唇示意勿再多言。这种演戏般的行为,有着奇妙的逼真感。再怎么说,说到“不愿意皇帝生下男孩的人”不就只有皇帝的两个女儿和其夫婿——权门中的权门,布朗胥百克公爵和立典亥姆侯爵两夫妻吗?

听到了传闻,两对夫妻为之激怒,但以偏见的眼光来看,其激怒的态度也会令人怀疑。据说一直水火不容的两家,共同地进行捉拿散布流言的犯人的行动,但却徒劳无功。结果就有了“如果真的捉拿到人而演变成到法庭对质的结果,可就不好了,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会认真地抓出犯人”的说法。看来不管是权利或荣华,都和人望是毫不相干的事物。

“不论如何,可不能贸然地介入。把手伸进热水中,可不是一瞒的痛楚就可了事的。接下来的才是可怕。”

对财务尚书的话点了点头,立典拉德以险恶的眼光划裂了宇宙。财务尚书再把那未署名的书简再重看了一次,他心想:是何人写下这令人怀疑,但又近乎事实的文章呢?

“如果说皇太子殿下还健在的话……”

财务尚书叹了口气,以一个贵族出身的官僚政治家而言,他算是个有才能的人,他的眼界也顾及到行政及政略的分野。不过,其视野却未曾出过帝国和帝政的范围。皇帝的无力,没有后继者,门阀贵族相互的暗斗,虽然都使他对帝政的衰弱感到危机,但由高登巴姆王朝所统治的帝政本身的崩溃,则就远超他想之外的地平线了。过去虽曾有专横的权臣无视皇帝,公饱私囊,压迫其他廷臣,但那全都是在一个叫做高登巴姆的碟子上展开的事态。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所称的“金发小子”正想把这碟子本身打碎的话,也许就会感到极度的战栗,或者只是会把这话当成痴人说梦话而一笑置之吧。

                 Ⅳ

虽然升为上将,但莱因哈特的官职未定,只暂定地给了“军务省高等参事官”及“宇宙舰队最高幕僚会议常任委员”的称号。两者都是近乎闲职,军部主流派那只给予地位及名誉,而不给予实质权限之意见,明显可见。

吉尔菲艾斯升为了中校,职务则仍然是莱因哈特的副官。阶级高升当然有其令人欣喜之处,但如此一来,则“会被调离莱因哈特身边”的不安也就几乎完全没有了,因此他暂且也算是安心了些。

莱因哈特去到宇宙舰队司令部,向米克贝尔加元帅问候,顺便也移足到军务省,对军务尚书艾伦培克元帅在礼仪上,以完美的态度观见。

“那个小子,至少还是懂得礼仪的嘛。而且外貌也不差。”

戴着旧式单片眼镜的白发元帅下此评语,但是他的单片眼镜并设有看透人心的机能,所以他也无法洞察到,这个美貌出众的年轻人,想在两三年之内,把现在这位军务尚书办公室的主人赶出去。对于只会评价外观上形式的元帅,莱因哈特也就以其适当的形式应付。

不过莱因哈特在对于上将的礼遇中,也有一件是使他打从真心地为之欣喜的。那就是将授与个人的旗舰。当然战舰的所有权仍属国家,但若没有当事者的同意则不能将其撤调。只要莱因哈特本人没有申请变更旗舰、退役,被降级、或者是战死,则这艘舰就一直属于莱因哈特。

新造战舰伯伦希尔,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流线型的象美女、气品高贵的不败女骑士。和皇帝派遣的使者一起造访此舰的莱因哈特,一瞬间感到心中雀跃。

“伯伦希尔、伯伦希尔……”

莱因哈特重复地叫着他的新旗舰的名字。他比骑师爱名马的心态更深一层地钟爱着这艘舰艇,尽其一生都未有改变。

只要他还待在帝都,身处闲职,则这艘舰也将只是盒中的宝石,但在不久的将来,会有让这勇敢的女王立于舰队前头战斗的日子来到吧。那么,帝国军必须得对同盟军处于劣势才行,但对于他人的失败,可说正是如其所愿的。因为这相对的会强化他的立场,也将会给予他机会。

“获赐良舰,实在感激不尽,请代我向陛下如此转达。”

莱因哈特的声音,时有着超乎礼仪及盘算的热潮。担任使者的某男爵点了点头,把证书交给了他,然后细声说道“我会期待的”就回去了。在吉尔菲艾斯的说明下,才明白了这奇怪的言语的惠思。

“莱因哈特大人,我听说在获得皇帝颁下旗舰时,在习惯上要赠送某些谢礼给使者。”

“谢礼?”

“是的,因为送现金就成了贿赂,所以得送一些美术品之类的。如此之后,其人的旗舰才会受到周围的认知。”

莱因哈特灼热了起来。

“竟然有如此不合常理的事,又不是跟使者买来的战舰!”他如此大声吼着,但吉尔菲艾斯仍保持冷静。

“这不是一个能以常理通行的社会,所以莱因哈特大人才会立志变革,不是吗?不必强要一个小男爵讲常理,还是为了建立一个讲常理的社会,暂且忍耐吧。”

“……说得对,正如你所说的。以一艘伯伦希尔的代价而言,也算便宜的了。”

莱因哈特点头,感谢着吉尔菲艾斯的劝告。

翌日,闻名的画家列特麦耶的油画,被送至男爵的私邸。男爵对美术几乎毫不关心,但在听了送画的画商说明后满足了,直接转卖给该画商而收取了五万帝国马克的现金。已经赠与出去的绘画,会被保存或转卖,可就与莱因输特无关了。

就这样,伯伦希尔被周围认知为莱因哈特的旗舰。

         ※       ※       ※

有一天,在舰内并肩走着的时候,他把那冰蓝色的眼眸朝向吉尔菲艾斯。

“这艘舰有一半是你的。你是中校,有成为舰长的资格,就如此做,如何?”

“那也可以,只要莱因哈特大人可以允许我的忠诚心以伯伦希尔为先的活……”

“这可不行,前言撤回,舰长就另外找人吧。”

“我想那样比较好吧。对了,您心里是想要早一天搭乘此舰前赴战场吧?”

“很遗憾,暂且是不会有战争的。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乱军们的好战心理才刚满足过了而已。”

伫立在订光昏暗的舰桥,莱因哈特环视周围。在近乎无色彩的世界中,黄金的头发更加地显出了鲜明的存在感。

“为什么不起一些地方叛乱呢?要镇压应当是很简单的吧?”

“如果是简单就能镇压的叛乱,是不会轮得到莱因哈特大人的。想要轻松地获取武勋的人,可比比皆是。”

“大概吧。看来就只有等到那些家伙死掉为止了吧?”

莱因哈特吐出更危险的词句,以那大胆的眼神,射向虚空。

                 Ⅴ

一封奇怪的书简被送到莱因哈特手中,他既非千里眼,所以自然是不会得知,如果国务尚书立典拉德候爵或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也在场的话,一定会有一股想告诉他“这和我所看见的密告书内容相同”的冲动吧。

“B夫人对宙中的G夫人抱有加害之意,务必留心。”

当然信上没有署名,莱因哈特注视了这简明的书简片刻。流言或传闻要做为情报源是该有所取舍选择,但这次,这封刻意送到他手中的书简又有何目的呢?如果是圈套,耶么应当会施加一些取信于他的技巧才对。当然,这也不会是单纯的善意,大概是有所盘算之后所做的忠告吧?G夫人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也就是安妮罗杰,这一点是立即明白的。而B夫人是谁呢?如果是布朗胥百克公爵,则不可能会刻意称为“夫人”。

“那么是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吧……”

这个声音,表现出了把“魔女”这个名词乘以二倍以上的不吉及厌恶。终究莱因哈特已经不只一次地被这位贵妇人意图谋害了。虽然那些成为她的走狗而扑咬过来的人,都被一一击退,但终究只是冶标不治本,无法向病原菌本体伸出报复之手。

“让那女人活着,姐姐的性命就危险了……我的生命亦然。”

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但在皇宫深处的安妮罗杰的生命一旦遭到危险,则就非现在的莱因哈特能力所及的了。

“那位夫人以前曾独自蒙受皇帝的宠爱,她会想要谋害安妮罗杰夫人,反倒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说道,吉尔菲艾斯也同意莱因哈特的见解。在这之间,和莱因哈特一直生死与共的他,是亲身体验过培尼明迪的偏执的。

“这一方面的心理,其实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的。就算姐姐失势了,皇帝的宠爱也末必就会回到那夫人身上。”莱因哈特拨起落到额前的金发,声音带着急躁。“只要皇帝的性癖没变,而时间也没有倒流,那女人是不会有生路的。她这么做不是无济于事吗?”

“她和莱因哈特大人不同的。她有太多进行阴谋的时间和手段了,这无关于于理性或利益的问题。”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应当还只是三十岁出头而已的年龄。这本应是人生最丰饶而最具生产性的年代,但她却深居在那没有访客的沙龙中,陶醉在那凋落、嫉妒和败北的沉思中,而步步朝着衰老前进。那个身影使吉尔菲艾斯感受到一种超乎敌意的心思。

但是,这份同情心和他对安妮罗杰的爱慕比起来,则是微不足道的。只要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想加害于安妮罗杰,吉尔菲艾斯就能挥除那小小的同情。

“不过,具体来说她是想要如何动手呢?”

“这个……大概是进行毒杀吧?或是逐出宫延吧?”

在战场上会无限地扩大深化的莱因哈特的想像力和洞察力,对于发自同性间极端之嫉妒的贵妇人所为的宫廷策谋,则也只能发挥到这种程度而已。不过,若是要将其逐出宫延,那么使皇帝对安妮罗杰不悦就成为前提。也就是必须使安妮罗杰有所失败。会是什么样的失败呢?设计陷害安妮罗杰,使人认为她企图毒杀皇帝也有可能……

莱因哈特并不希望皇帝现在死去。这和希望姐姐从皇帝身边解放出来的心情,呈螺旋状地并存着。皇帝虽是以权力将安妮罗杰从他身边夺走,关进黄金牢狱的可恨之人,但在目前其权力及宠爱却成为保护她免遭各种阴谋及暴力的盾牌。当然,如果皇帝原先不来强夺她,那么这些不当的憎恶也就不会朝向她了,终究,皇帝仍是无可赦免的。

莱因哈特自己的想法,是要在他的权力和武力成长到皇帝无法控制的时候,再以他自己的手来断定皇帝的罪恶。在那之前,皇帝得活着去等待那赎罪之日才行。而那同时也将是高登巴姆王朝的最后之日吧。

现在的莱因哈特,在表面上是皇帝宠妃的弟弟,虽是高级军官,却也只是一名军人而已。不过,来年他将成名门罗严克拉姆伯爵家的当主,列为大贵族的一员。那么他本身则将产生政治上的价值。而如果能再立下凌驾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的武勋,则他也许就有反过来保护姐姐的武力和权力了。

“以这方面来说,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倒是具有慧眼。从我在幼年学校毕业的时候,她就已经将我视为将来的祸根了。

莱因哈特抱持着讥讽性的感慨。

但是,既然相信这封书简,那么就表示安妮罗杰在宫中有危险。而另外可以知道的一点就是,有知道此事却不赞同这阴谋的人存在。不过,若将其判断为友方,则也就未免太乐观了。

“那么就是说,并非宫中有我们的友方,而是有着数种敌人罗?”

“没错。”

“不过,在此际也许这样倒是有利的。如果他们团结起来,那反倒是值得害怕的吧?”

莱因哈特轻轻张大起那冰蓝色的眼眸,莞尔地笑了,并用白皙的手指卷着友人的红发。

“吉尔菲艾斯,你真是个贤者,的确是如此。敌人如果分为数个,则可以各个击破,或让他个互咬。就如这封信所显示的。”

如果不能以自己的力量将敌人一一击倒,那么就让敌人去互相吞食就行了。这才值得称为有意义的策略。菜因哈特也听过关于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死产的传闻。为了姐姐,他必须除去最近的祸害培尼明迪侯爵夫人。不过,现在他的能力所及的范围极为有限。

“真是,宫廷就像蜘蛛网一样。并不是适合姐姐的地方。然而现在却有把姐姐的安全交由蜘蛛的首领所持有的权力了。

姐姐所适合的地方并不是皇宫,那么是何处呢?一思及这个问题,莱因哈特就将其限定在九年前,莱因哈特一家搬到吉尔菲艾斯家隔壁的当时——限定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而吉尔菲艾斯也没有异议。只是有个他们无法想像与面对的景象存在。如果安妮罗杰浚有被皇帝带走,而和市井的表年相爱时,菜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大概无法容许此事吧?

有时发觉到这一点,两人开始为之呆然,而陷入了感情和理性之间。以权力强夺安妮罗杰的皇帝,也许反倒是解救了他们,这个想法,则是远超忍耐界限的一个意外了。

无论如何,在新无忧宫的地上和地下,盘据着不断编织出诅咒及诽谤的庞大黑暗。那是由将达五世纪的高登巴姆王朝的历史,以个人的肉体及精神所流的血液所培养出来的。有一天,一定要把安妮罗杰救出那个地方。这一个誓约,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未曾有一日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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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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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三章 克洛普修特克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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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帝国历四八六年的这个时期,莱因哈特借住在距新无忧宫正门北方三公里远的林培尔克·修托勒杰区中某幢房子的一楼。这房子的所有者是名叫里利希的已故上校之妻,她和同为未亡人的妹姝一起住在一楼,而二楼则有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各自的寝室和共同的客厅及浴室。

虽说是未亡人,但也都已是超过六十岁的年纪了。对两个年青人而言,就像是祖母一样。姐姐比较瘦小,是个给人稳重印象的老妇人,莱因哈特说她所做的杂菜汤是宇宙第三美味的。第二美味的是“彭美仑”餐厅的主厨,第一美味的——那就不必说了。

妹妹菲珀,这位未亡人不以原来名字来称呼两个年青人,而以“金发生”“红发先生”来称呼他们。身体有她姐姐的二倍宽,是位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女性,吉尔菲艾斯还算好,莱因哈特在最初被随口称为“金发先生”时露出了很不情愿的表情,不过最近也已习惯了。但是在喝完饭后的咖啡之后,他就立即翻身奔上二楼,而收听两姐姝立体声式的有关亡夫的回忆录任务,就只得由吉尔菲艾斯担当下来了。也因此而使他精通了克利希、菲珀两家的历史,及她们的丈夫们所参加的战斗。

“当时的中队长是……呃红发先生,是哪个啊!”

“是伟伯上尉吧?”

莱因哈特有时也会逃脱不及,而得拜听两家辉惶的历史。在听完长长的赞美军国主义的故事之后,菲菲就晃动着她那宽胖的身体,开始了人道主义式的说教。

“年轻人真是的,一说到战斗,就光会想着要打胜仗立武勋,根本没去想过战死了会使亲人伤心的事情。

因为这已经听过了一百次以上了,现在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新的感动,但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也只是交换着视线苦笑,而没有提出反论。

以做为一个军人而言,可说是每天过着无为的日子。因为军务省和宇宙舰队司令部都没有给他单独的办公室,只有在会议时才来传呼他。而吉尔菲艾斯在此时的工作也只是站在莱因哈特的背后,年轻的他们所持有的活力,过了二星期无为的和平也就觉得厌倦了。虽然到了日后回顾时,这段日子算是他们忙碌的人生中所能拥有的短短的一段休息,但当时的他们却一点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他们此刻所注意的是培尼明迪夫人的行动,但其所做的一些探听,并没有探索到什么消息。

有时候竭尽深谋远虑也捉不到一只蚂蚁,有时一件小小的偶发事件却会为许多人的未来涂上另一种色彩。

这个事件,要以“小小的”来形容说来规模又太大太深了些,但对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而言,这的确更是件偶发事件。而他们则是完全地被卷入其中。

         ※       ※       ※

大约在三月过了一半的时候,一封请贴送到了莱因哈特手上。这是门阀贵族中的重镇——布朗胥百克公爵所发出的,他要在私邸宴请皇帝陛下,举办高级军官及其夫人们的亲睦宴会。有没有收到招待贴,都是足令贵族们一喜一忧的一次来自名门的邀宴。

有资格参加宴会的人,都是准将以上,也就是有“阁下”称号的人,还只是中校的吉尔菲艾斯没有资格参加。而规定“不论现役、退役、预备役”均可,则大概是为了多凑集贵族的人数吧,齐备虚饰、空洞、浪费等三大项,大概将会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吧。

“你会去吧?莱因哈特大人。”

“我讨厌布朗胥百克公爵,那家伙就像是自以为是的选民意识穿起衣服来走路一样。”

“他也一样讨厌莱因哈特大人啊,但是他们可是正正式式地发了请贴来了。”

“他一定是期待着我的拒绝,要不然就是弄错了。”

但是,即使没有吉尔菲艾斯的劝说,莱因哈特也是必须出席的。

缺席皇帝亲临的宴会,是足以用不敬的罪名被告发的。他只有祈望至少皇帝别带着安妮罗杰同去,他无法忍受目睹那情景。越想要让其随心所欲地展翅飞翔,则关住莱因哈特的围槛就越是强大。

                 Ⅱ

当天,搭乘吉尔菲艾斯驾驶的地上车,穿着华丽礼服的莱因哈特进到了布朗胥百克公爵家的邸内。这是他第一次从内部看这以高高的石墙围起一座森林的雄壮宅邸。身穿红衣的私兵们,并排地站在从大门到停车场的那一公里以上的道路两侧。一下了车,莱因哈特向车窗探头。

“我想尽早回去,抱歉,请你在这里等候了。”

“请您宽心前去吧。对了,莱因哈特大人,请您在面对贵族们的时候,不要意气用事。”

点过头后,他转向了玄关,莱因哈特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姿势,用谁也模仿不了的步伐走向玄关。

在其他贵族当中,还有背影如此优美的人吗?如此想着而移动视线的吉尔菲艾斯,突然看见在旁边停车的地上车中下来一位方才上了年纪的贵族的身影,他讯问了路过的侍女。

“那位贵族是哪一位大人呢?”

侍女对这“英俊的红发高个子”投以似乎已为之迷乱的眼神,告诉他那是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阁下,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不在社交界出入的。

吉尔菲艾斯并不是预言者。并没有对那位克洛普修特克侯爵抱持特别的关注。想到包括馆邸的主人——布朗胥百克公爵本身在内,参加这次宴会的莱因哈特之敌,以及不是敌对却没有友好关系个人的数目,他也就无法一直把关注集中在这位已经在宫内宫外被当做“过去的大人物”的老贵族身上了。用手指梳整了那杂乱的红发,吉尔菲艾斯把修长的身躯沉入了驾驶座中。

         ※       ※       ※

水晶美术灯的光芒,很奇怪地把吵杂的成群绅士淑女个个映照出一份虚伪的印象。以皇帝的客席为中心,最高级的大贵族座席排了开来,而再更外侧准备的则是站席。把客人如此地分等级是很无礼的作法,但这原本就是主人为了夸耀身份等级而开的宴席。当然,莱因哈特只是位站席的客人。

布朗胥百克公爵在掌声中起身问候之后,接着说道。

“宫内省来了通知,皇帝陛下在来到会场的途中,突然感到腹痛,而中途折返皇宫,很遗憾地此次无法出席了。希望各位能好好享用水酒及料理。”

在来客之间,响起颇形式化的失望声音,但事实上,对于未具备人格上的魅力及睿智的皇帝之缺席,并未有真心感到遗憾的人。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视线停在一个席位上。

“克洛普修特克侯爵呢?”

“这个……从方才就没见到他的人影。”

因为侯爵的座席空了,只距离皇帝的宾客席五、六步的豪华的椅子平白占着空间,在椅予脚下放着一只黑色盒子,盛在银盘上的酒蒸乳牛,其香味也渐渐冷去。

莱因哈特一手持着酒杯,伫立在墙边,此时传来了一阵粗糙的声音。

“啊!这真是……忠勇无双的帝国军人,华丽的天才儿也光临了吗?”

莱因哈特以意志的滤镜,掩去了闪动在双眼中的厌恶与侮篾的表情。虽处他几乎厌恶着所有的贵旋,但现在立于眼前的菲尔格尔男爵,则是其中距离莱因哈特的好感及爱好最遥远的人。他比莱因哈特年长五岁,目前是二十四岁,有着预备役少将的阶级,但这是因为他是布朗胥百克的甥儿的身份所受赐,并非因勇气或用兵术受到评价。这位青年对于莱因哈特升任上将感到不可思议,但对于自己没有战场经验就当上了少将却未抱持疑问。其价值判断的基准,只根据历史性的既得权之有无,而他给予莱因哈特的评价则是喻其为破坏花园的害鸟。

两者之间并未迸出火花。因为在此之前,一团贵妇人过来指唤,菲尔格尔男爵就走过去了。在其身后似乎还飘着一些瘴气。

在大厅的正面,鲁道夫大帝的肖像,从高高的台座上睥睨着莱因哈特等人。那是描绘自他三十四岁即位时的身姿。身高一九五公分、体重九十九公斤,厚胸宽肩的魄力巨躯。晴红色的头发。鼻下及下颚无鬃,链接着鬓毛的侧鬓则令人印象深刻。他并非典雅的美男子,而是富有力量及锐气的伟男子,把支配他人当作最高价值,强大无比的掌权者的身影。不禁想到,对这双肩而言,人类的生命和大帝国的命运是否重了些。超越的对象,而非畏敬的对象。

起了一阵小喧哗,某男爵夫人实然贫血而倒地,立即扬起了一阵“叫医生来”的喊声,但暂且得有个让夫人坐着的座席。

“稍稍借用一下克洛普修特克侯爵的座席,把那个盒子拿开。

男爵夫人的身体被侍者安置在椅子上,黑色盒子则交给了一位年轻的贵族。有身分的客人的携带物,是不能随意处置的。暂且由玄关旁的框台保管,如果客人忘了取回,那么稍后还得将它送回才行。

盒子正要被移出大厅。

最初发出了光和热,再过一瞬,巨响和风暴形成旋涡。

                 Ⅲ

地上车的座席震动,猛烈的音量彼穿过车窗,袭上了吉尔菲艾斯全身。半响后,全身的紧张恢复过后,吉尔菲艾斯奔出车外,跑过了惊谎喧哗的人群。

“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的长腿奔上了大理石的阶梯。顺势冲出屋外的烟,形成了无色彩的旋涡,哀嚎及惨叫乘着旋涡散乱开来。到这个时候,仍有人以其秩序意识在讯问吉尔菲艾斯的身分,但红发的年轻人当然不予理会。

“布朗胥百克公爵!布朗胥百克公爵您在何处?”

一进到大厅,一位奔过他身边的壮年军官正在寻唤着馆邸的主人。

“安斯巴哈、安斯巴哈,我在这边……快点、快点,过来救我。”

大而孱弱的声青划破烟雾,军官往那方向奔去,没身于浓烟之中。

吉尔菲艾斯心中似乎听到了血管内的感情和理性沸腾的声音。真不该劝莱团哈特出席这种宴会。他让那形同他生命泉源的金发年轻人,遭遇了无益的危险。

“莱因哈特大人,您在哪里?”

吉尔菲艾斯的语言中无法发出除此以外的言语。他被一份极少尝受的感情——伴随后悔及丧失感的恐惧,狠狠地抓住神经。如果永远都没有声音因应他的叫喊,那他将失去他自己的存在价值。他的指尖触及一件软物,那是被爆风炸开的人体的一部分。他忍住呕吐,又再叫喊。

“莱因哈特大人,请回答我。”

“……吉尔菲艾斯!”

那声音并不大,大概不会刺激到吉尔菲艾斯之外的任何的听觉,但红发的年轻人听到这一句也就够了。在被破坏了大半的大理石装饰柱的旁边,有那豪奢金发的光芒。

“莱因哈特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从恐怖的深渊迅速浮上了安心的水面,奔跑而至的吉尔菲艾斯自觉到声音正在发颤。盘坐在地板上的莱因哈特为了使他安心而做了个笑脸,而后以手掌轻拍双耳。

“我还不太能听得清楚,不中用的鼓膜从刚才就一直在哀鸣……”

一边以吉尔菲艾斯递来的手拍拭去沾在脸上的灰尘,莱因哈特站了起宰。虽然不是很顺势,但却很稳定,这使吉尔菲艾斯为之欣喜。

“我就想,我若静坐不动,你一定会来找到我。所以我才没动……喝,看来,我是被这根恶心嗜好的柱子救了一命了。”

烟已相当稀薄了,但白浊的气流仍在视界上蒙上一片白纱,流血的惨状倒是经由了听觉及嗅觉传来。

“是炸弹吗?”

“应该不会是烟火吧?”

“请原谅我,都怪我劝您出席这场宴会……”

“是啊,都怪你,明天你得要请我喝杯咖啡才行。

莱因哈特的言外之意是要他不要再多做赔罪,此时他听到了一个大而不重的声音,不知在吼些什么。

“那个呻吟声,看来布朗胥百克公爵还活着。”

“刚才我碰上了公爵的部下。”

虽然口中不能说出遗撼二字,但莱因哈特仍以颇为失望的态度耸了耸礼服下的肩膀。如果布朗胥百克公爵死了,也许可以主张这是听信过去传闻的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所为,莱因哈特在烟中如此想着。不过,他也想起了一件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的事情。

“还好皇帝腹痛了。如果姐姐也在场,那可糟了。”

吉尔菲艾斯以满腔的同意点头称是。的确是有那种可能性的。在寻找莱因哈特时那份恐惧的残渣,如蛇扬起了镰刀似的颈,使他一瞬感到惊惧。

莱因哈特从破碎的桌子阴影下,拿起了一瓶酒,以桌角敲去瓶颈。

“四一0年的白酒,不喝光它,对宴会主人可就过意不去了。

想回答的吉尔菲艾斯,发觉身边出现了人影,可能是警卫的军官吧,他并未穿着礼服。

“失礼了,因任务需要而在此讯问,贵官的官位及姓名是?”

帝国上将莱因哈特·冯·缪杰尔,金发的年轻人如此报上名后,有着一口美须的三十出头的军官,郑重地敬了个礼。

“您就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弟弟吗?真是失礼了。我是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准将,跟随上司,担当馆邸的警备。”

“真是责任重大。这会可有得忙了,请多多努力。”

莱因哈特突然露出探索记忆回路的表情,梅克林格这个名字剩激了他的脑细胞。

“虽只是私事,但我常听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提起有关您的风闻。”

“是啊,我也听过夫人提起过您。”

莱因哈特把尚未沾口的瓶子交给红发友人。

“那么,可知犯人是谁?”

梅克林格嘴上的美须下,唇线扭成了略为讽刺的形状。

“曾出席宴会,却中途退席的人,当然首先必须怀疑的。下官一共查到了十八人。”

在知道皇帝不会临席的时候,是有一些退席者,但在更早些时候,而且是唯一留下“遗落物”的人物——克洛普修特克侯爵是最大嫌疑者。梅克林格如此陈述。

“名士参与犯罪,在以往有过不少例子。不过,这次可说是相当华丽的了。”

当场死者超过十人,负伤者则达此之十倍。其中的三成,大概是得为冥府之旅做做准备了。对贵族们而言,这是比饿死十万贫民更加重大的冒渎之凶事,而且嫌疑者还是名门中之名门的当主。

                 Ⅳ

克洛普修特克候爵家,有着不输于其他家的名门历史。其先祖阿尔布雷希特在鲁道夫大帝还是银河联邦国会议员的时候就从旁协助,担任国家革新同盟的书记长,为打倒共和政体而尽其全力。帝政开始后他就担任内阁书记长官,以至财务尚书,而在恶名昭彰的法斯特隆死后,被任命为内务尚书,为肃清、虐杀共和派极有贡献,而被称为“血转轮”。往后,有着接连二十代的贵族官僚之家系,有六人担任过国务尚书,七人和皇室连姻,还出过一代皇后,是名誉、权力、财富三者堆满双手的特权阶级的典型。

而使他头上的太阳蒙上阴影的,是现在的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即位。原本预期是佛瑞德里希的弟弟会即帝位,而做了不少的投资,甚至已获得给予国务尚书一职的口头约定,却在事态一再逆转的请况下,佛瑞德里希被推上了王座。因预测失算而狼狈的不只是克洛普修特克侯爵而已,但他素来一直把佛瑞德里希看成帝位继承竟争的失败者,加以蔑视的态度,使得佛瑞德里希的亲信们比当事人更加地憎恶他,而此时他也无法再修正轨道了。克洛普修特克侯爵转为被蔑视的失败者的立场,如此持续了三十年。

克洛普修特克侯爵,知道即位之前的“佛瑞德里希大公”常困于游荡费用的支出,而四处躲避债主的状况,也数次在友人之间以此为谈笑的话题,后来因状况的激变,佛瑞德里希戴上了至尊之冠,然而他却无法相信什么“神圣不可侵”的这种鬼话。

历史性的,特权阶级的通弊——惩罚主义的倾向,在克洛普修特克侯爵的心中急速向下扎根,以屈辱和抑压的肥料灌溉了一万遍。止于幻想的地位,被拒绝的亲事,被排拒的交际,以及无数的冷笑。

帝国历四八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克洛普修特克侯爵威尔赫姆,手持着复合材质制的黑盒子,身着帝国军预备役上将的礼服,走进布朗胥百克公爵官邸的大门。距上次走进此门这已是相隔三十年之后的事了。在此之前,他把侯爵家创立以来所拥有的,位居帝都一角的宏伟壮丽的猎园及附属的宅邸献给了皇帝,对宫内省和典礼省做高额的献金,赠送秘藏的美术品给布朗胥百克公爵等主要的门阀贵族。以卑下的言词,低下那傲馒的头,恳求让他回到社交界。得自自己的经验,他知道对贵族们卑躬曲膝是最有效的了。

由爽快的优越感得到刺激的布朗胥百克公爵,满足地望着连皇室都没有的几张名画,而张扬地将这藏着阴谋决心的暗杀者邀入了自宅。

         ※       ※       ※

负责国内治安的内务省,五世纪以来的恶弊,正如派生般地层层重叠入那种陷入迷宫的罪案,不能公布真相的政治性阴谋,全都以“企图打倒帝政共和主义者的策谋”之名处理了。有时则在已经收监的政治犯或思想犯身上,加上这些罪状,而加以重罚。

开祖鲁道夫大帝,为了揭发共和主义者而奖励密告。如果密告是事实则加以表彰,即使并非事实,也会视为对皇帝之忠诚心的表现,而不加以处罚在士官宪兵射杀共和主义者时,即使无辜的市民被卷入了,也会被认为“站共和主义者身边就是自己的罪恶”士官宪兵都得以免罪。

但这一次似乎轮不到“不敬的共和主义者”出场了。炸弹是装在克洛修特克侯爵所持来的黑箱子的事实,已在当晚确定了。

“克洛普修特克侯爵?不可能吧!”

但赶到侯爵邸的宪兵们,只能看到主人不在后,执事和家仆们那狼狈不安的表情。当局虽然也着手调查宇宙港,但克洛普修特克家的自家用宇宙船在炸弹爆炸当时,就以大贵族原有的派头,比公共用客船优先出港而去了。

         ※       ※       ※

“似乎是要派遣讨伐军。当然,克洛普修特克候爵以大逆不道罪未遂的罪名,已经被肃夺爵位了。”

事件的第二天早上,莱因哈特从吉尔菲艾斯处听取此情报,就穿上第二件礼服到皇宫去了,他命令彻夜搜集情报的吉尔菲艾斯,在家中睡上一觉。

申请谒见的莱因哈特,和十多个先客一起等上了二个钟头。虽然历代皇帝当中,据说是有清晨四点就进办公室的,但现在的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并未从早期就折磨廷臣,而选择了让希望谒见者等候的方式。

谒见开始了以后,又费上一个半小时。踏进谒见室一步的莱因哈特注竟到了第二件事,一是安妮罗杰不在皇帝身边,二是大气中浮着酒精的微粒子。

“……缪杰尔中将,这次可真是个灾难。不过,没有受伤是再好不过的了”

莱因哈特更低下了头,侍从把视线投向希望谒见者的名单上身份,在皇帝耳边小声地说了些话。

“是吗,你已经是上将了啊。”

“全仗陛下恩典……”

“嗯,是啊,是朕任命的。”

皇帝口中吐着大口的酒精臭味在笑着。端置在银制小几上的白酒酒瓶,已有一半以上是空的。

“那么,今天一大早为了什么事,来吵醒你的恩人呢?”

“臣来请求,关于讨伐克洛普修特克侯爵一事,请派遣臣为将领。”

掩去表情和感情的莱因哈特只把用意说出。他希望能从这窒息感中解放的日子尽早到来。

“啊,那件事啊,你会来请愿是无可厚非,不过指挥官已经决定了,如今是不能变更的。”

“请问是哪一位大人?”

“布朗管百克公爵说一定得由他来做,昨晚他就来提及此事了。”

“公爵阁下的军人身分应当是预备役的吧?这一点,陛下您忘了吗?”

“正如你所言,不过他请求在这次暂时地恢复现役。终究大贵族中受害者太多了,大家都想为自己的兄弟、堂兄妹什么的复仇。自古有言,复仇为先,实在也是无从阻止。还有,和你处得不好的……那个谁呢?”皇帝以指尖敲着太阳穴。“对了,是菲尔格尔男爵,他也参加了此事。

“话虽如此,陛下,臣并不对任何人怀恨,男爵那边如何想,臣是不知道,但臣是未记恨的。

皇帝把那迟钝的眼光,倾注在年轻廷臣那华美的黄金色的头上。在下颚周围响起了不知是笑还是叹息的微波。

“……不管如何,有很多他那样的人从军了,对你而言,会有些难以指挥吧?”

“是的。”

虽非出自本意,却也不得不承认皇帝所言正确。

“难得来了,就允许你去见你姐姐吧。”

         ※       ※       ※

走出谒见室,当他在走廊的一角看到走近的菲尔格尔男爵时,莱因哈特证明了自己对皇帝所做的辩解是完全伪造的了。他露骨地现出厌恶的表情。当然,菲尔格尔的态度则明显地更甚于莱因哈特,两眼散出有毒的火焰。

“喔,缪杰尔大人安然无恙啊?我可死去了几个友人呢。”

“男爵阁下的平安也令人欣喜,你的朋友实在令人婉惜。”

“我实在该像你一样出身低微一点,那样的话也就不必在那种场合失去朋友了。”

似乎以中伤对方为乐似地,男爵高声地说着。连友人的死都用来做为攻击莱因哈特的道具,但他本人却未发觉其中的残酷。

“我对自己的出身很满意。”一边想着吉尔菲艾斯安抚他的表情,但莱因哈特仍回了嘴。“因为这么一来,我就不会有那种现在的自己并配不上祖先的名声,却大声地将其引以为傲的朋友。”

间隔了约二秒的时间,男爵的脸色为之一变。虽然习惯于伤害他人,但却不习惯被人伤害。

“我已经够注意了,不过很遗憾,因为常会有教养不好的恶犬对我吠叫,所以我发觉有时把它踢开会对狗比较好一些。”

说者和听者的神经都被灼热了。

“别得寸进尺,小子。”

如此骂着的菲尔格尔本身,也不过才二十出头,但他似乎认为这话对更年轻的莱因哈特会有效。薄弱的礼节之壳一破,憎恶的蒸气就猛烈地喷出。

“等我讨伐回来,再和你做个了断,你可别忘了。”

“就请你平安归来吧,但可别让平民部下救了,得靠自己的力量哦!”

两者之间挖出了一条无可修复的鸿沟,其速度大概可创下纪录。菲尔格尔考虑到本身在皇宫,才勉强打断了行使暴力的念头。

“你最好注意一下令姐的安全。”

那可能只是一句厌恶的话,但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快感刺激了莱因哈特的感受。他突然失声,对着背转而去的菲尔格尔的背影,射出了杀意的箭。在他内心,一个微小但确实的想法萌芽了。

                 Ⅴ

虽然吉尔菲艾斯未同行而来是很遗憾,但却也不能错失这面会被关在笼中的姐姐的机会。用心中的脚踩踏菲尔格尔那令人不悦的脸,莱因哈特前去造访姐姐的居馆。

令他不得不失望的是,已有二位先来的客人在。是夏夫豪简及维斯特帕列两位夫人。有别人在,就不能告诉姐姐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恶意了。坐在沙发中的莱因哈特,为了不能参加讨伐军而感到遗憾,姐姐听着此事,一边在咖啡中加入奶油,脸上洋溢着难以抗拒的微笑。

“多少也让一些功绩给别人吧。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做。这次的事情,能平安无事不就够了吗?”

“是,我明白。”

“真是明白了的话就好了……”

安妮罗杰露出了如同在微风中摇曳的春日阳光般的笑容,莱因哈特的脸一阵红赤。自己是否要顺着姐姐的意思去渡过人生?这实在和心中所想的相差甚远。看到莱因哈特这般样子,两位贵妇人也绽开了笑容。

夏夫豪简子爵夫人朵罗蒂亚,以容貌而言勉强是可称为美女,但在贵族社会中,却是罕见的美德拥有者。善良而亲切的她原本为平民出身,所以为了和她的结婚可获得认可,据说夏夫豪简子爵投注了不少的谢礼金及工作费在宫内省及典礼省的金库里。为了此事使子爵家的资产减半,但子爵本身也是突变种般的善良人物,几乎不在宫廷出入,而每日在研究药用植物及阅读游行游记当中渡过。虽不曾开口袒护安妮罗杰,但却也未曾阻止夫人和安妮罗杰之间的交流。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玛格妲蕾那,虽然有此称号,但她却没有夫婿。虽为女性,但却是男爵家的当主,黑发黑眼、象牙色的肌肤,是个一目了然的美女。她之所以被人称为“会走路的博物馆”是因为她有七位年轻的爱人,而且全都是无名的艺术家、建筑家、画家、诗人、雕刻家、作曲家兼钢琴师、剧作家、陶艺家等各种人物,也有着“她按星期几来更换男人”的中伤传闻。曾有一次,剧作家在某公爵邸的沙龙上演自己的作品,当天他起身来谢礼时,却被喝倒彩地叫地为“星期三的男人!”听说当时的状况极为狼狈。当然,戏剧仍是正常上演。因为笑成一团的贵族诸公在她“给我住口!”的一喝之下,全都恢复了寂静。

生来俱有才气和斗争心的这位美女,对于没有门阀保护而进到宫廷的安妮罗杰抱持着好意,表现得相当亲切,其他的贵族们也被她压倒,未曾有过超出在背后说坏话以上的行动。

夏夫豪简子爵夫人倒还好,但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对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而言,则略像是鬼门阀一般的存在。虽然他并不是什么艺术家,但这位夫人时常会对吉尔菲艾斯投以颇富含意的视线。莱因哈特也发现了此事,却有点不负责任地拿来开玩笑。说些什么“被才色兼备的贵妇人认定了魅力所在,真是令人羡慕”之类的话。

“那么不如莱因哈特大人去和她交往好了。

“很遗撼,男爵夫人似乎不喜欢金发的男人,看来一副柔弱的样子,而红发可就是热情和诚意的证明呢!”

如果吉尔菲艾斯真心地回应男爵夫人的心意,很明显地莱因哈特会为之不快,但莱因哈特却如此挖苦他。

“我讨厌黑发的女性,感觉上个性太强了。”

吉尔菲艾斯如此地驳回,但不管是真心话或是玩笑话,可不能当面对着男爵夫人说出。莱因哈特心想着,今天没能来这居馆造访,吉尔菲艾斯大概会在遗憾中带点安心的心情吧!

避免久留于此,莱因哈特也就此告辞,安妮罗杰用篮子装了约半打的巴旦杏饼。

“这些你和齐格飞两人分着吃喔,送礼物还是送吃的东西最好了,是吧?”

“姐姐,你好像一直把我个看成是贪吃的小孩吧!”

姐姐的回答则略为复杂。

“是啊,我是希望如此,的确……”

                 Ⅵ

三月三十日,暂时恢复现役的帝国军一级上将布朗胥百克公爵担任指挥官,讨伐克洛普修特克侯爵的军队由帝都奥丁出发。这是一支由正规军和各贵族的私兵毫无秩序地混成的部队,要对付单一贵族的佣兵队,在数量上倒是足够的。莱因哈特也不由得认为,贵族个个公然地展示着其公私不分的行为。对他们而言,这次的武力行动是为了替亲族及友人复仇,所谓的大逆之罪不过只是名份上的说法罢了。

而后,莱因哈特也只得在帝都过着无为的日子,不过有一天他担心姐姐的安全而打了TV电话给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夫人肯定地说安妮罗杰无恙之后,转变了话题。

“你知道吗?那支讨伐军似乎是陷入苦战了。”

“那的确很有可能。”

讨伐军是支光以数量为多的乌合之众,一旦进入地面战则迎击的一方占有地利。而克洛普修特克侯爵站在觉悟和自弃的线上,看来也不惜在佣兵队上花费巨资,所以讨伐军也不得不陷入苦战了。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大贵族们把党徒编组成一支军队,看来也是不值得恐惧的。像菲尔格尔那类的人,当起军人来,看来是没有其狂言豪语的万分之一般管用。

“讨伐军中,虽然有几个专职军人在担任战斗技术顾问,但因为那些贵族们特别是年轻一代,不愿遵从指示,似乎在不断地发生内部纷争。布朗胥百克公爵则只有一直吼着。”

“你知道得真详细。”

“是梅克林格准将告诉我的。”

莱因哈特那造形完美如画的眼眉轻轻一动。

“把这事告诉我这等人可以吗……”

“是他希望我传达给你的,我只是个转播机。如何?你也该在宫廷内外多结交一些自己人,这对令姐也比较好啊……。”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的身影在画面中消失后,莱因哈特以指尖抓着那形形美好的下巴深思着,而对不久后进入房间来的吉尔菲艾斯提及和男爵夫人之间的对话,商量是否该和梅克林格交好。

“他也是因为想对我们有所助力,才告知我们此事的吧?就期待今后会有的情谊,不是很好吗?”

“问题是在能有多大的期待吧!”

现在,虽然透过维斯特帕列夫人对莱因哈特表示好意,但是否能跟随莱因哈特最终的野心到底呢?特别是这种属于大逆之罪的事,同志的选定必须慎重之至。虽然已经制作了几个人的名单,但距离圆满还相当远。终究他还只是没有政治力量的一介军人。

“如果有你十分之一的能力且值得信赖的人的话,我就立刻和他结为友方。”

莱因哈特把双手抱在黄金色的头部背后。

高登巴姆王朝积年的弊害和苛政,对人心而言已到了负担的极限。包括漠然坐视的人在内,若能集结,聚敛恒常以来的不满势力,则就能够将这老衰的巨龙击落在地吧。不过,当反抗的对象一旦被打倒时,反而会为之狼狈的那种没骨气的人也大有所在。和那种人联手的话,等于是在培养着紧要关头时的背叛者。由此看来对梅克林格的好意不能给予过大的评价。

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这位青年军官,并非因其军人身份而受到维斯特列爵夫人的喜爱,而是以艺术家的身分受其礼遇。他和她的七个爱人不同,不只是有充分自给自足的能力,而且身为艺术家已有相当的名声。他是散文诗人,是水彩画家,亦是钢琴家,但这反而使他和喜好无名艺术家的男爵夫人划上了一线之隔。对男爵夫人而言,似乎只有需要她精神及物质两方面协助的男性,才会引发她强烈的保护欲。

“……是吗?”

吉尔菲艾斯的声音充满着怀疑。如果真是如此,为何这位志在担任艺术赞助者的男爵夫人会为了他而食指大动?

莱因哈特小声地笑着。

“素食主义者也会有想吃肉的时候吧?梅克林格就像是盘豪华的沙拉,反倒是引不起她的食欲。”

“我倒不知道莱因哈特大人那么熟知女性心理啊。”

莱因哈特松开了手,使黄金色头发起了一阵波动。如果不在某处跨越界线的活,是难以求致人材的。他正期望着这种契机。

         ※       ※       ※

五月二日,讨伐军由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归还,不过是去平定地域性的小叛乱就费了一个月以上时间。

当晚,包括新无忧宫在内的帝都一角,正被春末的风暴清洗着。窗上的硬质玻璃映出了雨和风的热情舞蹈,间隔数分同出的雷光将其饰上青白的色泽。

莱因哈特并非特别喜好暴风雨的景象,但当晚他关掉室内的灯火,注视着放电现象所纺出的抽象画。这说不上是纯粹的欣赏,雷光的一闪一闪,看来像是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刺向姐姐安妮罗杰的利剑光芒。

菲珀夫人告诉他有客人来访是在十一点过后的事了。“红发先生”答谢夫人并下了楼梯,不断确认身上的手枪且以TV门铃询问客人的身份。

“我是帝国军少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深夜来打扰,实在抱歉,我想拜见缪杰尔上将。”

吉尔菲艾斯发觉到,画面上映出来访者的眼眸,右眼是黑色,左眼蓝色,散发着不同色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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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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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9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四章 肃正军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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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和渥佛根·米达麦亚,是担任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讨伐军的战斗技术顾问。

这一年,帝国历四八六年,罗严塔尔二十八岁,米达麦亚为二十七岁,阶级都是少将。在军官学校中,前者是大一年的学长,但当时却不知为何没有机会相识,到四八0年他们才初次碰面。那是在伊谢尔伦要塞的一角,当时被讽刺地称做“后费沙”的军官用酒吧。

当时,米达麦亚正由少尉升为中尉,而相反的罗严塔尔由上尉降级为中尉。并非因为战斗失败或是其他失败要因的霄小、无能之类的因素而使得他的阶级不得不逆行的。

在这之前,战舰克洛先的舰长丹尼曼中校有位以美貌而闻名的千金,而有三位前途光明的青年官向她求婚。这位父亲不知是思想开明,或者只是想回避责任,而叫女儿自己做选择。这位千金处于在三支签中亲手抽出一支签的态势,而三年都未能做下决断。某个星期喜欢上A上尉那精悍的行动力,下一个星期却对其粗野的独断作风嗤之以鼻。某个月被B上尉的深谋远虑所吸引,一个月后却又为其优柔寡断而生气。有一天喜欢上C中尉的年轻单纯,隔一夜后又只觉得他幼稚。因为她本身的价值观未能确立,所以所做的选择也只得一再更动。

而此时出现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上尉。这位金银妖瞳的美男子,只要像古代的灯台般站着,其所放出的光芒就让鸟儿不由得被其所吸引。这位千金被第四个男子夺去魂魄。在千金心中银幕上映出的他,要比A上尉典雅、比B上尉果断、比C中尉在为人上更成熟。

罗严塔尔对这位千金则毫不关心——在她出现在他面前之前。而当她进入视界之后,他就轻易地摘下了这朵花。被摘下的一方则深信这是约定者将来的行为,但摘花的这一方则只想共有寝床而完全没打算共有将来。在这女孩流了几公升的泪水之后,带着骑士道精神和私怨,A上尉、B上尉和C中尉出现在“虚伪的渔色家”面前,要求决斗。

“也可以啊,只要你们调整好时间配合我。”

金银妖瞳的“好色者”如此回答。

就这样,罗严塔尔在一天内做了三次决斗。一次是用手枪,两次是武力。他胜了三次,三位重伤者被送进医院,他本身则只有左上臂受了极轻刀创。

当然在军队内是禁止私下决斗的,挑战者和接受者双方都受到处罚。使三人负重伤的罗严塔尔被降了一级,而自己主动成为受害者的三人也是一样。因为涉及这次决斗纷争的四人都是有着帝国骑士之称号的下级贵族,因此军法会议才能在形式上的公平下处理此一事态。如果负伤的三人有爵位而罗严塔尔是平民的话,则不管形式如何,他的两脚大概都将离开人世吧。不过他的双脚还是得离开当时的赴任地,到最前线的伊谢尔伦要塞才行。

在同一时期,和自由行星同盟的战斗中立下了武勋,升为中尉的渥佛根·米达麦亚也赴任至此。

渥佛根·米达麦亚此时二十一岁,较为矮小的身体却像体操选手般地结实,身材匀整。疏于梳整的蜂蜜色头发,锐利明亮的灰色眼眸有着年轻的气息,给人富有活力的印象,甚至给人一种个人的勇敢与指挥官的果断结合而拟人化的印象。

二十二岁的罗严塔尔是材修长的美男子,暗棕色的头发倒还好,那黑色右眼和蓝色左眼的组合,对拥有情人的男性而言,也许像是一种不吉物吧。

他们之所以彼此成为好友,似乎是起因于当时一次惊动伊谢尔伦要塞的事件。此事从一个在“后费沙”工作的女子射杀一位客人开始,使得全要塞为之骚然了一个星期,但真相被封印在宪兵队的资料室中。总之,当周围的人注意到时,“好色的下级贵族”和“顽固的平民”已成了可以互道衷心的好友。

在这年末,他们升为上尉,离开了伊谢尔伦。

从此以后,他们在许多战场上一起行动。而军部方面,也知道他们两人的共同作战能获致其他人所罕见的高成功率,所以为了有效地利用人力资源,也就让他们联手作战。对他们本人而言,这么呼吸一致的搭挡对象,可说是别无他求了。能呼应米达麦亚的迅速的只有罗严塔尔,而能对抗罗严塔尔的巧致的也只有米达麦亚。

阶级越升高,权限越大,他们的能力就越高涨,合作就越具效果。若以宿命论者的说法,也许会说他们两人注定要指挥大军去征服宇宙,才出生到这人世的。不过,这些话不待他人得意洋洋地下评论,他们本身就已极自然地确信着。

原本说来,米达麦亚会和罗严塔尔这般有着渔色家之外在的男人亲近的要素是少之又少。他在当时,对艾若瑟琳这“像燕子般轻盈”的少女以外的女性,都处于像是在看着无机物的状态,对于一再更换掌中之花的罗严塔尔,只有耸肩遥望。不久后,米达麦亚和艾芳瑟琳结婚,建立了家庭,但在举行简单的婚礼时,女性参加者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出席的罗严塔尔身上。罗严塔尔则冷然地默视,只在礼仪上亲吻了新娘,就立即告退。

米达麦亚的父亲担心新娘该不会被罗严塔尔所吸引吧,但母亲则一笑置之。我们家的孩子也是相当不错的男儿啊!母亲如是说道。而后的结论,母亲的确是正确的。

米达麦亚希望罗严塔尔能得到好伴侣及好家庭。因为他知道很多事情。

当然,米达麦亚也对好友的渔色找辩护的余地。其一是:罗严塔尔身为高级军官有其权力所在,但他从未以权力为武器而要女性屈服。和他有所交情的女性,几乎都是被他的美貌、地位或才能所吸引而自愿献身于他。

“会被灯火吸引的虫,本身也有不是。”

米过麦亚如此想,但这也许是他偏袒友人的见解。这一盏“灯”不管由谁来看,都有些过于耀眼,要无视于它是很困难的。

而另一个理由是,只有米达麦亚才知道,罗严塔尔对女性严重不信任起因。这个起因连对妻子艾芳瑟琳,米达麦亚也从未说出过。

                 Ⅱ

帝国历四八六年对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导的讨伐行动,对身为用兵家的米达麦亚及罗严塔尔而言,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意义。他们和几位高级军官,一起得到了“战斗技术顾问”的职称,负责指导没有战场经验的青年贵族们,但这些“徒弟”们欠缺顺从和认真的情况已到了难以衡量的程度。罗严塔尔在一周之间,放弃的次数已有一打之多。而他的友人到底放弃了多少次则不得而知了。

“把指挥权交给我。我三个小时就把它结束掉。”

米达麦亚怒吼着,总之不肖的徒弟们终究是成功地镇压了叛乱,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饮下了毒酒和怨念自杀了。至此,布朗胥百克邸的爆炸事件所引发的骚乱应算是告一段落了,但……

虽然法律规定叛逆者的资产应全部没收归于国库但实际在战场上则各尽其掠夺之能事,勉强留在帝国财务省手中的大概只有不动产或有记名的金融资产了。财务省的官吏时常会混在讨伐军的先头部队中前进,在宝石箱,高级家具或毛皮上贴上“帝国财务省”的封条,尤其是在六十多年前,威廉斯坦公爵的叛乱被镇压之后,为了掠夺和施暴目的而侵入居馆的将兵,看到眼前所及的情景,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几乎只要是人力可以搬动的物品都被贴上封条了。

“这一切都是帝国政府的公有财产。若是碰上了一根指头,可就是侵犯皇帝陛下的财物了!”

呼吸还没平静下来,比兵士们先到场的财务省的官吏就已转身而去。

这些掠夺未遂犯们为之狂怒,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因为那位官吏并未在威廉斯坦公爵那为数上百的爱妻身上贴封条,所以将兵们就侵犯这些女人,证明了忘却羞耻心的军队是如何地凶恶。

这位忠于职务的宫吏,由当时的财务省次长授与表彰状与奖赏金,但因为私人的复仇心驱使,讨伐军干部们施加了压力,虽然已经过征兵年龄,但他仍被人以士兵的身分送往最前线。不,他违背军部的期待而一直活着,六年后,他回到妻子的身边。

在此次克洛普修特克侯领的讨伐行动中,财务省的官吏也同行了,但并没有那一种“模范官员”存在,将兵们为所欲为地对非战斗员施暴,掠夺财物。比较复杂的是,从这般的蛮行中,可以看出平民出身的兵士对大贵族们所蓄积的憎恶所表现出来的一面。

因此,掠夺成暴行被当成是一种消解需求不满的方式,而有着被默认的倾向,不过,此次的克洛普修特克侯领讨伐行动有些大异其趣的事,就是被讨伐者与讨伐者都同为特权世界的住民的这个事实。讨伐军的编成原本就是为了迎合门阀贵旋们,但参加的青年贵族当中的大半,都把掠夺与暴行和战斗一样地视为游戏。长期享受着特权和物质的充足,使其现实感稀薄化了,为追求刺激而喜好单方面地施虐,加强了希望他人不幸的心理倾向。

住在克洛普修特克侯领的人们,不分贵贱,都成被施虐的对象。在战斗时脸色苍白害怕得颤抖的这些人,对想抵抗也无力抵杭的老人、女性及幼儿,则欣喜地行使着暴力,抢夺财物。

         ※       ※       ※

关于这一方面,罗严塔尔从一开始就弃而不顾,而米达麦亚则捉住那些不肖的徒弟加以叱责,不断地努力阻止这可耻的蛮行。

“我教你们战斗的方法,但可没教过你们掠夺、施暴和放火的方法。”

用这台词来促使对方反省,米达麦亚自己都厌烦,但看到蛮行,他却无法装做默然无视的样子。

“有一天你们会牵着后悔的手跳起毁灭的舞蹈,多少记着这些话吧。”

并非在做预言,但米达麦亚带着充分警告的含意说出些话,虽然赶走了这些穿着军服的无赖汉,但一想起在他的视线射程外所发生的恶事数量,不由地起了一阵徒劳感。罗严塔尔以那毫无热力的眼神望着友人。

“正论家的米达麦亚提督,您可真是辛苦了。”

“你别挖苦我。”

虽然理解僚友那不悦之至的心情,罗严塔尔却也不放松他那讥讽的口吻。有一半是对着栖息在他自己内部的某物所说的。

对大贵族的蠢孩子们而言,这场战斗不过只是一次远足罢了。

真是危险的远足啊。人血代替小河在流动,所听到的不是歌声而是惨叫。

听取了米达麦亚的苦涩心思,罗严塔尔的表情也略为正经起来。

“总之他们就如同有着特权和巨富的野兽,有知识却没教养,有自尊心却没有自制心。那种小辈在这五世纪以来啮破了高登巴姆王朝。我从以前就觉得奇怪,伟大的鲁道夫大帝怎么没从坟墓爬出来,咬死这些功臣们的不子孙呢?”

“你说得太激进了,罗严塔尔提督。”

“不过所做的可没米达麦亚提督那么激进了,而且还是在暗地里说的。”

两人面面相对,互相苦笑。那苦笑相当干涩,不必多少时间,就转换成更为辛辣而深刻的表情了。

渥佛根·米达麦亚少将因射杀部下而被问罪,被关进设在一艘输送舰内的禁闭室。罗严塔尔得知此消息,是在将近夜晚时。他闪动着金银妖瞳而站了起来,看到其目光的人都为之畏缩。

“我当然不是正义的化身。但是,当时我的主张必定比那些家伙的主张更有份量才是。

米达麦亚毫不畏惧地断言,但对罗严塔尔而言,是不必再听这些话的。对犹豫不决的警务兵当头棒喝,才好不容易可以会面,但身为少将的身份却被关在仓库的一角,从这一点就很容易可以推察得到,米达麦亚没有立即回答。

“掠夺?暴行?或是虐杀?”

一连串地问下来,米达麦亚的眉毛和嘴唇扭成表示不悦的形状。他所看到的,正是所被质问的全部。

         ※       ※       ※

一名军官在一幢宅邸的庭院中,压着一位高贵的老妇人。而在这边,他的友人们正笑成一团。米达麦亚亦认识的这位上尉,当然也是贵族出身,他正和友人打赌“以六十岁以上的老太婆为对象,看是否还能发挥男性雄风”。他们在哄笑中对老妇人施暴,并想夺取妇人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作为战利品,老妇人咬着指头,想把戒指吞下,但却卡在喉上。俯视着苦闷的老妇人,那上尉更为之大笑,以军用匕首割开老妇人的咽喉,取出戒指。然而,那只手就被奔来的米达麦亚扭了起来。

认得米达麦亚的这上尉,脸上浮现了条纹花样。那是狼狈、不平及冷笑的三原色。米达麦亚锐利地看出那并非反省、后悔及恐惧,而自觉到怒气已迅速升到了危险水平,上尉发出哀叫,因为那抓的手腕发出激烈疼痛。

“好,你要如何辩解?这位弱小的老妇人空手地攻击带有武器的年轻力壮的军官,军官因为无法抵抗,只好使用武器自卫,是吗?”

“……”

“就算如此,也没有必要抢夺她的戒指吧?不是吗?”

好不容易对方有了回答。但那却是出乎达米麦亚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有个父亲哦!”

“谁在跟你做户口调查?”

“你听完我的话。我的父亲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表弟。另外,我姐姐嫁入了立典亥姆侯爵一门。在你要主持那廉价的正义之前,最好查一下我的族谱。”

渥佛根·米达麦亚虽是罕有的勇敢青年,但他的现在并非只靠勇敢来建立的。在公私方面的种种战斗中,他都正确地算出敌人的技俩和自己的实力,预测结果,以最佳效率获取实质的胜利,所以才在二十多岁就获得了提督的座位及相对的名声。

此时他应当也该如此吧?但是,愤怒的水量已经越过忍耐的堤防。而对此加上毁灭一击的是上尉白己。不经由正当的议论,甚至也不经由自己的狡辩,而想以权贵的威势来使自己的过错正当化。

米达麦亚抓着那染着血和污辱的手腕,把上尉的身体拉了起来。上尉的友人们,脸色要比上尉本人更苍白。他们就算纠集五打的人数,也对抗不了米达麦亚一个人的锐气。

“在帝国军军规上明文记载:以不法手段危害人民,有损军威者,以将官之权限可处以极刑。根据这条文,将卿即处刑以正军规!”

在米达麦亚的表情中,看出了拒绝让步的严峻,上尉的表情为之一变。他会变得凶暴,是只有在面对无力的对手的时候。他虽然不懂得尊敬勇者之道,但却懂得去畏惧。

“等一下,让我见见公爵。”

他孱弱地哀求着。他已忘记在不久前的过去,自己曾对他人的哀求报以冷笑。卑鄙者的特性,忘却自己所犯的罪,而还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拔出枪来,至少给你反击的机会。”

这就是回答。上尉疯狂地环视左右,但没有任何人帮助他。当摇动的视线看到老妇人染血的死相时,上尉的神经线断了。他那尖锐的叫声使友人们的背脊生出了冰柱,他拔出手枪。

当他把枪口对着米达麦亚时,看到令人无法相信的景象。对方的右手已握着手枪,枪口正对着他。这是不可能的,先拔枪的人是他啊——

上尉开枪了。偏离米达麦亚的脸约三十公分的光束破空而去时,米达麦亚的手指才出了力。

光束正确地射中上尉的两眼之间。

像表兄弟之子这般遥远的血缘关系,布朗胥百克公爵欧特,不可能对其有多深的关爱。但是,毕竟是同一族的人,该男子拿出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名号出来威吓,却仍然被处刑的这个事实,对大贵族而言,已经像是伤了他的体面并在那伤痕上抹盐一般。他以讨伐军总司令官的职权,逮捕“加害者”的军官,自行盘问。

就算到这地步米达麦亚也毫不胆怯。他昂然地面对帝国最大的门阀贵族,承受种种情绪化的骂声,再一一举出例证点破。指责出原本应当规制兵士行为的贵族出身的军官们,反倒先破坏军规,杀害非战斗员,对女性施暴,在民宅纵火,掠夺财物,“实在是大大地使军旗和皇帝陛下之名蒙羞。”

“被称为贵族的各位,若是一般无知的平民也就没话说,有着伟大的祖先,以历史上闪耀的家名为傲,原本应当是富有教养和廉耻心的贵族子弟,却做出如此骇人的丑行,实在令下官难以相信。”

“……”

“帝因军的荣誉,是在于以武力守护国家这一点上,而不是在于行使掠夺、虐杀、破坏之类的恶辣的淫乐上。而令全军彻底奉行则是总司令官的责任吧!?然而,公爵阁下不只默认他们的暴虐,还否定依军规处罚一事,您自己是不是使总司令之座蒙羞了呢?”

米达麦亚也明白,话说到这里,对方和自己都已断了退路。虽然心里明白,但此时,他的气质却驱逐了盘算,他的舌端不断猛烈地连射出弹劾的语句。每一句语都使布朗胥百克公爵脸部的红血球减少。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激动地下令处决米达麦亚,但被亲信的安森巴哈·修特莱等军官们劝阻,避免犯上处决将官的危险,而仅止于下狱。

         ※       ※       ※

罗严塔尔摇着那暗棕色的头,叹了口气。

“对着狗和猴子述说真理也是无益。大贵族们,特别是年轻的贵族们,其自我意识是毫无节制的。因为他们的字典上没有限度、节度、程度之类的词汇。”

“我是不得不说的。”

米述麦亚无愧色地回答,听到这句话,罗严塔尔也说不出什么了。当时如果为了自己的安全而默不作声,那么渥佛根·米达麦亚这个人就没有存在价值。

“算了,不管如此何,洒落在地的酒是无法再回到瓶中的了。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吧。

“抱歉……”

“你说什么,我已经不只一次被你救过,我还想一次把人情还清好落的轻松呢!””

一笑带过,罗严塔尔开始思索。

一旦军法会议开庭,就会有相对的形式。罗严塔尔少将将成为首席辩护人,将有匹敌于米达麦亚对布朗胥百克公爵的指谪,不,大概会展开更为辛辣的纠缠吧。对贵族的蠢孩子们而言,无疑是耻辱的扩大再生。

如果要回避此事,而且仍能对米达麦亚施加报复,那么就只有在召开军法会议之前,假装事故或敌袭来杀害米达麦亚了。不,还有另一手段,那就是杀害罗严塔尔,抹消这最强力的辩护人。贵族的蠢孩子们并非做不出此事。如果他们诉诸非比寻常的手段的话,那我们也得有相应的对抗方法。

万一不得已时,虽然不太合心意,但也可考虑流亡到自由行星同盟去。不过,在此之前得让米达麦亚逃脱,并确保他的夫人艾芳瑟琳的安全才行。因为要丢下妻子自己逃亡,米达麦亚是绝不会答应的。妻子!这男子的器量,只要他愿意,就能轻易获取女人的芳心,却自己自动地投进一个女人的怀中,罗严塔尔对这事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让大贵族那些没道义的宝贝儿子留下大喊胜利,而比他们更公正的自己却得被追逃亡,实在难说是十全的解决方策。不在军法会议上无罪获胜,给那些宝贝儿子辛辣的报应,则实在咽不下一口气。

罗严塔尔为了救出友人,打算尽一切可能的手段。而所谓的“可能”,在此并非是指一般道德所容许的范围,而是指他的头脑活动所能得到的界限。

罗严塔尔心想,光以正当的议论是救不了米达麦亚的。原本说来,若是正当的议论就说得通的状况,也不会有让米达麦亚双手叉胸前,望着禁闭室墙壁发呆的结果产生。帝国的诸法规原本就编得对门阀贵族们较有利,但因为又容许跨越法规的暴虐行为,结果还是一切以权力的存在适从了。如果有个比布朗胥百克公爵更有权力的人在,也许他们二人的正义就能实现了。

罗严塔尔从以前就有个令他相当抱持兴趣的人在。那位人物,年纪轻、也没有门派,所受的误解要比赞赏多得多。

但是在罗严塔尔看来,其才干和将来性,要比那些以历代家门为夸的大贵族子弟们更胜过许多。正如宫庭众人在私下所说的,这位人物——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也许看来真的只是在战场上颇为幸运而已。但是,光是亲自上战场一事,不就要比那些在安全的宫庭及庄园,沉溺在酒池肉林之中的贵族们,要来得了不起吗?

“米达麦亚,一切由我来处理,好吗?我想去拜托一个人。不,我有个想将他卷入我们的事件,结为友方的人。”

“那就一切交给你了,不过,那到底是谁呢?”

“贵族们所说的,金发小子。”

“是莱因哈特·冯,缪杰尔?”

“没错。据传闻所说,今年年底他将成为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伯爵。”

“不过我们和对方可完全不曾见过面呢!”

“目前不是知己,但今后会结为知己。”

米达麦亚两眼眯细了。无疑地是在这一句话中推察友人的心理,看来他像是进入深思,大概是因为预感到这个选择将决定他和友人的生涯吧。

“比起祖先代代传下的公爵,一代堀起的伯爵,要来得有才干得多吧!现在的皇帝未生下男儿,不久的将来会起一声宫廷抗争已是明显可见。既然终须把身命托付在彼此相争的权贵当中之一,那么不论是你或我,都希望能以更有才能和器量的人物为盟主,不是吗?”

米麦达亚虽然沉默着,但并非否定罗严塔尔的话。

“所以,我们也趁此机会,必须确定一下莱因哈特·冯·缪杰尔这个人是否值得我们效忠才行。如果他能相助我们而与大贵族们的无法无天对抗的话,我们就对他誓以忠诚。”

“……我懂了,一切都交给你了。”

米达麦亚将决心化为声音。既然友人都已替他盘算了,他也只有交由友人全权处理。

“那么,一切就交给我。听着,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所以千万别急躁。千万别操之过急。”

罗严塔尔想到了友人的血气之盛。

“嗯,就这样吧。不过你自己可别为了我的事而太勉强自己。”

“没什么勉强的。女人和胜利,都是不必呼唤就自动靠到我身边来的。”

故意说了句轻松的话,罗严塔尔和被幽禁的友人告别。不过,他并非就此离开。他四处宣言如是米达麦亚在归回帝都以前死去,则将会视为暗杀,并将此事以超光速通信报告给帝都的军务省。因为此一处置,米达麦亚才免于冤死狱中。

         ※       ※       ※

就这样,回到帝都奥丁后的五月二日夜晚,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在风雨雷鸣之中,来到莱因哈特·冯·缪杰尔的住所造访。

                 Ⅲ

在深夜的访客把话说完之前,吉尔菲艾斯得三次为暖炉重添薪柴。风雨使得季节大约逆行了六十天,舞动的暖色火焰,使眼睛和皮肤都感到舒爽。三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空的咖非杯,那白色色泽给人深刻的印象。窗外风雨依旧未停息。

“……也就是说,卿想借我的力量去救米达麦亚少将的生命了?”

“正是。”

“要我对抗帝国最大的贵族?”

“是的,阁下。”

“代价呢?”

“米达麦亚和我的忠诚及协助,再加上对其他下级贵族及平民出身的军官们的名望。这些您觉得不满意吗?”

“不,哪有什么不满,能得到盛名的罗严塔尔、米达麦亚两位少将的忠诚是再欣喜不过的了。”

透窗而来的雷光的刀锋抚过莱因哈特的侧脸,一瞬间,美貌的年轻人看似雕像。

“不过,什么理由使卿如此地想解救僚友?什么使卿肯冒此危险?”

“他是个令人喜爱的男子。如果失去这么一个男人,那么,世间也将少了一份生气。”

“嗯……”

莱因哈特把将成为支撑他的将来的羽翼之人名名单记在脑里,其中也有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名字。二十八岁的年纪就树立武勋,累进到少将的这位青年之才干,是无法忽视的。不过,最后的问题仍在于忠诚心。要信赖吉尔菲艾斯以外的,并表明内心,这并非是件小事。

“如果我拒绝了呢?”

“我不认为会如此。”

“对我而言,我想与其接受卿等的示好,倒不如去讨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心,要来得有好处吧!”

“我不认为这是您的真心话。”

他们不期地互相注视彼此的眼眸。无声中,有某样事物破裂了。

“卿对现在的高登巴姆王朝做何想法?”

在旁边的吉尔菲艾斯,为了不使紧张表现在外,他做了短暂但认真的努力。这是这个夜晚中,最重要的质问,也是最危险的一瞬。

罗严塔尔的姿势略为改变,似乎他也理解到这一点。

“经历五世纪,高登巴姆这衰老的身体,已积存太多脓血了,有动外科手术的必要。”

莱因哈特以沉默作为回答。罗严塔尔的表情及言行所表现的锐利,使金发的年轻人感到心情爽快。

“这个时候,只要手术成功了,就算患者死了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反正没有人能够不死的——即使是那鲁道夫大帝……”

罗严塔尔闭上了嘴。因为莱因哈特举起单手制止了他。罗严塔尔不是个多辩的男子,但话被打断却非乐意之事;然而这时候,他却自然地接受莱因哈特的制止。

“我明白了罗严塔尔少将,我就尽全力来回应卿及米达麦亚少将的期望吧。”

得到莱因哈特的答覆,罗严塔尔在天未亮之前回去,留下了恭恭敬敬的行礼。

“布朗胥百克公爵、菲尔格尔男爵吗……。看来是怎么也没有办法和他们呼吸相同的空气吧……”

莱因哈特抚着下巴吐出此话,同席至今未发一言的吉尔菲艾斯才初次开了口。

“您在忧虑敌人增加了吗?莱因哈特大人。”

“看来是如此吗?”

“不。”

“那么,看来是如何?”

“看来似乎是在高兴着增加可靠的友方。”

莱因哈特笑了。冰蓝色的眼眸,映照着窗外闪过的雷光,更加壮丽地闪耀着。

“正是如此。不管我再如何做,和贵族们之间是不会再增加敌人了。如果想飞舞上天空,就必须在大地上一跃的话,耶么现在就是那时机了。吉尔菲艾斯,你立即去调查米达麦亚提督被关在何处。我想可能会在军务所当中,也就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势力所及之处……”

听取了莱因哈特富有生气及弹性的声音后,吉尔菲艾斯走向TV电话。看来无聊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被舒爽的兴奋之手在背后推动着,莱因哈特在室内踱来踱去。至少,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和渥佛根·米达麦亚,太过期待可能会遭背叛。但是,总之他是莱因哈特所期待的最初人材,也是使他决心离陆的男子们。

                 Ⅳ

对于回到帝都的米达麦亚而言,环境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运输船的金属壁变成了军刑务所的水泥墙罢了。本来在军刑务所里,有个名称颇为滑稽的叫“贵人室”的房间,贵族或将官应可在此享受到一流旅社级的居住环境,但米达麦亚被关进的是一般军官用的独房。后来以“疾风之狼”别名震撼全宇宙的这位蜂蜜色头发的青年军官,并没有对这一点大叫不平。既然已经被不当地关入壁内,多多少少的环境差异已经不是问题了。饮食也是同其等级的东西,但米达麦亚总会留下三分之一,而被看守人质问。

“你害怕被毒杀吗?”

“我可不是那么柔弱的男人。,,

“那为何不把食物吃完?”

“吃胖了会让老婆讨厌的。”

不论如何,这位被加上电磁石式手铐的囚人,极自然地不屈服。他虽然并未乐天到深信自己的正当性会完全地被承认,但却不怀疑金银妖瞳的友人为了救出他会做出最大限度的努力。因为他本身就是如此的一个男子。

但是当一个只被称为“拷问员”而不知其本名的体格巨大的人,持着电鞭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心中终也轻松不起来了。这男人原本是内务省社会秩序维护局的雇员。

“拷问员”是个变态者,但却是个有能的变态者。拷问共和主义者或犯不敬之罪的人,使他们在精神及肉体上尝苦头,是他的职务,也是兴趣,更是生存的意义。虽然内务省社会秩序维持局这个阴森的工作场所仍需要他,但即使哪天他被赶出局外,大概也不必为了就职而烦恼。因为他擅长着不麻醉就拔出思想犯牙齿的技术,所以大概可以担任牙医师的助手,另外他也精于从政治的手、脚切下肉来却不致失血死亡的技巧,所以大概也可以成为肉类料理的名人吧。

实际上,他是被视为至宝的人材,时常会被招往其他场所来表现他的技俩,收取相对的报酬。这一次他受到委托,要把渥佛根·米达麦亚这个军刑务所的囚人,在不杀死的状况下好好地修理一番,而报酬则早已收下了。

因为他也是平民,所以这一点他倒不会憎恶米达麦亚。但是,能有机会可以修理以平民身分在二十七岁的年轻时期就得到少将阶级而被称为阁下的男子,实在是一大乐事。他是艺术家,而囚犯只不过是素材,他最期望的莫过子更好的素材。而他却一直欲求不满。前些日子给他的“素材”,在没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下三颗牙齿,就因痛苦和恐惧而发狂了。

……愉快地介绍以上种种之后,“拷问员”以颇为不满的表情又再拿好了电鞭。米达麦亚的脸上未显出恐惧的色彩,使他感到不满。他缓缓地挥起那粗壮的手腕,再挥了下来。米达麦亚往侧面一跳。虽然是敏捷的动作,但巨汉的手腕却有着想像以上的柔软性。电鞭在空中以急角度移动,从囚人的左肩到右胸,斜斜地击中。

剧痛化为灼热的电流在神经上奔驰,米达麦亚感到眼睑内侧闪着鲜红的光芒。他不由得为之折腰,但却以全部的自尊和意志,忍着不出声。

“啊,竟然没有哀叫,倒真了不起。和那些柔弱的少爷公子们是不同。不过,越是这样也就越有乐趣了。没有门派而在二十多岁就被称为提督的人,何时会放下自尊心大喊救命,那变化的瞬间实在是相当甘美的。不知道你会不会理解啊。

“真是多嘴的家伙。”

吐出这句带着侮篾的话时,米达麦亚已调好呼吸,准备因应下一击。灰色的眼眸中,完全没有败北感,虽然燃着苛烈的抵抗意志,但在激情的底下,却已建立了致密的战术思考的方程式。

米达麦亚的肉体极为敏捷,而脑细胞的活动也不在其下。

拷问员对于对方毫不求饶颇受刺激,再次挥起了电鞭。最早的一次也是如此,因为威吓囚犯上的需要,所以他挥起的动作很大,而且缓慢。他那粗壮的手臂垂直举着,以急速转变的迅速,想要在囚人脸部给予残忍的一击时,囚人的脚以更快的速度飞来。

横扫而来一击。虽然可以预期而加以回避,却无从反击。拷问员的巨体失去了平衡,电鞭缠在自己身上而倒地。米达麦亚现在可以夸耀自己的刚毅了。拷问员发出的哀叫,几乎丢脸得令泥墙也会为他脸红。他在呻吟中想挣脱电鞭的拥抱。

在米达麦亚背后传来声音。

“倒像是卑贱的平民所会有的战法。”

嘲笑的人是菲尔格尔男爵,有三个人跟在他身后。米达麦亚沉默地瞄着他。而代他发言的,是一个边呻吟着,好不容易才从地板爬起的拷问员。

“这……少爷,怎好劳您来到这种卑微的地方呢!”

这大慨可说是奴隶的劣根性吧?对于不能抵抗、弱小的人都以没有限度的残忍去对待的这拷问员,对于有权势的人却是卑躬屈膝之至。菲尔格尔男爵对这奉承者只以侮蔑的视线一瞥而过,就缓缓走向囚人面前。看来他只是拷问员一时的雇主而已。也许是打算从某处透过摄影机来欣赏一场残酷剧吧。

“你可真受礼遇啊,米达麦亚少将阁下。”

恶意的讽刺,被报以苛烈的反击,使他脸色为之一变。米达麦亚如此说道:“是猪就不要说人话,否则会使名人觉得羞耻。”

男爵的嘴一开一合,却说不出再次反击的话。他握紧了拳头,想给套着手铐的米达麦亚惩罚的一击。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已习惯殴打部下及家仆。他们在年少的主人面前低头站着,任由虐待狂式的愤怒来袭。不管对方的动作是如何多余,他们也不会回避。但是,米达麦亚和奴隶或家仆的精神是无缘的。他已受过电鞭的洗礼,虽然被套着手铐,但仍后退让男爵的拳头挥空。男爵的上半身游过了虚空。

但是,第二次则避不过了。因为男爵的同伴们,押住米达麦亚的肩膀。

沉重的打击打在腹部,米达麦亚大吐了一口气。在将倒下的姿势上,笫三拳又追击而来。下巴火花飞散,米达麦亚感觉口中有腥昧,颠跛地屈膝在地。一阵厚颜的冷笑传来。

“如何,知道利害了吧?不懂礼仪的平民就该会有这般丑态。”

“谁会知道什么利害!”

米达麦亚喘了口气。之所以没有对他吐出含血的唾液,是因为距离太远了。

“如果你有真正的自尊的话,就除去我的手铐,以对等的条件来对打。如何,你怕吗?是会怕吧!胆小鬼,你祖先的勇名可会为你哭泣。”

以极为单纯的表现方式所做的挑拔,却相当有效。虚荣心比自尊心受到更大的刺激,男爵只有前进而去。

“好,你这平民,我就成全你的愿望。来人!把他的手铐除下。”

故意夸示一下自己的胸襟,男爵回视他的同伴。

“还是不要吧,对等的条件下,你胜不了他的。”

有人想说这句话,但却没有人实际说出。男爵从拷问员手中取来开锁装置,打开米达麦亚手铐上的电磁石。

“好,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的确,我没话说了,你很了不起。”

除去手铐的米达麦亚,礼仪端正地加以赞赏。

下一瞬间,菲尔格尔的视界中,天地为之逆转。当他呼吸仿佛停止似地被摔在地上时,才理解到手腕被抓住,而吃了个过肩摔。痛苦的哀叫无视于意识的制止,而自行发出。

周围的人群立即为之失笑,但沸腾的愤怒肉块从地板爬起之后,隔了一阵沉默,便转化成催促受到屈辱的青年贵族进行报复的声音。但不管是哪些声音,都已经不必再透过菲尔格尔男爵的耳朵。他的全部神经都已集中在憎恨及报复的念头上,如果那狭窄的视野偏差了一公分,其感觉就将跟不上。

面对怎么说都较其矮小的米达麦亚,菲尔格尔要高出十公分以上,虽然不及其匀整,但在肉体控制上却不成问题。虎虎生风的男爵的手臂只能划过虚空,在闪躲过后,米达麦亚反击而来的拳头,短而锐利,正确地击中男爵的左额侧面。

男爵的视界中,这次地板和墙壁成为垂直的了。虽然听到自己的头撞击地板的声音,但似乎传达痛觉的神经在某处断了,他没有感受到苦痛。屈辱和憎恶,像酸液般侵袭他的脑细胞。就如他所憎恨平民一般跪倒在地的男爵,从咽喉深处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憎恨。

“开枪杀了他,把他杀了!”

男爵以为应声发出的三条闪光是同伴的手枪所射出的。但是抱手哀叫,倒在水泥地上的却是他的友人们。透过愤怒和惊愕的面纱,映在男爵视界内的,是新登上舞台的另几个人物。黑银色的军官服,还有色调明显不同的三种头发。

“你是、缪杰尔……”

男爵喘了口气。在燃烧般的红发和光亮的暗棕色头发之间,摇曳着连男爵都不得不承认其华丽的黄金色头发。左右跟随着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骄傲的金发小子”伫立在此。

米达麦亚睁大那灰色的眼眸,他在“观赏”着男爵所憎恶的对象。如狮鬃波动的金发,劲烈的冰蓝色眼眸,在美貌当中含有某种压倒性气势的年轻表情,看到这些,他在心中点头称是,他知道友人和自己的选择得到正面的回应了。

冷淡的笑声从莱因哈特的嘴唇,吹向了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的菲尔格尔脸上。

“我不会再叫你别动。你可以动动看,如此我就有射穿你那肥大心脏的借口了。”

“小子……”

“如何?你不动吗?身份卑微的人开枪的话可能会打不中哦,你不试试看?”

“小子、小子……”

菲尔格尔男爵重复地念着,两眼中舞着狂热的火花,全身奔驰着的战栗,可说是近乎痉挛了。站在旁边的年轻贵族们之间,也有人半带真心地害怕真会生起一阵旋风。

莱因哈特如同冰雕般伫立着,枪口有如解剖学教授般正确地对准菲尔格尔男爵的心脏。金发的年轻人,一直压制着大贵族的骄傲,而等待对方的爆发。当菲尔格尔的攻击冲动实行的同时,他打算要真的扣下扳机。枪口所象征的莱因哈特意识之苛烈,似乎封住了男爵的动作,但就在一切将在破裂的瞬间——

“请到此为止吧!”

稳重的声音封闭破裂的深渊。罗严塔尔和吉尔菲艾斯的枪口朝向了声音的方向,以人类所能做到的迅速和正确性。当发声者采取敌对的行动时,在其瞬间,他的心脏就会被二条光束刺穿吧。但是,这壮年的军官只动了他的嘴巴。

“我手无寸铁,而且我要找的只有菲尔格尔男爵。我来传达我家主人的传言,可以吗?”

莱因哈特在一瞬的犹豫后点头,军官对因屈辱而战粟的男爵,投以不同于同情的眼神。

“菲尔格尔男爵,我来传达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传言。他希望您略为自重一些。”

“……自重?”

“您明白了吗?”

在菲尔格尔的脸上,几种表情正令人眼花撩乱地交替。结果留存下来的,是压抑满心的不平而顺从伯父的命令,掩去自己感情的表情。怒气和败北感的熔岩从两眼溢出,男爵带着同伴,脚步杂乱地蜂拥而去。米达麦亚在地板边吐了口口水。军官重新再向莱因哈特敬礼。

“让您看到了丢脸的场面。如果这件不祥之事能就此不做宣扬,则米达麦亚提督在狱中的安全,将以我家主人的名誓做保证。”

“卿的名字是?”

“我是安森巴哈准将,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想问你一件事。刚才的传言,真的是布朗胥百克公爵所说的吗?”

“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思……”

“我是说,那该不会是以你自己的直觉,为了收拾这个场面而创作出来的吧?”

名为安森巴哈的这男子,脸上的每条肌肉都仍在完美的控制当中。

“我不知您说这话有何根据,但不管如何,能避免无益的流血实在是万幸。您不如此认为吗?”

“……是该如此认为吧。”

莱因哈特吐出此话,把手枪收进腰际的枪套。

“辛苦了,准将,我答应卿的条件。对于卿到达的是时机,还有派遣卿至此的布朗胥百克公爵的用心,都予于感谢……”

“我会转告公爵。对了,您是如何进到此地的呢?”

莱因哈特的唇端露出了浅笑。

“和菲尔格尔男爵一样,说出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名号就无条件地被放了,知道了咒语可没有不用的道理。”

“我想这件事我就不必传达过了。”

“就任由卿自行判断吧。”

安森巴哈准将掩去表情点了头,转身离开房间,并希望莱因哈特等人别久留此地。

而留下来的四人,互相看着对方,表情也缓和下来。米达麦亚说了:“初次见面,缪杰尔阁下。危急之际得您所救,下官感谢之至。”

“没什么,稍早之我们就到了,只是在等你把菲尔格尔男爵打倒,有劳连我的分也一起打了。”

说着说着,莱因哈特突然起疑。那个叫安森巴哈的,是否也在米达麦亚对男爵施以反击之前,故意暂且不登上舞台的呢?

“这可真是……能立即为阁下效劳,实在是光荣之至。不过,在战场上可就更能为阁下效命了。离开这个厌恶的地方之后,您就尽管下令吧。”

米达麦亚收起了笑声,真挚地敬了一礼。

“我的友人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与我,在此再次对阁下誓以忠诚。请务必对我等寄与信赖。”

就这样,莱因哈特得到继吉尔菲艾斯之后的贵重盟友。在“克洛普修特克事件”中,对他而言,这是值得满意的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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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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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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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9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五章 间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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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渥佛根·米达麦亚的禁闭及其周围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都止于未公开化。公开化也可以,把事实公诸于世,交付军法会议,听候贤明的皇帝陛下的御旨裁决——莱因哈特如此地极力主张,但菲尔格尔男爵等人,虽然对对手如此强硬摆出一副不悦的脸色,却也不能硬要回话知事。如果事实被公开,则年轻贵族们在公私双方面上的横行将会暴露出来,他们是绝无胜算的。

几位宫廷要人居中调解,出面安抚强硬的莱因哈特,金发的年轻人颇不情愿地收敛了矛头。莱因哈特的演技可说是值得赞赏的了,终究他原本就不是当事人啊,但这一点却没被任何人发觉到。

军务尚书严罗培克元帅毫不掩饰其心中的不悦。他本身是出身于门阀贵族,价值观和同情心也都基于他的出身,但是他有身为公正人的立场,以及相随而至的责任,对于这单方面弹劾米达麦亚的年轻贵族们那利己的见解与行动,是不能全面地加以肯定的。

这一天,他为了平稳地处理一连串的纷争,而把三名相关者招至军务省。

最先出现在军务尚书办公室的是布朗胥百克公爵,身为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之女婿的这中年大贵族,在精神气压方面所做的压抑也不下于严罗培克元帅。对他来说,原本打算经由讨伐克洛普修特克候爵的武勋来受封帝国元帅的称号,而在贵族社会中及军部都享有最高的荣誉,但却因为军务尚书仍未向皇帝推荐,连庆祝宴的料理也都要冷掉了。理由不说也明白,却也不能由分说地加以威吓,眼前只得化为休眠火山了。

在互无诚意的问候过后,采取先发制人的是公爵这边。

杀害我一族之人的米达麦亚为何不加以处罚?——把事态四舍五入地做诘问,但军务尚书则不加以应和。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首先,布朗胥百克公爵,那些年轻少爷们的鲁莽如果不以公爵的力量加以控制,可就不是好事了。请您务必像军务省为扑灭夸称为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乱势力而灌注全力一般地,鼎力相助,好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军务尚书的语调虽是严谨有礼,但结果却是明显地在非难着!束手旁观青年贵族们胡来的布朗胥克百公爵的无能,为此,身为皇帝女婿的这大贵族的脸颊不悦地颤动着。不过,随着年龄和经验所形成的区别,使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在理。

“那么,军务尚书是打算如何处置那个人?”

“这个……”

似乎是故作姿态,严罗培克元帅使旧式的单片眼镜闪动了一下。

“这也不能任由本官的好恶而加以赏罚。因为本官也不过只是皇帝陛下的圣意及国法的忠实仆人而已。不管以哪个角度来看,米达麦亚少将的行动,是依据军规所为,可就不能加以责难的了。”

“可是,我想我一族的人们都难以容许此事的。要如何使他们心悦诚服呢?”

“军法会议是以法、理来裁决,可不是用感情来做处断的啊,公爵。更何况帝国军规,本是由皇祖鲁道夫大帝所订下之法。臣下若加以逾越则是大不敬,军法会议对于维护军规之神圣的米达麦亚,是不得不加以宽容。”

“……”

“如何?不如就此不经由军法会议,当做没发生此事加以结束……”

“说什么傻话!”

公爵虽反口驳斥,但不久后也接受军务尚书的说服。其实说来,还是因为在眼前晃动的元帅杖,迫得他不得不妥协。再加上军务尚书不在意地答应公爵,要给被杀的上尉的遗族在战场上报复米达麦亚的机会。

         ※       ※       ※

下一位来客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米克贝尔加元帅,不过他该说是今后的相关者了。军务尚书召唤他来的理由,表面上是说要进行预定在今年秋天,被莱因哈特称为“第三三0次无益的”出征的事前协调。米克贝尔加最初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但军务尚书接下来的话却立即使他情绪膨胀。

“让金发小子指挥先头部队,麾下的提督也让他做某种程度的选择,那样一来,他也就满意了吧?”

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在不悦之余,粗大的手指在桌上踏起了步伐。

“让那个菜鸟如此为所欲为可以吗,军务尚书?他在上次的任务中晋升为上将,这次搞不好会成为一级上将。为何得帮助他飞黄腾达呢?”

“司令长官,吾等是皇帝陛下的臣子,诸事皆应顺从陛下的御旨。不过呢,你想想看,僭称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乱军之辈,可不会认为自己有此义务。如何,本官的观察有错吗?”

米达贝尔加元帅兴致勃勃地回视军务尚书的单片眼镜,震动着那半白而美妙的鬓毛笑着。他明白了。

“的确如此,他们可没有必须败给那个菜鸟才行的道理。也许那小鬼会吃场大败仗而断去其飞黄腾达之路吧。

军务尚书冷峻的眼光被单片眼镜那无机质的光芒掩去,而未传到司令长官的网膜里。

“那个小鬼身居上将之高位,近日又将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也就是将成为朝廷的重臣。就让他在战场上证明一下他是否有适任此位的器量吧!”

军务尚书的毒舌,轻轻地刺激了司令长官的记忆槽。

“……可是,军务尚书,前些日子在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中他的战法,看来却是意外地沉着。如果他败了确实是一大丑态,但如果他胜了又该如何呢?”

军务尚书发出颇收敛的笑声。

“卿也真是个劳碌命。若是万一那小子确是善战,那也是重用他的卿之功绩,不也是为卿树立了面子吗?”

“的确没错,这倒是如此。”

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也苦笑了。

         ※       ※       ※

发觉到了一件事,而使米克贝尔加元帅又为之不快的是他从军务省回到字宙舰队司令部途中,在地上车的后部座席上才想到的。那金发小子若不自量力而战死,当然是无须为他伤心,但他的姐姐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必是悲伤之至,让她弟弟平白地战死,也许就会追究身为监督者的米克贝尔加的责任。她的控诉,皇帝可绝不会充耳不闻。米克只尔加则势必引来神圣不可侵的专制君主之不悦。

元帅不禁大为咋舌。军务尚书严罗培克虽然满口计谋盘算,但反过来看,米克贝尔加还不是仍然只能顺应皇帝的心意。

“这个军务尚书,不正是要把那个难以收拾的金发小子,推到我身上来吗?”

米克贝尔加那半白的鬓毛又为之震动。但这次却是不快所致。军务尚书严罗培克只须在远离前线的帝都奥丁,玩耍着那看似理所当然的战略案就行了。而实际指挥舰队的责任,对敌人赢得胜利的义务,顺应皇帝之意让金发小子立下武勋的课题,这种种的事,全都是扛在身为宇宙舰队司令官的米克贝尔加的肩上。虽然对方动着口舌似乎在帮着分担负担,但不也只是口舌上而已吗?

“那个老不死的……”

司令长官咒骂年长军务尚书的声音,使得陪席的次席副官投以奇异的视线。

“您说了些什么吗?阁下。”

“我没说什么,你别多话。”

对此刻的米克贝尔加而言,连副官那苍白的脸,也成了不悦的种子。这家伙也是贵族出身,生活饮食应当不会有所匮乏,却为何这么一副营养不良的脸。而且,还年纪轻轻就和他一样头发半白。眼神也不佳。虽然听说那是义眼却也激不起人的同情心。一旦注意到,就不免觉得这次席副官的存在本身就令人难以忍受。

到达宇宙舰队司令部,米克贝尔加元帅首先去做的,就是更换这个次席副官,把他转属副统帅本部的情报处理课。到任才只一个月就引得上司不悦——该说是遭到连累的——这位三十过半的上校,极为谈然地领受命令,毫不留恋地,移转了工作地点。

这么一来,觉得自己的存在好像被轻视一样,使得米克贝尔加又觉得不愉快了,但他也不能再一直拘泥下去。堆积如山的事务正等着他的裁决和处理。

                 Ⅱ

米克贝尔加元帅一回去,军务尚书接着就把“骄傲的金发小子”叫了进来。这是在这一天之中,对第三个人的面谈,以莱因哈特的看法,军务尚书比较重视谁,由这顺序来看就明显地可笑。他心里想说“我可是最难缠的哦”,但眼下他是渥佛根·米达麦亚之利益的代辩者,他必须守住这架空的地位才行。

“军务尚书阁下,据我推测,今日传我来此,是耍谈关于米达麦亚少将的法律方面之权利的事吧?”

“大致也就是如此了。”

军务尚书以略为平静的口气接下了莱因哈特的先制攻击。

“这么做如何,缪杰尔上将。”

军务尚书双手手指叉在腰后,旧式的单片眼镜发出白光。

“有关米达麦亚少将是发生了种种纷争,但我们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少将也会被释放,我们要他转往前线。”

“你是说要让他战死吗?”

“你别想得太快,我是要他将功赎罪。”

单眼镜的光更加亮了。

“所谓的罪,是指他匡正军规之乱吗?”

“身为战斗技术顾问,必须指导、薰陶他人,他却放纵自己的情感,扰乱军中的和气与协调。”

“……原来如此。”

莱因哈特那白皙的皮肤表面差点要浮出冷笑,好不容易才抑制下来。和气!协调!还有秩序!那就是对身为贵族且为高级军人的严罗培克军务尚书而言所不可侵的神器吗?对这位年老的保守主义者而言,大概只有维持现状才是他信仰的对象吧。

但是,小时候他也曾相信过和平和幸福——那勉强搭在浮于深渊上薄冰般那小小的和平及些微的幸福会永远地持续下去。他从未想过那会被撕裂、破坏。他没办法想像皇帝会想要姐姐,而父亲会把姐姐卖掉。信仰只有在无知、视野狭窄之上才会成立,和年龄或地位并没有任何关系。

……如此看来,这位老元帅大概也会憎恶破坏他的幸福、安定和信仰的莱因哈特吧。大概有一天会有对决的日子到来吧。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没有战役,骁勇的米达麦亚少将也无从立下功勋吧……”

“是有战役的。”

军务尚书说道,而在接下来的说明之中,莱因哈特才知道已经订下秋天的出兵计划了。他起了冰蓝色的双眼,抑制着散放出来的光量。

“下官终究也算是军务省高等参事官之职。”

强烈的讽刺从形状美好的嘴唇中流出。

“但是,做了如此重要的决定,就算下官寡闻,也不致一无所知,更何况在参事会上可一次也没缺席过……”

“要做决定是在下周的参事会中。这件事仍是最高的军机,知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特别是这般地告知你,我想你倒该引以为荣了。”

虽然是卖人情的口气,但莱因哈特却承认军务尚书的话不无道理。这个巨大而衰老的帝国,是由皇帝及亲信的想法来君临于万人之上的专制国家。

“那么米达麦亚少将要配属到谁的的舰队呢?”

“缪杰尔上将的舰队。”

“我也要出征吗?”

在莱因哈特的惊讶之下,有一股欣喜在胎动着。不管高官们的意图如何,终究是给了从无为之中解放而有立下武勋的机会。

“皇帝陛下对卿的将才有着很高的评价。为了回应其评价,则是身为朝臣的卿应尽的职责了。”

虽然军务尚书的单片眼镜诉说着“我可和皇帝不同哦”,但莱因哈特却不拘泥于这些。虽然心想:又是一场没有战略意义的战役,但不管是如何的无名之师,战争总是会替莱因哈特带来功勋的,而这一次更将成为确认米达麦亚及罗严塔尔将才的所在了。

“如何?有何不满吗?缪杰尔上将。”

“不,没有。感谢阁下的安排。”

莱因哈特的每一个功勋,都连系着迈向使大贵族们的支配权力动摇的一步,岂可不加以感谢呢!这年轻人在心中自语着,为了掩去那满溢霸气的眼神而更加地低下了头。

莱因哈特一退出,透过那单片眼镜望着被关上的门,严罗培克元帅在胸中独语着。这就好了,在自己职权所及的范围内,事态平稳地处理,而后是米克贝尔加的管辖范围了。只要此事的关系者都不再从战场归来,则问题就全部消灭了。如果归来了——那是到时候的事了。

         ※       ※       ※

虽然知道姐姐不在,莱因哈特仍带着吉尔菲艾斯来到姐姐居馆的附近,在池边坐了下来。仔细想起来,这是可以不必在乎会被别人偷听而交谈的绝佳场所。

“我们经由一成不变的通路前进,而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那些家伙,也老是在差不多的地点上迎战。

莱因哈特的手掌掀起了风,石头在水面上跳跃,五个波纹互相交叠。阳光跃动,池水化为液状的宝石,发出了七彩的光芒。

“一世纪半,就一直这么重复。昨天也是伊谢尔尔伦、今日也是伊谢尔伦、明天也是伊谢尔伦!”

第二块石头飞了出去,大概是使劲不对,这次只有二圈波纹点在那水的画盘上。吉尔菲艾斯所投的石子,跳那画盘旁边,沉没在约二公尺前的水面。

“不过后天就会不一样了吧!”

“后天吗?等着后天到来,可不合我的个性,我想把后天拉近过来。”

出征的本身在种种理由下是他所喜好的,但帝国军那可说是百年如一日的守旧战略战术,却使得莱因哈特生气。就算是猿猴,在一百年之间总会从经验中学到些什么的。

“不过,希望在下次出征之前,能把蛇夫人的那件事解决掉。”

以白细的手指玩弄着吉尔菲艾斯的红发,金发的年轻人如此说道。蛇夫人是莱因哈特对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恶意及执着感到折服,而在近日对她的称呼。

“在吃到后天的牛肉浓汤之前,先吃掉今天的莴苣沙拉,是吗?”

“直是令人讨厌的比喻。”

半带认真地,莱因哈特皱了皱那优美的眉毛。

姐姐安妮罗杰所做的料理,对莱因哈特而言,要胜过宫廷中所提供的奢华之极的山珍诲味,但唯一令他难以入口的就是莴苣沙拉了。有时候,莱因哈特会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把盘中的莴苣塞进口袋里,假装成已经吃完了。

吉尔菲艾斯也仿效他。他并不怎么讨厌莴苣,主要是要和这刚认识不久、金发天使般的好友分担一些共犯意识。

由厨房走回来的安妮罗杰,把过于干净的盘子和两个少年的表情比对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地开始吃自己的饭。当两人心情松懈下来之时,突然她开口说话。

“齐格有着洁白美丽的牙齿呢,不过里面有没有蛀牙呢?”

莱因哈特还来不及阻止,吉尔菲艾斯就已顺势地张大了嘴巴,露出不输于前齿的洁白后齿。就这样,安妮罗杰也就一目了然了。他们并没有吃下容易塞住牙缝的莴苣。

莱因哈特一手掩着脸,说了些什么。吉尔菲艾斯也领解事态,整个脸红得不输头发的颜色而闭上了嘴。安妮罗杰并没有生气。她轻轻摇着头,那以水蓝色蝴蝶结绑着,色调柔和的金发摇动着,在这背景下少女露出了责备的笑容。坏孩子们立刻投降了,拿出喂给口袋的莴苣,这次就确实地放入自己的嘴里。确认两人已有悔悟之心,安妮罗杰笑着脱去两人的衣服。因为口袋里被浓汤弄得黏答答的,不快清洗是不行的。

“……这次可没有口袋了。”

对莱因哈特的话,红发的友人点了点头。

“嗯,没有口袋,不把它吃掉是不行的。”

他们现在想着。不管是莴苣或是毒草,只要是安妮罗杰做的菜,都该把它吃完才是……

“我看别叫那女人蛇夫人了,就叫她莴苣夫人吧。

初夏的阳光,在草上、水面上、树叶上、以及两位年青人身上,演奏着无声的华尔滋。但是那快转舞动的音符,却播送着暴风雨的预兆。

远方雷声悄然掩进,尖兵发出的微响,莱因哈特历然可闻。就算他没有想要为整首交响曲作曲,但至少想参与其中一乐章的编曲吧。

                 Ⅲ

“不予起诉”的米达麦亚,在五月九日被释放了。和妻子渡过一夜后,翌日,米达麦亚随着罗严塔尔来到林培尔克·修托勒杰区造访,欢庆和莱因哈特及吉尔菲艾斯的再会。

……仅仅二年以后,他们四人指挥合计十万艘以上的舰队,和门阀贵族军一争霸业。但是,在目前,对菲珀夫人而言,他们仍只是“二楼的客人”而已。

“我会送咖啡上二楼,红发先生。”

“有劳你了,菲珀夫人。”

“金发先生和经发先生的朋友突然增加起来,是好现象哦。”

“嗯,我也觉得是好事情。”

在不做作的回答中所含意义之深,当然是菲珀夫人所无法想像的。

在二楼的起居室飘着咖啡的香味。还好椅子有四把,让吉尔菲艾斯也安心了。真是,以一个帝国军上将而言,莱因哈特所过的朴素生活可真叫人呆然了。大致也只有上尉或少校的生活水准而已。

这天,莱因哈特并非为了喝茶聊天,才接受两位青年提督的来访,想更加强这得来不易的盟友之间的关系,才是他的目的。最先提及预定在秋进行的出兵计划,得到“那可令人期待”的反应之后,就转移了话题。他的姐姐格里华德伯爵夫人,也就是安妮罗杰受到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苏珊娜的憎恨成了某个阴谋的对象。他说了此事,并且把莱因哈特过去曾被企图杀害的事实,初次告知了其他人。

“原来如此,那‘虚幻的皇后陛下’……”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异口同声说道。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名号,以及她差点被册定为皇后的过程经过,他们都是知道的。但莱因哈特的生命一再受到暗算的事实,则是初次得知。米达麦亚栗然地耸了耸肩,原本是想说他领教了同性间之嫉妒的可怕,但口中说出的却是:“不过,也真亏您如此地告知我们。谢谢您的信赖。”

这样的一句话,他对四年间只有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所知道的秘密告知于他,表示出率直的感动。莱因哈特的意图算是初步达到了。

罗严塔尔也和友人的话采同步调地点了点头,突然又侧头思索着。那透视着记忆槽的表情维持了近五秒钟。

“您知道叫格列瑟的那个宫廷医师吗?”

“那个人又怎么了?”

“我从某个女人那边听到,这位医师时常去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居馆造访。我一直不怎么在意,倒是实然想了起来。会有什么帮助吗?”

“大概吧……”

金发的年轻人,回视着红发的友人。吉尔菲艾斯离席到书桌去取来记事本,特别重要的事不用电脑记录,而用暗号记录了下来。这个暗号是在幼时两人一起想出来的,把字母反顺序地使用。A代表Z而B则是Y。

看着记事本,吉尔菲艾斯报告着。他并未把无为的日子做无谓的消耗。

“这一个月里,格列瑟医师共造访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居馆五次之多,而且都是在夜间暗自前往。”

莱因哈特以手指弹着咖啡杯,似乎在鉴赏着那一瞬的清亮音色。

“宫廷医师私下到已失去皇帝宠爱的女人之住处……是吗?卿可从中看出有何缘由呢?”

被问及的罗严塔尔,把咖啡杯放在底盘,双手交叉在膝盖上。

“夫人送往医师那边的是金钱,这是不可置疑的。而反方向流动的就是情报与技术,这也是确定的,问题是其内容为何呢?”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和格列瑟医师之间私通奸情的可能性,被罗严塔尔排除了。所谓的大贵族的女子,是如何地轻视身份低(她们所相信的)男人,这是他熟知的。因为他的母亲也是如此的贵族之女。

“是啊,这我也想知道。不论如何,要在堤防上挖洞,看来得从医师身上着手,如果有办法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破坏他和夫人的关系就好了。”

“如此,我倒有一个计策。”

“什么计策?”

“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方法,而是狡智、诡计之类的,这也无妨吗?”

“无妨。”莱因哈特回答着。屠龙与捕蛇,理应是有不同的战法。

“那我就说了。宫廷或贵族社会中最强的武器之一,就是中伤、流言、丑闻之类。

无言点了点头,莱因哈特表示赞同之意。

“而贵族们最喜欢不名誉的传闻,并且容易听信此事。我这么说,您该明白了吧?”

明白此意的莱因哈特,回视吉尔菲艾斯之后,又再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是要散布流言,说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私下招来医师,是因为患了不可告人的疾病吧?”

“大致是如此。”

“什么病呢?”

“正确说来也不是病。原本若是正当的夫妇或情人之间,倒是件可喜之事吧。因为在形式上或良心上,那都是男女正当交往下的结果。……”

莱因哈特笑了——因为他了解罗严塔尔献策的意图,而对自己的迟钝为之自嘲。他和罗严塔尔之间相差有九岁之距,而在某种程度上的悬隔则不只是九岁的差距了。

“原来,是妊娠吧?莴苣——不,对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而言,可是大违其意。看来她是必会有反弹的了。”

“女人是可以怀下自己所不爱的男人的孩子的。而所谓的男人,能相信自己的妻子生下的是自己的孩子,就会为之幸福了。

罗严塔尔的声音冷漠,甚至似乎含着毒素。吉尔菲艾斯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莱因哈特也皱了下眉。他们不由然的想起住在他们内心神殿中那位女性。

“那是卿的哲学吗?”

“不,只是个偏见,我自己如此相信,但却不想要别人也如此相信。”

罗严塔尔的表情,和数秒前不同,沉静且还带着无机,但那是复数的波动互相冲消的结果,莱因哈特看出了他的内心决非如此。其中一半是观察米达麦亚视线的微妙动向,所得到的结论。莱因哈特领悟到,其中有很深的原委,但要深入此事,在现在的阶段而言,是无礼且无益的。

                 Ⅳ

五月十四日的早上,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打了个TV电话到格列瑟医师的居处。这一天他不值班,不必伺候在皇帝身边,但却不能悠然地享受早晨的睡眠。医师对画面做了形式上恭恭敬敬的早晨问候,但侯爵夫人无视地尖声切入。

“你知道吧?这几天,在宫廷周边,流传着伤害我名誉的下贱传闻。”

“我知道……”

“那么,为何不设法呢?”

客观地来想,现在格列瑟医师应是侯爵夫人最有力的友方。这和独占皇帝宠爱的当时不同的,但她把最大且是唯一的友方视同仆人般看待,实在是太缺乏顾虑了……医师如此地想。无疑地,她相信医师有献身的忠诚义务吧。这种态度,可就是最适合培育出背信者的土壤了。

“总之,有那种流言流传,我也就不能到府上去了。为了举事成功,自重是很重要的。”

“总归一句,你该不是怕了吧。”

“没这回事。”

“嘴巴上怎么说也都行。你该不会是为了从惩治那女人的事抽手,而自已去散布谣言的吧?”

“怎么会呢,您这么不信任我,实在令我意外之至。”

做出愤然的样子,医师在内心中咋舌。对了,也有这方法可行,他自嘲着自己的束手无策。他用上所有的盘算,想着拖延时间的回答。侯爵夫人所打算的,对格里华德夫人那委实下贱的攻击,医师已经没有协助她的意欲了。

“侯爵夫人,就在下的想法,如果真的如愿取得那种男子的精液,又得如何才能让格里华德伯爵夫人……那个,对了,让她受孕呢?这可说是困难之至。”

“你不是宫延医师吗?”

“你说的是,但伯爵夫人身边有侍女在,诊察时为了避免误诊,也大多有多位医师随同。依照你自己的经验,你也不是不明白……”

“……”

“另外,在下又想,要让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完全地毁灭,只要让她失势不也就可以了吗?”

“什么意思?”

医师重整呼吸,开始说明。其实仅是随口说说而已,他的意图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无意协助侯爵夫人的这一点。而自古以来,掩饰某事的最佳方法并非沉默,而是饶舌,用美丽的辞句把对方误导到和真相相反方向的技巧,是最为必要的。而结果,医师成功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正如医师所愿,达到了他真正的意图。

“我明白了。不管用任何形式,只要一旦被逐出宫廷,而后要如何处置,也就任凭我们了。先决条件是将她逐出宫。”

“正是如此。”

培尼明迪侯夫人的笑声,一面通过恭恭敬敬低下头的医师头上,一面像似无形的毒针散播在空中。

“你可真是个大坏蛋!竟想要砌起阶梯,逼那女人走入不幸之中,加以玩弄。实在是我所想不到的。”

虽然是极不愿被如此说道,但却也不加抗辩,医师礼仪端正地低下了头。在他的视界内,侯爵夫人那绢质的裙裾和略为可见鞋尖上的宝石饰品映在画面上,但立即消去了,变成灰色的平扳。医师抬起了头,在口中咒骂着,连告别也不说的侯爵夫人的无礼。

格列瑟医师判断,该是抽身的时候了。从候爵夫人那边吸取的金钱额数虽仍不觉满足,但深陷至满足的程度反招来自身的毁灭,可就不划算了。和这不对人低头的贵妇人交涉也够累了。原本说来,想回复失去的宠爱的侯爵夫人那份妄想,要成功的机会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虽然侯爵夫人只是为之愤慨,但流布“培尼明迪夫人妊娠”这个传闻的本身,不就意味了有夫人的敌人,以及采取同步调的人存在吗?只热哀于打倒故人,却不考虑遭反击的可能性,这才可怕。她要毁灭自己是她的自由,可别把我给卷进去。

医师打开书桌,取出前晚收到的奇怪书信,以不安及不悦的表情来回读过。内容是以文字处理机打出的文章,全文极为短促,只有一行。

“你的罪全在我的掌握中。”

         ※       ※       ※

使格列瑟医师困惑狂乱的书信的寄信人,以白织的手拨着黄金色头发,回视红发的友人。

“这个恶德医师,不知道会有何表情。”

莱因哈特笑了,那不是对敌人先下手为强的阴谋家,而是在玩游戏的少年的笑容。但瞬时间白皙的脸锐利地崩紧起来,那是因为他考虑到在行动之后对方会有的反击所致。当然那不是对寄出来历不明的书信的人,而是对他们最初憎恶的对象——安妮罗杰,必须强化防御策略才行。

“不过,和敌人做这么低级的攻防,这事可不想让姐姐知道。”

莱因哈特如此想着。吉尔菲艾斯的心情也是相同,若是在广大的宇宙空间和敌军一较智勇则另当别论,在宫廷的大理石柱之间拉起阴谋之线,在没有听取正当言论之能力的贵族们耳中吹入流言之风,把敌人推入陷阱之中的战斗,实在令人自豪不起来。

这是正当防卫——虽然如此想着,但以他们的美学意识来看,这不是在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之战,而是在掩人耳目的黑夜中所进行的不名誊之事。

再加上他们为了要制住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就得激怒她,以让她成为加害安妮罗杰的阴谋现行犯的这种无人有异议的形式加以处置是最好的。虽然这不太合他们的意,但也得考虑到安妮罗杰将会面临危机。必须要制止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激怒,在最适当的时机防止事件的发生。

但是做起来可没有说的那么容易。对培尼明迪而言,莱因哈特远离帝都奥丁,身居战场时,才是她加害安妮罗杰的最佳良机吧。对莱因哈特他们而言,这个后顾之忧太大了。这次的出征还牵连着米达麦亚之事,他们必须立下使大贵族们瞠目结舌的武勋才行。

这并非现在才开始,莱因哈特的敌人不只是在伊谢尔伦前方展开的自由行星同盟的大舰队而已。回过头来看,骂他为“骄傲的金发小子”的贵族的仇视和憎恶,可真是一条无穷尽的矿脉。看来将由秋天提前至夏天的此次出兵中,莱因哈特预定会被赋予先锋部队的指挥权,但以稍带疑问的眼光来看。当他孤立在敌阵时甚至会有我方故意见死不救的可能性产生。遇上这种事态的话,莱因哈特也就必须发挥全部的能力了。他必而得在出征前处理掉“蛇夫人”才行。

         ※       ※       ※

说到出征,当他得意扬扬地报告此事时,安妮罗杰那温柔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姐姐不高兴看到我立下功勋,飞黄腾达吗?”

莱因哈特说了这句话,但这并不是疑问,也不是反辩,可说是小孩子耍脾气。面对姐姐的时候,莱因哈特的感觉会自然地把时间倒流,回到不需对皇帝或贵族张牙舞爪的往日去。

“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我想,莱因哈特你也不必太急于立功。

“我没有急啊,姐姐。只是既然有机会,当然要把它做最大限度的活。”

莱因哈特微妙地轮移论点,这是他故意的。对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水面下的作战,似乎被姐姐察知了。“别太勉强了”,并非只是句单纯的词句。

“然后呢?”

姐姐的声音过于沉静平稳,所以其中合意之锐利,连莱因哈特这么明敏的年轻人,一时也没感觉出来。在一旁的吉尔菲艾斯,手拿着咖啡杯,仔细又小心地,交互看着这对美貌的姐弟,因为此时没有他插嘴的立场。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一直被询及意见,此时的情况也只会造成困扰如巴。因为他对姐弟两人都希望能以同样的心看待。

“然后要如何呢?要追求更高的地位吗?”

对于安妮罗杰的再次询问,如果能明白地回“是的”,那么莱因哈特的心将能获得一对羽翼吧。但是他现在并不能对姐姐吐露真心。他不能说出他要把皇帝踢下王座,让高登巴姆王朝灭亡于劫火之中。

“现在还只从山脚爬到山腰而已。以为是在向上爬,但其实也许在下山,甚至会滚下来也不一定。将来的事多想也没用的。”

“对了……齐格,拜托你了。请看好这个野孩子,别让他离开了道路。因为这孩子只要一放任他,就不知会飞往何处去了。

“好的,安妮罗杰夫人。”

“太过分了,姐姐。”

也不知道是谁先的,三人几乎在同时笑了。在吉尔菲艾斯的眼中,时光如同研磨过的宝石般光辉耀眼。

其实,也不必安妮罗杰再次拜托。当莱因哈特在高空中监视着远方地平线时,吉尔菲艾斯就会小心地观察他脚下的大地,确认他的安全,并协助他的步伐更快。此时吉尔菲艾斯完全役去想到,当莱因哈特停止脚步之后,自己又要如何呢?是要一起停下脚步,伫立在同一个地方吗?

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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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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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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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六章 女演员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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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五月十六日下午培尼明迪候爵夫人苏珊娜的馆邸大门,一辆高级地上车通过了。在大理石砌成的玄关下车的,是七十四岁的老练政治家,身居国务尚书之座的立典拉德侯爵克劳士。

立典拉德侯爵让同行的辅佐官怀兹和司机留在车内,独自进了馆邸。他被带领到沙龙,受到女主人的欢迎。权贵的到访,是她为之喜悦的事。昔日她独占最高权力者之宠爱时,各省的尚书、元帅、公爵等,在本名之外还有长长的头衔的人们,他们的鞋子曾覆满了地毯的表面。

对侯爵夫人的欢迎,老国务尚书以礼仪上的恭谨来应对,那是与来访的目的很贴切的恭谨。他是来把“皇帝的旨意”传给爵侯夫人的。搬离这座馆邸,在市外的,御赐的庄园中渡过幸福的余生,就是圣旨的内容。

夫人的笑容冻结了,在沉默的数十瞬之后,夫人口中吐出颤抖的声音。

“刚才您所说的,确实是陛下所说的吗?还是相信了那个没有根据的谣言而……”

“谣言的内容为何我并不清楚,但陛下的旨意是不可违逆的。请勿多心,伯爵夫人,此后就……”

“不、不……”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激烈地摇着头。犹如热病患者般的光泽,浮现在碧蓝的双眼。

“若是陛下的旨意确是如此,妾身又何必有所违逆啊,妾身一天也未有例外地忠实于陛下。但是,为何陛下不亲自对妾身说出此事呢?妾身对此感到不甘啊,陛下也太这无情了。说是什么幸福的余生,妾身的幸福唯有长伴陛下身侧啊……”

立典拉德侯爵在心中耸了耸那老迈的肩膀。即使是这老练而狡猾的宫廷政治家,对这种话题也是能避则避,不愿多沾惹的。被皇帝与周围宠妃之间错综的爱恨情缘所缠绕上,这种事可教人敬谢不敏啊。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您的心情我很了解,但陛下乃是统辖一切国事的御体,忙碌之至,因而无法亲自驾临此地。”

“陛下有那么忙啊?”

“正是。”

“是啊,想来也是很忙的吧!忙着酒宴?还是猎狐狸?赌博?不,最忙的大概还是忙着到那个女人那边去吧。请不必拿什么国事搪塞啊。”

立典拉德侯爵不悦地皱了下白眉。因为侯爵夫人不根据理论但却以偏见将事实给指责出来。他是不能对这看来已相当愤怒的贵妇人示弱的。

“请镇静下来,培尼明迪候爵夫人,从方才以来所听到的,您的语词可不时牵涉到大不敬罪哦。”

因为明白不论以情以理都无法抑制夫人的激动,立典拉德侯爵只有依仗皇帝的权威了。

“臣等去猜度陛下的心思那是大大有违份内之事,不过从您所说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口中,我可没听过有任何曾对您毁谤过的言语。想来,该不就是这一点让陛下为之中意的吗?”

原是想给予严厉训诫的,但在说完的瞬间,立典拉德候了解自已是做错了。在老宫廷政治家的眼前,贵妇人的脸急速地变貌。

人类的皮肤、鼻目的造形,不过是覆盖着情感溶岩的一层薄纸而已,老国务尚书以其漫长的人生经验应当是熟知此事的。但是,像这次这般强烈而鲜明的变化,在他记忆中倒未曾有过。昔日曾为寻梦而开启的眼眸,已化为熔入人类各种负面情感而灼热的熔矿炉。

“那个女人……”

候爵夫人口中所放出的,是化为声音的一股猛毒的瘴气。

“那个女人故意装模作样……偷走陛下的心,然后还在对我夸示着说优越!啊啊,那个女人,真想把那个女人得意洋洋的脸撕裂、咬破……”

国务尚书站了起来。虽然他已是死心了,但他本身也无意去掩饰。他以比年龄要更加年轻许多的动作,绕到安乐椅的背后。以高而厚的椅背为盾不是为了身为廷巨的义务感,而是为了挽救他个人的名誊,要掀动最后的辩舌。

“听好了,侯爵夫人。要使时光倒流不过是痴人梦想。你最好珍惜过去的回忆和现在的安乐生活。皇帝陛下虽然是宽容的人,但若是仗着这一点而要无视于皇室的权力与宫廷的秩序,在下身居国务尚书之位,是不能袖手旁观的。请你留意了。”

说着与听者之间,并无法得到共识。对国务尚书而言,这是在表明宫廷的宽容,但对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而言,只是充满恶意的威吓、恫喝而已。昔日,还只是中坚的宫廷官僚而已的这老人,对独占皇帝宠爱的美姬,只能恭敬地低头,只要侯爵夫人没出声,甚至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啊。而回游于宫廷与官界之间,长出了阅历的鳞片,成为帝国政府首席阁僚的他,现在却自称为皇帝的代理,摆出道德家的模样想对她说教。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颤动的手指指着门。

“侯爵夫人,那么,陛下的旨意我可传达过了。诸事请谨慎而行。”

最后丢下这句话之后,立典拉德侯爵仓惶地以半跑步出了沙龙。从玄关搭上地上车,在车子开动之后才把蓄积的气吐了出来。

“看来是踩到母老虎的尾巴了啊,阁下。”

担任国务尚书的政务秘书官名为怀兹的男子轻声地笑了。这实在可以斥责他无礼了,但对这在三代前才得到帝国骑士称号的寒门出身的男子,立典拉德侯爵也不知为何很中意他,年老的脸因苦笑而扭曲地回应了。

“到了这把年纪,没想到会在这种形态下为女人烦恼,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啊。要抚平候爵夫人的妒心有什么好方法吗?”

“有的。”

马上得到肯定的答复,老宫廷政治家以半信半疑的眼神对着心腹的部下。毫不在意地,具体的提案从怀兹口中流出。

“让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结婚就行了吧。”

“你说结婚……?”

若是这老迈的宫廷政治家还会有目瞪口呆的情况的话,那么虽然只有一瞬,立典拉德侯爵还真是吃惊得目瞪口呆了。

“正是,若结婚之后有了家庭,对陛下及格里华德伯爵夫的嫉妒不也就会消退了吗?”

“但是,曾经独占陛下宠爱的事实的记忆,对那位高傲的妇人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宝物。其他的男人不论身份再怎么高,结果都不过是臣子而已。我不认为她会答应结婚啊。”

“没有必要一开始就催促她去谈婚事,只要让夫人产生那种念头就可以了,只要派男人去亲近她。就会有结婚的念头了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样妄自尊大的女人……”

“没什么,一开始也不用经由彼此同意吧,只要状况形成了,然后再补上形式就行了。”

完全不掩蔽男性对女性的精神与肉体的偏见,怀兹明快地说了出口。立典拉德侯爵以更甚于锐利的险恶的眼光投在自已的膝上而沉思着。

想来这是意外的良策。

但是,这个方案在尚未被具体化就已结束了生命。坐在地上车的座席的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馆邸的沙龙中一阵有着女性肉体形态的暴风正狂乱扫过。而后,音乐盒、座垫、鸟羽、破裂的器皿及杯子、翻倒的桌子散乱一地,在当中伏在地上的女主人以指甲刮着地毯吼叫着。

在房外,侍女们以惊慌的脸彼此对视着。

                 Ⅱ

翌日十七日的夜晚,虽然没有打雷和狂风,但帝都奥丁的中心市街被大量的雨水洗刷着。

这一个晚上,在国立剧场举行钢琴演奏赛,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的爱人之一也要出席。安妮罗杰、夏夫豪简子爵夫人,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也受了邀请。男爵夫人的爱人获得第二名,男爵夫人打从内心高兴,而四位受招待而来的客人大概是礼貌上地表示高兴。尤其是对两位年轻人而言,钢琴演奏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在剧场附属的餐厅聚餐之后,他们分乘二辆地上车踏上了归途。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搭乘第一辆地上车,第二辆大型车则搭乘着安妮罗杰与她的两位友人,夏夫豪简子爵夫人与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她们尽所能地开朗的言行,想带起安妮罗杰的心情,一搭一唱地谈天说笑着。但是夏夫豪简子爵夫人有时会跟不上友人的机智与口才,会沉思一下,或在不对称的时机发出笑声。

二辆车子,向新无忧宫的北门前去。对莱因哈特而言,至少在进入宫殿之前,若不陪伴在安妮罗杰的身边实在令他觉得不安。

“讨厌的雨啊。”

夏夫豪简子爵夫人以手帕擦着脸说着,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接了话。

“好像在瀑布中奔驰一样啊。”

安妮罗杰以小小的微笑回应,默然望着透过驾驶前车窗玻璃的菜因哈特。他们车子模糊的后车灯光。抗拒着黑暗与雨水的压力,主张其小小的存在的橙色灯光,看来似乎象征着莱因哈特对姐姐,以及吉尔菲艾斯对他们姐弟的这两种心思。

由静转为动的过程极为急逐。视界突然闪起白色光芒,五官与肉体受到了强烈的震动。

黑暗和雨水,两层厚厚的窗被闪光与巨响撕裂,有后部的门被轰掉的地上车,转了几圈后撞上宫殿的围墙。之所以没有产生猛烈冲撞,反倒是因为水的抵抗力形成缓冲所致。不过驾驶座仍受重创,司机哀叫一声后就不再动弹。

“怎么了?怎么了?”

夏夫豪简子爵夫人,对人和雨水发出理所当然的疑问,但两者都没有给她答复。连很有胆识的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也呆然了,在手掌中把手帕摊开又折起。贵妇人们,立刻被从破损的车门中侵入的雨水淋湿了全身。踩过水的脚步声响起,豪奢的黄金色的头发划过安妮罗杰的视界。

“莱因哈特!”

“请退回去,姐姐!不要出车子,”

叫喊过后,莱因哈特把自己的披风盖在姐姐头上,让她压低姿势。他和身旁的吉尔菲艾斯手上都拿着手枪,雨水在滴落着。

因为一直在警戒中,所以才得以对应这危急,但“敌人”会诉诸如此直接的手段,实在有些超越了莱因哈特的想象。一定有什么逼急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掀掉理性与盘算的框架。否则,至少也会伪装成车祸事故。

莱因哈特不是全能的。前一天,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的舌头所发出的无形毒矢,给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理性一记致命伤的事,莱因哈特自然无从得知。不论如何,这次歇斯底里的袭击,将会为侯爵夫人自己挖出墓穴吧。

但是,那也得先脱出这险境才行。敌人有几人、在哪里,他们都不知道。

“对方似乎是用铀二三八弹的对战车来福枪。”

豪雨的水滴在红发上弹跳着,吉尔菲尔斯说道。若是直击,安妮罗杰会和地上车一起成为过去的存在吧。若不是雨水使地上车的动向混乱的话,刺客们应当已高唱凯歌了。

雨势更加大了,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被关在水流的槛栏内。他们略为离开安妮罗杰她们的地上车,背对背地站着。湿透的金发与红发,几乎要纠缠在一起了。不久莱因哈特向前方,透过雨水与黑暗在探视时,雨水中窜过了某种气息。

“莱因哈特大人!”

在吉尔菲艾斯喊叫的同时,莱因哈特翻转了身子。雨水和战斗用小刀的光芒掠过了他的肩膀。大量的水沫飞散,莱因哈特失去重心平衡时,第二击又来了。不过,吉尔菲艾斯的手刀已打中其手腕,将小刀打掉了。

脚步不稳的侧头部,立刻被站稳的莱因哈特以手枪枪身击中。在短暂的苦痛哀叫后激起水花,对方倒落在地了。

下一个对手将将斗小刀横扫过来。吉尔菲艾斯跃是轻松地避过,但脚步被倒地的敌人身躯和积水所阻,军服的布料在胸前哀叫着。莱因哈特的手一伸,以极近距离将光束打进敌人的侧头部。

双方都一者不发。依旧猛烈的雨声,不时交杂着不规则的呼吸声。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敏锐的皮肤感觉,仍感知到无数的敌人还存在着,但是雨水和因湿透而贴在身上的衣服,阻碍着感觉的活动。

突然,光芒将视界水平地划开,压过雨声,人们的叫声响起,瞬间的紧张,被呼唤莱因哈特名字的明亮声音所化解。

友军来了。

狠狈的气息奔驰,不规刚地发出溅起积水的声音。发觉不利的故人开始逃散了。另外的水声接近了莱因哈特他们。

“你没事吧,缪杰尔上将。”

那声音早已定着在莱因哈特的记忆槽了。那是金银妖瞳的青年军官,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在他的左右,可看到似乎是部下兵士半打多的人影。

“真是绝妙的时机啊。”

莱因哈特的声音搀杂着苦笑。在他解救渥佛根·米达麦亚时也是如此,千钧一发的事态似乎太多了。若是可以,希望能有更轻松一点的战斗。

“就如阁下注意令姐的安全一样,我们也注意着阁下的安全,如此而已。”

对罗严塔尔的判断与行动力觉得足可依靠,莱因哈特点点头时,突破雨水,另一个友军又现身了。

那是渥佛根·米达麦亚。一手拖着男子的领口。那男子的胸口有很大的伤口,血被雨水冲走了,几乎看不到血迹。

“他自白了。说是收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金钱,约定让他升官而来袭击格里华德伯爵夫人。

对米达麦亚的报告,发出愤怒与嫌恶的叫声的是子爵夫人与男爵夫人,安妮罗杰本人表情几乎没变,轻声地问着弟弟。

“莱因哈持,你打算告发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吗?”

“姐姐,只要那女人还活着,今后姐姐的生命还会有危险。而且姐姐性命不安全的活,我和吉尔菲艾斯也无专心作战。”

“可是,莱因哈持……”

弟弟以冰蓝色眸注视姐姐。透过雨水与黑夜的厚膜,弟弟的眼中有着炽烈决心的光芒。

“这不是我们挑起的斗争。责任在于那女人,不是吗,姐姐?”

安妮罗杰沉默了。莱因哈特的愤怒是正当而贵重的,她无法对此非难。只是,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有着至今独占的事物被夺走的愤怒与悲哀,即使那己坠入了妄念,对其本人仍是正当而贵重的。莱因哈特将少年时的选择视为唯一,不顾其他勇往直前的姿态,常让安妮罗杰感到不安。她希望莱因哈特能偶尔停下来想想别人的心思与生活方式,即使是敌对的对手,也希望他能多顾及。

伤害他人,期望他人流血的人,并非只有憎恶与恶德,有时是更甚于其上的爱情与正义也会有如此情况,莱因哈特是否能了解呢。

雨势依然未衰,火焰与血水立刻被迫败退了。地上车的咆哮切裂无色彩的厚重窗,接到连络的皇宫警察与宪兵队的车,像游过水平的瀑布般地出现了,在莱因哈特他们周围起车身的城墙。

                 Ⅲ

证人、证言、证据都是复数的。

已足够让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克劳士下决定了。如今只能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存在本身,判断为扰乱宫廷秩序之人。虽然一时对辅佐官怀兹提出的“和平”解决法抱持兴趣,但如今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首先他根据证言,派遗辅佐官怀兹到格列瑟医师那边。

医师全都告白了。失去皇帝的宠爱,犯下杀人未遂之罪的培尼明迪夫人,他可没有理由为她殉死。

而且旗帜一旦鲜明,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立场,极为积极地,将几卷录音带交给怀兹,侯爵夫人本身的声音,吐露了对格里华德伯夫人及其弟缪杰尔上将的杀意。

接到怀兹报告的立典拉德侯爵,到宫中对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表明事情。在国务尚书说及昔日的宠妃犯罪之事的当中,皇帝吃了两串葡萄,种子和果皮堆满银盘。

“没想到苏珊娜会如此想不开啊。”

只有如此自言自语,没有生气的眼眸望向远方的墙壁。在数秒的沉默中让声带休息一下后,立典拉德侯爵取代结论地陈述意见。

“很惶恐的,陛下,连贫穷的平民之女都害怕失去情人的爱。更何况是天下独尊的皇帝的宠爱,会视为比宝石还贵重也是当然的,失去之后会发狂也是难免。”

因此身为至尊之身,不该轻易变更宠爱的对象——如此暗下批评了,但国务尚书的意图只射中皇帝精神核心之外的虚空,肩挑游荡与怠惰的皇帝,那比年龄更老迈的脸上毫无表情。

“让她安详地结束吧。”

这是宣告了死刑。国务尚书行了礼。要说是意料之中,不如说是别无其他回答了。到如今还能免除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罪,就维持不了皇帝的权威、宫廷的秩序。除了格里华德夫人之外,二名贵妇人也被卷入了。

“反正朕也会随后而去的,就以你仍然美貌的身姿等着吧,苏珊娜……”

有一半以上在口中就消失了,因此他的话并未传到国务尚书的耳中。

         ※       ※       ※

恶讯以华丽的伪装,造访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宫内省与典礼省的职员一起站在她的馆邸的玄关。他们未被带到沙龙,只得在大厅与女主人面谈。

“昨晚,因意外的事故,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去世了。”

听到此话,如同阳光透过厚厚的天花板集中在一点一般。夫人的脸上充满热血,眼眸洋溢光彩,声音带着律动。

“……那可真是可怜啊,还那么年轻美貌,真是世事无常。只能说是薄命了。”

“陛下叹息不已,多次呼唤培尼明迪埃爵夫人,说了不是您就无法了解陛下的心痛。臣等惶恐地,请求伯爵夫人随同我们前往陛下的寝所,请您打点一下……”

夫人化为欢喜的肖像。

“哦,陛下如此吩咐吗?去世的格里华德夫人也真可怜,但我很了解陛下的伤心。我是陛下忠实的仆人,被指名传唤,又有何犹豫呢。请稍待一下。”

目送一面唤着侍女而奔上楼梯的候爵夫人背影,两位官吏做了某个共同的表情。化好妆的夫人再度出现在大厅共费了二十分钟,对夫人而言是极端幸福的二十分钟吧。那份幸福烟消雾散则只要五分钟。在官吏们前呼后拥地坐进地上车的侯爵夫人,不久从窗外风景的变化,发觉了异状。

“走错路了吧。新无忧官的皇帝寝所不在这边。你们想带我去哪里?”

尖锐的抗议声,官吏报以冷谈的回答。

“请安静,侯爵夫人。本车现在要开往典礼尚书艾坚福特伯爵的宅邸。在那里,会给你对格里华德伯爵夫人杀害未遂之事辩白的机会。”

夫人的脑中响起雷声,视界跳动着黑色的光芒。她的肢体,绢布的服装下颤动着。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出意料之外。

“那么说,那么说,那女人没死吗……”

“毫发无伤。”

带着故意的残酷回答,在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心脏打入绝望的一弹。她按着胸口、短促呼吸后,发出令同车者悚然的尖叫声。他们伸手把身体前俯的侯爵夫人拉起来。夫人没有抗拒,眼眸充满了黑色的光芒。

         ※       ※       ※

艾坚福特伯爵约翰·底特律希是年过八十的老人,据说为了得到此名誉职位共花了三十年的运动期间与五百万帝国马克的工作费。只会在内阁会议中端然坐着表演熟睡特技的老贵族,这一天紧张的气氛使全身细胞活性化,过剩的眼球运动,表现出内心的兴奋。

对他而言是一生最大的事业,必须宣告昔日皇帝的宠妃死刑,再依惯例给与毒酒,确认其断气才行。观众也相当足够了。皇帝的女婿布朗胥百克公爵、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弟弟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上将、宫内省高等参事官波登侯爵、皇宫警察本部长夏亨伯爵、大法院判官布鲁克道夫法学博士、宫廷医师奥连博克医学博士、国务尚书政务秘书官怀兹、皇帝的侍从长卡尔迪那子爵,还有强健的皇宫警察官六名、典礼省的职员四名。合计共十八名,都在期待老伯爵重厚的演技、充满虚劳与伪善的一幕宫廷审判。

但是,姑且不提旁人,莱因哈特自身并没有积极地观赏这种舞台剧的意思。他对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复仇心在质量上都很丰富,也希望她死,但必要的是事实的存在,而非目睹事实,只要有一份报告书和复数的证言就好了。若有其他能共有感性的观众也还可以,但吉尔菲艾斯不被允许列席,与会者代表布朗胥百克公爵以下,连想和他交谈的人也没有。莱因哈特在此,一开始就成了徒劳感的囚犯。

“陛下在哪呢?”

锐利的声音,不是恐惧与悲哀而是表现愤怒与纠缠的意思的女性声音,拍打着莱因哈特的耳膜。包括他在内的十九对视线集中在门上。主演的女演员上场了。

打开厚重的楠木门,因低沉的色调与小窗而暗淡的沙龙中,涌进了外部的光芒。虽然门再度关上,但一团光芒沙龙的广大地板中央,化为活生生的柱子而立着。不只是光,还散发着发气,压倒整个沙龙的那事物,有着成熟女性的外形。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

馆邸的主人在安乐椅要叫唤后,闪动着愤怒的能量,昔日的皇宠妃朝向了老人。

“典礼尚书!艾坚福特伯爵这是怎么回事?对终究也有侯爵称号的我,这样不会太失礼了吗?”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那答案应当在您的记忆中。”

典礼尚书缓缓地回答,但对候爵夫人的怒气不露畏惧,并非因为勇气,而是因为感性太迟钝了——莱因哈特如此想。

“您非法地想杀害陛下宠爱的格里华德伯爵夫人,有证人也有证词。”

“那是假造的!”

“别做丑恶的辩解了。很惶恐地自皇祖鲁道夫大帝陛下订定国法以来,有罪当罚乃是规律人界的道理。依此道理,给与您合乎经历与身份的处置吧。”

台词虽然庄重,但年老的典礼尚书有时吐吐口沫、咳嗽,还看小抄确认台词,因此戏剧性高扬的气氛,也不再被迫急速低降。不过典礼尚书仍将最重要部分的台词,总算正确地说了出来。

“这是佛瑞德里希皇帝陛下所下的圣旨——赐死培尼明迪侯爵夫人。以特别的慈爱,允其自裁。再以侯爵夫人应有的礼仪举行其葬礼。”

皇宫警察本部长夏亨伯爵,以如同造物主一时与起而给与了生命的石像般沉重动作,前进到候爵夫人面前。一手拿着酒杯,鲜红的水波在杯缘附近摇动。视线奔过酒杯的培尼明迪候爵夫人的双眼,开始浮起走投无路的恐惧。她举起一手做了挥开毒酒的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妾身要受到处罚。杀害妾身的婴孩的犯人,不是还安然地站在那边吗?为何只有妾身非死不可?”

苛烈的纠缠的叫喊,从面临死亡的女人口中奔出。紧张的带电网子,罩在室内众人的头上。只有完成生涯最大职务的老人,为心脏与肺的负担而呻吟,但其精神仍充满充实的感觉,穿过网目,浮游在虚空。对已经出了神的典礼尚书不再一瞥,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发出更高亢激动的叫声。

“杀害我的婴孩,不,陛下的皇子的男人,应当比我更先受到处罚吧。那才叫做正义不是吗?”

病态的细白手指,指向室内的一点。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而在那边有布朗胥百克公爵失去血色的脸。帝国最大的门阀贵族,带着二成的愤怒与八成的虚势怒吼着。

“说什么疯话啊,这个疯女人……”

“杀人犯!”

无形鞭击打了公爵的嘴,他像罪人地伫立。精神能量的海啸,从侯爵夫人诵向公爵,碎散的飞沫还溅到周围的人们。

“捉住他!捉住那个杀了我的婴孩,残酷、不知耻的杀人犯。假装对陛下忠诚,却为不知本身斤两的野心而杀害无罪的婴儿的禽兽,捉住他!捉住他吧。”

“各位还在沉默什么?要让那疯女人再继续毁谤下去吗?制住她,让她服刑吧!”

公爵的怒吼,声量虽有培尼明迪夫人的两倍以上,但并未刺穿人们的肺腑,而无奈地被吸入了虚空。原本为预防这种事态而待机的皇宫警官们,因未接到上司的直接指示而只能无为地站着。

连莱因哈特目睹这丑陋的宫廷剧,也未有辛辣的批评眼光,完全化为群像的一部分,无言地凝视着。接到重罪的宣告,要被强制自裁的女人,在断崖边缘狂热反击的情景,超越了人们的想象。会想到可能哭泣着着乞求饶命,却想不到死刑囚会身为酷烈的检察官来弹劾与会人士,而检察官更变身为处刑者。侯爵夫人翻过身子奔向沙龙一隅的桌子,拿起大大的墨水瓶,以浑身之力,向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脸投了过去。

重重的墨水瓶,掀起一阵风地飞过空中。

若是直击到脸,会使眼球破裂,头骨龟裂吧。但两者的距离本身就形成防护壁。布朗胥百克公爵如同小孩的机械人偶似的,以不甚优美的动作勉强躲过墨水瓶,倒向站在旁边的卡尔迪那子爵。卡尔迪那子爵也很难看地脚步一阵慌乱,又紧抓旁边的波登侯爵的身体。墨水瓶撞上墙壁,形成青黑色的瀑布后掉落在地。飞沫散落,在身份高贵的男人们脸上开起小小的花朵。

从一开始这场宫廷剧就有很浓的笑料剧之要素,但至此似乎到了顶点。

“那个女人……!”

那声音,莱因哈特在一瞬间,觉得仿佛是催促观众上到舞台,有绝对权力的演出家所发出的。现在侯爵夫人的两眼直视着莱因哈特。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弟弟……!”

那等于是宣告罪状的声音。因为是“那女人的弟弟”这个理由,莱因哈特就得接受侯爵夫人的憎恶。

人们的恐惧已到了迷信的领域,所以即使莱因哈特成为候爵夫人敌意的对象,也没有心情冷笑或欣喜。在他们当中,或许有人想起过去对失去皇帝宠爱的培尼明迪夫人所做的行为,而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扣上不名誉的被告。

没有人阻止,走向莱因哈特面前的侯爵夫人,狂热的眼光驻留在年轻人脸上,张开珊瑚色的嘴唇,用力吐了一口口水。

莱因哈特躲不过,唾液吐在如同大理石打造的秀丽脸颊上,形成短短的透明水流。人们剧吞一口气的声息传来。

唾液微微发出芳香,那是在后宫受皇帝宠爱的女性的一种教养,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口中含着香玉。知道如此,莱因哈特意识到对她的憎恶与愤怒中,有着不同的成份。

憎恶她的理由,莱因哈特已相当充分。她以丑恶的手段想陷害莱因哈特的姐姐,也想要莱因哈特本身和吉尔菲艾斯的生命,而且不只是一而再,再而三。但她的丑恶行为之由来所以,莱因哈特觉得已略可辨视。不过在化为怜悯的形态之前,就已虚无地消灭了。

皇宫警察本部长此时突然想起自己的职责。原本他就和布朗胥百克公爵及缪杰尔提督不同,在这宫廷剧中被分配主要的角色。

“您消了气了吗?候爵夫人。那么,也该要闭幕了吧。”

以自认冷酷的口吻放言之后,他对部下做了手势。皇宫警察官也终于想起自己的存在意义,踩响着地板在候爵夫人周围成筋肉与制服的墙壁。在墙壁中,夏亨伯爵将毒酒酒杯靠在夫人的唇上。两手和下巴被制压住的妇人,违反意愿地将红色透明的死神之泪吞入食道深处。

被解放而倒地的候爵夫人,以会细长手指伸入口中,想吐出毒酒。皇宫警察官们抓住她的手,将染红的手指从齿间拉出。此时从地板上怒视他们的夫人的眼神之凶恶,没有人不打从内心畏惧。但强烈的目光在充满眼眸之后失去了焦点,急速减低了亮度。昔日魅惑皇帝的美丽眼眸,化为无彩色的玻璃珠。

官廷医师奥连博克博士,戴着义务感的面具走近过去,在那以奇妙的扭曲姿态倒在地上的皇帝昔日宠妃的身边半蹲站着。依手颈的脉动、鼻孔、心脏的跳动、瞳孔的顺序检查,重复二次之后,站起来环视同席的人们。

“候爵夫人方才去世了……”

复数以上的安心吐息,化为气流在室内游窜。虽说不上是理想地进行,总之戏是落幕了。主演的女演员下了台,观众也被允许从座位上起身。走出外面的莱因哈特,和内心的敌人布朗胥百克公爵做了相同的动作,轻轻张开双手,深呼吸着外面的空气直到肺部的深处。

         ※       ※       ※

自己未出席侯爵夫人“自裁”的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在国务省听取报告后,浮现出露骨的安心脸色,对辅位官怀兹说着。

“这样就除去了一个宫廷纠纷的原因。”

“一个除去了,就会再生出另一个。”

怀兹的警句,并不独创也不令人欣喜,但似乎给了立典拉德侯爵奇妙的感铭。宫廷政治上经验老到的老国务尚书,最期望确保自己的地位与宫廷的安泰,但他知道会侵害此事的事物,只会减少而不会灭绝。目前,老人得到花园的角落去为清除杂草的芽而努力才行。

                 Ⅳ

五月十九日,莱因哈特入宫观见。在他被扯入培尼明迪夫人一事的期间,军部仍在活动中,准备着“无益的出兵”。莱因哈特以军务省高等参事官,宇宙舰队最高幕僚会议常任委员的现职,在出征军总司令官米克贝尔加元帅的麾下,奉命出动。

入宫观见,虽是为了问侯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但这一天皇帝仍从一大早就吐着酒臭味,莱因哈特并不想非难。在他脑壳里,也还留着稀薄的酒气。昨天目睹培尼明迪夫人的死而归宅之后,莱因哈特喝了白兰地而使吉尔菲艾斯吃惊。对淡酒他很明白自己的酒量,但昨天就是不想喝淡酒。

看着侍从站在皇帝身边细语了些什么的光景的莱因哈特的视界中,还有一层薄簿的酒精迷雾。

“期待你的武勋啊,莱因哈特·冯·缪杰尔。”

既无强烈个性也无深厚意味的声音,对虚空诵读了数千年来习惯化的文章。

“感谢您的圣谕,微臣必尽全力。”

“再有个辉惶的武勋的话,那些唠叨的老臣们,对你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也就不会提出不满了。爵位与地位必须是功绩的结果,乃是他们的主张啊。”

皇帝笑了。欠缺律动的笑声明,刺动着莱因哈特的头。

“一个伯爵家,由谁继承、由谁断绝,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觉得很大不了的大有人在啊。”

金发的年轻人,不由得对皇帝的脸投以深刻注意的视线。

“未曾被评为英明或伟大,可说是长达五世纪的高登巴姆王朝的老废物,像要被人从专制政治的暗渠排出的第三十六代皇帝,权力与财富的浪费家。那样的男人只是不经意地说出此话而已吗?”

突然莱因哈特感到风的存在。从虚无的深渊吹上来的气流,似乎带着使年轻人颤栗的微粒子。莱因哈特酒醉的残渣,也如同虚有般地被赶出身心。

“如何,朕是这么想的,干脆直接让你当侯爵好了。”

这天的皇帝,一再让金发的年轻人惊惧不已。

“您是说……侯爵吗?”

“培尼明迪候爵家,如你所知已断绝了。如何,可以的话就由你继承,不知道是第几十代了,反正就是成为培尼明迪侯爵吧。”

莱因哈特无以回答,皇帝发言大出其意表,而且若要断定为单纯的一时兴起,也还有太多不透明的要素。无法相信的光景,在莱因哈特精神的地平上展开。他被压倒了——皇帝的意图为何,令人觉得难以洞察是第一次有的经验。在宫廷内的评判,以及他本身的偏见与憎恶所无法界定的轮廓,他觉得此时的皇帝正拥有着。

“感激不尽,但对微臣而言,伯爵封号就已是难以身受的地位了。更何况侯爵,可说是云端之上的身份,不是微臣之手所能及的。”

“是吗,你这么认为啊。不止是侯爵,连伯爵都难以身受啊?”

“是的,陛下。”

“觉得是云端之上的身份吗?”

“……”

“皇帝可比侯爵更伟大——世间是这么说的,卿也如此认为吗?”

“……是。”

低着豪奢的金色的头,莱因哈特做了必要的最小限度的回答。该不会被皇帝试探了吧?——这种疑念与否定的声音,在胸中纠缠成螺旋形,互相摩擦地发出着火花。

皇帝再次哄笑了。

“是吗,是这么认为吗?那么目前就为了伯爵而努力吧!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然后再朝别的目标去努力好了。”

从王座起身,佛瑞德里希四世摇摇晃晃地,被左右侍从扶着。莱因哈特在视界的一端看着,从王座缓慢传到台阶的酒精薄雾进入了嗅觉,莱因哈特怀疑自己是在冒冷汗。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

在胸中轻吐着初次被呼唤的名字,莱因哈特从谒见厅走出庭园。

庭园沉浸在晨雾的拥抱下。牛奶色的雾无声地拍打莱因哈特的脸颊,使光滑皮肤略带湿气。莱因哈特轻甩着头,赶走醉气。不是醉酒,而是醉人。虽然觉得可能是错觉,但他觉得今天的皇帝有着初老的风流者以外的某些成份。

不过,自己要走到何处呢?莱因哈特突然想到。不是恐惧与不安,也不是预言般的事物,只是被感伤小小的吐息所触及而已,但他确实如此想到了。

“吉尔菲艾斯!”

他呼唤了。一声回应,在谒见厅外等候的高大的友人,首先露出了他的红发。莱因哈特被充实、积极的安心感所充满,与友人并肩而行。

“吉尔菲艾斯,出征了。”

那是完全无视于败北或战死的可能性,常胜者的声音。

         ※       ※       ※

就这样,帝国历四八六年七月,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参加这一年的第二次征旅,那也是他心爱的旗舰伯伦希尔的初征。此次所立下的武勋,将会为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的他,更添一层华丽的名声吧……

“不让任何人有所异议。”

莱因哈特在胸中自语着。斥责他的不逊和因袭的囚犯们,都以为得到伯爵家门是他的最终目的吧。但那对莱因哈特而言只不过是中途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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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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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七章 敌人、友方、敌人、敌人、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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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贯穿无限长夜的漫长走廊的中央,伊谢尔伦要塞的巨大球型的躯体悬浮着。

八月二十二日由十九岁的莱因哈特·冯·缪尔杰担任其中一员的银河帝国军远征部队,继帝国历四八六年初之后,在此留下今年的第三次足迹。总司令官米克贝尔加元帅受到常驻于要塞的两名司令官前来迎接。他们是要塞司令官修特克豪简上将,以及要塞驻留舰队司令官杰克特上将。

身材瘦长的修特克豪简和体格壮硕的杰克特,两人夸张地挺着胸,以快速的步调,出现在元帅面前。同时敬礼倒还没话说,连问候的话也同时开口,这在米克贝尔加元帅眼中看来,可说是近乎恶心。元帅自己以往也曾担任此处的要塞司令官一职,他熟知在两司令官职之间有着不小的心理暗斗存在着。而要如何将其平抚,使其相互协助,就要看元帅的才能了。

莱因哈特进到所分配的个人房间,就看着弯曲的透明墙远方的那片星海。他故意把照明的光量调低,站在透明壁前方,沐浴在星光之下。

那些星光,是在遥远的过去所放射出来的,这是小学生都明白的事,不过反刍此知识的行为对莱因哈特而言,并不会不偷快。在自己的视界中,有着不同时间的光芒并存的这份认知,为他的心带来了音乐的波动,使他实际地感受到星星所舞出的舞蹈和所奏出的圆舞曲。其中一颗红色的星他特别的留意,因为他在最近得知那颗星与要塞之间有四九0光年的距离,它送过来的是与高登巴姆王朝的诞生几乎相同时代的光芒。莱因哈特的心很自然地回溯起时光。

         ※       ※       ※

建国以来,在银河帝国中,接受“全宇宙的支配者、全人类的统治者”之称号的高登巴姆一族的名字如下:

一 鲁道夫(大帝)
  二 吉斯穆特一世
  三 利夏尔一世
  四 奥特佛利特一世
  五 卡司帕
  六 优利乌斯
  七 吉斯穆特二世(痴愚帝)
  八 奥特佛利特二世
  九 奥古斯都一世
  十 耶利希一世
  十一 利夏尔二世
  十二 欧特·亥恩兹一世
  十三 利夏尔三世
  十四 奥古斯都二世(流血帝)
  十五 耶利希二世
  十六 佛瑞德里希一世
  十七 雷恩哈尔特一世
  十八 佛瑞德里希二世
  十九 雷恩哈尔特二世
  二十 佛瑞德里希三世(败军帝)
  二一 马克亚米利安·由谢夫一世
  二二 古斯达夫(百日帝)
  二三 马克亚米利安·由谢夫二世(睛眼帝)
  二四 寇尔尼涅亚斯一世
  二五 曼夫瑞一世
  二六 赫穆特
  二七 曼夫瑞二世(亡命帝)
  二八 威尔赫姆一世
  二九 威尔赫姆二世
  三十 寇尔尼涅亚斯二世
  三一 奥特佛利特三世
  三二 艾尔威·由谢夫
  三三 奥特佛利特四世(强精帝)
  三四 欧特·亥恩兹二世
  三五 奥特佛利特五世
  三六 佛瑞德里希四世

名为鲁多维希的皇太子共有四人,但不知为何,若非在父皇之前病死,就是被暗杀,一个也没能戴上帝冠。叫卡尔这个名字的皇太子也有三人之多,全都未能即位,因此这两个名字成了皇室的忌讳。卡尔这个名字之不祥是起于第六代优利乌斯皇帝之死。

         ※       ※       ※

继曾祖父优利乌斯皇帝之后,在帝国历一四四年即位的吉斯穆特二世,在其十六年的治世之间,国家和社会成了权贵名门的食物。虽然他并非无能的皇帝,但吉斯穆特的情况,却似乎是恶意地使国家受害。他因为使本来的帝位继承者——堂弟卡尔大公放弃权利,并将其关入精神病院那厚厚的墙壁之中,而由布洛尼侯爵的身份连越二级,得到原本无望的至尊之冠。

先帝优利乌斯年老而对政治没有欲望,故由其子佛朗兹·欧特皇太子非正式地担任摄政,统辖国政,运作着还算实在的施政。总之老皇帝若非特别重大的仪式或祭典,总深居后宫,致力于把年轻美女的生命力吸入他那具衰老的身体。

因此,身为政治实践家的吉斯穆特理应担任祖父佛朗兹·欧特皇太子的后继人才是,但举目所见的却都是这位孙儿的不肖之行。他首先把担任祖父忠实且有能之辅佐者的三位大臣一国务尚书汉伯爵、财务尚培林格帝国骑士、军务尚书凯提拉元帅解任,接任者均由他自己的心腹就任。国务尚书华尔登培克侯爵、财务尚书伦普男爵、军务尚书诺加尔持子爵,三人均升为公爵,而诺加尔特更被授与元帅称号,不过在当时他也才只有指挥过五百名士兵的经验而已。

老皇帝优利乌斯虽是个没有身为统治者之能力与自觉的凡庸男子,但其浪费与奢侈,都还收敛在其子佛朗兹·欧特皇太子的容许范围内,而在这范围外则由皇太子致力于财政的重建,因此在吉斯穆特二世即位之时,帝国的国库仍维持安定。而使其在一代之中就濒临破产的即是吉斯穆特二世。

若只单就残虐而言,在帝国历二四七年从利夏尔三世手中继承帝冠的“流血皇帝”奥古斯都二世可就更为恶名昭彰了。不过,相对于在奥古斯都二世执政时,贵族、平民都没有人获得不当利益的状况,在吉斯穆特二世的执政中,得取利益的部分人,和遭受损害的多数人,有了明显的两极化。也就是说,他执政之特征,就在于显着的不公平。吉斯穆特并非智能低下,但他精神的钟摆是明显地欠缺平衡。这是“吉斯穆特”一世与二世之间,微妙而决定性的不同点。

吉斯穆持二世坠入了富裕的饿鬼界。他无法忍受把国库的财富用之于国家或社会,财富应当是他个人的独有物。即使做一万步的让步,也应当只是在他视界范围中的人们才能共有的。虽然说开国先祖鲁道夫大帝曾在即位前激烈地批评“被物质与金钱污染了精神”的市民,而赞美着奉仕与献身吧……。

虽然是难以相信的事,但他为了获取自己所浪费的金钱,意图将国家的征税权卖给富裕的大贵族及大商人。再者,不只是民事诉讼的败诉者,连对刑事犯,他也允许以金钱来弥补罪行。三位心腹不但协助皇帝的愚行,也中饱自己的私囊。皇帝要求在美女被纳入后宫时,必须带入巨额的嫁妆,而把她们赐给臣下时则要求相当高额的聘金。在池底铺上绿宝石、把真珠溶入醋中饮用、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用白金和钻石造了巨大的灵柩,为了在死后的世界建立他的后宫而命人铸造六百具纯金的美女像。而最后当他把无犯罪事实的富商三00人全族满门抄斩而没收其全部财产时,他所立的皇太子奥特佛利特挺身而出,把沦落成史上最恶劣之黄金狂的父亲,从最高权力的座位上赶了下来。

首先把身为历史上最大禁治产者的父王软禁在一座庄园之后,奥特佛利特二世就以猛冲的斗牛气势开始进行政治行政双方面的改革。他也并没有实行什么独创性的政策,而是把他父亲在十五年执政之间所做的事完全废止,把时针重新转回到曾祖父佛朗兹·欧特摄政的当时。而经由此一复古政策,大部分的不公正已被一扫而空。因此,开始背离高登巴姆王朝的民心,再次回归权,潜在的危机就在尚未表面化之前即已远去了。

不过,抓着不当的既得利益不放的人也必定是存在的,为了规正这类人物,奥特佛利特二世也被迫施行某种程度的流血。使国政陷入极端混乱的三个大臣被处刑,庞大的财产被没收。在他们之下,尝尽甜头的二万名文武廷臣巨及四万名富裕的商人,被从豪邸中遂出,流落在寒风吹袭的路上。皇帝在六年间为国政尽心力,或许就因为过度操劳而早逝。

改革工作由次代的奥古斯都一世继承了下来。他被称为“后宫的凡君、国政的名君”,身为统治者方面,展现出不凡的节制及洞察力,使王朝一片承平,但在私生活方面,则判若两人地颓废之至。喜欢头发长而美丽的女性,虽然算是人各有所好,但是在床上铺上千人的女性发毛,而在上面翻来滚去,为之陶然,这就不能算是平常了。

有数十位宠妃装饰了他的后宫历史,并产生许许多多的悲喜剧。有个女人因为被发现她那长及地面的粟色秀发是假发,而在寒冬中被推入池里冻死。也有因为头发被竞争对手放火而被烧死的。而皇帝也曾哭着吃下集其宠爱于一身却病死的妃女的秀发,因为胃壁被那头发刺伤,而使医师为之仓惶失措。

既使如此,奥古斯都一世仍被视为超水准的君主,是因其愚行都仅止于后宫,在国政方面,虽然是在专制的范围内,却仍保持一贯的公正而实质的统治者之风范。

而后,“流血皇帝”奥古斯都二世的残虐化为血的罗网,笼罩全国。而此罗网由“止血皇帝”耶利希二世打破,停止皇统的破坏与崩馈,开始了重建。

         ※       ※       ※

高登巴姆王朝虽有着各种本质上的缺陷,却仍能绵延三六代近五00年的岁月,其理由之一,就是因为这个不经由任何人计算所产生的绝妙排列搭配吧!有昏君也有暴君,但很不可思议的,这些都未连续二代以上,专制之毒都由次代的名君解开了。当然在水底仍有着高登巴姆家支配的本质上的缺陷一由单一血统独占权力、社会构造本身的不公正——在沉甸、聚集累积着,但是当水面污浊到极点之后,就会再呈现清澄,贵族、官僚及平民,也终能免于窒息。

而其中的一个曲折点,就是名为自由行星同盟的“外敌”出现。在历经几世代都在只知道有专制主义的情况下成长的人们面前,出现了名为民主共和政治的“危险”病原菌。

第二十代的佛瑞德里希三世之所以被称为“败军皇帝”这个不名誉的名号,是因为在他在位期间,于帝国历三三一年在达贡星域惨败于自由行星同盟手下,总司令官赫尔贝尔特演出了逃窜而归的丑态。在他死后,暂时由马克西米利安·由谢夫这位同父异母的史长即帝位,而后由佛瑞德里希三世的长男古斯达夫即位,但正如其“百日皇帝”的异名,在短期内即逝世。他虽然原本就是病弱,但此次骤死却是被皇弟赫尔具尔特的手下所毒杀的。在临死之前,他把帝位传给另一位皇弟一和伯父同名的马克西米利安·由谢夫,以那因病衰弱的手臂,在弟弟的头上戴上了宝冠。

而这位马克西米利安·由谢夫二世会特别被称为“睛眼帝”是因为他因被下毒而半盲,但却仍在由侍女出身的皇后姬可琳蒂及司法尚书兹战的辅佐之下,施行了足可称为贤明的政冶,把由佛瑞德里希三世晚年以来延续数年的阴谋,渎职及冤罪种种一扫而去。因此他也被称为“清道皇帝”或“中兴皇帝”,特别是把恶名昭彰的“恶劣遗传子排除法”有名无实化,虽不充分但也为民生颇尽心力,大概是因为受到他本身不幸的遭遇,刺激了他对他人不幸遭遇的共鸣所致吧。

继承其后的寇尔涅尼亚斯一世,是先帝的堂弟兼养子,在内政方面直接继承养父的政策,继续采用缪兹等重臣,立下了充实的政绩。但在对外政策上比先帝更加积极,为了洗雪佛瑞德里希三世时代败北之屈辱,并完全地统一全人类社会,而企图和自由行星同盟做最终的决战。而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除此之外,他已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凌驾被崇拜为贤帝的养父的名声。

战略的不彻底是前回远征的败因——因此,只要在战略层次上做好万全的准备则必然会胜利——寇尔涅尼亚斯做了以上结论。不过他仍考虑到要显示一下有良识的君主所应有的胸襟,一连三次派遣使者到自由行星同盟,要求对方臣属。

罪过该归咎于谁呢?是不要求对等外交而要求臣服的这位第二十四代皇帝呢?或者是沉醉于十多年前的胜利,而一连三次对皇帝的使者报以冷笑,给了其矜持致命伤的同盟主政者呢?

不管如何,寇尔涅尼亚斯一世决心进行“达贡的报复战”,下令派遣大军。而且是采取皇帝本身担任总指挥官的“亲征”形式。帝国历三五九年五月,二十八岁的年轻皇帝率领凌驾于当初达贡出征时的大军,由帝都奥丁出发。这支亲征军中,从军的元帅人数比兵员或舰艇数更广为人知,共为数五十八名。若要说寇尔涅尼亚斯有什么怪癖,大概就是滥封原本应当稀少的元帅封元帅号轻!比起前代的马克西米利安,由谢夫明眼皇帝对被他那般信赖尊敬的司法尚书缪兹都未赐封元帅,而仅止于一级上将的情况来比较,是该被批评为不够节制。会被讥讽为“皇帝所率的是二个小队的元帅”也是无可厚非吧。

在远征之前,司法尚书请求其中止此事的谏言不被采纳,而辞去官职,远离了宫廷。年轻的皇帝虽然要赐封这位自先帝以来就任官至今的名臣元帅封号,但缪兹坚持地回绝,在那垂老的肩上担起无形的名誉而从政界上退场了。

至于历史上最初的皇帝亲征在怎么样的结果下收场,就正如史书所流传下来的了。皇帝完善的准惫,二度击碎为前次的胜利而骄傲的同盟军之迎击。同盟军虽让帝国军二十名元帅战死,却毫无任何效果。如果不是发生了宫廷政变,也许寇尔涅尼亚斯就真的会成为全人类的君主了。在因愤怒及懊恼而咬牙切齿之中,班师回朝的寇尔涅尼亚斯,因同盟军的追击又失去了十五位元帅。政变虽被镇压,但财政、军事上都已经没有再次亲征的余力。在他死后,这份概念就由历代的皇帝继承下去。

在这般的英雄、名君、凡君、昏君、暴君所编织成,长达十八万日,四三二万小时的时间及空间的网目上,现在佛瑞德里希四世正伫立在此。寇尔涅尼亚斯一世所抱持的统一的执念,大概只有形式上被他所继承。

                 Ⅱ

打倒高登巴姆王朝——“金发小子”莱因哈特所期望的就是此事。若回顾历史,把鲁道夫大帝的子孙们从玉座上永远驱遂的机会已不知有多次了,却为何每当他们坠向灭亡的深谷时,就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拉了回去虽说是他们气运旺盛,莱因哈特却也认为五世纪以来甘于被支配、榨取的民众们也是无用之至。

莱因哈特也许是个不驯的野心家,但为了要加以实现,他不惜花上生命及劳力。而使他想达成野心的动机,也并非是为了满足物质层次上的欲望

“那个鲁道夫做得到的事,我不可能做不到”这么一句话,若只由此来看,的确是不敬之至,不过其前提却是出自对于掠夺者的正当愤怒。高登巴姆王朝的皇帝是法律上、制度上的绝对者,而要惩治其非道之行除了凭靠力量之外,别无他法,因而对莱因哈特而言是别无选择的。以武力打倒暴君奥古斯都二世的耶利希二世不也受到赞赏吗?我来做同样的事,又有何不是?有高登巴姆家血统的人来做,就是义举,而没有此血统的人来做,就是恶逆之至的造反吗?若有人真的这么认为的话,那个人大概就是长着人脸的高登巴姆家的走狗吧。

不过,莱因哈特目前仍尚未能取得出征全部军队的指挥权。虽然和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比较起来,他的战力是大幅增加了。舰艇一万二千二百艘,将兵也达一三四万七千名之数,但终究仍是出征军的一部分,必须在总司令官米克贝尔加的掌心上行动。莱因哈特心想着:就算战力少也无妨,但求能自由地行动。

由上将以上阶级参加的最高作战会议召开了数次,但对莱因哈特而言不过只是浪费时间罢了。若是有酒有女人,这和在帝都奥丁上贵族的园游会根本没两样。一次又一次地,只是进行着有如把没有种子的果实埋入田里一般徒劳之事。

而会议的场所也逐次变更。当排成一列地在广大的要塞移动时,每一次,莱因哈特都品尝到被人当做观赏品的滋味。而有一次,他则必须移足前往停泊在要塞内的米克贝尔加的旗舰。

米克贝尔加元帅的旗舰是叫做维儿贺米奈,据悉这是四十年来战绩无数的这位元帅的母亲的名字。知道此事的进候,莱因哈特不由地又回视了“威风堂堂”的元帅的脸,而冷笑着:他都已届初老之龄了,还有恋母的倾向吗?

当然,同样的冷笑也朝向着莱因哈特,若有人批评他“躲在姐姐的裙子下”,这金发的年轻人必然是绝不饶赦的。莱因哈特不是圣人,在他对别人的轻篾当中,也常有基于误解或偏见的时候。话虽如此,在做相对评价的情况下,他所厌恶的人是更加毫无理由地憎恨着他,在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有意识及感性的结合。

如果这样还能赢的话——莱因哈特在冰冷的愤怒和灸热的不快感中想着——那么称为自由行星同盟军的叛乱势力的那些人,一定要比帝国军更加无能而颓废了。长达一世纪半的这种慢性的战争状态,对于帝国和同盟的精神方面,究竟哪边被腐蚀得比较多些呢?

                 Ⅲ

无能和颓废的评语,对同盟军而言可是不愿接受的吧。他们一定想说:多管闲事,要是你们不攻过来,我们也就没有战争的必要了。

不过,同盟今日的人口,以及支撑同盟的农工生产力都因为帝国来的大量流亡者而在量的方面扩大了。很讽刺的是,在历代的提督们,甚至于身为元首的最高评议会议长当中,也有帝国来的流亡者子孙。以现在要和莱因哈特他们交战的同盟军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来看,他的母亲就是从帝国来的流亡者。

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对于自己的立场,一点也找不出可喜之处。在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当中,他从距前线遥远的后方控制战况失败了,使得第十一舰队司令官何兰多中将战死,若说罗波斯在军部内有派阀,那么何兰多可说是其中有力的一员,因此罗波斯有很大的失落感。

再加上会战后发生的一件事件,也对罗波斯的精神保健上产生不害。

这事件被称为“格兰多·卡那尔事件”,为了防备帝国军多次侵攻而被配置在边境星区的同盟军,发生了缺乏生活物质及能源的状况,形成此事的开端。因为输送船配备的差错,而在附近星区雇用民间船一百艘,以运输物资。当然,会派出十艘左右的巡航舰及驱遂舰护卫船团,但此时罗波斯却平白发出无谓的训令。

“为了不使贵重的军用舰艇平白成了敌军的食饵,务必谨慎避免困难的行动。”

虽然不是命令说不要护卫但导致责任感的疏离却是事实,大部分的舰艇都在危险宙域之前掉头撤回。

“所以说所谓的军人可真令人搞不懂,军队不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而存在的吗?而他们却以自己的安全为理由,中止了护卫,可真是本末倒置!”

民间船团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大半的同盟军还是配合军方指示的听觉周波数,从护卫阵上脱离了。有一艘名为“格兰多·卡那尔”的巡航舰,还是固守着当初的义务,依在船团的旁边,但在第三天,遭遇到二艘为找寻猎物而徘徊的帝国巡航舰。

彼此是装备对等的巡航舰,以一对二,胜负可说是早已成定局了。但是巡航舰格兰多·卡那尔牺牲自己,在遭到二艘敌舰“不是战斗而是屠杀”的攻击下仍拼命拖延时间,成功地让大多数的民间船逃走。逃脱不及的一艘被破坏,一艘被捕获,但其他仍有半数到达目的地,半数逃到了安全宙域。

格兰多·卡那尔所解救的,不只是老百姓的生命,还包括了同盟军的名誉。自舰长菲冈少校以下,所有战死者都颁赠了“自由战士勋章。”

         ※       ※       ※

一位叫做杨威利的年轻准将,在勋章授与典礼之前,接受某立体电视台的访问,但他丝毫未曾有要替罗波斯元帅辩护的意思,而如此回答:“我认为格兰多·卡那尔所需要的不是一百个勋章,而只是一艘僚舰。”

这样的发言终究还是没有化为电波,也没有被形诸于文。做这种让任何人都不高兴的发言的人,得到了如此的回报。这位名叫杨威利的青年在同盟军中的微妙位置,在此之后也是没有多大的改变。在功绩方面是英雄、在思想上是异端者、在言行上则是受到排拒的人。而各方面归咎起来,这矛盾的责任该归于个人而非组织吧。他从容貌来看,是个仔细小心,令人觉得像个尚未萌芽的青年学者,怎么看也不象个军人。而从精神层面上来说,可能包括自己本身在内,对于军人这种职业则丝毫没有敬意。而被归类为军人之美德的属性一爱国心、服从心、规律、勤勉等等,大概都与他无缘吧!

问题大概出在他的意识和才干的不统一吧。杨威利在这一年是二十八岁,却能在这种年龄就当上准将这种阶级,是因为他一再地立下了身为军人的最大伟功,使得上层阶级也不得不给予认同。

在七年前那已经展现其光荣的传说地位的“艾尔·法西尔逃脱”之中,这位看来很靠不住的黑发青年,把许多老百姓从帝国军的攻击救出,一跃进入了同盟军诞生以来历代英雄的行列之中。这是开端。

在这之前,说起对他的评价,“精通战史”是对他最大限度的肯定了,因而被视为平凡而无益的存在。在任职统合作战本部的记录统计室中一年,也没能获得好评价。虽然是长时间地待在工作场所,但却总是在读一些和工作无关的旧书记录,“记录能力尚佳,统计能力极差”是对他的评判。而他也被说是“长时间待在工作场所,但工作却是毫无进展”,而当他被半惩罚性送到最前线的时候,却立下令任何人都无从异议的功绩。而后间接隶属于罗波斯元帅之下,现在来到了战场。

结果,这一连串的会战中,杨威利准将自始至终都未能获取指挥权,忠告受到忽视,提案遭到驳回,待在司令部时也被当成碍事者,当然就没能立下功绩地归来了。反过来说,也因此他不必为败战负责任,而不会阻碍到不久将来的飞黄腾达。至于哪方面才是他的真心,倒是不重要……

         ※       ※       ※

帝国和同盟两阵营的战力,陆续集中到伊谢尔伦要塞的周围。电波和妨碍电波互相交织,侦察机如流星般来往飞驰,人们的呼吸和步调加快了起来。其动态还颇有齐一性,令人觉得有如巨大的磁铁和铁沙。

在一个半世纪前,皇帝佛瑞德里希三世的异母弟弟巴特拔菲尔侯爵史提方,劝止无益的出兵,主张在回廊建立防御据点来抵挡“叛乱势力”的攻势。巴特拔菲尔侯爵的意见是仅做为“防御”的据点,但是和巴特拔菲尔侯爵不见容于宫廷,渡过不遇的一生的意义大不相同的是,他的主张被迫变质了,或许该说是对于名为军事力的恶魔本质上,巴特拔菲尔侯爵是太过于乐天派了吧。伊谢尔伦要塞不被用在防御,而是反倒成了出击的据点。在精神上以寇尔涅尼亚斯一世受挫的执着为粮食,这座要塞产生了,而由历代的帝国军高官培育下来。

姑且不论伊谢尔伦的数值有多巨大,其存在意义,以及对敌我双方精神上的影响力则是更加巨大。帝国军的米克贝尔加元帅也在到达之前对副官说了这样的话:“这要塞一旦落入敌人手中,要夺还可就不容易了。希望杰克特和修特克豪简都能好好想想自己的立场,同心协力,不过……”

“但是,自称为同盟的那些无能的叛乱军们,是不可能攻得下它的。数十年来屡次来犯,不都只是重复着徒劳与流血吗?”

米克贝尔加元帅点了点头。的确,伊谢尔伦要塞是不可能落入同盟军中的。若是那样,则持续一世纪以来的帝国军与同盟军的军事均衡将一举崩溃吧。若是同盟得到攻击的据点,在伊谢尔伦回廊的同盟领地方向所发生的无数次战斗,以后一定将会在帝国领地方向大量生产的。不过也不必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事。

眺望时间和空间的人的视线,很明显地是有因人而异的射程吧。不抱持疑问的人的射程就较短。生于门阀贵族、地位极高的米克贝尔加,是对过去不抱持疑问的人,自然地,其展望未来的射程也就不长了。

         ※       ※       ※

渥佛根·米达麦亚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两位少将,身处于莱因哈特舰队的一群的军官室之中。这房间正确说来是叫做第三十九会议室,有着小而完备的战术模拟设备,给了有着活泼的脑细胞的两位青年军官,能够充实地渡过时间的场所。到军官俱乐部去和门伐贵族出身的军官们面也是令人不愉快,而罗严塔尔则会说:既然也没有女人,只好认真工作了。

“要出去是无妨,但若是友军见死不救,那可真令人无法忍受。”

一边操作着模拟机,米达麦亚如此说着。虽然不是传染到莱因哈特的思想,但自己这边被孤立在友军之中的想法,在他们的战术提案中,也成了一个前提。

“也有从后方,把在前方展开的碍手的友军,连同敌人一起击灭的方法。有太多理由可以辩解的。

“即使被前方的敌人压制而要后退,友军也会妨碍,而在友军的壁垒前被敌人击溃的可能性也是不可忽略的。

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交换了一个超越苦笑界线的表情。他们选择了莱因哈特,做为自己现在的忠诚心和未来可能性的寄托对象。他们相信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但是要贯彻这个由正确选择,似乎得要不小的辛劳。

“不过啊,这位大人的敌人可也真多。要分敌友方的话,大概是敌人、友方、敌人、敌人、敌人吧。”

在米达麦亚下断语之时,门开了,出现了一名军官的身影。推开追上来的卫兵,傲然地报出名字。

“我有句话要传达给米达麦亚提督,我是柯尔普特子爵,你大概听过吧……”

“我不认识。待会吧,我现在正忙着。”渥佛根·米达麦亚冷谈地回应。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抬起金银妖瞳,以视过这不速之客的身影,而这就有了刺激忘记忆槽的要素。在米达麦亚被拘禁的军刑务所中,站在菲尔格尔男爵的身边,好象就是这名军官。他的反应米达麦亚也感应到了,灰色的眼眸射向这名闯入者。而他所看出来的,是在克洛普修特克事件中,他所射的暴行杀人犯的那上尉的脸。

“真象,是兄弟吗?”

“看来你是明白了。没错,我是哥哥。”

“原来如此,那么为了替弟弟报仇,你来要求和我决斗吗?”

“不是的,我是来忠告你。”

承受到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疑惑的眼光,军官的表情装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叫你在战斗中得小心一下背后,别以为在后方的就全是友军。”

他是在宣告着:在战斗中若找到间隙就会加以攻击。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忍着不失声而笑。对他们的战术模拟而言,这可说是出现了相当具有魅力的要素。

“这家伙说得可真复杂啊。再怎么说也都是为了私怨吧。那么也不打紧啊,我也讨厌你这种家伙,干脆就在这里当场清算也行啊。”

米达麦亚若无其事地踏出一步,但或许是因此而使那军官受到的压迫感巨大的增幅了,他明显地露出畏缩的脸色。虽然上半身已经有转身要逃之势,但却仍然流着冷汗站在原地,大概是身为贵族的矜持吧。

“我不想做不公平的胜负之争。”

“不公平?”

不能无视的一句话,使米达麦亚没继续踏出第二步。

“没错。射击的技俩你比较优异,这都已经很明显了,却主张要以枪来决斗,这不是不公平吗?”

米达麦亚哑然地注视以很快的速度说完些话的对手。而以冷峻锐利的笑声,在室内空气中激起波的,是有着金银妖瞳的友人。

“你倒是言所欲言,但听的人可听不下安了。闭上你那张能言善道的嘴快给我出去。过了三秒后,你若还在这里,我就代替米达麦亚,把你的嘴巴给上锁。”

他的恫吓产生了物理上的效果。

柯尔普特子爵移过上半身来,却不是抬头挺脚的,他胆怯了。

“一对一不是太卑鄙了吗?我是堂堂地……”

罗严塔尔那低沉而锐利的声音,同时地掩上了军官的耳朵和嘴巴。子爵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巨人推开一样地,退后了一步。“二、”的声音则不是打在子爵的耳朵,而是后背了。门一关,米达麦亚咋了下舌,罗严塔尔则仿佛故意似地摇摇头,以军靴的鞋跟,敲了敲地板。

“他所恨的只有我,没必要连你也和他树敌吧。”

听了友人的话,金银妖瞳的提督抚着下巴。

“这句话已经迟了三个月了。”

         ※       ※       ※

莱因哈特会想到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当然不会是因为他知道他们和子爵这次短暂舍面之事。包括梅克林格在内,他在思索着要如何持续确保他在吉尔菲艾斯之外,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友方。

他们并未完全成为莱因哈特的麾下,只不过是在这次战斗中,暂时由他指挥罢了。还是只有受封帝国元帅的封号,被认可开设元帅府,他们才会隶属到他的麾下吧。现在并非“元帅量产皇帝”寇尔涅尼亚斯一世的时代,一枝元帅杖,得要有相对应的武勋和流血的。

“加上这一次,得再有两次大会战啊……”

比起布朗胥百克公爵获取元帅称号的荣誉,自己每要爬上一层,就得穿过荆棘之门,让他觉得实在麻烦,但吉尔菲艾斯亲切地安抚着他的血气。

“布朗胥百克公爵也不是十九、二十岁就受封元帅称号的,不必着急。反正一定会有非得莱因哈特大人才打得赢的会战。

吉尔菲艾斯总是说得很对。莱因哈特并非只为了飞黄腾达需要而战,而是附带的,以他本身去击灭大敌,用自己的脚去踏破那荆棘之门,去感受那股从精神最深处贯通全身而在冰蓝色眼眸中结晶的灼热昂扬感。由别人手中让给自己的胜利,有什么可喜的?以自己的智力和气概,从不当的占有者手中夺过来,才能感觉到充实感。将那三十代四八六年的长久岁月以来支配着人类,由民众所奉壮,随心所欲地独占着财富与权力,有着混浊血统的一族打倒,消灭寄生于此一族而享受特权的走狗们,对于从事这样的事,莱因哈特是丝毫也不会有所犹豫的。这是发自于私愤,但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正当的愤怒存在了。

在第五次的作战会议止于形式地结束后,对着鲁道夫大帝的肖像深深低下头的米克贝尔加,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在胸中蠢动。

“大神奥丁啊,请你佑我正义之军高奏凯歌而归吧。”

米克贝尔加元帅发出声音祈祷,其他大部份提督也不期地一同应和。只有不敬的、或者说是非得不可的一个人物例外。注视着元帅后的莱因哈特的眼中,闪动着冰蓝的冷笑。

“如果向神祈祷就能战胜的话,那干脆就不必打仗了。”

金发的年轻人如此想着。该依赖的是自己的才干,以及让它完全发挥的完备战略条件。不就只是如此吗?

我们向神祈祷告的话,敌人也同样会祷告吧?若说神是唯一绝对的存在,那么不管再怎么祈祷,一定得有一边的祷告会被驳回吧巴?而如果神是复数的存在,那么比较强的神就会胜了,这和人还不是一样。那么向神祷告不是很愚蠢的行为吗?——莱因哈特如此想着。如果神真的存在,而爱好正义的话,为何不去阻止鲁道夫大帝杀数百亿的人呢?为何不阻止佛瑞德里希四世强夺安妮罗杰呢?这能说是正义吗?莱因哈特是无法接受的。

         ※       ※       ※

九月四日,两军之间初交炮火。

行星列古尼札,那是位于四年前,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初验初次战争的行星卡普却兰卡的外围,气体状的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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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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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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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八章 行星列古尼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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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气体状行星列古尼札,在跟母恒星七亿二千万公里至七亿六千万公里的椭圆形轨道上,以十万四千小时强的周期公转。赤道半径七万三三00公里,质量二千兆乘一兆吨,平均密度一立方公分一.二九克。在中心有由重金属和岩石构成,直径六四00公里的固态核,上面有极度压缩的冰层,再更上层则由氦和氢的流动体所占,如同一般初级天体学教科书用来做记术范例的典型的恒星系外缘部气体行星。

“云层的成分是固态氨,温度是摄氏负一四0.六度,气流的速度每小时在二千公里以上。”

对吉尔菲艾斯的报告点了点头,莱因哈特再度看着布满主银幕的那棕色、白色与橙色的条纹。画面又很快地被厚厚的密云及闪动的电光掩去,而后,嘲笑秩序与谐调的原始混沌覆罩着不被母恒星所宠爱的暗郁行星,在看至这景象的人心中吹进一阵寒风。

莱因哈特搭乘着他所钟爱的——可以说完全是种迷恋状态的——旗舰伯伦希尔,率领麾下的舰队,驻留在行星列古尼札的卫星轨道上。

这天是九月四日。

在这里,没有会掣肘他的行动及指挥权的长官或同僚,只有副官吉尔菲艾斯中校、舰队参谋梅克林格准将、左翼集团指挥官米达麦亚少将、右翼集团指挥官罗严塔尔少将等,都是忠于莱因哈特的人。

而在这里牵制他的行动的,是自然环境。在这里,有着把超现实主义画家的恶梦具体化的光景。这光景以三次元现象的形式包围着莱因哈特,阻挠舰队统一指挥所必要的情报传达,妨碍整齐的舰队运动,使索敌也困难了起来。不过同盟军也处于相同的状况,算是唯一的慰藉。

         ※       ※       ※

在伊谢尔伦要塞的要塞司令官室中,召开第六次最高作战会议,是在九月一日。

出席者是以米克贝尔加元帅为议长的中将以上的提督们——说起来也算是贵族们。知道自己是出席者当中唯一没有爵位的人的时候,带着危险意味的不快感,毫不客气地爬上了莱因哈特白晰的皮肤。

这个令人不悦的预感命中了。在当场,莱因哈特·冯·缪杰上将和前些日子升上中将的菲尔格尔男爵之间,发生了意见冲突,立即地沸腾了起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

后来被吉尔菲艾斯如此问及,但莱因哈特却无从回答。不过在敷衍回应当中,语气激烈起来,情绪也为之激动。在他记忆中,菲尔格尔这类的冷嘲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在年底就要被称为罗严克拉姆伯爵的尊驾,对我们这些卑微之辈,大概是不会随便地交谈的吧。”

你们到底是几岁呢?——在莱因哈特胸中冲上一股想这么质问的心情。嫉妒似乎会使人退化成幼儿,有着使人把不能视为幽默的为毒气误认为幽默的要素。当然,以菲尔格尔来说,是存在着有意想羞辱莱因哈特的欲望吧。

“虽说是官阶较低,但卿为持有男爵封号之身,何必把自己和平民视为一同呢?”

而后又有人这么说了,虽说是没有什么恶意,但仍强烈地刺激了莱因哈特的愤怒与菲尔格尔的不满。

“当然吾等还是有着代代身为高登巴姆王朝之藩屏的自尊,也不愿被人拿去和平民或暴发户做比较。”

“这是寄生于民众的王侯贵族的自尊吗?”

从莱因哈特端丽的嘴唇发出的,应算是相当激烈的弹劾之语,但却无法给对方产生负面的感动。因为价值观的基准不一样。对菲尔格尔男爵等人而言,所谓民众是为了侍奉他们大贵族而存在的,因此,即使被责备说他们把民众当成了食物,对他们也是不痛不痒的。使男爵反感的,是对“寄生”这个用词本身所发出的。如果他冷静的话,这个用词可视为与对共和主义者的说法类同,甚至可能陷莱因哈特于窘境,但他却让原本就稀少的理性,被奔腾的激情吹到不知何处去了。

“住口!小子!”

随着怒吼,菲尔格尔男爵踢开了椅子站了起来。莱因哈特也跟着站起来,但他的动作比起对方要远为优美,甚至看起来像是椅子自动退后,好让主人的动作更为完美一样。

此时,米克贝尔加元帅介入两者之间。

比起要如何和在前方布阵的敌军作战来说,如何调整帝国军内部的利害关系,守住他自己的现在和将来,对米克贝尔加元帅而言是更为重要。这并非值得称赞的事,但又要想到会战本身的无意义,就不会认为是应当责备的事吧。应该斥责的,或许是他未向皇帝说明出兵是如何地无意义吧。但是,他若不执掌出兵指挥权,也终究舍落到别人的手上。惰性一这是笼罩着佛瑞德里希四世之治世的色彩之一。

不管如何,对米克贝尔加来说,他必须暂时地把不协和音的起源赶到阵营之外才行。在极短期的视界当中,相对应的自我正当化也起了作用。这对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也有好处——做此想法的他,以充满威严的态度,制止菲尔格尔的激动,对莱因哈特下了命令。

“对缪杰尔提督下令:据报在行星列古尼札周边宙域,有僭称为同盟的叛徒们的部队在徘徊。立即率领舰队前往该宙域,确认情报的虚实,若是属实,由卿自行裁量,将之排除。”

“谨遵命令。”

莱因哈特立即回答。因为他比菲尔格尔男爵更早回复冷静,因此也已自觉到自已的用词可能会为对方所用而成为危险的武器。很明显的,米克贝尔加的命令是基于息事宁人的消极主义所发出的,但不论动机如何,对莱因哈特而言,已经有其利用价值。

菲尔格尔男爵的愤怒也被封住了。对于奉命将前在战场的人再多加辱骂骂,只会使他自己的器量显得更狭小,而米克贝尔加元帅身为总司令的面子也会受伤害,将为不悦,因此……

         ※       ※       ※

而现在,莱因哈特随着“虚空的女王”战舰伯伦希尔,在盛怒的雷云狂舞当中前进,寻找着不知所在何处的敌人。

身为战略家,不能自主设定战斗的环境,当然是不合己意的,不过在既定的状况中展露一下身为战术家的技俩,倒也算是件乐事。莱因哈特如此地想,吉尔菲艾斯也有同感。对现在指挥舰队在左右两翼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而言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到现在还处于找不到敌人踪影的状况,昂扬的战意也显得有点脚步沉重了。虽然也想到或许该暂且退到密云暴风之外吧?但万一同盟军在云外布阵,将会受到单方面的狙击,而受到致命伤。

“你认为如何,吉尔菲艾斯?”

在莱因哈特的语声中,有着表现困惑的率直声音。因为这表现出莱因哈特对他的坦诚,所以对吉尔菲艾斯而言这是很令人欣喜的事,但他却也没有什么好意见。若对象是以人类的思绪来做计算的话,任何情况都会有办法应付的,但当你以自然或时间为敌的情况下,战况可就无法随心所欲了。

“也有穷于回答的时候啊,我贤明的朋友啊。”

“别挖苦我了,真是的。”

吉尔菲艾斯一说,莱困哈特伸出纤白的手指,卷了卷好友那自然卷的红发,轻轻揪起。

“两个人都摆着一张沉思的脸,事情也没个了结。还是换个心情吧。”

莱因哈特命今侍从兵端两杯咖啡到指挥官席来。因为不能让人产生公平感,所以吉尔菲艾斯设想到这一点,许可舰桥勤务的全员饮用咖啡。不必担心发胖的莱因哈特,在咖啡中加入了大量的奶精。

“真是真是,难得能自由活动,却是这般状况,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为了解莱因哈特的闷,吉尔菲艾斯故意装了个说教的口气。

“因为对菲尔格尔男爵那种小敌人认真起来,才得这么辛苦,可多得到了教训吧?”

“嗯,得到教训了,今后会注意的。”

莱因哈特羞涩地笑了起来时,操作员的声音蒙上层紧张的阴影,刺激了他们的听觉。先行的无人侦察机发现了不明飞行物体群,距离相当接近。因为严酷的自然环境使各种仪器及索敌系统陷入的几乎发狂的状态,是不能责怪操作员的。下达第一级临战体制,是所能做到的最好反应了。

在正面视界确认了敌人的大舰队从气体状行星的“云平线”另一端悠然地浮上时,帝国军的兵士们感受到战栗的冰刃正从脊椎向上刮起。

被称为“列古尼札上空遭遇战”的这场在云与狂风之中的战斗,可真是在未曾计划的状况下开始的。

                 Ⅱ

在莱因哈特前方出现的同盟军舰队,是由派特中将指挥的第二舰队。

派特在同盟军中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勇将,但他固执己意,是要求幕僚服从而非征求意见的那一型。至少担任派特的次席幕僚杨威利准将的观察是如此。

在战斗开始前,杨在军官俱乐部中,罗伯尔·拉普少校给了他一杯咖啡。虽然现在阶级不同,但他和杨在军官学校是同期生,是杨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在没有旁人时是不分阶级地畅谈的伙伴。

“没有红茶吗?罗伯尔。”

罗伯尔·拉普一笑,杨就以表情和耸肩,谢绝了友人的好意。

“这咖啡是野蛮人的饮料。色泽就像是泥水一样;而相反的,红茶却是阳光穿透琥珀的色彩——不过只有在泡得好的时候。”

“干嘛那么没缘没故地厌恶它?”

“罗伯尔,这话可就不对了。”

杨威利想着,人生并不是无限的,也许哪天会违背己意地被打断,所以不应当还有勉强自己去饮食不喜欢的东西的空暇。

“在人类只喝酒和茶的时候,文明是健全的。当开始喝起咖啡或可乐这些泥水色的饮料后,就开始了颓废和坠落。”

“是吗?哪天你写篇论文,我想好好拜读一番。”

罗伯尔·拉普没有从真去理会他。他和杨威利从军官学校以来,有着十年以上的交情,早就领会怎么去应付杨了。他单手拿着咖啡的纸杯,另一手伸到舰内收音机的按扭。

“好象特留尼西特国防委员长以超光速通信来激励我们出征部队。要听吗?”

不要——杨威利以表情和姿势回答了。

         ※       ※       ※

事实上在出征之前,特留尼西特为了出征仪式而来到舰队司令部时,身为“艾尔·法西尔逃脱”之英雄的他,和派特司令官一起、沐浴在由国防要员长阁下“赠言”的光荣。

自由行星同盟的存在意义,是在于发扬民主共和政治之理念的这一点上,而非在于以武力和帝国抗争。历代为政者中的过半数,都为了夸示自己是拥护民主主义的骑士,而一再进行无益的出兵,大量产生了死者和遗族,使杨威利也觉得苦楚。不过呢,他也有着嫉妒达贡会战以前的那些不必打仗就可终其一生的军人们的不讲理的一面。

国防要员长优布·特留尼西特才刚四十出头,以政治家来说还正值青年期。修长的身材、仪态端正动作洗练、辩舌灿灿、富行动力、最重要的是那粗犷的端正相貌、以及国立中央自治大学第一名毕业的经历,使他受到有权者的欢迎。但是杨讨厌他,辩舌灿灿倒也无妨,然有权者却不去吟味其辩舌的内容,真是令人不由得感到不可思议。

特留尼西特问了他。

“对你来说,必胜的战略是什么呢?为了做为日后的参考,我想询问一下。”

“至少聚集有敌方六倍以上的兵力,有着完全的补给与装备,毫无差错地传达司令官的意思,就这些。”

特留尼西特做了个失望的笑容。他是期待这艾尔·法西尔的英雄,说些异想天开的诡计吧。虽然知道是如此,杨可没有为他做口头服务的义务。

“所谓的胜败,是取决于战场之外的。战术终究只是对战略的完成做技术性的补助而已。”

“相当地有见地,不过,那么说来你们军人在战场上的能力就不是问题所在罗?”

若战略条件做了万全的准备之后,叫呆子来也能获胜——原本想用这种极端的论调,不过杨还是选择别的表现方式。

“如果战略的条件对等,当然军人的能力也就重要了。不过些许的能力差距,可用数量来补足。”

“你不认为战争并非光靠数量的吗?”

“那种想法,不过是凑不齐数量的人所做的正当化辩解罢了。”

虽然和帝国军的莱因哈特的动机不同,但对于不介意上司的评价这一点,杨威利这号人物,有着和莱因哈特共通的“不可爱”。侧眼看了一下眉间飘着不悦之云的派特,杨又再继续地主张:“以少胜多是异常的事情。它之所以显眼,和疯子在正常人之中会比较显眼的理由是一样的。”

虽然知道自已表现的方式太过激烈,但还是想要说出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话。如果从一开始就把奇迹列入要素而进行战争,那可是很令人受不了的事。

被司令官派特中将逐开,杨威利准将形式上地敬了个礼,立即离开会场。派特中将似乎是想和身居上位的特留尼西特国防委员长结点私交,但杨则是打从内心里想辞退那种关系。

自由行星同盟军作战营运上的缺点,就是不时有同级的舰队司令官彼此对立,争夺主导权。另外高级指挥官的人事被与政治家之间的关系所左右,军事活动本身就以争取政治家支持为目的而进行的状况也不少见。没有值得称耀的政绩的最高评议会议长的任期一旦接近届满,就常会决定向伊谢尔伦方面出兵,有着军事行动被滥用为政治投机手段的倾向。当然,其中也加入了防御帝国方面来侵攻之要素。就这样,每年平均二次以上的战斗,以红色的墨水为伊谢尔伦回廊写下了历史……

         ※       ※       ※

在四处找着可以听不到特留尼西特那碍耳的声音的途中,有人从背后叫了杨。一回头,杨在军官学校时的学弟达斯提·亚典波罗少校,两手拿着咖啡纸杯站在那边。

“如何,学长,别那么没缘没故地厌恶它,里面我加了很多白兰地哦。”睁双眼闭双眼地说完,就把其中一杯拿给了杨。

“白兰地和咖啡味道不合啊……”

一边发着牢骚,杨仍接下纸杯,一看到里面的内容物,表情就有点变把鼻子凑过去,享受着和咖啡无关的芳香。

“原来如此,纸杯里的确是加了白兰地。”

杨很满足地啜饮着纯粹的白兰地。丰润的酒精宝石在他舌头上滚过,滑落到咽喉的内壁。在好喝的红茶之外,他就喜欢喝美酒。

“像特留尼西特那种巧言令色之辈的演说,不喝酒的话可听不下去。”

亚典波罗把杨的想法言语化了。

“他要真那么想,自己去上战场不就得了。燃烧着爱国心的国防委员长阁下在服兵役的当时,也志愿后方勤务,好象一步也没离开过同盟首都哦。”

“很有可能,越远离战场,人就会越好战。真想早点退役,就可以不必跟那种家伙敬礼了。”

“学长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碰上讨厌的事,就马上说着要退役。”

“就算没有讨厌的事,我也想要退役的。”

“这样就不用阳奉阴违,是吧?”

亚典波罗露出了笑容。他在军官学校时期,就已经知道这位学长的志向了。这是一位希望被一堆历史书活埋而死的学长。当这位连穿着军服都不象军人的学长,因艾尔·法西尔逃脱之事成了年轻英雄时,亚典波罗反倒真是同情他了。他知道学长的人生轨迹向着意料不到的方向转了个大弯。

“是啊,总有一天要辞职的。那样的话,就不会被限在军队的框框里,也就能做个公平的历史证人。也许还可以不用敌人的身份,来叙述银河帝国灭亡的光景。”

“帝国灭亡,不可能吧。”

虽是止于礼仪上的反应,但喝了酒的杨去如没听过就算。

“有什么不可能。我们知道银河帝国是人为建立的,那么,当然也能预测到会人为地灭亡啊。”

亚典波罗点了点头,但表情中却未带有实感。即使是过去实际存在的实事,对他们这一代而言也太远了,更何况是尚未实现的未来,就更不用说了。真是的,如果不摆着一副历史学家的样子,可算是一位好学长呢——他随之有了这样的想法。

“就是相信了‘政治体制是永远的’这种傻事,五百年前银河联邦的市民们才会平白将自已的主权交到一个野心家的手中。而鲁道夫大帝所建立的,也不可能会是永远的。”

说到这里就止了口。要说出“自由行星同盟也不可能是永远的”这样的话,即使是杨也有所顾忌。

“那是预言吗?学长。”

“不……”

杨让空纸杯在自己掌上舞动。

“看起来象是在说什么卖弄的话吧。”

他差点让杯子掉了下去,因为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警报声,杂乱地击打着他的鼓膜。敌舰队接近的声音响起,亚典波罗跑向主炮控制中心,杨则奔向舰桥。收容在胃里的白兰地,得不到安住之地,以炙热的抗议声灼烧着全身的细跑。

就这样,巨大的气体状行星的云间,因两军的遭遇而成为力量与运气的况赛场。不过当事者们都无暇去欣赏舞台装置的巧妙了。

                 Ⅲ

窗外景色,被纵模奔驰的放电现象所笼罩,白、青、紫色的闪光一阵阵地为将兵们的脸化了妆。对杨威利而言算是幸运的。当抑制了亮度的舰内照明被外面流入的暴力性光芒所压倒,无从去判别出他被酒精染在脸上的红晕。

帝国、同盟两军的炮火应酬很激烈,但在刚开始,其中的大多数都无奈地划过虚空。在高重力、低温与狂风之酷烈的环境下,连弹道的计算也不是容易的。急速修正射角的努力,也在一瞬即变的环境下化为乌有,让操作员他发出哀叫与怒吼。

人工的雷光,贯穿固态阿摩尼亚的冷云而奔驰,在暗色天空的各处绽放出光之花朵。未能到达目标的飞弹及磁力炮弹,被巨大气体行星的引力所吸引而坠落,在途中抵抗不了压力而溃碎。

灼热的舰体和极低温的云粒相碰撞,产生了可观的白烟,但那却在不到一瞬的极短时间中,被秒速数百公尺的气流吹散。旋涡状的有色与无色的云,令人想起巨龙的吐息,而在其中断时,可以望见遥远下方拟态氢的的茫茫大海。

不久后,同盟军开始以说不上整齐,但已有了充分效果的炮火向帝国军倾泻。特别是第四次的飞弹齐射相当有秩序,看到其轨迹延伸向帝国的状况,同盟的部分人员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在此时,发生了没人预测得到的事情。在行星表面发生的爆炸,投射出电磁波。

强力的电磁波乱流使飞弹的导航系统发狂,其轨迹描出不规则的弧线,逆行到同盟军所在位置的宙点。

同盟军当然是大吃一惊,想要逃开这不孝子的造反,但飞弹撞上了正在反转的舰体的侧面爆炸了。在闪亮的放电当中,一串新的闪光炸开了,一艘战舰和三艘巡航舰,连锁爆炸而四处飞散。

“这成什么样子!”

派特中将以无可反论的率直怒吼着,幕僚们悻悻地互相对望。原本就有最坏的自然环境围绕着他们,但遭遇这种事,令人不禁要相信造物者是有着恶意的。

而同盟军的战舰圣路西亚,更碰上了如同彩画般的恶运。圣路西亚和僚舰尤里西斯并列,绕向帝国军的右侧面,在想对密集的敌舰队发射核融合飞弹,打开发射孔的瞬间,发射孔却受到落雷的直击,发生了爆炸,圣路西亚化为一团光与热。在一瞬之后,苛烈的风暴将这一切都吹往黑暗之中。

僚舰尤里西斯则毫发无伤,虽然在同一瞬间、同一场所打开飞弹发射口,雷电却只打在圣路西亚。

看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将兵们不得不感觉到连舰艇这种无机物都还存在着“运气”这种无法解明的事。也令人觉得,原本“公平”这种要素,就不存在于构成自然的成分当中。而加强这种想法的事情,又陆续发生了。帝国军的旗舰伯伦希尔出现在同盟罕的射程内。在不规则且苛烈的狂风之中,舰艇操纵也未必能完全按照搭乘者的意思。

二发铀238飞弹,由二艘同盟巡航舰同时发射。

         ※       ※       ※

此时,在伯伦希尔周围,一瞬间呈现空虚状态。护卫的各舰都被超低温的风暴所翻弄,远离所要守护的对象。二条火线朝向了纯白的舰体,一定有些帝国军的舰长知道将有爆炸发生,而闭上了眼睛。

但是伯伦希尔毫发无伤。珠玉的肌肤上,连擦伤也没有,搭乘员怀疑自己五官的心情远胜于安心的心情。

二发飞弹,在还没到达伯伦希尔的舰首之所,轨道就交叉,而彼此发生碰冲在有如同归于尽的状态下爆炸。爆炸光化为一波波的极光拍打着伯伦希尔,但却没有实际的伤害。

莱因哈特兴致勃勃地说着。

“吉尔菲艾斯,看到了吗?真是个好运的贵妇人啊。我们真是幸运。”

“正是……”

吉尔菲艾斯带着满腔的同意回答了。看来伯伦希尔不只是优美的天鹅,还有着异样的好运。

而我军的幸运就是敌人的不幸。没能改写历史的二艘同盟军巡航舰,挨了“纯白的贵妇人”重重的巴掌报复。伯伦希尔的主炮吐出纯白的光棒,把慌忙反转中的敌人锁定在射程内。看来就象是在被涂满了暗褐色的画布中,丢上白色的颜料。

欢呼声充满着伯伦希尔的舰桥,但在一瞬中转成了寂静。在舰外狂吹的暴风突然变换了方向。有着压倒性份量的大气乱流,开始压制“纯白的贵妇人”和他的骑士们,立即使得帝国军的舰列混乱。

         ※       ※       ※

另一方面,在同盟军的旗舰中,得到“自然”这支友军的派特中将,对幕僚当中的一人投出了讥讽的声音。

“杨谁将,你的意见该不会是古代兵法的第三十七计吧?”

随着这句话所产生的同僚的笑声,要比这句讥讽本身更令杨准将不愉快。但是所说出口的,只有假装恭谨的回答。

“是,司令官所言甚是。因为这状况开并非是那么常见的。”

派特笑出声来了。看来并非是要冷笑杨,而是要夸示自己心理上的从容,但是在隔了一拍之后跟从上来的笑声,似乎刺激了他精神上刚直的一面急速地把笑声封入粗糙的颜面肌肉中,而对那些没见识的幕僚以及白眼瞄过。幕僚们的笑声一时失去了能源。

另一方面,杨本身那对于上司本不多有的忠诚心,反射地受到刺激。虽想到可能是无益的,还是姑且说说自己的意见。

“司令官阁下,我个人认为……”

他的好意在虚空中云消雾散。派特以那无法误解的露骨态度,无视于“艾尔·法西尔的英雄”,注视着荧幕。

杨想起在少年时代,和父亲之间的对话。他那在十二年前死于事故的父亲,对于“忠告”有着独树一格的论调。

“听好,我的孩子,是伟人的话,只要忠告一次就会反省。是凡人的话,重复谏言二次也会改正。而即使是较不成材的人,被说了三次也就会重新考虑。如此却仍不改变态度的那种人,就可以置之不顾了。”

“不必做第四次的忠告吗?”

“因为到了第四次,不是被放逐、下狱,要不就是被杀。所谓的昏君就是如此。所以第四次的忠告不仅会危害自己,还会让对方多增罪过,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嗯。”

“爸爸三次言了无能的老板,而后就独立了。之后就如这般,成为值社会信赖及儿子尊敬的了不起的人物。而无能的老板在破产之后就不知如何了。”

……杨把脸躲在操作桌后面,吃吃地笑了。无可否认的,对他意识的形成上,父亲给与了不小的影响。杨没有见过祖父,但会是那种父亲的父亲,或许也有着不平凡的人生观吧。

派特中将无视杨的进言,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同盟军而言,战况决非是不利的。况且,虽然像战舰圣路西亚之类的不幸,一再地发生,但在狂风与厚云的涡旋中,帝国军仍被迫逐渐退却。几手令人认定战况已快接近完全的胜利了。

         ※       ※       ※

球状的放电体闪着白光划过伯伦希尔的荧幕。不过,莱因哈特本身形成一个更炽烈的放电体。

“别退却!至此再退一步,就会直接崩溃。再固守住三十分钟!起死回生之策早已想好了,剩下的问题就看时机了。忍耐三十分钟就能得到胜利的!”

除了一个人之外,没有幕僚相信这句大话。

固守两翼的罗严塔尔与米达麦亚也正拼命地支撑随时可能崩散的阵形。也正因为是他们,才能在这破坏性的自然界咆哮,以及极端劣势的战况中,防止军队的崩溃。他们在战斗、指挥当中等待着。等待着他们所选择的年轻上级展现出值得他们信赖及尊敬的才华的那一刻到来。如果那一刻不来的话,他们大概就将以自己的生命来补偿错误的选择了。

在其经验和理论学习所及的范围内,派特中将是个十分熟练的战术家。遭遇战的形式,对他而言或许反倒是求之不得的。

莱因哈特的冰蓝色眼眸一直固定在映出狂风及战斗之惨祸的荧幕,一动也不动。在大半的幕僚眼中都认为他是束手无策而呆然了。但不久之后,他的视线移向唯一信任着他而保持沉着的幕僚。

“吉尔菲艾斯,对行星表面B04座标以核融合飞弹集中齐射。旗舰动作之后,其他舰就跟进。”

这是莱因哈特的命令。

                 Ⅳ

战况为之一变。

位于同盟军正下方的行星列古尼礼的表面,发生猛烈的爆炸。集中命中的大群核融合飞弹,破坏粉碎了由氦及氢构成行星表面的大气层,达数十亿立方公里的巨大气体团,由下方击向同盟军舰队。同盟军的阵形在一瞬间崩溃了。战术上的计算与努力,在人为造成的自然炮击之前也是无能为力。而且,朝着混乱的舰艇群,帝国军发出无言的欢声,能量光束、飞弹以及磁力弹的集中如豪雨倾泻而去,无数的爆炸闪光为狂风添加了色彩。

派特中将怒吼着,下令退避。不过既然通信回路已经无力化了,只有像帝国军一样,由旗舰率先行来表达司令官的指示,他虽然顾虑自己身经百战的名誉,仍下令上升脱离风暴的云界。在下方有行星表面的爆炸凿穿同盟军,在前方有帝国军在这苛烈的冰冷狂风中,以难以置信的整齐阵形向左右延伸,对着动摇的同盟军以半包围的形势迫近。退路又剩下上方及后方,而由帝国军两翼的迅速且柔软的动态来看,很明显的,后退将会引致敌方的急进攻势。派特在战术层次的判断力并不差。他不得不承认敌人的力量,接受处于败势的认知。

在此期间,同盟军当中,由两位年轻的飞得员——奥利比·波布兰中尉及伊凡·高尼夫中尉巧致的连系运动,把一艘奋国军巡航舰完全地破坏了。这战果虽能提高友军的士气,却挽回不了整个战线所处的劣势。由于派特不再执着,总算是回避了溃灭,脱离战场。

帝国军也避免急追而遭到反攻的危险,暂且退往伊谢尔伦要塞方向。对莱因哈特而言,在局部性的遭遇战中,认真去取胜也没有意义。莱因哈特和派特之间,无可逆转的差异就在这边。

“真糟……”

杨威利的自言自语中,充满着感叹的心思。在帝国军中有着和他设想到相同战法,且将之实行的猪挥官。把气体状行星的表面爆炸本身当做兵器来活用,从下方给予敌人损害。竟然会有别人也想到这种不正常的方法,说实在的,他从没想到过。他虽是没能向派特进言此项作战,但大概说了也不会被司令官采纳吧?

“算了,反正……终究不过是种小聪明罢了。”

在他不服输地自言自语,置身于操作桌的这当中。

         ※       ※       ※

获得胜利的帝国军阵营之内,发生了小小的怪事。

名为亚尔特麦的战舰,游过固体阿摩尼亚的冰雹之海,接近了僚艇的背后。那艘僚舰是负责指挥莱因哈特舰队左翼小集团,由渥佛根·米达麦亚这位提督所搭乘。舰长瞄准了那艘舰,随即下令发射主炮。

在战舰的侧面产生了小而鲜烈的橙红色火球。距离太远,虽然命中了,但却无法一击破坏。亚尔特麦的乘员们,在攻击友军的恐怖感,以及对舰长那疯狂韵律的笑声的恐惧,更加地缩成一团。

但是,瞬间的欢喜,得到猛烈炮火的报复,战舰一得知攻击自己的对方所在,就把炮口朝了过去,让对方沐浴在能量光束及铀238高速弹之下。

若细心冷静地看,就可以知道那些炮火虽然苛烈,但都是以充分计算而故意偏离射点的。米达麦亚在不及一瞬的极短时间内领会一切状况,而给予卑鄙的复仇者辛辣的报应。亚尔特麦在回避炮火而移的方向角度,也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亚尔特麦在狂风之中描出缓缓的孤线,在空中移动,而位于其前方有着另外的敌人。

复仇者的舰艇,就这么自愿地飞进撤退中的同盟军的炮列之前。对同盟军而言,没有些许为炮击而犹豫的理由。有着相同内容的几条命令在通信回路中奔驰,而为数十倍于命令的能量光束由上下左右刺在战舰亚尔特麦的舰体,呈环状深深切人。

在光和火焰,或许还有着不能为弟弟报仇的遗憾所沸腾着的熔矿炉之中,亚尔特麦舰长的精神与肉体四散,化为永不停息的冰冷狂风的一部分。

就这样,渥佛根·米达麦亚,在自从克洛普休特克事件以来,从执拗地盯上他的上尉之一族手中,救了自己。

         ※       ※       ※

最初传回帝国军司令部的报告,是说战况不利。

米克贝尔加元帅的决定,在他内心的大客厅中,不断在计算、逡巡着该打开哪扇门。那个“骄傲的金发小子”若死于敌人的攻击,他是丝毫不会心痛的,但其结果将使他无从避免皇帝对他追究责任。然而,如果因他的救援而使莱因哈特捡回一命,则会引来菲尔格尔男爵,以及立于其背后的布朗胥百克公爵等门阀贵族群的敌意吧。对米克贝尔加而言,在这二者中选一,充满着不情愿及不快。

“缪杰尔提督无事归来了。”

这个回报,解救了米克贝尔加元帅的劳心之苦。既然“金发小子”自行生还了,就算菲尔格尔再有多大的不快,责任也得归于没能杀得了这小子的同盟军。明天大概还会有明天头痛的事因吧?但今晚暂且是可以安睡了。

只为了米克贝尔加带来了消极的喜悦,“云中之战”就在消化不良当中终结。不过,经由这场战斗,帝国、同盟两军都得到了某种程度推测敌方主力位置的材料,而准备进入接下来的正式的舰队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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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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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41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击碎星辰的人)


第九章 我的征途是星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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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在行星列古尼札云层中的战斗,并不是投注主力的战斗,也因而只产生使得两军的欲求不满更加深刻的结果。如果不是那猛烈的自然环境造成不利的话,我们就赢了——两军都有着这种想法,因此涌起了对再战及完全胜利的欲望。这可说是由无益的出兵产生无益的战斗,而唤起无益的精神动力的一个例子吧?

从雷云之中的战斗过后一星期的九月十一日,帝国军与同盟军,在不时可见的敌我双方默认的谅解下,在提亚马特星域完成布阵。

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近在眼前。

同日十九点二十分,莱因哈特已经不想去算这是第几次的作战会议了,但在这场合中,决定几项重要的人事。不过对金发的年轻人而言,重要的只有下面这一项。

“左翼部队司令官,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上将。”

若以莱因哈特上将的阶级来考量,这道人事命令本身倒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惊愕的。不过,在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中被任为后卫,在军主力陷入混乱之前一直未得到作战机会的莱因哈特,对他而言,至少是得到前方有敌人的位置了,这点是值得高兴的。在列古尼札上空的战斗之后,因为没能将敌军溃灭,而被同样的那批人提出怨言,因而他原本也认为这种机会已经无可指望。

“为何让那种人指挥重要的左翼部队?左翼的崩溃可能将成为全军溃败的原因啊。”

乌云密布之后必然降雨——菲尔格尔男爵反射似地大呼不平,但米克尔加元帅宽心地说明意图之后,他就满意地退下了。

看到此一情景的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准将,对莱因哈特做了忠告。那个菲尔格尔男爵舍就此退下,必定有相对的理由,希望莱因哈特有所警戒。

我会注意的——莱因哈特如此回答,但内心倒是不怎么关心。他心想:菲尔格尔那种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如果说,布朗胥百克公爵是以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女婿之身份而成了借虎威的狐狸的话,那么菲尔格尔不就只是只假借狐威的老鼠了吗?根据米达麦亚的报告,想从背后偷袭他的门阀贵族之一人,已在行星列古尼札的雷云中走上自作自受的末路,终究菲尔格尔不过是个舌头行动比手快上一百倍的人罢了。

莱因哈特身为左翼部队的指挥官,有必要做不使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布阵。这是按照莱因哈特的计划,由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进行实行。结果几乎完全没有再由莱因哈特修正的必要。

“看看那舰队行动的速度和布阵之佳,而且还完全没有半点浪费。”

莱因哈特对着红发友人吐出了满意的言词。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真可说是难得的人材。莱因哈特也不由得想要感谢制造让他们归属在其麾下的契机的在克洛普休特克侯爵及暴行杀人犯的那位上尉。

         ※       ※       ※

“帝国军,由伊谢尔伦要塞出击。”

在九月九日收到此报告时,自由行星同盟军,已经将全部部队在提亚马特星域展开。在此等待帝国军做完全的布阵,看起来似乎是消极的作法,但若在太靠近伊谢尔伦要塞的宙域的话,则将会面对要塞的兵器与战力。与其如此,还不如将帝都来的远征军与要塞分开,使战势有利地进行,做各个击破。

不过,杨威利本身会想,伊谢尔伦要塞自己就有着如魔宫般的要素。就只因为那个银色球体的存在,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的军事野心都受到刺激,而在另一方面也使其战略视野变得狭窄,令人不由自主会觉得,他们是否认为只有经由伊谢尔伦回廊攻防战,才能表示出彼此的存在呢?

这是坏女人的魔力啊——杨如此地想,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卓越的比喻,所以在苦笑之后就不再多想了。不管如何,他所属的第二舰队在行星列古尼札上空的战斗中,受到了虽非致命,但却不算小的损害,因此在此次会战中被调为后卫,似乎是不太可能有战斗的机会了。

“不过,如果敌方的部分兵力绕到侧背,或是延伸两翼而成为半包围态势的话,第二舰队就成了极为重要的预备的兵力了……”

杨威利准将不灵巧地操纵着仪器,模拟作战方案。或许是会让任何人都觉得稀奇,但他此刻很想工作。因为友人罗伯尔·拉普告诉杨说他终于和洁西卡·爱德华小组订婚了,所以在这个星期,杨就想埋头在工作中。不过,好不容易才形成的星域图突然地消失,书面浮现出派特司令官传来的传唤文字,杨摘下军帽,一只手抓了抓他的黑发之后,就从派特的指挥桌站了起来,悻然地由舰桥走回走廓去了。派特要他少做些多余的事,去调查一下将兵是否有精神不安或不满。“艾尔·法西尔的英雄”似乎在这一次也相当不走运。

         ※       ※       ※

接下米克贝尔加元帅下达的命令时,莱因哈特的眉间跳出一道闪电,手有如古代名匠在盲目后仍投注全部精力去雕琢玉珠一般在颤动着。在身旁的吉尔菲艾斯非常明白那是因为愤怒而非恐惧。莱因哈特从未对比自己强的人、有力量的人感到恐饰。不久后那白手一掀,将命令书丢在吉尔菲艾斯前面。

在投注视线的瞬间,吉尔菲艾斯的眉毛,无意识地将两端高抬起来。

“莱因哈特大人,这是……。”

金发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他的呼吸有点不规则。开了好几次无益的作战会议,竟然在最重要的时候,没有叫莱因哈特参加。

“没错,吉尔菲艾斯,是司令官阁下下达‘令人感激’的命令。要我们于十二时四十分,率左翼部队全兵力直线前进,攻击正面的敌人。”

“可是,这有什么战术层面的意义吗?”

舰队参谋梅克林格准将如此问道。不和其他部队连紧,让左翼突出于敌前也是无意义的。可确定的是将会遭受正面的敌右翼及左侧面的敌主力两面攻击,而在两面战斗的状态下陷入苦战。

“我们大概也不能期待中央部队及右翼部队的援助吧?梅克林格准将。”

“这么说的话,吉尔菲艾斯中校,在敌军将我们推入绝境前,我们就已经被自己人先踢下去了,是吗!”

莱因哈特秀丽的脸颊发出了锐利的笑声。那是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绝对不会有的。

“只有一个方法。一个让米克贝尔加元帅,还有他那些无能的亲信没办法安乐地观赏我们苦战的方法。”

冰蓝色的眼眸,映出了体内的火焰,炽烈闪耀。

“我看得出米克贝尔加的打算。他是想借敌人的手来排除我,想在此牺牲之下获取胜利。既然那家伙有这种打算,我们也只有采取相当的应付方法了。

莱因哈特已是毫不使用敬语地放言,对吉尔菲艾斯、罗严塔尔、米达麦亚、梅克林格四人放胆说出他的企图。

“……原来如此,真是大胆的计策,不过这会不会太过危险呢?”

“这点早已有所觉悟,我自己也不想用,但是也别无他法了,难道要束手无策地落入米克贝尔加的计谋,犯下两面战斗的愚行吗?”

其他三名在了解后离去,而后莱因哈特对吉尔菲斯露出了笑容。

“我明白,只有这一次。若是这么胜利,往后就不再用这种邪门歪道。”

莱因哈特做了许诺。的确,使用这种奇策并非他的本意,正因这是事实所以对于逼他不得不使用此策的米克贝尔加。莱因哈特是怎样也抱持不了好感。

                 Ⅱ

帝国军有了行动了。同盟军是在十三日探知到此事。

双方都展开为横形列阵、左翼部队对右翼部队、中央部队对中央部队、右翼部队对左翼部队,彼此间隔三.四光秒至三.六光秒的距离布阵。就像胆小的昆虫在伸展触角一样,遂渐地略微拉近距离,就在看来将以正面炮战开始这场战斗的时候,帝国军的左翼部队开始急速前进。因为其他部队的前进速度没有变化,所以看来左翼部队似乎都像是被半孤立了。而现在前进到他们几乎已不能称为左翼部队的相当前方的位置。

“要以倾斜阵做时差攻击吗?”

这种疑问和担心,同时在同盟军的幕僚之间涌起。不过,就算是要这么做,左翼部分向前突出的程度也太过头了。这个样子,不就像是自愿成为被各个击破的对象吗?

对于帝国军的动态,也给了杨威利准将不能理解的印象。以常理来看的话,应该视为是强调左翼部队的孤立,以此做为诱饵,企图诱发同盟军进行无秩序的攻击——的吧?只是,要做为圈套的话,也未免太过明显了,如果同盟军不上当而继续渐进的话,帝国军等于自己平白将全兵力的三成孤立在敌阵之中。

或者是,仗着完全的连击,打算让左翼部队突然向顺时钟迂回,而进行两面夹击呢?

“实在是搞不懂。”

杨威利很干脆地退出思考的迷宫。帝国军的动态中,令人感觉到某些着眼于军事理论盲点以外的目的。不在实际开启战端之前,是无从去应对的。

此时,杨突然想到的是:帝国军该不是真的要让左翼部队孤立吧?如果说帝国军内部有着意见的不统一或指挥官的相互对立,而使左翼部队成了被友军离异的存在的话……

想及此事的杨威利,不久就向司令官提出意见,但派特中将的反应相当冷淡。说起来,原本就是无法提出证据的意见,所以也许期待上级善意回应的人才是不对的吧。

“就算你的观测是正确的,要如何去确认呢?”

“那么就试着向帝国军的中央及右翼部队攻击,来看看左翼部队的反应如何?如果左翼部队没有反应,应可证实他们帝国军内部确实有不协助调的现象。那我们就没有理由不加以利用。”

提案立即被驳回了。如果事实和他的想法相反,帝国军之间有密切的联系的话,那么直进的同盟军中央部队将会把全身曝露在右前方来的炮火之下。

“也罢,做了薪水份量的工作了,其他的事就交给拿更多薪水的人去做吧!”

有点夸大的自言自语,但实际来说,杨威利准将已不止再三地在能力水平之前缚手缚脚的了。更何况,这次的情形,连他自己也没有确切的自信,被驳回的理由也很正确,因此他亦无心去埋怨派特中将的冷淡。

         ※       ※       ※

实际上,与杨威利的进言无关,同盟军首脑部也把握不了帝国军之动向的意图。和杨有着相同看法的人不是没有,但那就等于帝国军自己想找败仗了。同盟军不必多劳,帝国军就奉上兵力分散的果实,想来未免太过会为自己着想了。

如果给予同盟军充分而正确的情报,特别是在人事方面有着慎密的知识的话,他们或许就能正确地判断,立下正确且有效率的用兵方案,而将分为二部的帝国军各个击破吧。

结果,帝国军一连串的动态太过不自然,因而以同盟军首脑部所拥有的战术上的常识,只有将之判断为“这是圈套,不要上当。”以这一点而言,由米克贝加元帅订定,而菲尔格尔男爵也认同的作战,可说是暂告成功了。

此时,米克贝尔加看着旗舰维儿贺米奈的荧幕,对同盟军不采取反应的状况感到满意。同盟军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莱因哈特舰队无谋地突进。当然炮战的准备也已完成,在血气正旺的指挥官当中也有人主张先发制人,但终究是孤立的单一部队的行动,还是该弄清对方行动的意图再做反应——这样的见解会受到支持也是当然的吧。

而突生急变,是在十三日十三时四十分时候。

至今一直朝同盟军中央部队前进的帝国军左翼部队,突然向右转向。在帝国军与同盟军都惊谔地注视之下,莱因哈特大胆地在敌前进行回旋,就这样朝逆时钟方向前进。

那是几乎让两军的地理感觉在一瞬间为之混乱的迅速行动。而再重新整理过的感觉,则挨了新的惊愕所给的一巴掌。现在帝国军主力与同盟军已经在无可回避的极近距离相对峙了,而完成常识外的旋回行动的莱因哈特舰队,已朝向同军左翼部队的左侧面,亮起凶猛的利牙,将部队展开。

“……!”

在极近距离看到布满在荧幕上的人工光点群,两军的司令部要员们都说不出话了。

“开火!”的命令由哪边先发出则就不知道了。对大部分的双方将兵而言,由静到动的转换是太过急遽了。宇宙立即被乱舞的火线切分成数万的细片,被爆炸的火球群挖出无数的洞孔。

         ※       ※       ※

“开始了。”

看着荧幕,金发的年轻人发出观众般的感想。

“的确是,要叫我再做第二次可就不干了。”

吉尔菲艾斯吐出几乎令肺部真空的叹息。如果同盟军反应迅速,或是预测到莱因哈特的敌前旋回,则莱因哈特军的左侧面将遭受致命的横击,而毫不夸张地,莱因哈特所率的右翼部队将有溃灭的危机。大概友军会眼看着莱因哈特军溃灭,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什么作战吧。

“我明白,不过,这可真是痛快。”

莱因哈特以小孩般的口气同时嘲笑敌我双方。会在这种情况下开战,大概帝国军和同盟军都没想到吧巴。莱因哈特并没有无视米克贝尔加元帅的命令,他前进了,但可没人命令他得前进到最后。

大胆极了——梅克林格准将在心里咋舌不已。不过,比这奇策更值得赞赏的,是莱因哈特言明了不将这奇策视为大成功,而是用过就丢的奇术,不会再用第二次的这份战略家的见识。以少胜多、靠奇袭立战果这类的事,都只是门外汉不负责任的梦想,比敌方筹聚更多的兵力,将此兵力好好训练,并建立支撑此庞大兵力的经济力,才是战略的正道。莱因哈特深知此事。在战场上要以奇策取胜,事实上是最差的胜利方式。

同盟军左翼部队可说是同时被神与恶魔遗弃。他们一边和在正面展开的帝国军右翼部队炮火相交,不抵挡想由侧面绕往后背的帝国军左翼中的攻击。左翼部队曾遭到敌方左翼部队从左侧面攻击,根本是不该会有的事情。

受部下深厚信赖的此方面同盟军司令官为波罗汀中将,他一从最初的混乱中重新站定之后,就以巧妙的火力集中,及坚厚防御阵的编成,勉强地防止了部队的崩溃。不过,帝国军的奇策在心里上造成的冲击仍是不小。

再三言明的,莱因哈特并不想再使用这种风险高的奇策。而在同时,在仅有一次的机会中,他打算获取最大限度的收获。那就是在取胜的同时,卖个人情给米克贝尔加等人。

                 Ⅲ

“这金发的小子、金发的小子……”

米克贝尔加元帅在不断交互着咒骂和咬牙切齿的声音。这位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洞察到了莱因哈特的企图,是要把帝国军主力从旁观者的座位上踢下来。

即使不是他,也不会察觉不到的。他的旗舰现在正在最前线面对敌人的火力,荧幕上映也毫不间断的火球群,舰体因为火球释放出来的能量乱流而不断地上下左右摇动。

米克贝尔加身为大军的指挥者,也有相对的用兵方策。他让莱因哈特的左翼部队突出,以引起同盟军疑惑,而后在全面交战时,牺牲莱因哈特部队,打算让其部队获取最后的胜利。

这个盘算在中途还进行得很顺利,但金发小子仍拒绝成为米克贝尔加算盘中的珠子,而玩弄出用大胆也不足以形容的奇策,使得利用者和被利用者之间的立场换了过来。敌前转向,而且竟然还就此长驱直入,绕到敌人的侧背!

冷颤在皮肤上奔驰。米克贝尔加感觉到额头与颈子上的冷汗。这种用兵不是平凡将领所能做到的,或许那小子是稀有的天才吧?

不过这种想法在一瞬间消灭了。对太过年轻而一步登天的人那份难以去除的偏见,把一切都视为偶发事件。对莱因哈特而言,他的知已反倒是出现在敌方阵营。

         ※       ※       ※

这不是帝国军全体最初就有的战术方案,杨威利准将下了如此的结论。帝国军主力那不亚于同盟军的混乱状况,如此地告诉他。如果从一开始帝国军就预定做倾斜阵战法的话,在左翼部队放胆地做敌前转向之后,帝国军就该对同盟军前方集中火力了。半瞬差池决定胜败,此后存在的就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杀戮了。但事情却未如此,表示帝国军左翼部队的行动对其他帝国军而言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那么,他那没来由的直觉——帝国军内部有不协调存在——不就正中目标了?那坐份觉欠缺根据,因而连对他自己本身也欠缺着说服力,说来实在可惜。

不过,现在整个战况,就要看在同盟军左侧背展开的帝国军左翼部队的指挥官如何导演了。那位导演是何等人物呢?不由得让杨感到兴趣了。

话虽如此,现在可没有追求他个人兴趣的手段与时间了。帝国军的炮火,已经逼近他所搭乘的第二舰队旗舰帕特洛克洛斯,荧幕不断重复着大小火球的出现与消灭。

         ※       ※       ※

莱因哈特知道自己的胜利——所需要的不是确信,而是知道。只是,他的胜利是否能直接连结到全帝国军的胜利,仍在判断之外。毕竟他与帝国军非但没有相互连系,连统一的指挥系统也不存在,莱因哈特只有以战术层次去处理眼前的事态。

现在已经无暇去谈战术或用兵了。前线正处于混乱,炮火与战意化为滚滚热汤,煮沸了眼前可见的宇宙。聚集无数的舰对舰、小集团对小集团各个击破的景象,形成了整个战场。

双方的战力在伯促之间。阵形在此时也分不出何方比较有利——如果还有阵形可言的话。

帝国军看来正由主力与莱因哈特军(现在已经说不上是左翼部队了),从正面与侧面对同盟军做半包围。但是友军之间没有连紧,同盟军在兵力集中度倒还强一些。若加强攻击的方向性,有可能完全截断帝国军主力与莱因哈特军,然却无暇立下如此的战策,只有做战术层面的攻防,结果使情况陷入混战状态。

在这混战状态下,唯一还保持有组织的行动及有秩序的指挥系统的,大概只有帝国军上将莱因哈特·冯·缪杰尔所统率的部队了。

对莱因哈特而言,在战略层面上做壮大的构想及计划才是本领所在,这是无疑的,但在被限于狭窄围中的战术层面上的处理能力也能表现得如此非凡,对舰队参谋梅克林格准将等人而言,实在是值得瞠目的。总之,在这难以收拾的杀当中,还完全具备武力集团之形态的,只有莱因哈特的舰队。而只要此一形态继续维持下去,莱因哈特将统率全战场上最强的武力集团,大概将会为这会为战斗带来最后的终结。

莱因哈特轻轻敲着站在身边红发友人的手,说道:“看吧,吉尔菲艾斯,米克贝尔加那家伙原本打算牺牲我来落个轻松,结果却是那个样子。”

不过对莱因哈特而言,既然麾下战力的绝对数量少,他也就不能一直对友军的混乱与狼狈感到愉快。若同盟军在混乱中取胜,以成功地重编阵形的话,成为孤军的莱因哈特就难有胜算了。莱因哈特知道,胜利是战术上的计算及战略的累积结果。若不明白这一点,他何仅只是“骄傲的金发小子”,要本就只是只疯狗了。

“你认为如何?吉尔菲艾斯,我认为还不是真正采取行动的时候,你的看法呢?”

“是,我也觉得还早。”

“理由呢?”

“和莱因哈特大人相同。”

“喂,这说法太狡滑了。”

莱因哈特发出清澄的笑声,吉尔菲艾斯也笑了。

“那我就说了。同盟军的势力还未被削弱,现在即使行动,也只会被卷入混战之中。再让友军多努力一下,让敌军消耗了能源之后,再给予致命伤吧。”

“没错,现在还是得让米克贝尔加发挥一下老将的手腕才行啊!”

         ※       ※       ※

此时同盟军也用了奇策,想出此案的是参谋长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

他向司令官罗波斯元帅进言,获得许可,从处于混战状态中的友军,苦心地挑出一支部队,让他们朝伊谢尔伦方向前去。

快速补上了被派开的部队的空隙,防止帝国军的渗透,表现出总司令罗波斯元帅的战术手腕。

“太漂亮了”连杨威利都脱口轻声说道。另一方面,离开战场的部队,一面向伊谢尔伦方面前进,一面故意发出电波,告诉帝国军自己的所在。他们的目的是诱敌,想令帝国军的精神动摇。

“回伊谢尔伦要塞的路被截断了!”

恐惧的巨浪掩盖了帝国军。帝国军之所以能一再入侵同盟领地,是因为伊谢尔伦的存在,这是远征的将兵心理上的依靠。回去的路被截断,等于代表了灭亡。

同盟军不可能有那种余兵力。冷静地思考就会了解,但是此时能保持冷静大概只有莱因哈特了。

         ※       ※       ※

“那是伪装作战,不足为虑。”

莱因哈特下了断定,但他的指挥权所不及的部队,则开始打算后退,而不断出现遭到正面的敌人击溃的例子出现。同盟军暂时脱出混战,看来在优势中似乎建立了全军秩序。

格林希尔上将的奇策,距完全成功还有足足一百光年,却争取到短暂的时间。

不过,那也真的只是短暂的时间。因为在三十分钟左右的时差后,帝国军的其他指挥官也有了与莱因哈特相同的洞察和见识,终究是尽力制止了部队的溃乱。

可怜的是往伊谢尔伦要塞做伪装作战的同盟军部队。算是完成任务的他们,绕过战场,想和友军的主力部队再会合,但被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指挥下大约同数量的帝国军舰队捕捉到,成为巧妙的侧背攻击的食饵,几乎遭到全灭。

接获罗严塔尔捷报的莱因哈特,也无法光替部下的武勋高兴。他的旗舰伯伦希尔的存在,引起同盟军的注意,而正受到攻击。

伯伦希尔的样子,正如同率领着大群的惊、鹰、隼等鸟群的天鹅。

同盟军将这白色的优美战舰,当成全帝国军的象征,在波罗汀中将的指示下集中了火力。攻击舰队旗舰打倒指挥官是战术上的常道,但也却有着使部下的心理昂扬的目的。凶暴的光之枪,朝着纯白而闪耀的伯伦希尔不断投掷过去,躲避攻击的战舰,在黑暗与光芒之间摇动。

“向左回旋,四十度!”

莱因哈特不自主地叫喊着,对于热爱伯伦希尔的他来说也是无可厚非的反应,但这却明显地侵害到舰长的职权。

伯伦希尔的舰长是由莱因哈特指名的卡尔·罗伯特·舒坦梅兹上校,此时他毅然地抬起脸来。

“阁下,关于本舰的行动,指挥权归于下官。希望阁下身为舰队司令官,能专注于自己的权责所在!”

被部下叱责的莱因哈特,眨了眨眼,看着舰长。白皙的脸上泛红起来,但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愧。

“抱歉,正如卿之所言。伯伦希尔的指挥权在于卿的手中,我不会再插嘴此事了。”

舰队参谋梅克林格准将内心中松了口气。以前他在同样的场面中,看过对司令官直言的舰长被当场解除职务的例子。

这人只要有着容许部下直言的度量,前途也将无限地伸展吧。梅克林格如此想着。

吉尔菲艾斯很高兴。莱因哈特能有承认己非的率直是令人高兴的,而有着能够不惧上司而直言不讳的部下存在,也是值得高兴的。他心想:莱因哈特选到一个好舰队了。

相对于优秀的上司,部下也被要求要有相对的能力吧。渥佛根·米达麦亚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担任着敌前转向的先锋与后卫,而使得莱因哈特舰队能保持完美的队形做迅速的移动。

“那位金发的指挥官可不会让我们太轻松的。”

米达麦亚在自己的舰上如此想着,但他也为了有着能充分使用自己能力的上司之存在而庆幸。不只是他自己,他觉得那位年轻人将会让一阵强风吹过这几乎滞息的贵族优势的社会。罗严塔尔也略微表示:那位年轻人可并不只是期望升官得势而已。而这句话想来也似乎理所当然。或许那年轻人有着更强壮的翅膀,他的旅程还在遥远的彼方吧。

         ※       ※       ※

在过了十五日的二点后,同盟军的将兵在身心两方面都明显地缺乏能量了。因为睡眠不足及过度劳累,兵士们的判断力与集中力都极度低下,动作也变得迟钝且杂乱了。连保护自己的本能,都加速衰退似地,被下令做内部情报收集分析的杨威利准将实在看不下去了。

“让兵士暂且到密舱床内去睡一下,给予休息如何?”

杨如此进言,但在“在此期间若遭遇敌袭,那要怎么办?”的理由下被驳回了。事情至此,他也发火了。战斗持久下去时,要如何让将兵取得休息,这方面的考虑不是司令官的责任吗?杨又再提出二次意见书,但一次被驳回,一次被忽视了,杨此时体会到没有指挥权的自己的无力感。

         ※       ※       ※

九月十五日八点三十五分。

绕到同盟侧背,不断蚕食阵形的莱因哈特舰队,开始采取中央突破敌军的战法。至此莱因哈特一直慎重地在扩展着安全范围,但在看到同盟军的物质精神、两面的能量都到达限界点后,一举转为攻势。

“如何?吉尔菲艾斯。”

“是,时候是到了。”

短短的会话后,莱因哈特下了决定,将至今一直做横列展开的麾下舰队,如同扇子合起般地重编为纵列,以米达麦亚的部队为先锋,要从同盟军的后背袭击。因为在后方确保了广大的安全圈,才能做这种重编,不过其速度之快也非寻常,同盟军无法应对其速度与尖锐。米达严亚可说是踢开了敌人似地急速前进。

同盟军被完全截断了。由全体的布阵来看,原本是可以反过来左右挟击纵列的莱因哈特舰队的,说来是如此,但他们已经没有应对的能量,因而急速向左右崩溃。

但是,帝国军主力此时也已受到充分的损害,如波罗汀、伍兰夫等同盟军的握督们,在自己的责任战区上,发挥了值得赞赏的用兵能力,甚至局部的压倒帝国军。

对于因为莱因哈特而遂渐崩溃的部队,伍兰夫给予强力的叱责。

“从后方被攻击的话,我们再往前进就好了。水向低处流,有什么好怕的?”

伍兰夫的话,听来也许像是猛将应有的粗枝大叶,却是立足于对帝国军各部队的强弱之正确判断以及企图安定友军精神的盘算。伍兰夫麾下同盟军舰队,对莱因哈特采取倾斜的躲避,就顺势杀入前方宙域,对米克贝尔加进行全面的攻势。很讽刺的,莱因哈特间接地对友军帝国军施加了难以抵抗的压力,帝国军发出哀叫似的求援信号。

“我们这次就见死不救吧。”

一时,莱因哈特认真地如此想着。不过这小小的复仇快感并未持久。有着更巨大的目的,也有着不仅辅佐自己且共有此目的的同志。被莱因哈特问及意见时,红发的友人回答了。

“莱因哈特大人应当会了解才是。十个提督的反应,跟百万兵士的感谢,是无从比较的。”

“没错,正是如此,吉尔菲艾斯。反正我是被那些提督憎恶的,他们就被我救了,也只会觉得不愉快吧,但兵士们确实就不同了。”

莱因哈特下了命令,再次做了超过常识的急速前进,而且是致密地计了方向和角度的结果,以曲线行进到战场范围边缘,突然跃出到同盟军的左下前方。

因此,对帝国军中央部队加以苛烈攻击的同盟军主力,于左下前方遭受莱因哈特舰队的锐锋,阵形一直溃散,被迫后退了四十万公里。连伍兰夫也没办法再维持足以对抗莱因哈特的阵形与兵士的精神了。

即使如此,同盟军首脑部仍努力避免溃灭。结果,同盟军不过只是被莱因哈特指挥的少数的一支部队所压迫,以数量反压回去就行了。如此设想后,将溃散中的阵形直接朝左方移动,而在那边有米达麦亚等着。

渥佛根·米达麦亚少将此时指挥的战力只有一五00艘,由正面冲突的话,将直接连结一瞬后的包围与二瞬后的溃灭吧。

在后来指挥统率比此时多数十倍以上的舰队时也是如此,米达麦亚虽是勇敢且大胆,却非无谋愚蠢之辈。他以辛辣的战法,将同盟军诱入圈套。假装被敌人的兵力压迫而逃走,逐渐扭转同盟军的前进方向。就这样,在直进的莱因哈特舰队主力之前,同盟军以倾斜横队的形态通过。

同盟军受到右前方二点钟方向的莱因哈特舰队主力的炮火,一举损失了五00艘以上的舰艇。不过右前方的各舰仍立即反应进行反击,但左前方的各舰仍追着米达麦亚急速前进,等发觉时舰列已经拉得细长了。在害怕孤立,急忙想反转时,被露出锐牙的米达麦亚部队袭击,被打倒在集中的火力上。

至此,同盟军已在莱因哈特舰队柔软之至的行动与战斗形态被玩弄,沦为可怜的存在了。

                 Ⅳ

九月十六日十四时五十分。

同盟军的损伤率已达到继续战斗的极限了。

第二舰队的司令官派特中将,让幕僚们依序陈述意见,但举手的人全都主张撤退。他们都还保持正常,并非执着于败象浓厚的战斗而宁可失去一切的狂言者。杨威利准将保持沉默,但被司令官指名时,他如此回答。

“军人以逃亡为耻的,只有在舍弃老百姓的状况下。为期日后再战而逃,一点也不可耻。掩饰败北,懒于分析败因,则更为可耻。”

因为表情和口气都有着超然的态度,使众人要理解内容上的辛辣还得有几秒的时差。实际上,说这话的他本人在内心中也想着“我怎么自以为了不起地胡扯啊?”,不过无疑的这是正确的论点。

虽然不对杨的意见有所感动,但派特中将将舰队司令部全体的意见向总司令提出,而后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对全军下了撤退命令。

“我军对不法且不当地侵攻我国领域的专制国家之侵略军,善战而使其企图遭受挫折。因此,已达成抗战之目的,认定不需再为无益的战斗断送将兵之生命,全军返回归途……”

在军宫梳洗室洗脸的杨听着这广播,心想这真是无意义至极的美丽辞句啊,却也没有愤怒与关心了。他所挂心的是那大胆进行近乎奇迹的敌前转向的帝国军提督,但这方面倒也无从去得知。只有暂且回到同盟首都,喝喝好久没喝的美昧红茶,才是他所能期待的了。

他想起由自己担任监护人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尤里安·敏兹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泡一杯锡隆或亚露莎茶叶的热茶吧。比起勋章及升官,那可是更好的奖赏了。

罗波斯司令官的广播虽是美辞丽句,倒也不完全是虚伪的。帝国军侵攻的企图的确受挫了,在会战中遭到的损害也不小。若除掉莱因哈特舰队不算,帝国军的将兵死伤率及舰队损伤率并不亚于同盟军。

         ※       ※       ※

五月十六日二十时二十分,发出归还命令的米克贝尔加元帅已疲劳之至。

细算此次会战的开始到结束的一切,四舍五入后的结果,虽然是极不愿意,但自己确实是被“骄傲的金发小子”所救了。

要得出这个答案的要素之一,也是身为专制国家之廷臣的打算。在结果上,莱因哈特穿过各种人为的危险而活了下来。皇帝会照预定给这宠妃之弟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的门第吧,而且一定会顺便慷慨地赐与一级上将的阶级。不管布朗胥百克公爵那些门阀贵族如何有权势,要拿来和皇帝比较可是愚蠢之至的。

自己对莱因哈特所做的事,也无法就此束之高阁而忘却,因此更必须贤明地做好事后的处理才行。反正只是一时的,弯腰的对象是皇帝,而非那小子,想到这一点,心中的不满也安抚下来了。

在米克贝尔加元帅有所结论时,菲尔格尔男爵出现了。他一开口就说:那小子还活着。开始提及了军务尚书和布朗胥百克公爵形同密约的那一事,但在途中被打断了。

“就到此为止吧,菲尔格尔男爵。”

米克贝尔加元帅毫不费力地发出不悦的声音。在疲累之时,还提这档事,令他不由自主地生气了。

“若是在战斗之中也就姑且不论,在战争结束后,格里华德伯爵夫弟却离奇地死去,皇帝陛下也会认为有异吧。若是下令追查真相,身为臣下的也不得不遵从了,那样也好吗?”

“……”

“前些日子,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被赐死的事情,你也知道吧。昔日独占陛下之宠爱于一身的侯爵夫人都如此下场了。你也是鲁道夫大帝以来的名族,还是该自重点。”

菲尔格尔咬牙切齿地退下了。他虽也因战场的劳苦而疲累,但愤怒与执念更远超其上。从旗舰的走廓走回自己的房间,男爵开口说话了。

“我可以打赌。包括我自己在内,年轻贵族的素行都不足为道。若让那个金发小子横行下去,总有一天,银河帝国的所有廷臣,后悔的泪水会流满一池溏。

菲尔格尔男爵不是预言者。他不过是根据偏见与憎恶,自行绲绘出最坏的未来图。而在二年后,他的预想全说中了。

         ※       ※       ※

九月十六日十二时三十分。

帝国军也开始从战场脱离,经由伊谢尔伦要塞,返归回帝都奥丁。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就如此结束了,这是高登巴姆王朝的军队在此星域最后的会战。

此次会战,没有战略上的意义。这一点和今年年初的“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完全相同,和在一世纪半之间进行三百次以上的大多数会战也都没什么两样。特别是对自由行星同盟而言,可说是被迫的战争所带来的无奈的结果。

但是对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在不久的将来将成为第二十代的罗严克拉姆怕爵而言,这却有着确保晋升为一级上将的意义存在。而在此会战中他所建立的功勋,也成了他以缪杰尔这个姓所建立的最后功勋。

另外,对渥佛根·米达麦亚及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等人而言,是他们在莱因哈特这位金发年轻人带领下的首次战役。

“米达麦亚、罗严塔尔。”

“是……”

“卿等的战斗相当出色,我很满意。希望今后卿等的才干与技俩也能继续活用下去……为了我。”

后面加上的这一句,让灰色的眼眸与金银妖瞳都锐利地闪动。蜂蜜色的头与暗棕色的头都毕恭毕敬地低了下去。

“是……”

“在阁下开元帅府之时,请切勿忘了我等二人。”

对他们而言,私下的契约可说在此时已完全成立了。两位提督从莱因哈特面前退下,暂时是不会再出现了。他们升进为中将,在下次与敌入交战时,已是在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帝国元帅”麾下了。

……另外,对高登巴姆王朝而言,这也是一场给予将来的篡位者得到教勋与声望的机会,对自己的命脉挥下利斧的战争。总之,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可说是对几个人的个人历史而言有着非凡意义的一场战斗。不过这只对于帝国,例如对同盟军的杨威利而言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战斗了。他要经历对他而言有意义的战斗,则是在五个月后的亚斯提星域。

总司令官米克贝尔加元帅给莱因哈特的赞辞,比起莱因哈特对两位提督的话,其中的诚意还不足百分之一。但终究是赞辞而非指责,元帅的善意是仅止于一时的,但就此他就确定可升为一级上将了。

         ※       ※       ※

回到伯伦希尔的个人房间内,莱因哈特对红发的友人说:“全都是靠你的,吉尔菲艾斯,帝国军又胜了,又可以向姐姐自夸了。

“胜的不是帝国军,胜的是莱因哈大人您。

吉尔菲发斯所说的不是奉承。他至死都未奉承过莱因哈特,因为他知道那对莱因哈特并没有好效。他只说发自内心的话。

但莱因哈特摇了下头,豪奢的黄金色头发掀起一阵风。他那冰蓝色的眼眸活力地回答红发的友人。

“不对,吉尔菲艾斯,不是那样,胜的是我们。”

这也是发自内心的话。他从没想过要独占战绩,成功、劳誉、还有伴随而来的一切事物,他都打算与这红发的友人共享。已经有数年他们都共有着过去,他们也必定能共有未来的。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透过透明墙远眺星海。这是他们目前渡过的海,也是将来想要征服的海。星星闪烁,波踌涌起,沸腾的能量掀起无声的潮音,投向莱因哈特意识的原野。

此时,莱因哈特只想着自己将获取的事物,对于将失去的,他什么也没去想。他只想着向远处、高处飞翔,而从未想过舍坠溶地面的事。他一个劲儿地相信着自己的翅膀够强韧……

充满充实感的疲劳捕捉了他。他打了个小呵欠,闭起那有着长睫毛的眼睛,把黄金色的头靠在吉尔菲艾斯的肩上,坠入舒畅的小夜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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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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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C#
发布于:2003-06-25 10:43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一章 偶数年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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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六年十二月一日

趁这次决定要搬家到伊谢尔伦要塞去的机会,我要开始写日记。虽然我自己也不敢说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但当我把决心告诉杨提督时,他表现得非常地欣慰。

“写日记是个好习惯,只不过我是不会去做就是了。”

“为什么呢?如果是好习惯的活,自己也应该养成才对啊!”

“如果我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你不就没有事可做啦?俗活说,为了儿子的成长着想,就必须留下田里的杂草才行!”

每次当提督使出“俗话说”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提出反论了。卡介伦少将遇到这种情况时,就会用“说清楚是从哪个典故出来的?”这句话加以反击,听说三次中会赢一次。玩笑归玩笑,杨提督向国防委员会提出申请,希望把卡介伦少将调来伊谢尔伦要塞担任事务总监一职的事,似乎没能获得批准。我军这次在亚姆利札大败,又不是卡介伦少将的责任!只是,杨提督也说了,军人受处罚要比不受处罚来得正确。

所以就因为如此,杨提督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簿给我。杨提督深信文字这种东西是必须用手写的。他打从心底就看不起录音式的文字记录机,说那是“连狗的叫声也拿来当成文字的白痴机器。”原本提督就对机械这种东西抱持着偏见了。

直到前些时候为止,我们家的立体电视还没装遥控选台器呢!他说:“四肢健全的人看立体电视,为什么非得用遥控器不可?”结果最近突然改变的原因,是优布·特留尼西特成为最高评议会的代理议长的缘故。每当特留尼西特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充满整个画面时,杨提督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去改变频道,似乎感到太过于浪费劳力的样子。用遥控器的话,一瞬间特留尼西特的脸就会消失,所以他现在对遥控器相当的满意。只要是播报新闻的时间,一开始就把遥控器拿在手上准备好,特留尼西特的脸一出现就马上转台,直到新闻结束为止,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呢。

好象变成光在写杨提督的事了。也得稍微写点自己的事才行。

今天就此搁笔了。明天还有得忙呢,而且要写的事,对未来而言,暂时搁置一下也无所谓。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日

太空船的长途旅程,到今天终于要结束了。明天就可以到达伊谢尔伦要塞,开始新的生活。是个开始吗?我希望如此。前年的春天,当我第一次站在杨提督家的门前时,也是这么的期望的,并且我也没有失望。

在这之前,有两年的时间是在杜会福利机构里生活。而再往前推,也是两年的时间和祖母一起生活。这个开端,是当我被叫到小学的校长室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

“帝国军的那些人,实在是坏到了极点的一群人。是和平、自由以及民主主义之敌,是全人类之敌,是文明之敌,有多少妻子的好丈夫被帝国军杀死,有多少孩子的父亲被杀死了……”

就象这样冗长而又无意义的话一直持续着,而我只了解到——爸爸战死了,被帝国军杀死了——而已。即使只是八岁的小孩也能了解这个事实。那时,校长的态度也许是正确的,为了不让八岁的孩子受到刺激所刻意表现出来的也说不定。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校长又说:“……所以你也必须将你父亲那样与邪恶势力作战而捐躯的行为,视为一种荣耀才行!”

以这种话作结尾的时候,我己经非常的明白,校长把最重要的部分省略了。那种不希望被仅有八岁的孩子看穿,很明显的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不过总而言之,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机。

杨提督也说过,自己的人生转机多半是由别人来告诉你的。

“我老爸因为事故死亡的时候也是,进入军官学校就读的时候也是,配属到艾尔·法西尔的部队时也是,都是由他人来告诉我这些事的。反过来说,我本身有好几次由其他人来宣告我的人生转机,也就是说,人生也只不过是把宣告的内容成立而已。”

从海尼森出发前的一个星期,真的是快忙死了。

星期一到学校去辞行时,被布修老师拖住,后面预定做的事全部被搞乱了。他一直想说服我到学校寄宿,留在海尼森。

“我是为了你好才会这么劝你的,尤里安。如果到前线要塞去的话,你的世界会变得很狭窄。我从为你应该在广大的世界多见一些世面,这才会对你的成长有所帮助。”

虽然布修老师嘴里是这么说,但我知道还有些说不出的理由。其中之一是因为布修老师是飞球部的指导老师,而我是飞球的年度得分王。在我进飞球部之前,哈罗朗校在联盟的排名永远是第二名,所以我的存在对布修教师而言,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还有一个理由是布修老师完全不信任杨提督这个监护人的缘故。“以身为军人来说是很了不起”这种话对我说了不知道有多少次。也就是说,杨提督除了当军人之外就没有一点了不起之处的意思。我也没法反驳这种说法,但总有其它较不那么阴险的讲法吧?反正我要照我自己的意愿去做。

“你也是太好事了。就照现在这样留在海尼森成为飞球的职业选手是比较聪明的做法。要是对我这个身为监护人的成长有所期待的话,那实在是很难的事!”

杨提督虽然知道自己的缺点,但似乎并无意去改正的样子。而我也不希望他改正。

该怎么说呢?卡介伦少将会说:杨总是以自己的经历囊括普通的人生法则;但非常遗憾,这不是我想说的说法。

当卡介伦少将——当时是准将——把介绍信拿给我的时候,笑着对我眨眨眼:“总之耐心的被他喂吧。虽然是各方面脱离了常轨的家伙,但并不是说没有前途的。”

这个嘛,被喂的到底是谁呢?

七九六年十二月三日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大概得说上几次的“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呢?我打定主意一定要礼仪端正才行!虽然我是杨提督的被监护人,但身份只不过是同兵长待遇的军属而已——不论是哪一种身份,称呼都很叫人头痛的。不管怎么说,如果我的态度太随便任性的话,杨提督一定会被批评,所以非得小心不可。

就依照留给我深刻印象的顺序来说吧。首先,一定是伊谢尔伦要塞。当我自窗内以肉眼看到直径六十公里的银色球体时,不由得惊叫出来。虽然在立体电视啦、雷射投影啦,照片中和媒体中看过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但实物和印象还是有差别。该怎么说呢?是的,简直是有天壤之别呢!

由慢慢接近到进港,直到现身踏上港地面的四分钟之间,我的呼吸器官和循环器官都在全速运转着。这种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是自我了解到福利机构的老师对我说:“你到杨提督的家里去吧,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监护人了”这句话的意义以来,还是第一次呢。那个时候,陪着我的是比我身体还大的行李箱。而今天,陪着我的是杨提督。

“喂,可别跟丢了”

我紧跟着说完这句话就回过身的提督身后,走下了扶梯。数百双手,一齐向伊谢尔伦的新司令官致敬。此时是二点四0分。

杨提督的寓所——我的新家在正二0二六居的D四区。比在海尼森的希尔巴利(银桥)街的军官宿舍还要来得大。一进门是玄关,再来就是饭厅兼起居室。图书室兼谈话室、书房、寝室、客房、我的卧房、厨房,还有储藏室。

另外还有一间没有固定用途的大房间,书房里挤不下的书,迟早会侵入这块处女地的。这个预言我是有绝对的信心。

杨提督和我,要说对伊谢尔伦有任何不满的话,大概就只有,包括美丽的庭园在内,所有的风景、气候全部都是人造的这一点。

当然,这种不满看起来很傻就是了。公园里的草地啦、杂木林啦、泥土啦,虽然不是自然生长的,但也全都是真实的东西。气候是按照海尼森北半球的坏境设定的,也有四季的变化,在森林公园露营一定很有趣。

提起露营,我记得有一次希尔巴利街整区的能源供应系统故障,那一晚,杨提督和我体会到了在寒冷星球露营的滋味。我们把起居室的火灾自动水装量的开关切掉,拿掉地毯,用军用的固体燃料来烧热水,全身里在毛毯里,点亮紧急用蜡烛来照明,吃军用粮食的墨西哥菜和蕃茄鸡汽。又吹琴,说鬼故事,轻声低语的,渡过快乐的一夜。第二天早上,当我们还里在毛毯里睡在地上时,军方设备局住宅课的人员们跑来,望着室内发呆。在那之后,军官宿舍的使用规则上,为什么会加了一套“禁止在屋内生火以及其他类似行为”的理由,只有杨提督和我才知道。

不光只有伊谢尔伦要塞本身,我也见到了住在那里的许多人。首先,是担任伊谢尔伦要塞防御指挥官的先寇布准将这个人。

华尔特·冯·先寇布准将,大约是三0岁出头,个子很高,相当英俊的人,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在灰色和棕色之间。听说他原本是帝国贵族出身,但好象不是个严酷的人。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反,是个不拘小节,能和他开玩笑,能谈得来的人。

只不过,也绝不是个随和的人就是了。如果认为对方是个话不投机的家伙或是讲不通的家伙的时候,我看他一定会当场掉头而去,根本不甩人!

“尤里安·敏兹就是你吗?我听杨提督提起过你,已经打算正式成为军人了吗?”

“是的,我想成为军人。”

虽然不认为被轻视了,但先寇布准将的反应看起来讽刺的意味相当重。

“就算是军人也分很多种。象是操作员啦,象我这样的陆战队员,或者是工兵?不能清楚下定决心的话,也会替杨提督增加麻烦的。”

要是回答得太差劲的话,他一定会嗤之以鼻的,所以我心里好紧张。

“能够的话希望能成为参谋……”

“我想那个人不需要参谋的。智略上比那个人更敏锐的军人,在宇宙哪里找得到?有的话也只有帝国的罗严克拉姆侯爵而已。你想在智略方面帮助杨提督吗?”

讽刺的对象即使只是个孩子,这个人也不会宽容。我马上反射地回答:“但是,即使是有大脑也不能缺少小脑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比喻,先寇布准将好象觉得很有趣似地看着我,他笑了。比起我回答的的内容,我让为他对我能提出反论这件事,还比较中意。

“原来如此,小脑好象是管运动神经的吧。”

先寇布准将和我约好,要教射击和肉搏战技巧。能和我军最高级的射击和肉搏战的名家做这种约定,高兴是很高兴,但我想训练内容一定很严格。这种程度是可以预料的。不管怎么样,实际做了之后……就知道了。

当然也不全是初见面的人全是不认识的。从海尼森出发搭别的太空船到达的人中,也有不少杨提督和我熟识的人在。

以这种形式再见面的,其中有达斯提·亚典波罗少将,是在亚姆立札战败后升官的许多人之中的一个。

“哎,那个时候以为已经不行了呢。在我们射一发的时间里,敌人差不多射十三发过来;不只数量上比不过人家,阵形也乱成一团,指挥系统混乱得可以。我就在想这次是输定了。如果从为在这种状态之下能赢的话,那也未免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这种说法简直就是这个人完全没考虑到自己会战死的事呢?

“一个人也不剩,全部战死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如果有残存的人的话,那一定就是我了。”

要怎么神气都可以。杨提督告诉我,那个伍兰夫提督的第十舰队能避免如字面意义一样的全灭,就是这个人的功劳。那种大胆又确实的指挥,和他到杨家来访时只会开玩笑的样子,实在是今人无法想象。

除此之外,还有今天见到的奥利比·波布兰少校和伊旺·高尼夫少校,是杨舰队值得夸耀的两大击坠王。性格看起来好象相差很多,但以我看来,实在是感情很好的两个人。

一看到女性,波布兰少校是一定会上前搭讪的。而高尼夫少校即使有女性和他打招呼,他也会觉得太麻烦而不去理会人家。如果只是个人行为而已,就不会这么引人注目,但两人组合起来的话,简查就是对比了。

“这家伙是同盟军里排名第二的名飞行员喔。只不过看起来不太象就是了。”

波布兰少校拍拍高尼夫少校的肩膀对我这么说,而他其实想说什么我非常明白。高尼夫少校注意到我的视线,做了个总结:“再告诉你一声,敏兹。最厉害的飞行员已经战死,躺在墓里了。”

果然是对好搭档。不过也许这种想法是天大的误会也说不定呢。

七九六年十二月四日

昨天写的东西,我想做部份的修正。我以为和先寇布准将是第一次见面,但却并非如此。在伊谢尔伦攻略战结束后,曾见过一面。但是那也只是在统合作战本部等杨提督时,稍微报了名字而已,随后就马上忘记了。而且,那时先寇布准将也没有告诉我名字啊。不过先寇布准将也真是坏心眼,还用一副从来没见过的表情,说什么:“尤里安·敏兹就是你吗?”!

“对啊,这是个很好的教训。告诉你华尔特·冯·先寇布是怎样的一个大坏蛋。”

奥利比·波布兰少校这么告诫我。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好象很中意我似的(若神气地说,我也是很中意这个人)。他在露天咖啡座喝茶的时候看到我,就叫我坐到他那桌去。在一起的还有伊旺·高尼夫少校,为了我还特地挪出位子,真是不胜惶恐。

“敏兹你来得正好。今天漂亮的小红帽没从这里经过,所以狼先生的心情正十分恶劣呢。”

就这样,稍微聊了一会儿,话题就转到先寇布准将身上。似乎是我记述的手法太糟了,不过反正不是让别人看的文章,也就无所谓。

照波布兰少校的说法,似乎是少校正要教训坏人的时候,先寇布准将阻止了他的样子。

“是怎样的坏人呢?”

“是个专杀自己人的无能法纪球,还把我爱机的机枪瞄准装置弄偏了。如果再晚5秒的话,那家伙大概再也不会替其他人惹任何麻烦了,结果先寇布这个多管闲事的……”

“主要的重点是说这只是私人之间的恩怨,不必太过于重视。所以敏兹小弟,还是趁热把柠檬茶喝掉吧。”

高尼夫少校笑着对我说完了之后,波布兰少校满脸愤愤不平的表情:“哼,这是因为对你有好处。多打下了四架,我那时一架都没打下来。”

“因为战场转到亚姆立札的关系,一气击落五架不也很好吗?结果全部合计起来,也只能击落相同数量的敌机而己。”

“就是这个叫人不爽!本来我应家会比你多出三架的啊!”

象这种对话一直持续不断,因为实在很好玩,所以就待了很久。

在我和两位名飞行员分手,急急忙忙回到宿舍时,杨提督正平躺在室的沙发上。

“怎么了?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不,因为起来的话肚子会很饿,所以想稍微减少一些能源的消耗而已。”

我赶快去准备晚餐。要是让艾尔·法西尔和亚姆立札的英雄饿死的话,真是对不起后世的历史学家呢。

因为不能让饥饿的青年久等,所以我把肉、青菜、米和速食汤的粉全混在一起,以超快的速度煮了一锅大杂烩,但杨提督还是很高兴地全部都吃光了。

我想,空空的肚子永远都是最棒的调味料呢。

而且,以杨提督的身份来说,就算是在战地里,想要吃豪华餐点也不会有问题的,但他却特地等着吃我做的菜。对于这种期待和信赖非得加以回报不可,但要先回家一趟再出去,实在是稍微麻烦了一点。

七九六年十二月五日

我到现在也还只知道伊谢尔伦要塞的一小部分而已。每天继续不断有从海尼森搬来的军人及其家族,好象都快从港溢出来似的,但却能完全地被居住区吸收迸去。在伊谢尔伦的居住设备大约足够容纳军人和平民加起来五00万人使用,大得就连最下级的士兵也没有什么不满。只是,象浴室热水热不热啦,电灯亮不亮啦,储藏室的门会不会轧轧作响啦,这些日常生活谈不上完全满意的地方有很多就是了。而对于这些抱怨要由谁去处理呢?

这样一个一个的小问题,有一百万个聚集起来的话,也会象是在杰服粒子的仓库丢火花迸去似的。这些要如何去解决——杨提督考虑过,希望能交给卡介伦少将去处理。不,不对,是全部“推”给他才对。我在想,杨提督一定是除了作战之外,不想再伤任何脑筋了。

“那家伙如果是可以不动手做就能解决的话,大概连呼吸也想省了呢!”

卡介伦少将常常这么说。当我把这些话告诉杨提督时,提督以从真的表情考虑着,最后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喃喃自语……

“这个主意也相当不错呢。”

没错哟,这家伙就是这样的懒鬼!卡介伦少将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了。

但我的意见却稍有不同。杨提督完全没有任何必要是个擅长家事的天才。就象厨子能用煎锅做出洋葱蛋卷一样,杨提督能操纵舰队获得胜利。除此之外的事如果没法办到的话,也没有任何理由来责难他。卡介伦少将对这一点当然也非常清楚,这只不过在调侃他而已。

七九六年十二月六日

在伊谢尔伦,和我同年的女孩子大概也有数千人左右。其实这是当然的事。要塞和舰队合起来有至少二00万的军人都住在这里,而其中又有一半已经结婚,妻子和小孩子当然也一起住在这里。

不过,实际上看到女孩子一大群出现在路上的场面,我还是不太自在。

为了躲避这一群美丽又生气勃勃,象然热带群似的女孩子们,在横巷里见熟人了。

“喂,别这么没出息啊!这样一点霸气都没有,怎么能当我的继承人!”

被神出鬼没的波布兰少校这么取笑着。这个人大概时常在练习吧?不管穿军服也好,便服也好,随时都在找女孩子搭讪。不过今天倒是很难得平时的搭档不在一起。

“向女孩子搭讪是男人的义务,我是不会逃避我的义务的。”

波布兰少校对自己如此肯定之后,还教了我一条女孩们唱的歌。

 “嗨、约翰·皮耶鲁,地狱在向你抛媚眼
    嗨、约翰·皮耶鲁,只有虚伪的微笑适合你
    嗨、约翰·皮耶鲁,粉碎封闭魔王的地狱之冰吧
    嗨、约翰·皮耶鲁,从你的酒杯中振作起来吧……”

我问波布兰少校这个“约翰·皮耶鲁”到底是谁,他马上回答说他也不知道。好象是还使用西元纪元时的宇宙流浪汉,“似乎不怎么行,不象我这么受女人欢迎”波布兰少校加上这句多余的解说。而主张是这个人的临终之地的,至少有十个以上的星球。

“被我攻陷的女人们出生地的星球数,至少比这个多十倍!”波布兰少校最后没忘记加上这一句。

结果,今天发生的事只有如此而已。

七九六年十二月七日

一大早,我在烤面包上涂牛油时想,我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同盟也好,帝国也好,都有许多人在使历史产生变动,实际地使历史发生变化。

我也并不是为什么事着急。因为这种事是着急也没有用的,而我只不过稍微想多了一点而已。到底是哪里的谁,在操纵着包括我在内数百亿人的命运?

“不要着急,尤里安,早饭在中午之前解决就可以了,葬礼等死了之后再准备也还来得及。”

杨提督对我说这些话,是在我考虑根据提前结业制度,向学校提出休学的时候。杨提督打消我的念头,告诉我不一定要勉强成为军人。这是自从两年又八个月前,我成为杨家的一员之后,一直没有改变的态度。

“看起来不象养得起两个人吗?”

有次杨提督这么说,好象是因为和卡介伦少将之间开了什么玩笑的缘故,关于这点,杨提督和卡介伦少将都笑着不说明原因。这两个人每次在海尼森见面都象恶言恶语交换会似的。使杨提督成为我的监护人的是卡介伦少将,并且杨提督为了把他叫来伊谢尔伦,今天也发了电文回首都海尼森。

七九六年十二月八日

说来非常平稳的一天。我放弃了老是考虑——这样的时间里,历史会怎样——这种想法。这对精神健康不太好。我现在正在可能缔造历史的人的身边,对一个十四岁的人来说,这不是已经足够了吗?

七九六年十二月九日

由于通讯教学的几何一点也不好玩,我就擅自改为阅读自习。只有这种地方象杨提督的少年时代,这倒是相当叫人头疼。

“无辜而被杀的人们”这本书是从杨提督的书架上抽出来的,记述一些因为警察捏造证据、以及法官的无能和检察官的偏见,而错误地被执行死刑的事例。在我读到为了告发上司的贪污,却反被加上帝国军间谍的罪名而被枪杀,事后才发现他是无辜的这种案例之后,愤怒、悲哀和恐怖充满了我的心。

在民主主义的国度里也会发生这种事!

在旁边有杨提督写的眉批:“必须出版象这样的读物,实在令人感到十分悲哀。但同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禁止象这类读物的出版,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傍晚,我把书还给提督,并为擅自借阅的事道歉。提督笑着原谅我,他最近因为只看鬼故事或短篇故事集,所以连书借走了也没发觉。稍后又以认真的表情说:“尤里安,这本书在军官学校被列为有害书籍。只为了会损坏民主国家体制尊严的这个理由,把它当成色情小说之类,看到了会被没收的。”

结果,就因为是禁书反而更想去读它,杨提督背着教官和风纪委员,常常看这类的书。还组织了个“有害书藉爰好会”,象亚典波罗提督就对怎样拿到书、怎样隐藏、偷偷阅读的方法以及更进一步要怎样对抗风纪委员这类活发国十分热衷。

“但亚典波罗对组织化的活动太过于热衷了,结果书好象没看过几本。”杨提督笑着这样对我说。这个笑容,我好象能看到更深的含义。但如果问我到底深到什么程度,我可就头大了。

我说得出来的,大概就是杨提督不同于普通军人而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以这么说,提督的头脑的确是优秀军人所该拥有的,但灵魂却不是。

杨提督是希望成为历史学家。我成为杨家的的一员之后,至少听过这件事有一百次以上。不情不愿当上军人的人,三0岁就升到上将官阶的大概很少见吧。这样会是没选对自己喜欢的职业吗?但我以为,杨提督对指挥作战这件事绝对不会讨厌,应该是讨厌以这个为职业而已。我问过杨提督有关各种想法。

“猜对一半。”

只是这么回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想会不会是对于热衷指挥作战的自己感到讨厌呢?这个问题只好留到下次再问了。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日

由海尼森传来新闻,知道银河帝国的高层阶级激烈的权力斗争一直持续着,有发生内乱的可能性。

“这不是预测而是期待罢。判断的资料并不是很齐全。”

虽然杨提督这么说,但提督也预料会有内乱的发生。不管怎么说,大贵族们的势力和新兴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努力是无法共存的,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对大贵族们来说,时间拖得越久,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实力就会越强,所以一定是希望早点掀起战端的。听说现在的罗严克拉姆侯爵已经就任宇宙舰队司今官,实力超越了军务尚书或统帅部长。然而他和我只差六岁而已。“罗严克拉姆侯爵是天才”这句话,杨提督说过好几次似乎对他的胜利深信不疑。我实在很在意。

驻留舰队举行了演习,结果似乎不怎样理想。亚典波罗提督板着脸对我说:“还是一群乌合之众,与葡萄酒和威士忌一样,要等味道变好还需要一段时间。请就这样转告杨提督,尤里安……不!敏兹军属。”

我就照他说的转达。杨提督听了之后,一脸好象下三次元西洋棋被将军时的表情一样,把脱下来的黑色扁帽套在左手指上转圈圈。

“是吗?要把行动统一还需要一段时间,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

“最近船队会需要出动吗?”

我话才问出,马上就后悔了。在这瞬间,我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耍小聪明了。杨提督用黑色的眼睛看着我,平静的回答:“希望事情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但可能会这样也说不定。”

在这两年又八个月中间,我从来没被杨提督吼过。这不是代表我很优秀,而是因为杨提督的宽大。当杨提督觉得受到伤害,或是我做错事他要告诉我的时候,他会搔搔头,连续叫两次我的名字“尤里安、尤里安”这样。

这时他的表情,和那种表情很类似。我想我的脸大概都红了,说了超出份内的活,要是被骂也是应该的。我常常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了。我绝对不希望因为他人使性子,而今杨提督不愉快。

我的日记上,有印上国父海尼森的活,“自由、自主、自尊、自律”。我想要不被杨提督骂的活,第四点是最重要的。

就算是现在,说起来还是令人觉得奇怪。杨提督在家事这方面,是既不勤快也不能干。要是提督的脑细胞有百万分之一用在家务事方面的话,必定会成为一个烧饭和清扫的能手,这样大概也不需要我了。所以我希望杨提督在家事方面是无能的。

认真说起来,就算是现在我对提督而言,也不一定是不可缺少的。烧饭找个厨师来就可以了,扫地、洗衣啦,或是机械方面啦都交由专人来做就可以。不用说,要找个勤务兵也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老实说,我很害怕。害怕杨提督会对我说,不再需要我了。就因为我自己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我努力希望使他不会这么说。别人常说:“你太过于乖巧”,这些都是他们误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被杨提督之外的人误会,我是一点也不在乎就是了。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昨天我没写日记。早上一起来就因为发高烧头痛得要命,好象是感冒了。味道完全分辨不出来,把早餐的蔬菜汤弄得辣得要命,吓了杨提督一大跳。提督当时一句话也没说,便把汤全部喝光,——直到傍晚,我自己尝尝剩下的汤才发觉,真讨厌自己。

送杨提督出门后,就躺在床上休息。中午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来探病,是杨提督告诉她的。

菲列特利加小姐……说错了,格林希尔上尉是个漂亮又温柔的人。没发觉到这一点的,我想大概只有杨提督而已。实在是个迟钝的人。

去年夏天,休假到阿尔比卡的冰河湖旅行的时候,郊近的小山屋住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提督夫人,杨提督连人家设法勾引他都完全没注意到。我是觉得那位什么夫人,也有点太好事就是了,但连我都注意到,而提督居然没发觉。或者是……故意装作没注意到呢?说不定是,那位漂亮但有些太夸张的提督夫人,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而已……

总之,格林希尔上尉帮我量了体温,又拿药给我吃,甚至还为了我把午饭也一起带来。我说这玉米浓汤实在很好喝时,上尉却茸耸耸肩膀:“这不是我做的。而是拜托军官餐厅的主厨做的。我对烹饪很头痛,正在努力学习中。只不过,烹饪对于我的努力没有任何回应呢。”

象格林希尔上尉这样记忆力超群的人,竟然会记不住烹饪的顺序,实在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不过这和杨提督完全没有一点做家事的基础相比,倒是颇为相似。

喝了热汤,出一身汗后,觉得舒服多了。等格林希尔上尉回去之后,换一件汗衫,把床单也换过,这次才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到了傍晚,又是格林希尔上尉过来,告诉我杨提督因为舰队运动的演练会晚点回来。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啊,是阿修比元帅战死的日子呢。在海尼森的话,学校也是放假的。”

关于布鲁斯·阿修比这个人的事,我在历史课时也上过。七一0年生,七四五年殁,死后才追封为元帅,听说是用兵的天才,不知道和杨提督比较起来如何?

杨提督二十九岁就升上将,这要比阿修比提督早了四年。另一方面,阿修比提督在军官学校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成绩“中上”的杨提督根本是不能比的。但以第一名毕业的人之中,也有霍克准将这种人。

另外,布鲁斯·阿修比这个人好象相当好女色。这一点也和杨提督不同。

不过,“达贡会战”的林·帕欧元帅好象也好女色,似乎是杨提督脱离我军传统的样子。

女孩子这方面,我也是不太了解。说不定人类的女人,要比外星人的男人还难沟通也说不定。不过这种话不能对格林希尔上尉说就是了。

即使如此,只不过杨提督会晚回家而已,没想到格林希尔上尉专程跑这一趟,甚至还从一家叫“电气羊亭”的餐厅带了晚餐过来。这是在三天前开幕,由一般民众经营的一家店。换句话说就是格林希尔上尉请我吃晚饭的意思。除了休假旅行之外,我没在外面吃过晚饭的。

杨提督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10时30分。正在用微波烧热好的“电气羊亭”最拿手的奶汁烤明虾时,杨提督看到月历,说:“啊,今天是阿修比提督的纪念日啊!”我一直请求,他才说了些有关历史方面的话。

“真实这种东西,就和生日一样,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不能只因为和事实不一致,就指责是谎言。”

这显然是针对关于布鲁斯·阿修比提督战死之前的种种态度,和许多相互矛盾的证明有感而发的。

阿修比提督结过三次婚,有人说他一直爱着第一位夫人,也有人说他最爱的是他的小姨太。最后的一战——第二次迪亚马特会战,有人说他出发时就有战死的觉悟了,也有人说他打算在归国后转向政界发展,这些一个又一个的证词,都是值得信赖的人说出的。第二次迪亚马特会战,以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大胜利结束,在归国途中,重伤的阿修比提督停止了呼吸。在51年后,让人们有各种猜测的日子。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今天杨提督说了让人出乎意料的话。晚饭后,我正在泡红茶,他突然问我:“尤里安,如果你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话,你要怎样才能战胜那些大贵族们呢?”

我这时正把热水冲到茶杯里。尽管只是假定,问我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战略是不可能会有答案的。这简直是向小鸡询问老鹰的狩猎法嘛。

“不知道啊,这种事……”

“不知道也没关系!”

象这样越逼越紧,我也觉得相当头大,赶快利用后天的作业这个借口打退堂鼓开溜。提督以后一定会想起来的。看来只有拼命压榨不存在的智慧,想出答案来才行。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今天原来是先寇布准将教我使用战斧的肉博战技的日子,但泡汤了。我去防御指挥官的办公室时,一位正在玩扑克牌算命的叫布鲁姆哈特上尉的年轻人告诉我。

“准将有点事需要处理,到一家叫‘蜜蜂与蜂蜜’的店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面说一面在偷笑。

我谢过他,到那家店去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家有许多小房间,平民私人经营的俱乐部。进门询问一下,先寇布准将走了出来,衬衫的扣子也没扣好就对我说:“啊,小弟,很抱歉今天的训练延期了。突然发生必须教导心胸狭窄的女性,博爱与宽容的精神这件工作的缘故。”

我向他抗议:“准将,突然有事那也是没办法,但希望您不要叫我‘小弟’好吗?”

听我这么说之后,先寇布准将很平静的说:“是吗?抱歉,我会小心的,小弟。”

因为我也预料到大概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我很快的回敬回去:“是啊,请小心一点,老伯!”

一瞬间,觉得好象是踩到猛兽的尾巴似的,先寇布准将只是苦笑(我觉得如此)而已,没有对我怒吼。

不管怎样,战斧训练的时间空出来,我就到正一八0九层的森林公园去。

昨天,杨提督问的关于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战略,这个习题还没解决。关于这个,我稍微想了一下。不希望当军人的杨提督出的习题,要是想当军人的我答不出来的话,这就有点不应该了。

我选择森林公园是因为不会有人来打扰,还有一个理由是杨提督常利用那里当睡午觉的地方,这是杨提督自己告诉我的。毕竟因为是在人工星球之中的森林公园,所以根本不会有蚊子,这一点就比起自然的要好得多了。原来如此,不是实际在这里睡过午睡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果然在预料的地点看见杨提督了。我叫他一声,提督好象吓了一跳似的,由草地上坐起来向我招手。

提督说他是在思考所谓“历史上假定的讽刺性”。幸好没有提到“习题”的事。

杨提督说的话,我记述如下。

每个人都知道,鲁道夫·冯·高登巴姆打倒了银河联邦的共和政体,成为独裁者,或者应该说是更进一步的专制者。因为他,有多少亿人被杀了。但是,如果在他还是银河联邦的政治家时,被某人暗杀了,这个暗杀者大概会被冠上“残杀有前途的民主政治家的狂徒”之罪名,而不是被评为“拯救几亿人生命的伟大救世主”吧。所谓历史的评价就是这种东西。此外,若银河帝国的“流血帝”奥古斯都二世在儿童时代就被杀死,杀他的犯人必定会以残杀幼儿之罪而被玩弄,社会也会予以非难吧。现实里杀害幼儿者之中,在别的次元里也许会是救世主也说不定……

杨提督似乎因为疲倦而变得讽刺意味很重。理由只有一个,一定又是和海尼森的“伟大的人”有什么争论的样子。这个伟大的人是国防委员会的还是统合作战本部的就不知道了。连用超光速通信都会吵起来的原因是什么,也不得而知。看样子不象是因为卡介伦少将的人事问题,但那又会是什么呢?最后我终于知道,杨提督在考虑怎样才能和海尼森的比克古提督商谈这个问题。

“用超光速通信也行不通吗?”

我这么问道。杨提督一面点点头,一面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大概是在说,如果伍兰夫或波罗汀还活着之类的话。

亚姆立所会战产生了许多的阵亡者。而其中,杨提督感到很惋惜的,就是波罗汀提督和伍兰夫提督。两位都是了不起的军人,而且,“那两个人如果活着的话,我就能比较轻松一些了。”

这种说法,我觉得好象太过于正直了点。

况且再怎么说,西德尼·席特列元帅退休了,杨提督所尊敬的上司也只剩下格林希尔上将和比克古上将而已。战历丰富的士兵也大多阵亡,失去了几万艘的船舰,这个损害日后要重建起来得花上很长的时间,不知帝国军会不会给我们这些时间,杨提督对这件事似乎相当的在意。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对杨提督而言,对我而言,这都是个好消息。亚列克斯·卡介伦少将要来伊谢尔伦了。这似乎不是因为杨提督的顽固请求,而是在海尼森的比克古提督下工夫推动的结果。

“麻烦的事可以全部塞给卡介伦学长了。”

杨提督这么说的时候,似乎高兴得要跳起舞来了。我一路回来就有点担心。卡介伦少将搭乘的军用运输船到达伊谢尔伦是明年的一月十日,我想该不会是打算把“麻烦的事”完全不去处理,全部积到那时候吧……

不管怎么说,杨提督心情好转了,同时好象从乱糟糟的文书工作中解放了似的,于是开始沉迷在作战计划之中。看到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很高兴。

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我自己常常搞糊涂了。现在的确很幸福,但原本也是幸福的。二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八岁的时候父亲战死,十岁的时候祖母去世,其后两年在福利机构里生活。母亲的事,已经完全记不起来。祖母是我一不守规矩就唠唠叨叨,对我说话也多半使用命令形和禁止形。有什么优点都是她的教育成果,有缺点的话,都是我没有感觉到祖母的恩惠的缘故。祖母去世的时候,我的确不怎么悲伤,这大概证明我是个冷血的人吧。

写出来之后我才发觉,我的人生总是在偶数年龄时有大的变化。今年是开始在伊谢尔伦生活,二年后、四年后又会有什么事发生也说不定的。

我是很幸福,但是对杨提督来说,我是否能成为他幸福的条件这件事我非常的在意。我很明白会这样想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我还是很在意。在不记得几天前也写过了,我不希望杨提督认为我是不需要的东西。不论是多小的事也好,希望会对他有所帮助。在这之前,首先要注意到不要增添提督的麻烦。

我想起刚才交谈的对话。晚餐后的红茶完全没动,杨提督好象在考虑什么,我重新泡一杯之后问道……

“您在想些什么?”

“这不是可以告诉别人的事哦。真是的,人要是只会想着怎样去赢别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卑鄙了。”

这么说,我就知道杨提督在思考怎样才能胜过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方法。不管我怎样的拼命努力,虽然说过希望能够对杨提督有所帮助,但终究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是站在沙发旁。杨提督的心情好象好转了,看着我……

“对了,先寇布准将好象在教你射击,现在情形怎样?”

“据准将说,我的天分好象很不错。”

“喔,那很好。”

“提督似乎完全没有练习射击,这样好吗?”

杨提督笑着回答:“也许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我也不想下什么工夫,现在大概是同盟军里最差劲的了。”

“那么,你怎么保护自己呢?”

“司令官如果需要自己拿枪来保护自己的话,就表示战败了。我只需要考虑如何才能不落到这种地步就好了。”

听到这些话时,我很高兴。这一点毫无疑问的我可以为提督效劳。

“是这样吗?知道了,我会保护你的。”

“那就拜托你了。”

一面笑着,杨提督一面端起红茶的杯子。仔细想想,我都没有注意到自已的改变。前些日子才在比较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和我自己的差距。这次是杨提督和我之间的差距。

和罗严克拉姆侯爵之间的差距,其实仔细想想根本没有一点意义。他是专制国家的人,而我并不想当专制国家的军人。我希望能成为由破坏者手中,保卫民主主义的道具的小小一部份而已。

这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对自己本身的再确认而已。对我而言,杨威利、民主主义、国父海尼森建立的自由行星同盟和我自己本身的未来是合而为一的。我知道这种说法令人脸红,因为我的能力和存在都还不够份量。我还有好几年必须追着杨提督的背影前进。并且,只要我还是如此的时候,就必须避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伟大的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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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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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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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二章 第一次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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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奇怪的谣言,在要塞中流传着。

有幽灵出现!

“无头的美女幽灵呢。”

波布兰少校这么说,我告诉杨提督时,提督大笑了起来。仔细想想的确可笑,没有头怎么会知道是美女?

“不过,这才象波布兰。即使是幽灵,就算没有头,总之归入美女一类的就是了。”

杨提督这么说,波布兰少校又说:“即使没有脸,身经百战的勇者看到美女也会知道是美女的。”

“即使是连战连败,身经百战到底还是身经百战。”

高尼夫少校马上接上这一句。

对于这一点来说,从古至今,军队和学校总是有讲不完的鬼故事。象被上司指责而自杀的士兵幽灵啦,还留恋妻子却战死的新婚士兵的幽灵啦,这类的故事我听过好几个。

“如果说平均每两艘舰有一个幽灵的话,伊谢尔伦全部幽灵的总数大概也有一万到两万了吧。”

波布兰少校这么一说,高尼夫少校也点头赞同。

“光是幽灵就可以组成两个师团,而且还是不死之身呢。就算QWQS也不是对手。”

象这种开玩笔的话题固然是很好,但谣言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变得好象真有其事了。

“我军并未把巨大的伊谢尔伦要塞的每一个角落都制住,电脑管理也无法伸及的无人楼层和区域多的是,这正是给予帝国军的残兵暗地里进行破坏工作的好机会。大要是看到他们才误以为有幽灵的。”

针对这种说法,的确,没有一个人有自信能说清楚伊谢尔伦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拿幽灵的事当笑话的人,听了这种说法就好象听到不祥的事似的表情,马上就笑不出来了。连杨提督也只是苦笑着不往下谈。

就我所知,杨提督是相当喜欢怪谈啦,恐怖小说这一类的书。当然喜欢书是一回事,但要和认真信奉神秘主义的人做朋友,大概也不会有那种兴趣。

他似乎认为这种人和精神主义者交往会沾上臭气似的。

不过,伊谢尔伦要塞内部,有帝国军的残兵在徘徊的这种异次元的恐怖,似乎也没什么好玩的。

“虽然是傻得可笑的谣言,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去管它。不安这种东西是恐慌和猜疑的卵。”

话是这么说,但在我看来似乎也没那么深刻。如果有帝国军的残兵存在的话,在亚姆立扎同盟军大败的时候大可趁机做些破坏工作,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虽然说“会趁那个机会做些什么”,但“那个机会”到底是几时,我还是弄不清楚。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七日

现在在写这个日记时,结果当然是得救了,但是今天实在是灾情惨重。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闻着面包和加了蜂蜜的牛奶香味,写下现在的日记。总觉得那好象是好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提议对曾经多次发生目击幽灵之类事件的场所加以调查的,是先寇布准将。采纳了这个提案的杨提督,原来以为提案的先寇布准将要亲自指挥这项调查工作,但先寇布准将推掉了——“别开玩笑了。如果非得自己指挥不可的话,我才不会提出这种白痴似的提案呢。我们这里不是有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家伙嘛?”

“原来如此。”杨提督对他话中特别深长的意味表示赞同,向外征求“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者”。

伊谢尔伦要塞原来就还有很多房间没有使用,所以似乎是可以在各处拥有别墅。

“如果是我的,就要在各层都找个爱人。”

先寇布准将这么说。杨提督说这种事对他来说的确有可能,但即使这只是开玩笑,要塞的内部楼层数细细区分的话,可是“有九千以上,不到一万”的啊!有些楼层只有机械设备,也有只有“少数物资和大量空气”的楼层,要认真调查的话,那可会累死的。

“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者”马上找到了。杨提督好象早就料定似的,当然我也想象得到,奥利比·波布兰少校是第一候选人。但我却没料到波布兰少校接下来的提议。

“怎么样,尤里安想不想一起去瞧瞧呢?免得你会太无聊。”

怎么办呢?我这么想的时候,高尼夫少校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和语气说:“啊,敏兹,难得波布兰这样邀请你,还是不要招惹他的‘恶意’比较好。”

“高尼夫少校也一起去吗?”

“世间也是有象‘顺便’啦‘奉陪’啦这种事的。”

“那么,我也去好吗?”

“啊!原来是这样,尤里安比较信任高尼夫是吗?”

波布兰少校故意表现出很悲伤的样子。

就这样,组织了仅有3名成员的探险队,因为根本也没有其他人希望同行。本来杨提督似乎也并不是认真地要去调查,以波布兰少校为队长的探险队这件事,好象原来以为会当个笑话收尾的。甚至在送我出门的时候说:“要记得带便当去。”

中午二时,我们到达地下一四一层展开“调查”。

“这里听说有甚至比优布·特留尼西特的脸还要大的老鼠呢!”

波布兰少校以充满恶意的吻说道。我讨厌特留尼西特这个政治家,大部分是受到杨提督的影响,但波布兰少校又是为什么呢?

“说话不中听的家伙可以信任,说话太动人的家伙不能信任。”

这一点和杨提督相同呢?或者是因为特留尼西特非常受女性欢迎呢?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地下一四一层以前是帝国军放置可燃物的仓库,在发生火灾后被弃置了将近有十年以上。被我军攻陷之后,也不必一定要去使用它,就仍维持原样没有变动。这样的场所也难怪会有幽灵也现的谣言。

在打开双重闸门的时候,我原来想帮点忙的,但是波布兰少校说:“不用担心,波布兰家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句话。”

“但是却有失败和挫折的句子呢。”

伊旺·高尼夫少校冷静地加以指出,害我大笑出来。所谓绝妙的时机配合,我想大概就是如此了。

门的里面是一片黑暗的世界。照明设备仍然维持未修理的原状,手电筒的光线将黑暗切开,一四一层的范围很宽广,约5公里见方,天花板的高度大约有二十五公尺左右。由于换气系统停止运转,沉寂的空气侵袭脸上时,令人觉得有点被呛到了。

“好黑啊……”

说这种话,其实就是一种不安的表现吧。

“不用担心,我的方向感比慧星还要来得准确。”

波布兰少校夸下这种豪语,但在黑暗中前进三十分种后,似乎马上就失去自信了。

“这下要变成迷路的孩子了……”

“不是说方向感比慧星还要来得正确吗?”

“那是在宇宙飞的时候。脚踩在地板或地面上的话,实在就没办法了。”

到现在才说这种话,真是叫人头痛。

只因为是很广阔的地方,要折回去也很难找出方向。四面都没有墙壁,地板上横七竖作地散布着油迹、树脂、合金之类烧剩的残骸。大概连要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都没办法。完全没想到有可能要用到惯性导航系统啦、红外线监视器啦,低周波雷达之类的仪器。除了不晓得多少只的老鼠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如果我们遇难的话,下次的搜索队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吧。”

由于还一直走个不停,于是波布兰少校这么说。“遇难”这个名伺,在现在说出来令人感到异常的真实感。高尼夫少校半自言自语地提出异议:“会是这样吗?不会是对我们失踪的事非常高兴,所以就干脆放着不去管它了吗?”

“你啊……”

这之后还是一直拼命走着。

“十四时三十分。”高尼夫少校很冷静地说,于是我们就开动这一顿迟了的午餐。不论在什么时候肚子都是会饿的。把防水布铺在地上,在没有灰尘飞杨的地方打开篮子。

“顺便借问一下,你想这里是哪里?”

“谁会知道在哪里!难道只要我说出来,我们就会在那里吗?”

波布兰少校好象心情很坏的这样回答。高尼夫少校,用力咬了一他的三明治。

“这种时候,就是幽灵也好,出来帮我们带路吧。向导费嘛……女的幽灵就送她一个吻,男的幽灵就送他一巴掌。”

我在想,如果这个时候听到呻吟声的话就更是气氛十足了,结果居然好象真的听到呻吟声。不象是故意想吓人的样子,而是很微弱,象求救似的呻吟声。我整个人跳了起来,但我们的两张王牌还是很平静地把三明治吃完,甚至还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后,才悠然起立。

声音象是从一处由钢筋堆积成的小山附近传出来的。手电筒的光线扫过它的一部份。

“高尼夫,你知道幽灵的主食是什么吗?”

“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比你更留心自己的健康呢!”

起司、全表面包、添加维他命的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我眼睛都傻住了。换句话说,不可能有幽灵还有消化器官的。

我用手电筒的光照着钢架子的小山。才踏上去一步,似乎站不太好,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只脚跪了下去。

这时,好象有碰到了谁似的。

“啊,对不起!”

我直觉反应这么说了之后,看到我的正前方,手电筒的光圈中,高尼夫少校和波布兰少校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我马上跳起来。我所到的是不应该有的第四个人。高尼夫少校拉住我的手,把我整个拉起来,波布兰少校则拔出热线枪。

戏剧化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我看到的人是已经痛到半死状态的人。枉费摆出了那么好的姿势,结果还没射一枪就结束了,波布兰少校不满地轻轻踢一下那家伙的身体。

出来到外面引起一场骚动后,黑暗中的居民被送到医院去了。他是在亚姆立札会战之后,引起斗殴事件而失踪的同盟军下级军官,已经在这里躲藏了将近两个月以上,结果引起盲肠炎。他为了偷食物而出没,也就难怪会传出有鬼的谣言。真是够可怜的。

然后,满身脏兮兮和一肚子不高兴的我们三个人,受到了先寇布准将半反讽的夸奖,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快累死了!而且感到好空虚。希望到了明天精神能恢复就好了。

七九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现在我正式的身份是“同兵长待遇军属”,所以也就能领到兵长级的薪水。每个月有一千四百四十元。经济上是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但在法律上只有十四岁还不能取得公民权,所以仍然得被杨提督监护。这种结果,对杨提督来说,直到上个月为止,可以向政府支领的养育律贴没了,再加上没有经济上的扶养家属,税金又会提高;而另一方面,在法律上对被监护人应负的义务却还留着——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如果杨提督对经济的现念,是一种斤斤计较的态度的话,至少一定会力争,今年应该算还有扶养家族才对。然而,虽然他对于大军出动时的补给非常的罗嗦,可是这种家庭规模的财务问题却是一团乱账。

“零用钱够不够?”

“生活费够不够?”

只会这样问我。如果我回答够用,“如果不够的话,就告诉我一声。”但如果我回答不够的话,就直接把提款卡给我,然后就这么忘记了已经把提款卡给我的事。

我觉得杨提督的脑细胞经常象望远镜一样,只看得到远方的时间与空间,就在身边的事反而无法进入他的视界之中。有些人会认为这种人是怪胎,但我认为有一些象提督这样的人也很好。当然太多的话会很头痛就是了。

而且,我不会变魔法。所以昨晚将写日记写到睡着的我抱到床上去的,除了杨提督之外不会有别人。我今天就把加在红茶中白兰地份量增加一点以表示谢意。看到提督的表情,就知道他对一切都完全了解。提督就是这么一个人。

到那时为止,宇宙中虽然有许多帝国军小规模的短期根据地散布在各处,但大型的基地只有在回廊的帝国方面的出而已。

伊谢尔伦要塞是奥特佛利特五世的时候,命重臣谢巴斯迪安·冯·留狄利兹伯爵建造的。

这个人以前线指挥官来说,是被评为“每战必败”的人。但似乎又不能说他是无能。他在事前加以周详的计划,完全照理论来用兵,只是由于“敌军不照理论行动”所以才会输了,因此他对于“叛乱军那些家伙全是些不懂得用兵理论的”这件事似乎非常的愤怒。想到帝国军居然也有这种怪人,令我感到有点亲切。

总之,也不能称之为只输不赢的重臣,似乎在军事建设和补给方面,这种理论的工作上建立了莫大的功绩。

原本最早提出要建造伊谢尔伦要塞的,是达贡会战当时的帝国皇族,史提凡·冯·巴菲多巴非鲁侯爵。这个人的一生似乎也是相当不幸,就连实际建造要塞的留狄利兹也是,好象是为了担负费用超过预算的责任而自杀的样子。不过再怎么也比不上奥特利特五世这个人,对他的描述听来似乎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在建造中期,听说有好几次后悔了想中止建造。如果在那时放弃的话,大概就不是会出现,为攻击伊谢尔伦要塞而超过百万以上的军人战死,我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在这里写日记了。

不管怎样,虽然巴鲁多巴非鲁侯爵和留狄利兹伯爵遭遇不幸而死,却使他们的名字得以流传后世。之后,在过去人们的人生和业绩的延长上,有我现在的人生。如果这些是我自身发出的想法的话,以十四岁的年龄而言,实在是相当不得了,但其实我只是照杨提督的述怀加以记叙而已。

所谓历史,并不是在过去就完全结束了,它将种下日后的种子,终于有天开花结果。这些不是从杨提督那里听来的,是今天通信教学的历史课本里的文章。

这话的确没错,但以乎有点过于理所当然。

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过去的历史,而是现在正要缔造历史的人,例如杨提督啦、帝国的罗严克拉姆侯爵啦。我比较希望是属于历史的原因而非结果。所以为提督泡美味的红茶、能算是参加了历史的缔造吗?

好几天前写过了,我并不焦急,但希重能早点独当一面。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听杨提督说已故的布鲁斯·阿修比提督的第一任太太还活着。

虽然是被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如果阿修比提督没有战死的话,今年应该是八十六岁了。所以他太太还活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和阿修比提督同年的夫人,听说是住在首都海尼森的郊外,由女仆照料着,每天等待着丈夫寄来给她的信。

“可是阿修比提督不是在五十多年以前就去世了吗?”

“但是,还是有信寄来啊,很悬疑吧?”

这个悬疑的真相如下。是阿修比夫人(因为已经离婚了,是不是该称为前夫人呢?)自己写信寄给自己的。自己亲手写六十多年以前的恋人寄给自己的信,寄到自己的住处。并且,据看过信的护士说,信中洋溢着爰与热情。

“即使是到了这种年纪,那个人还是一直这么反覆对我说:我爱你,我爱你的。真是一点也没感觉老了呢。”当然夫人不认为这是自己写给自己的信。夫人能了解的只是——这应该是丈夫寄来的,记载了对自己的爱的情书而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用可怜或凄凉来形容的话,好象用用词不太对。对旁边观者的眼光来看,也讲的确是如此;但当事人却很幸福。或者是只有在幻想中,才能以文章确认丈夫的爱情,如果由别人来说,就会感到不安?我觉得阿修比提督也真是罪过。

“喂喂,不要想得那么深入啊。你才不过十四岁而已,不可能了解那些真实感要比事实来得必要的人、事。”

“提督能了解吗?”

“我也不过才二十几岁而已,所以也不甚了解。”

提督以一副非常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说。

提督说,如果能够不老不死的话,希望能从边境的星球重眺人类兴亡的历史。但是不管怎样年纪都会越来越大,变成老糊涂一个,所以希望能趁年轻时就死掉。可是要是早死的话,一定会被还活着的人任意说自己的坏话,这实在令他头痛得不得了,真是辛苦啊。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来到伊谢尔伦要塞已经差不多有三个星期了。好象有句名言说“边塞无宁日”,也就是最前线的要塞不会有平静的日子之意,但目前的状况却是既没有敌袭也没有战斗。再怎么说,不可能会突然有一天,什么理由也没有就突然发生战争的。也许就是现在,在几千光年之外的银河帝国的最深处,下达了大舰队的出动命令也说不定。而这些事,若不是后世的历史学家,是不可能会知道的。

伊谢尔伦要塞是最前线的基地,同时也是舰队向敌国进攻时的后方基地。这个机能也是十分的重要。

“对战争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补给和情报。如果没有这两项的话,仗根本就没办法打。如果把战争当作一种经济活动来看的话,补给和情报是生产,战斗则是消费了。”

杨提督这么说。以前就曾经考虑到这种情形,但没想到在亚姆立札的大败就正是这种情况。

“世间最糟的傻瓜,就是以为没有补给也能打胜仗的傻瓜了。”

他这么说。但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实际人类历史上,这种战争指导者却大有人在。而这个结果,就产生了大量的掠夺啦,或是破坏、放火、杀人这类事件,也时有出现连做了这些事也没办法活下去,而导致士兵饿死的例子。所以我们才会希望这种人只存在于过去的历史之中。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大概会成为一个有纪念性的日子吧。不是指好事,而是指坏事。伊谢尔伦要塞隶属同盟军之后,所发生的第一件杀人案件。

“不是文学上的杀人,而是社会上的杀人。”这是杨提督的评语。凶手和被害者都非常清楚,所以不象去年夏天那样,根本就没有名侦探杨威利上场的余地。事情好象完全由宪兵和法律军官全权处理了。

杨提督说,这种事情即使只是写日记也不要写出本名,所以我就用假名。

过去A下士官和B下士官就在竞争追求平民的C小姐,结果来到伊谢尔伦后又重新点燃了战火,最后C小姐突然把她讨厌的B下士官射杀了,似乎是这样。而这个A下士官,就是前些日子,被包含我在内的波布兰三人探险队在地下一四一层的黑暗和尘埃中救出的盲肠炎病患。医院方面谢绝一切探访。最重要的是,根本完全没人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现在在写日记的我,也是心痒痒地难过到极点。案发现场的酒吧暂时被关闭了,向军队缴纳经营费的老板一副欲无泪可怜表情,这被为了能见见C小姐而赶往酒吧去的士兵们,当成话题而广为流传。

对这个案子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很担心杨提督会被追究管理责任。但先寇布准将则是认为,即使国防委员打算这么做,他们也不会真的把杨提督从前线调回去。

“因为那群家伙只会从安全的场所发号施令而已。他们很清楚帝国军不知道何时会发动攻击,所以不会考虑调换司令官的。况且这也不是需要这么小题大作的案子啊。”

一切都完全交给宪兵来处理,杨提督似乎有些许的不太高兴,好象有一些在意的样子。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些什么!与其说“认为”还不如说是希望这里面有些什么才好。这话虽然不敢说出,但面对文字则可以毫不脸红的写出来。结局到底会如何呢?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光只有最初的报导实在很难抓往事件的全貌。昨天的杀人案件好象发展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杨提督最近和海尼森通信的时间增多了,格林希尔上尉对这件事不肯对我多说。

“看样子可能会拖到明年。”

只告诉我这些而已。象亚典波罗少将、波布兰少校甚至还想从我这里获得情报,看样子一定是被排除在外了。所以亚典波罗少将说,请我吃饭真是蚀老本,似乎不能讲给波布兰少校听,令他深感遗憾。说不定那两个人在为事件的真相打赌。这种可能性非常非常的大。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年就快要结束了,再过一星期,宇宙历七九七年就要来了。我就快十五岁了——应该,如果帝国军没有来攻击伊谢尔伦要塞,我没被击中变成炮灰消失的话,应该是这样。

要增加岁数这件事对杨提督来说,感觉特别强烈。他一直很不情愿承认明年变成三十岁的这件事。我则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提督说“二十年代的最后一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过去了。战火夺走了我的青春”这些话,而且还说:“为什么一年只有十二个月就结束了?有十三个月的话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谁都不会高兴的!”

“但是一年会有十三次薪水可领啊!”

“新年的休假也得等上十三个月才有一次呢!”

杨提督在想怎么提出反论时,我趁机把我的礼物拿出来。也就是今天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的发薪日。我原来就在想领了第一次的薪水该买个什么礼物送给提督。

“尤里安,你太懂事了。象我十四的时候,只会想怎样从老爸那里挖零用钱而已。”原以为是对我的夸奖,但听下面的话就不太对,“这一定是家庭教育的差别。”

这样,岂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嘛。不过,不管怎样,杨提督很高兴地收下礼物就是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手指弹上去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象纸那么薄的手制茶杯。其实我原本是想买白兰地酒杯的,但发觉太危险了。

晚上我们到一家很象海尼森的“三月兔亭”的餐厅吃晚饭。杨提督只喝了一杯玟瑰红酒而已,莫非这是对我的礼物的回礼吧。但这些日子提督的酒量增加了,实在令人担心。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实在太过于平静了。我有点在意前些日子杨提督出的“家庭作业”的事。帝国的罗严克拉姆侯爵要用什么方法来打赢贵族联合军?如果是容易到我都想得到的话,我们同盟军也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说“不知道”当然不是种专长,而是耻辱才对,但到底罗严克拉侯爵要怎样去打败强大的贵族联合军呢?的确,在政治上有新宰相立典拉德公爵支持,但一旦开战的话,这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对于军事来说,必须统一才称得上力量,所以一定会有什么策略离间贵族联合的。

更进一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提督一定知道才对。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今天帮杨督跑腿到一家叫“四十大盗的洞窟”的平民经营的店去。这是买书籍、各种游戏、谜题、听视软体的店,才刚开幕没多久,大半的货品都还是被包着放在地板上。

在这家店里买了一本“最新版·虚构地名辞典”的书,很重。这是杨提督在很久以前订的书。是从海尼森的书店,一直追着提督到伊谢尔伦要塞来的。

我在那里到了高尼夫少校。他和波布兰少校在一起时不会太引人注目,是个有明亮的发色和眼睛,容貌非常清爽的人。

高尼夫少校和我约好以后找时间教我玩很有趣的填字游我。少校是很庄重,给人感觉很好的人,但一和波布兰少校合起来就变成尖酸刻薄话的机枪射手,实在叫人不可思议。

“无害的化学物质,一旦和有害的互相结合,也会变成有害的了。高尼夫和波布兰就是这种情形。”

杨提督这么告诉我。如此说来,这种和身为触媒的杨提督,也脱不了关系了;我在心里这第想,只是没有说出而已。

人也稍微反省一下,我和杨提督周围的人也象太过于亲密了,也许就因此无法察觉这些人真正的价值。这本日记我想大概不会被后世的历史学家当作参考资料,但是如果因而被认为“自由行星同盟中最强的部队,原来不过是这种怪人集团而已”这可就不好了。不过象杨提督的调兵遣将,先寇布准将的勇猛善战,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人校的辉煌战绩,我都还没有亲眼目睹的机会。下次有战斗的话,我应该就能待在杨提督身边了。那时,就可以第一次亲自确认“奇迹的杨”之威名。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政界、军方上层阶级、要塞司令部等,总会有些什么烦恼啦或麻烦之类的。但身为杨提督的被监护人兼侍从兵的我,只要注意红茶的味道啦、衬衫干不干净就够了。由于我能由这些事中得到乐趣,所以即使只是些微末小技也无所谓,只要这种生活能持续下去就好了。我偶而会这样想。

放假的前一天夜里,一旁放着茉莉花茶和月饼,和“艾尔·法西尔、亚斯提、伊谢尔伦,以及亚姆立札的英雄”下立体西洋棋,听着背景环境音响系统流出的音乐,很不可思议的觉得,不能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军人也无所谓。

杨提督下立体西洋棋的技巧实在很差。刚开始是提督教我怎么下的,但我马上就赶上恩师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有着特殊的才华。提督的下棋历史已经有十五年,在这期间可说是“一点”进步也没有,他自己也是这么说。技巧方面的确是如此没错,但最重要的是他在下棋当中,常常想别的事情。对提督来说,立体西洋棋是他进入战略方面思考时,所必要的小小仪式。在军官学校的时候,也许是用上课的铃声,由于现在没有了,所以换成这种方式。

“将军!”

“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棋赛本身是轻轻松松的结束了,但因为我有种预感,所以一直有点坐不住。我发觉杨提督是在想那个“家庭作业”的事。我帮杨提督的茶杯(是我送的礼物)倒入热茶,先打开话题。原来我就对这种题目很有兴趣,在帝国军分裂为两个阵营时,同盟军会采取什么行动?帝国军对此又会采取什么反应?

“假使我是同盟军的总司令官的话……”

话才刚出,提督就马上改。

“不,这个假定不太妙。如果我是和罗严克拉姆侯爵敌对的大贵族的话,会对同盟军低头,想办法缔结攻守同盟。帝国和同盟互相不可侵犯、部分领土割让,释放思想犯、什么都会答应。”

“这么轻易答应下来没关系吗?”

“一定会答应的,只是不会遵守。”提督以平稳的话调,却不怀好意的气这么说。

“最好是将自己的战力好好保存着,设计让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军队和同盟军大拼一场,等两方面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再把全部战力投入。罗严克拉姆侯爵被消灭,同盟军也被赶走,这对大贵族们来说真是可喜可贺……”

这种事一开始就不可能的。大贵族们这种完全相信只靠本身的力量就能击倒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想法,正是这些大贵族掀起战端的原因。

“对罗严克拉姆侯爵和贵族联合军而言,最担心的就是让同盟军坐收渔翁之利。贵族联合军占上风的话,就去帮助罗严克拉姆侯爵,但情势逆转的话,就转而支援贵族联合军。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帮助的话就一定会输,因此大贵族们也不得不接受了。这样一直使战火持续不断,最后双方都会倒下的。先不论道义方面的问题,在政治、战略这两方来说,同盟军要采取的方针,这是上上之策。”

“同盟军的最高阶级会这么做吧?”

“嗯……”

“对了,罗严克拉姆侯爵应该发觉这个危机了吧?”

提督看着我,点点头说:“没错,尤里安注意到重点的所在了。现在我所考虑的,罗严克拉姆候爵应该老早就想到这点了。对策一定是在讨论中……”

后面就变成在自言自语,提督交叉双臂。

“分裂的话,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谁会是主谋者……”

其后完全陷入思考之中。我静静地把立体西洋棋收拾好,再帮提督倒杯热茶。我能为提督效劳的,只有这些而已。不过,这要比什么事都帮不上忙,要好得多了。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昨晚想事情想过头了,所以没睡好,再加上原本有点低血压,整个头昏昏沉沉的。有必要把自己弄清醒点——杨提督这么对我说。我家是没有咖啡的,即使是咖啡嗜好者来我家,提督还是很高兴的请他喝红茶。我正打算待会儿去买咖啡,但在早餐桌上,我发现提督在茶杯里倒的是白葡萄酒,似乎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这个为目标。

“请您只以一杯为限。”

我尽可能加重语气这么说,提督好象很高兴地点点头。

现在这个时候是战乱持续了将近一世纪半,孤儿人数有好几千万的时代。而在这之中,叫杨威利这个监护人的孤儿只有一个人,我实在是很幸福。

这一点不论在何时,我都能非常肯定。

七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要塞内部到处都是人声沸腾。幸好,不是在做战争的准备,而是为准备开新年舞会而骚动不已。

“在最前线居然会为新年舞会而无法镇定下来……”

也有为此大皱眉头的人。杨提督则是说,如果不要他演讲的话,那开个舞会也不错。帝国军是不会有趁这个机会来攻击的闲情逸致的。威胁,再转回头来对付正面敌人的闪电战术,对伊谢尔伦要塞不会管用。一旦时间稍有拖延,国内的敌人可能就迎上前来个前后夹击,这种冒险主义,至少罗严克拉姆侯爵是不会用的,杨提督下了这种断言。

“司令官说的没错。而且要打仗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但新年舞会一年可是只有一次。哪一边比较重要,这是非常明显的。”

异口同声这么说的是先寇布准将和波布兰少校。但我非常了解,“要闹得超出对方预料之外”的,好象是波布兰少校的“武士魂”,“对性格沉郁的家伙也要强迫他们去闹”的则是先寇布准将的“和平哲学”,我觉得这两个人在精神上是兄弟,但要是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的话,两个人却是一副不愉快的表情。我把这些话告诉杨提督之后,提督只说他们是“同一块田里的蕃茄和马铃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块田的管理岂不就是提督本身的责任了吗?

至少,如果伊谢尔伦要塞的司令官是德森上将那种唠唠叨叨,连坏心眼都很认真的人的话,可能象先寇布准将和波布兰少校这型的人,都会被关进专用的禁闭室去的。这是依据亚典波罗提督宝贵的证词下的判断。

“德森这个讨厌的家伙,在军官学校教组织理论,发考卷的时候,会一个一个把分数念出来。对那些分数不好的学生,用很讽刺的语气问:‘你到底有没有用功啊?’如果回答没有用功的话,就问你为什么不用功,极尽所能地讽刺唠叨。如果回答用功了,就说你这象用功了吗,还是极尽所能地唠叨。”

那我们的证人亚典波罗如何应付呢?回答如下:“我认为自己的确用功了,但似乎仍稍有不足的样子。”

结果德森那家伙突然之间答不出来,所以应该算是赢了,只是这一手不能再用第二次实在很遗憾,提督很高兴似地笑着这么说。

到头来,我所知道的军队,还是通过杨提督。这一点如果不分清楚的话,可能会大失所望也说不定。象这样聚集了这么多我喜欢的人,对军队来说,才是不正常的情况。

不过杨提督是有意聚集象先寇布、亚典波罗、波布兰这类的人吗?如果是的话,那实在非常有趣,但如果不是的话——这个,不知道该不该大笑……

总之,我在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的指挥下,来回奔跑于计划和实行两个工作现场。把能喷出约一00层楼高的烟火树立起来,香槟至少每人要有一瓶的份,军乐队在这里,体操队在那里。这样忙的团团转,实在很有趣。

希望至少在舞会结束前,敌军不要来攻击。

七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帝国军在伊谢尔伦要塞留下了大量的军需物资。食粮、武器弹药用品、衣服以及衣料,还有其他物质,换成现金的话好象是非常大的数目。

“差不多有一00亿元吧?”

“差远了!差不多有这个的五倍呢!”

有这类的谣言传出。

这些物资应该完全被当局存封起来,但在杨提督远赴任开始清查的时候,却已经有大约百分之二十的物资“消失”了。又不可能象水分蒸发或被酵母分解那样,所以只能认定是以此地为帝国本土攻略作战的司令总部时,被侵占掉了。

在当时,卡介伦少将是司令部的后方主任参谋,但好象“旧帝国军军用物资的事,不在你的管辖权限内”的样子。因此,很明益地他和侵占的事毫无关系。如果拥有充分的权限的话,说不定这种不名誉的嫌疑就会落到他头上。

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主要也是因为都已经到年底了,海尼森方面还没有把亚姆立札的战败完全处理完。杨提督和伊谢尔伦要塞有关的人事案能这么早就决定好了,不知道该说是奇迹还是偶然的杰作。

“罗嗦的家伙、惹麻烦的家伙,全部做一堆赶到最危险的场所去,他们一定是这种想法的。老实说,象先寇布或波布兰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干部名簿上,而应该是在黑名单上才对。”

杷自己的事远远放在一边说出这种话的人是谁,我想我不必写出来了。

格林希尔上尉一方面筹备新年舞会的事,另一方面以惊人的效率制作了军用物资的正确库存表。

“如果因为这种琐碎的事,而让杨提督被军方首脑们挑毛病的话,那可不行!”上尉这么说。如果这些话让提督听到的话,至少也会有点打算也说不定。

和伊谢尔伦要塞一起落入同盟军手中的不是只有军用物资而已,也有许多军事情报落到我军手中。这个结果,使帝国军在同盟军内部的谍报网,有大半暴露了身份。但不能说全部都清楚,是因为谍报网没有横向的连络,所以似乎出人意外地很难完全查出来。

“因为宪兵无能!”

帝国军应该是非常急于将谍报网重新编成才对,但由于大贵族们和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对立问题,所以好象时机不太合适。因为现在不管是依附那一方都会很辛苦的。某个将文书工作全交给万能副官,自己则悠哉游哉的司令官,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七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再过三小时,今年就要结束了。七九六年对同盟军来说是个灾情惨重的一年,但对杨提督来说却是大为活跃的一年,对我来说也是很棒的一年。能成为军属,一直跟在杨提督身边,我已经不想再进福利机构或是宿舍了。在那种地方替人泡茶、扫地之类的工作,只是一种义务而已。但我非常乐意去做这些事——从两年前开始的。

“你非常尊敬杨提督,但那个人到底好在那里?”

布修老师这样问过我。

“好在他是个懒惰的人。”

我这么回答后,老师好象相当不高兴。

世间有很多人每天能整理好自己的房间和书桌,每天准时上下班,但绝对做不到杨提督所做的事。杨提督不是个为了去拿吸尘器,把所有房间角落隐藏的灰尘吸干净而存在的人。也许我不能表达得很完全,但有自称勤快的那些人,我想也许只不过是他拿的吸尘器是全宇宙最好的一台而已。

我以能待在杨提督身边为荣。不过在看到提督把事丢在一边睡大觉时,尊敬的心情会稍有动摇的情况,偶而也会出现。

再过一个多钟头,舞会就要开始了,得赶快帮提督换好礼服到会场去。

那么,希望明年也会是美好的一年。提督能建立更多的功勋,除了此地之外的地方能和平无事的话,那就是再好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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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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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三章 全体人员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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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一月一日

新年!

还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好的一年,但不管怎样,是新的一年。整个要塞陷入狂欢的骚动中。

在还是旧的一年的时候,舞会以杨提督的演讲展开序幕。仅仅只有两秒,“各位,痛快的享受吧!”因此平民的代表,一个想走政治家路线的中年男性,在两秒演说之后,也只好缩短他的长舌。然后烟火在贯穿的圆柱形空间爆发后,开香槟、乐队演奏开始,之后就只能听到大片吵杂的声音而已了。

这里那里发出完全不同的歌声,互相把啤酒和香槟浇在头上、跳舞、拥抱、开玩笑式的打架、丢纸片、交际舞、毫无意义的大叫、在弹簧垫上跳跃、拍手、穿着衣服跳进游泳池、花炮的声音、气球、已经完全乱成一团。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前线的军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迎接下一个新年。象亚姆立札会战那样的事再发生的话,出战的人有七成无法生还。所以在还活着的时候,尽量打、尽量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开始我是跟在杨提督身边,两手拿看装了果汁的纸杯和火鸡派的纸盘;但混在人潮中才一转眼,等我回过神来时,是和波布兰少校在一起,从贯穿的圆柱形空间的最高一层,朝下面的广场纸片。靠在合金制的扶手上,上半身完全伸出去,少校大吼着对我说话,因为用普通的音量根本听不到。

“哪,尤里安,爬到这种高的地方,朝下界俯视……”

“想飞吗?”

“不,谁会想就这样跳下去嘛。”

“爰怎么想任凭各人的自由,但请不要采取实际行动。”

“我会尽力的。”

不知道波布兰少校努力的结果如何,但幸好没出现摔死的人。一会儿我们开始往下走,在楼梯中途波布兰少校和红发的年轻女郎彼此情投意合,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我则是在惨遭蹂躏的广场和杨提督再会。

“您还好吗?提督。”

“总算还活着。对了,肚子饿不饿?”

“非常饿。”

为了不再分开,两个人手紧紧牵好,偷偷跑进其中一处摊位,叫了盘意大利面,但由于会连累旁人的扔派大战开战,所以又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在大混乱中悠悠散步的高尼夫少校,挥手向我们打招呼,当场迎头被啤酒从头淋下来,但是他悠然的态度却依然没有动摇。先寇布准将在人群的外侧,完全不理睬我们,自顾的和黑发女性接吻。亚典波罗很有精神的,在弹簧垫上,一只手拿啤酒瓶和女性跳舞。如果有男的要上来换舞伴的话,就一拳过去,一转眼间已经把三个人打下弹簧垫。由于实在太历害,不由得就为他鼓掌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在他和第四个人交手前,自己就先从弹簧垫上掉下来,真是不能看。

和格林希尔上尉在人群中见面,好象从刚才就一直在找杨提督和我。她将一个喝醉了要抱过来的大块头士兵,照防身术教本上写的步骤把他摆平,另一只手把一个被压扁了一半的纸袋交给我。里头的蛋糕和烤鸡都被压得乱七八糟不成原形,但这却是我今天唯一吃到的东西。

七九七年第一个夜晚,很快就要过去了。

今年最初的二十三小时半非常“和平”,而且很愉快。

七九七年一月二日

新年休假的第二天,是什么也不做无所事事的一天,我每年都是这么想。

精力都在前一天用光了还没补充好,吃的东西都是新年舞会剩下来的,昨天完全没感觉的大量疲劳,充满了全身,从头到脚每一根纤维中,没有什么食欲,玩游戏精神也无法集中。

去年在行星海尼森的雷杰那山欢渡白色新年和滑雪之乐。一月一日的零时,三千名滑雪者手持火把从滑雪坡道往下,那情景之美,令人为之屏息。

杨提督原本是手拿着酒杯,坐在暖炉前看书,当混在三千人中的我在玻璃窗外挥动火把的时候,提督也对我扬了扬酒杯。

“那时候真是年轻。”

开这种如果出自他人中的话,会令人很不高兴的玩笑,杨提督横躺在沙发上浏览着书。只是浏览,根本没在看。我也是坐在桌前什么事也不做,让时间这么流过。只需用一行“什么事也没有”就可一笔带过的一天。

七九七年一月三日

在军官俱乐部的角落等杨提督时,立体电视中,反战派议员洁西卡·爱德华女士的身影出现在新年集会的新闻。

“唉,那个洁西卡·爱德华……人真的不会知道何时自己人生道路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亚典波罗提督这么深深感叹着。不能被称为瘀青的瘀青还残留在脸上,这大概是前天动武的痕迹吧。他的对手可能不是只有瘀青就能了事的。在爱德华女士还是军官学校学生们的“青春同伴”时候的事,亚典波罗提督当然也很清楚。

当时,杨提督对爱德华女士好象是超过一般朋友之间的感情。向亚典波罗提督询问这件事时:“的确没错,如果洁西卡·爱德华和杨提督正式交往的话,不会让人非常吃惊。但与其说他们是情人,还不如说比较象是对亲密的好友。”

这个我也想象得到。杨提督是没有办法象波布兰少校那样快速熟练地(这是他自己这么说的)玩恋爱游戏,而且最重要的,他要是能明白自己本身的感情的话,那才是天大的怪事,关于这一点,我看提督在这十年之中,完全一点进步也没有。但我却最喜欢他这一点。

话说回来,亚典波罗提督本身又是如何呢?偷藏“有害书籍”想出各种方法欺瞒讨厌的教官的这种事,他会提到些爱德华女士帮助他们的情形,但一提到他自己的情形的话,就变得吞吞吐吐。虽然外表来很潇,但也许程度和杨提督不相上下也说不定。

七九七年一月四日

我也搞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必须为我们送晚餐来的这种情况。所以回到家以后,杨提督一直坐立不安。

“要副官做晚餐,会不会被人说是公私不分呢?”

这种台词,真该让那些认为杨提督会以伊谢尔伦要塞为据点,渐渐形成军阀的人听听呢!提督在享受卡介伦夫人的拿手好菜时,是一点也不客气,但对象换成格林希尔上尉好象就不太一样。不过,上尉的烹饪手艺如何还不太清楚……。

以结论说来,格林希尔上尉拿来的洋葱牛肉、白鱼甘蓝菜卷、还有鸡蛋沙啦,都好吃的叫人吓一跳。但是吃完之后,在厨房洗盘子时,上尉说了实话:“老实说这些都不是我做的,而是餐馆做的。我只是把菜拿到这里来而已。”

这么一说,的确是有餐馆烧的菜的味道。一边洗碗,格林希尔上尉一面叹气。

“当然,我原来也想自己做的。但是勉强自己去做,结果就象是在有杰服粒子的地方丢火花进去一样。”

“不喜欢烹饪吗?”

“也许吧,比起烹饪来说,其他想做的事还有一大堆呢。”

同盟军最了不起的才女也有不拿手的事,令我觉得与其说是感到奇怪,还不如说是觉得很有亲切感。我想起在去年十二月我发烧的时候,也听她说过类似的事。

“尤里安,想要做出好吃的菜会很麻烦吗?”

“也没有多麻烦啊。我也只是照食谱上教的步骤去做而已。”

“我也是照着书做的啊。是材料选得不好吗?”

……人的能力以分成发信和受信两种。发信部分就相当于创造能力,受信部分则是包括记忆、理解、处理能力和批评事物的这种鉴赏能力。这种区分也许不是在任何情况都是正确的,但令人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以军队来说,副官最需要的就是受信能力。从格林希尔上尉身上,能很明显的看出来。杨提督个人的能力透过格林希尔上尉,就能够将杨舰队全体的能力加以增幅。格林希尔上尉对杨提督和杨舰队来说,是绝对不可缺少的人物。因此我认为,只是不太会烧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她本人不这么认为就是了。

向格林希尔上尉道谢,在她回去了之后,杨提督用手指轻轻点了我的额头,笑着对我说:“事后共犯哪!”。杨提督好象有点察觉到我从中搞了点鬼,我只有抓抓头笑了起来。

“女性不必每一个都是烹饪高手。住在宇宙中的四00亿人,有四00亿种个性、四00亿个善或恶、四00亿的憎恶以及爱情、四00亿人的四00亿个人生”——杨提督一定会这么说的。杨提督曾经教导我,自我和个性是比任何东西都贵重的。

“所有的人类是统一精神体的一部分,必须拥有几乎相同的思考、有同样的感觉、有相同价值观的情况下,人类才能达成进化。”

当倡导这种方式的宗教家出现在立体电视上时,杨提督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不愉快表情,并低声自语——别开玩笑了,就连古代的奴隶也有在心里反抗主人的自由,要全部的人想同一件事、有想同的感觉,这岂不是精神的群体主义发挥到极至了吗!

“最近我得找个时间回请格林希尔上尉才行。”

提督做了这样的结论。

七九七年一月五日

进入帝国方面收集情报的卫星,接收帝国民用通信波,所以能够看到帝国国营电台播送的画面。

所谓的国营电台,即使是在民主国家来说,也是一点也没有趣。但在军官俱乐部里所有的人都不能把视线移开,那是因为新闻画面上出现的是罗严克拉姆侯爵。

“这个嘛,以鉴赏观点来说,那个金发的小弟是难得一见的好材料。”

这对波布兰少校来说,可说是最高的赞辞了。亚典波罗提督则回答说:“和这个观赏用的材料作战,被打到体无完肤的军队,在宇宙中也是存在的。”

大家互相对望而苦笑起来。现在在座有很多都是由于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缘故,在亚姆立札和亚斯提会战中有过惨痛遭遇的人。

“在那豪奢的黄金色头发之下,有着在这五世纪间最高的军事头脑。如果我能晚一百年左右出生的话,能站在中立的立场来记述他的传记就好了。”

我曾听过提督这么说,而且不只一次两次。我知道这个叫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敌国提督,是如此地抓住了杨提督的人。

对于在我这种年龄就拥有能独当一面的地位和才能的人,我实在相当嫉妒。

但是,当看到“将水晶用银制的雕刻出来的”(这是杨提督的形容)他的身影时,就完全只能为之叹息了。上天也会赋与一个人三、四种恩惠。罗严克拉姆侯爵向群众挥手的姿态、幕僚们紧随着走上台的姿态,不论哪一种都象是名画中的模特儿似的。

“提督,您认为写过去的历史会比写同时代的历史要来的好吗?”

“这是当然了。处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人,绝对比不上几十年,几百年之后研究历史的人,能够更冷静、客观、正确、并在多方面把握住事情的本质。”

我时常在想,杨提督对于事情、对人类及社会所造成的影响远比事情本身要更加的重视。

“是啊,尤里安。你不妨想想看,宇宙有多么的广大,而人类又是多么的渺小,这是对人类本身自我认识的第一项课题。”

我不象提督那样的关心历史。如果身为弟子的话,真可说是个不肖的弟子,我想要是我不想当军人而想当历史学家的话,提督一定会很高兴。

但是如果我只是为了让提督高兴才这么说的话,提督可能反而会非常悲哀。到底要怎样做才好呢?我常常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要我写杨提督同时代的传记的话,我想一定只有热情能充分的表达出来。

七九七年一月六日

为了上次的回礼,请格林希尔上尉来家里,开一个小小的晚宴。饭后举行立体西洋棋对抗赛,结果格林希尔上尉一胜一和局,我也是一胜一和局。

第三个人的战绩,我想也用不着说了。提示一句——不是一胜一和局。

七九七年一月七日

这个下午先寇布准将开始教我肉搏战技。从基本的三种——徒手、战斧、战斗刀开始,以后再慢慢进行到实际应用技能,但是:“实际上说来,啤酒瓶和皮带比较有用的场合还比较多一点。”

“是战争斗方面吗?”

“私人的战斗方面。”

因此,我请教他目前擅长的技术中,哪一种最为有用,先寇布准将就马上回答:“那当然是吓人的技木。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就集中各种各样教你。”

“是,以后可能会拜托您,但是希望能学到的是……”

“想从基础着手吗,好吧。”

所以今天让我见识了基础的大门门。除了测验肌力、爆发力、视力、反射速度、耐久力之外,换上借我的迷彩服,拿着火药式的轻机枪,徒步行进五公里,水中步行三十公尺,再超越二十五个障碍之后,我已经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回家之后,接受提督的好意,也不做晚餐就直接倒在床上。睡过了一阵之后,深夜里爬起来,在身上涂好药才写下这段日记。希望在短时间内,能早日习惯这段训练课程。

七九七年一月八日

今天是“诡计大师华尔特·冯·先寇布日”。没费多少力气,非常顺利地就把事情解决了,所以会让人觉得没什么。但如果拖长了只要错了一步,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由于昨天玩得太厉害了,所以到处的肌肉和关节都还在抗议。但是我仍然在送杨提督到司令部之后,就到防御指挥官的办公室去了。

一大早先寇布准将就和部下玩扑克牌,看到我就说:“啊呀,你还活着啊!”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有个下士跑进来。

“先寇布准将,不得了了!”

“什么事?是杨司令官喝醉了把格林希尔上尉压倒在地吗?”

“这……不是这种事……”

“那是波布兰为过去的种种罪过悔改,而说要去当修道士吗?”

两种都不是。我想可能是毒品中毒的关系,交卸了夜间勤职务的士兵,在平民经营的店里乱闹,捉住要去吃早饭的军官当人质的事件。

“这是一年中大约发生一万次左右,一点创意也没有的事件嘛。为什么要特地跑来叫我?交给宪兵去办就可以了啊。”

“宪兵的可林斯上尉成为人质了。”

先寇布准将听到这个好象非常高兴。他最近常常骂宪兵。什么无能啦、没种啦、只会欺负弱者啦、没用只会糟蹋粮食之类的,大骂特骂。

“是宪兵拿我当眼中钉的。前些时候,说我是‘会走路的伤风败俗’,这种没凭没据的诽谤。对那种人根本不用讲什么道义,我还比较同情被了盐的蛞蝓呢!”

最后先寇布准将还是到现场去了,包围住店的士兵人墙中,杨提督也混在其间,向准将和我招手。

“能麻烦你吗?准将。”

“我要提出劳动交换条件。”

“怎样的条件?”

“这个嘛……危险补贴、执勤时间外劳动补贴、中断休假导致的精神痛苦补偿费、原来可以到手的赌扑克牌的赌资损失,大概就是这些。”

“这种原则上应该由受益者负担。我只能在名誉方面,向贵官表达感谢之意。”

“哈,是勋章吗?”

“不不,是将每年的一月八日定为‘先寇布日’来纪念贵官的勇气与侠义精神,当作伊谢尔伦的庆祝日。”

“这个嘛,这件事我们以后再慢慢谈吧。”

犯人由店内走了出来。一只手攫住宪兵军官的头部,另外一只手拿着战斗刀指住他。

先寇布准将用轻蔑的气说:“一点艺术感也没有的姿式。”

但总也不能用脚再去拿着一把枪吧。

准将的部下们大声奚落着犯人。

“没用的家伙!我们不知道你的生日,却知道你的死期就是今天啊!”

“喂!别胡乱剽窃啊,那是我特别准备有一天要对帝国军的大人物说的台词啊。”

“蔷薇骑士”连队的人,有着不比前任队长差,而且还更有建设性的性格的样子。万幸的是,没有“太危险了,你到敌方去吧!”这种见识高超的台词跑出来。犯人好象也叫了些什么,但不太了解他在讲什么。由于他出到店外,天花板或地板这种角度就变成死角,由上方或横方向的狙击变成不可能了。

“那就由正面攻击吧。”

以前单枪匹马压制伊谢尔伦要塞的司令室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呢?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

先寇布准将朝头上看了一会儿,花了三十秒再想了一下,然后再看看我的脸。

“尤里安,来上一课实战教育吧。”

然后就在我的耳边小声的说了一些话。这些话的内容,我还是用叙述实际发生的经过来代替吧。

为了拖时间,准将要稍微和犯人周旋一下。所以准将单独一个人,从包围圈中走出来。

“首先,一对一不是比较好谈话吗?”

“想说什么的话,先把你的枪丢掉!”

“好吧。”

十足是故意的动作,准将从腰间把热线枪拔出来向上开枪,然后他就站在被射穿的天花板正下方。其他士兵也照犯人的要求退得远远的。

“那么,这样可以了吧。可以好好谈谈不是吗?!”

“哼,想说什么?”

“是关于你就象去势的猪一样没用的这件事!”

“……”

这之后的对话,换成在银河帝国的话一定会送交电检单位挨剪的,听说似乎是连种马听了都会脸红的台词,一箩筐一箩筐的倾泻而出。我的耳朵完全听不到。豁出去的犯人,看到自己有武器,而准将没有,且其他的士兵都距离很远,于是就一只手仍然紧抓着人质,另一只手挥着小刀,朝准将刺过去。

这个时候,正是没和大家在一起,单独跑到上一层楼的我所等待的时刻。只见一把荷电粒子来福枪,从十公尺长的垂直圆洞中落下,笔直落入准将的手中。

准将的手只稍微动一下,变成殴打用武器的来福枪,结结突实地打中冲过来的犯人脸颊。犯人平飞了将近三公尺才落地,人质也一起摔倒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控制的好!尤里安。”

准将看到了我,摆出一副演员式的敬礼姿式。

杨提督则是一副认输的表情摇摇头。然后就看见恢复精神的宪兵们,一窝蜂拥上还倒在地上的犯人。

其后没多久,我送了一瓶最高级的白兰地到先寇布准将的办公室。这是杨提督当作神技的观赏费,要我送过去的。准将很满意的收下,我就趁机提出我的问题。

“如果先被击中,那就必死无疑了。您有这种觉悟吗?”

先寇布准将就象是与神同在那么平静地回答我:“这种担心全是不必要的。不等寿命终结就先死的这种傻事我是不会做的。”

杨提督的幕僚们,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每个人讲话都很夸大。至少是说了一百,实际只会做五十一左右而已。为什么这样的人们会被集中起来呢可靠是可靠,但是可千万别失去控制了。这个要求以我现在的立场来说,是相当孩子气的。而且老实说,就是有快失去控制的味道,才比较有趣。卡介伦少将如果来了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扮演制止的角色,而且现在也还有姆莱少将在。我没有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的必要。

能和杨提督的精神波长配合得上,对我来说是再高兴不过的事。并且,能知杨提督的部下相处得很融洽,也是令人高兴的事。

七九七年一月九日

和平的一天。也就是说和昨天不同,没什么特别可写的事。宪兵总部对昨天的事件,讯问和调查工作还在继续进行中的样子,但这不是我能干涉的事。为了买药出门,整理书房的架,好好清扫家里,品味一下善良市民的生活。

七九七年一月十日

今天也是比较平静的一天。

去帮提督买大吉岭产的红茶,结果发现这里卖的比海尼森贵了二成,正一肚子不高兴时,到了波布兰少校。他一副无聊的样子。

“没有战斗、没有杀人、没有打架什么的,居然连争执都没有。再加上这两天也没找到什么美女。我是为什么才当军人的,真是搞不懂。”

仔细想想,这种发言想当的可怕。

“做做训练怎么样?”

“训练太多的话,到实战的时候直觉会变钝的。”

“会这样吗?”(我当然是很怀疑的呢!)

“而且,再怎样训练,反正也是赶不上我的。结果只会增加他们的自卑感而已。”

一只脚翘在自助餐厅的桌子上,波布兰少校一边吹牛,一边把手里拿着的纸包推到我这边。

“巧克力酒糖,吃不吃?”

“多谢,我就收下了。不过少校,你喜欢吃巧克力酒糖吗?”

“就是不喜欢才会分给你。喜欢的话就一个人独享了。”

精彩的理论。如果是原来打算钓女孩子用的小道具的话,让我吃了的确相当遗憾,不过倒是不用客气可以收下了。少校自已也无聊地把纸剥开,把酒糖放进嘴里。我是吃了三个就到极限了。我们就在酒糖的小山前慢慢聊天。以前就一直想问的事,我趁这个机会提出来。

“波布兰少校,觉得上司——杨提督怎么样?”

“嗯……你以为我会愿意屈居除了杨威利以外的司令官之下吗?”

我马上在旁边摇头。少校的绿色眼睛中浮起了笑意。

“以他的能力强度来说,大概就是象亚历山大·比克古爷爷那样,但这对我来说还是委屈了一点,会觉得有点大材小用的顾虑。但在杨威利之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我很乐意在杨提督的麾下,这里是我自己所选择要待的地方。”

“——这是我自己这么认为,但心理学家可能会有不同的说法。”

“哪种说法?”

“伊谢尔伦美女很多!”

回去之后从袋中把巧克力酒糖全部拿出来。一只手拿着书跑到厨房来偷看的杨提督,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酒糖的小山傻在那里。

“提督要不要也吃一点?”

“这样好了,我只要里面的威士忌就好了,外面的巧克力都给你。”

当然,我郑重的谢绝了。

七九七年一月十一日

从海尼森托运的行李终于送到了,所以杨提督非常的不高兴。这么说也讲令人觉得很奇怪,但我还是省略经过,直接记述原因和结果就好了。

这些行李是我们从海尼森出发前委托军方的运输服务部门送来的,由于电脑的失误,结果运到相差将近一00光年的地方去,将近有两个月的时间查不出它们的下落。这样迟迟的抵达,距延迟抵达的期限却还有三天,所以连一元的补偿金也领不到。会不高兴实在也是应该的。

“算了,总算是平安到达了,就别计较吧!”

我这么打圆场,但是提督马上挥手摇头。

“不!在还没打开检查之前,还不知道是不是平安送达。尤里安,帮我一起检查。”

因此晚餐后就开始拆箱子了。

行李的大部分都是书,大约有三000本左右。所以那些空房间都有客了。整理当中,我拿出立体相簿,打开一看,出现了两手抱着壶,开心地笑着的娶儿。这就是杨威利幼年时期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

“提督,你小的时候好可爱喔。”

“希望你不要用过去式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快点整理吧。”

其实,我实在好羡慕提督。我婴儿时代和小时候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全部被祖母处理掉了。和妈妈一起照的照片,全部被烧掉;和爸爸一起照的,则不知道被祖母收藏到那里去,在祖母去世之后根本就找不到了。父亲的婚姻,祖母到死都不原谅。连孩子的我,都被她视为“把儿子夺走的女人所生的小孩”。

我想祖母也是有她的理由在,但是现在我仍然无法理解。敏兹家是参加国父海尼森“一万光年长征”的名门家系,而母亲只是从帝国逃亡而来的平民子孙,这就是祖母以母亲为奇耻大辱的理由。我认为这种想法,岂不是和那些异常重视血统及门第的帝国贵族们没什么两样吗?拿祖先来自夸,岂不只是证明了子孙的无能而已吗!

要想全部整理好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大略整理一下,然后睡觉前喝杯茶休息休息。

“杨提督的祖先是什么样的人?”

对这个问题,提督的回答是:“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十亿多年以前,大概是在地球的原始海洋中,象水母一样浮啊浮啊的游泳吧。”

这实在不象是想当历史学者的人应当说的话。

七九七年一月十二日

对伊谢尔伦要塞的前方,也就是帝国方面很和平——比较恰当的说法是没有战事——的状态一直持续着,反而是后方有些骚动。

前天,听到军方委托输送物资的货物船被宇宙海贼袭击,所有的货物全被抢走的新闻时,还真是吓了一跳。杨提督象是很感动似地交抱着手说:“宇宙海贼吗?真是令人觉得非常怀念呢。”

“不是针对保险金的诈欺手段吗?”

这是先寇布准将的意见。

“不,我看是有更深的缘故。”

亚典波罗提督则是这么说。听起来不太象是预想,而是愿望似的。也许是我越来越不安好心也说不定。

七九七年一月十三日

为了调查及逮捕传闻中的宇宙海贼,决定派遣石炮十艘,侦察母舰五艘,再加上四艘驱逐舰到后方去,指挥官是亚典波罗提督。这次也兼舰队运动的训练,要离开要塞三天左右,好象也要顺便去护卫卡介伦少将搭乘的运输船的样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波布兰少校,可能认为这是打发无聊的最好机会,就拉了高尼夫少校和我去请求准予同行。姆菜少将用他那分不出那里是黑色那里是白色的眼珠瞪了我们一下,久久没有回答。由于这巧是在杨提督和格林希尔上尉刚刚出去视察二十个炮台的地点时,所以波布兰少校才会向最难缠的对象提出申请。参谋长的回答如下:“我觉得让你们三个人去做,就算是最严肃的问题,也会变成笑话一样。这对解决问题来说,实在不太好。就是这样。”

“这是一种伪见。这边的两个还比较没话讲,但是我,不对,下官是从呱呱落地开始,就以加倍的诚实天性而引以为傲——”

“但非常遗憾,从那之后就彻底的被改变了呢。参谋长,非常抱歉占用您的时间,告退了。”

平静地说完话,高尼夫少校半推半拉地把我拉出去,波布兰少校看情势不利,就敬个礼飞也似地跑出司令部。

在外面的咖啡店里听他们两个的交谈,好象是高尼夫少校小声的对我说:“其实从飞行学校时代起,波布兰就被说是六无主义的巨头。”

“六无主义?”

“无思虑、无差别、无头脑、无节操、无责任、无反省……”

“忘记最要紧的了!无神论和无欲、无敌。”

喝光了第三杯咖啡,波布兰少校在旁边插嘴。

“那加起就总共是九无主义吧。”

“对朋友一点也没有道义的家伙,从来没想过帮我一点吗?”

“朋友?是谁啊?”

这时,两人的表情真是非常够看。

傍晚,回到宿舍的杨提督,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是不是又被波布兰唆使去做什么了,尤里安?刚才姆菜少将告诉我,尤里安交朋友最好要选择一下呢。”

“朋友?是谁啊?”

原来很想这么回答,但实在学不来高尼夫少校的语调,只好作罢。老实说说,对于能被说是“波布兰少校的朋友”,我感到十分高兴。

晚餐后,把红茶端到提督的桌上时,顺便聊了一会儿的天。我问提督:“提督,你会不会后悔来到伊谢尔伦要塞?”

“为什么会这么问?”

“大家都说,与其在最前线,提督还是比较适合在后方统辖指挥全军的。”

“你说的大家,大概就是先寇布、亚典波罗、波布兰这一群人吧。不能因为这群人声音大、态度硬,就认定他们是多数派啊。”

“可是,我也常常这么想的。”

“好啊,等你当了国防委员长的时候,再任命我这种了不起的职位吧。”

提督笑着说,我才安心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可以过问的事,原本以为一定会挨骂的。这种事,如果是象格林希尔上尉说的话,还比较无所谓,但我的话就太放肆了。

我想,我心里在想什么,杨提督一定都清楚,所以他才没有骂我,逐渐地慢慢让自己了解有多不成熟。

“不管怎么说,我很中意伊谢尔伦。况且这里没有上司,也没有那些争权利的政客。有例行公事的时候,不必听长篇大论的演讲就可以了事。这里与其说是地狱还不如说比较接近天堂。”

“而且居民都象天使一样?”

“天使?那些家伙吗?”

最先讲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想到先寇布准将头上有黄金色的光环在闪闪发光,波布兰少校背后有着白色翅膀的光景之后,我爆笑出来。

刚开始是一副认真觉得不舒服表情的杨提督也跟着笑了出来,结果我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两个人都笑得倒下了。

笑累了回到自己房间,写这个日记时又继续大笑。先寇布准将和波布兰少校如果不是天使而是恶魔的话,会更奇怪。两个人一定会互扯对方的尾巴的。希望明天见到那些人时,不要笑出来才好。

七九七年一月十四日

去年十二月中旬开始,差不多有四个星期,从幽灵骚动开始一连串发生的各种事件,听说似乎全部都相互有关连。也就是说,有个后方和前线勾结侵占军用物资的组织存在。为了查出这个组织的内部,好象展开了暗中侦察的活动。但结果如何,我则是完全不知道。

在路上到波布兰少校和平民的年轻女性走在一起。当然已经不是生面孔了,但一想起昨晚和杨提督的对话,忍不住爆笑出来。对我耸耸肩膀的波布兰少校,什么也不知道的还对我眨眼睛,我只能用两只手紧紧压住脸的下半部很快地跑过去。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家伙,但实在是没办法。

七九七年一月十五日

卡介伦一家乘坐的运输船,没发生事故也没遇上宇宙海贼的袭击,已经和去迎接的亚典波罗提督会合了。明天,会照预定时间抵达。杨提督明明对他的平安到非常高兴,嘴里却说……

“夫人和小姐们没事就好了。她们可是一点罪过也没有的。”

七九七年一月十六日

卡介伦一家终于到达伊谢尔伦了。十三时四分,我代表杨提督前往要塞宇宙港的六号门去迎接。

“哟,劳驾来迎接了。”

少将的笑脸好令人怀念。夫人和两位小姐看来也都很好。

“尤里安也来了,我就放心多了。身为先住者可以麻烦你在各方加以指导。”

被这么说我实在是惶恐之至。

由于夫人说“反正是要去伊谢尔伦的”,所以一切家庭用具全部打包寄存在海尼森宇宙港的货柜储藏室,只带最低限度的行李前往下一个就任地点。

“结果到了那边打开行李一看,连威士忌酒杯都没带呢。”

“那么就一直禁酒了吗?”

“怎么会。就用纸杯喝了,比较没气氛就是。”

喝酒的执着,就是如此。

杨提督称我是“家事和整理的能手”,以提督的水准看来,也许的确是如此,但我看卡介伦夫人则象是“白魔女”,好象只要手指一弹,家庭器具、用具全部就自动回到它的所在位置上去似的。今天早上我这么说的时候,杨提督就猛点头。

“一定是这样没错。夫人是白魔女,丈夫则是黑魔道士。因为魔法大战输了,所以从此以后,才在他家里当仆人的。”

这么一说,我又想起前天的笑话了。有恶魔和魔道士什么的,伊谢尔伦也越来越生气勃勃的,今后大概根本没有让幽灵出现的余地。

我带路送卡介伦一家到离杨家大约一百公尺距离的宿舍去。房间数相同,起居室兼餐厅则大上将近有一倍之多。现在虽然还只是空洞洞的,但只要过了一个晚上,一定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家。

“那么,碍手碍脚的人请在晚餐之前不要回来。”

夫人这么说,就把卡介伦少将和我赴出去。莎洛特·菲利丝站在玄关一只手牵着妹妹,一只手挥着,目送我们离去。

到了司令部,形式上举行就任交接,少将把要塞事务总监的任命公文接过来。而能将打杂的工作全部塞到干练专家手中,杨提督也是一副高兴的模样。

总之,这样一来杨舰队的幕僚阵容完全照理想(?)的到齐了。可说是已成为宇宙最强的战斗集团。

“在亚斯提、亚姆立札会战中都活过来了,就不能再继续输下去。”杨这些话虽然只是表面上说的话(因为这个舰队的确还没有以舰队战的形式作战过),但我认为这不但是事实,而且会继续下去。

希望在我能独当一面之前,杨提督当然不用说,其他的人也能平安无事才好。对我来说,杨舰队不只是单纯的军队内部构成的机能集团而已。

伊谢尔伦也不是单纯的要塞,卡介伦少将能非常欣悦地在以前军官学校的学弟手下工作。这样的人际关系,这种气氛,我认为这就是伊谢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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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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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四章 帝国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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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一月十七日

卡介伦少将到伊谢尔伦要塞来仅仅只有二十四小时而已,但已经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就好象巨大的拼图完成了一样。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单纯的要塞和它的附属设施,都相互结合成为一个都市的有机结枸,杨提督这样对我说。这简直就象在夸耀自己的才能似的,所以对卡介伦少将的才能最为清楚的,绝对是杨提督没错。这样的话,应该直接对本人当面加以赞扬就好了,可是他就是绝对不这么做。

仔细想想,卡介伦少将并没有在前线立下任何任何战功。完全是做文书工作,就能在三十四岁为少将,可说是个不得了的秀才官僚。只不过,就象杨提督不象立下赫赫武勋的英雄一样,卡介伦少将也没有秀才官僚架子,至少,他并不以为秀才是很了不起的。如果他不想的话,要他在比自己年轻但官阶比自己高,再加上在军官学校时代成绩不优异的人手下工作,简直是天方夜潭了。卡介伦少将在军官学校的成绩是“中上”的程度。接受考试的时候,好象也同时去考亚雷·海尼森记念大学的经营管理学科。两边同时都录取了,但因为弄错了办理入学手续的日子,而只能进军官学校,这是他一生最大失策的其中之一。另外一个,是“绝对不能告诉太太”的事。

杨提督小卡介伦少将六岁,所以根本没有成为同学的机会。杨提督还是军官学校三年级时,卡介伦“上尉”担任军校的事务局次长,那时候两人才结为好友的。

说到交朋友,今天是波布兰少校教我空战技巧的日子。波布兰少校的说法是“我今天没有预定约会的日子”,而高尼夫少校则是说“是波布兰预定被甩的日子”。

到空战训练中心告知来意之后,没多久就看到身穿飞行衣的波布兰少校来了。

“哟,来了啊,有没有吃了早餐才来?胃要是空空的话,吐胃液可不太好受喔。”

吓唬我之后就让我乘坐模拟教练机。

我觉得象波布兰少校这样的人,在训练的时候也许人会稍有改变,但波布兰少校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因为对训练什么的还要逐一改变的话,谁受得了。”

在这种说法中,伊旺·高尼夫少校加以补充一点:波布兰少校在和男人对应时,及和女人对应的时候,整个人会有非常快速的改变。

模拟教练机下来后,波布兰少校好象很心烦似地抓着头发说道。

“竟然只死了九次而已。我原来以为可以杀掉你十五次的,果然不愧是年度得分王,反射神经就是不同凡响。”

“要怎样才能在下次训练的时候,只死大约五次左右呢?”

“要我教你也可以,不过要贿赂我才行。”

“想吃巧克力酒糖吗?”

把头盔夹在腋下,波布兰少校用绿色的眼睛细细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可以用“精悍”来形容,但说出的话却是:“哎,尤里安·敏兹,实在是太可惜了,你没有和你长得很象的姐姐。人啊,都会有些缺点的。”

后来,伊旺·高尼夫少校也来了,三个人就一起到训练中心附设的速食店去喝杯冰咖啡。聊到缺点的话题时,提起了杨提督,波布兰少校断然地说:“杨提督是个怠惰的人就可以了。那个人如果是勤快又可靠的人的话,是救不了他本人和他周围的人的。”

“真的是这样吗?”

好象是感觉我的语气加重到必要以上的程度,高尼夫少校笑了出来。结果大家的意见都是一样的。

杨提督的人生态度,不是个模范军人的样本,也不是理想中的道德家和职业爱国者。

但是,我喜欢这样的提督,而且在提督麾下生还的将士数目,要比其他怎样了不起的名将要多得多。

“但是,还是不能让所有的人全部生还。”

杨提督自己这么说。这种深刻的心理,可说是提督的战争观、军队观的出发点;即使他常常在白天睡懒觉,亦然。

七九七年一月十八日

到现在为止,一直生活在海尼森的我,对于在伊谢尔伦的生活什么问题也没有,完全习惯了。想想这也令人感到十分讶异的。

原因之一是,在海尼森的时候,就常常搬家,和杨提督在一起时也时常如此。这样不断的搬家,四周的邻居也完全是不认识的人,非得从头建立起人际关系不可。只有一点不太好,就是祖母死后进入杜会福利机构时,和走出福利机构时,自己一直期待环境会变得比现在更好的这种心理。

和杨提督第一次见面时,一直在想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再怎么说,他总是艾尔·法西尔的英雄。会是象圣人一样了不起的人呢?还是很神经质,非常严格的人呢——不论哪一个都和事实差十万八千里。但老实说,很意外的,是朝好的方向偏差。

我只被杨提督骂过一次。那次是忘了喂邻居寄养在家里的小鸟,自己就跑去参加飞球比赛。比赛赢了——全队的分数有一半以上是我得到的。——正洋洋得意地回到家里,就看见提督笨手笨脚地在喂小鸟。提督对呆站在那里的我严肃地说……

“尤里安、尤里安,今天你不许吃晚饭。理由应该很清楚吧。”

如果是用斥责的话,也许还不会让我觉得这么内咎。杨提督不只是命令我不准吃晚饭而已,他自己也不吃晚饭。有人会认为因为他自己不会做而已,但他只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吃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因此,第二天早上,我准备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早餐,非常惶惑地等杨提督。等到看到他的笑容时,我真是高兴得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七九七年一月十九日

由海尼森传来象小山一样的电文。一一过目的杨提督,看着其中的一张,深深地叹气:“毕业还不到十年,同年级的同学已经有百分之三十不在人世了。”

原来那是军官学校毕业生的名单。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以前杨提督曾经对我说过,军官学校“与其说杀人者还不如说是被杀者”的养成学校,这正是让我了解这一点的的好机会。明年六月我就要参加军官学校入学考试了,如果参加的话,就非得离开伊谢尔要塞、离开杨提督身边不可。所以我还在犹豫中……。

阵亡者之中,也有在亚斯提会战去世的拉普少校的名字,他曾经是爱德华女士的未婚夫。

拉普这个人,以身为杨提督的朋友来说,是既认真又正经,但又绝不是一个不够风趣的人。卡介伦少将这么说:“只要待在杨身边,大部分的人会看起来非常认真又正经的。”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说伊谢尔伦的幕僚们,都不包括在“大部分”的人之中了吗?

并且卡介伦少将认为,如果拉普少校还活着的话,现在至少也该升到上校,成为杨提督的得力幕僚才对。

但如果拉普少校还活着的话,当然现在一定已经和洁西卡·爱德华女士结婚了。这种事实如果摆在眼前,杨提督的心情可能会非常复杂。事情真难处理呢。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日

听到战舰尤里西斯号和帝国军的战舰接触的新闻时,整个要塞顿时引起一阵骚动。亚典波罗提督和古严·巴恩·休提督的舰队奉命第一级备战待命,先寇布准将也点召以蔷薇骑士为首的全体陆战队员。

杨提督却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他说,再怎么想帝国军方面也不会有展开全面冲突而开始集结军队的打算,所以这如果不是巧遇上的话,就是希望进行某种交涉而已。

果然没说错。两小时后,有了第二次的报告,帝国要求进行俘虏交换,是以帝国军宇宙舰队司令长官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元帅的名义。

和罗严克拉姆侯爵不同,杨提督的权限无法立刻做决定,非得向海尼森的统合作战本部,甚至更进一步,要向国防委员会报告,请求决断不可。

提督召开了会议。列席人员除了副官的格林希尔上尉之外,全是将官级的。会议历时一小时才结束。到底讨论了些什么,我实在很感兴趣,但由于是机密的缘故,我也不敢多加过问。

俘虏交换的事,同盟军似乎很欣然也答应了。也象是因为选举快到了,特留尼西特的临时政府希望获得民众支持,并且也想一举囊括归国俘虏们的选票。

顺便一提,在帝国军方面似乎并没有用“俘虏”这个正式名伺,帝国军根本就不承认自由行星同盟这个国家的存在。对我军的称呼是“叛军”或是“叛乱势力”,象杨提督和我被称为“叛徒”。自由行星同盟的全体人民,在帝国的眼中全是叛徒啦、政治犯啦、思想犯之类的。

因此,和同盟之间长达一五0年的战争,对帝国来说,只是内乱而不是战争。

“不承认明摆在眼前的事实,风度实在不够好。”

杨提督如此加以评论,似乎能从这个交换俘虏的要求,联想到前些时候提起的“家庭作业”问题,也就是罗严克拉姆侯爵要如何才能打败门阀贵族的联合军。从那以后,我也得到不少提示,结论是,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同盟军插手干涉。

“这个……也就是……罗严克拉姆侯爵要设法分裂同盟军是吗?”

这个答案是我被逼到走投无路时硬挤出来的,但就结果来说,得到的分数还不坏。

“对!就是这个。”

杨提督手指一弹,但没发出好听的声音,似乎觉得很遗憾。我总算把心放了下来,也正好吃完晚餐,我一面把红茶端出来,一面问问题。

“但要怎样分裂同盟军呢?我们又不象帝国军那样分成两派,彼此相争啊。”

“你觉得我们象一块钢铁般的岩石那么坚固吗?”

提督无声地笑笑。

这么一说,我完全无法加以反驳。

如果杨提督是同盟军的最高司令官,同盟军全部都象伊谢尔伦一样,口角虽从来没停过,但却可说是牢固如一块岩石一般。可是,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杨提督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上将,再上去就只有元帅了。帝国军的话,在元帅上将之间还有一个一级上将的阶级存在。直到去年为止同盟军只有两名元帅,席特列元帅和罗波斯元帅,由于两位都已经退役了,所以同盟军现在最高阶级是上将。

就因为如此,对杨提督这么年轻就当上将,有着嫉妒和酸葡萄心理的人一定大有人在,没有才奇怪。

“杨威利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这种话,我在海尼森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每次都会让我不舒服好一阵子。

再加上军部方面,又是以支持优布·特留尼西特的势力为主流。这是由于他在国防委员长任内时,经常能争取到大笔预算的缘故。

“提督,优布·特留尼西特会不会象鲁道夫·冯·高登巴姆那样,成为破坏民主共和政治的元凶呢?”

“能拿来和鲁道夫相提并论,优布·特留尼西特也真够光荣的。”

提督的语气中,一点好意的成分也没有。

“总而言之,优布·特留尼西特的野心和鲁道夫的稍微有点不一样。鲁道夫是想要支配民众,而优布·特留尼西特则是希望得到民众的支持。只不过,没有任何内涵就是了。”

如果优布·特留尼西特在缺席的范围内,成为所有大权的集中者的话,就等于处在和根河帝国的罗严克拉姆侯爵同样的位置,也就必须发挥个人的力量和魅力与罗严克拉姆侯爵对搞。优布·特留尼西特大概不会选择这条危险的路。

“对特留尼西特来说,民主共和政治是为了守护权力才存在的甲胄。和专制对立的民主共和道义上的优越性,才能强化他的立场。这个男人对这一点知道得非常清楚。”

特留尼西特看起来绝对不象是个偏重军事力量的好战主义者。杨提督说对那个男人来说,军事力量也好,好战主义也好,都只不过是道具或外衣而已。又说,就象是在金属上涂颜料,不管涂得有多厚,本质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总之只要是有关特留尼西特的坏话,要多少就有多少。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有一本叫“现代名士事典”的书要出版,所以海尼森的出版杜想调查提督的出生年月日和以往的经历,没先征求当事人同意就寄来了调查表格,夹杂在“尊敬的人物”“爱看的书”之类的项目中,杨提督在看到“信条”这一项时这么写着:“不要向他人炫耀自己的信条。”

这句话如果央杂在其他人通常会写的信条——例如“舍已为国”啦、为民主主义献身”啦、“结果和努力是成正比的”啦、“毫不松懈的前进”之类——这种话,一定非常引人注目。如果是为造成这种效果而刻意计算的话,杨提督真称得上是工于心计的人;但是,卡介伦少将却笑着说,以那家伙的情况而言,却只不过是单纯的真心话而已。趁这个机会我也请教卡介伦少将的信条,他笑完了就只说一句“全家平安”而已。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最近常常在卡介伦家吃饭。杨提督和我受到如此频繁的邀请,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也是谢天谢地的接受了。这是因为卡介伦夫人的菜不但烧得好吃,而且菜色又丰富,我去作客也可顺便练习烹饪技巧。

由于今天也被邀去吃饭,所以急急忙忙跑去买了巧克力蛋糕和花束当礼物带去。蛋糕是我买的,花束是杨提督买的;好象是根本不知道买那种好,就选了种高雅又漂亮的买。我看了之后也说不出是哪那种花。“是山茶花的一种吧”卡介伦夫人这么说,果然是名不虚传。

吃了洋酒奶酪菜之后,我帮莎洛特·菲利丝画画。杨提督就和卡介伦少将下立体西洋棋,好象是起手必回的样子。总之“没有输就是了”这么回事。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三日

今天是跟华尔特·冯·先寇布准将学射击和肉搏战技的日子。和刚开始的那天一样,辛苦又绝不宽容。

告一段落后,先寇布准将在休息室请我喝咖啡,看见我手里拿着基本训练手册,写下“战技也是有其道存在”的时候,准将很讽刺地笑了:“杀人的技术也能被称为‘传道’,表示我本身可没堕落呢。尤里安,你该不会认为人格高尚者就能胜过挥舞着战斧的对手吧?”

我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杨提督教过我,没有比把才能、技术及人格完全混为一谈更傻的事了。把胜利的原因完全归功于道德的优越,简直就是可笑到家了。我这么说了之后,先寇布准将点点头,一抹恶作剧似的笑意浮上唇际。

“原来如此,杨提督好象也非常明白嘛,自己不是什么人格高尚的人……”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四日

卡介伦少将好象每天都很忙似的。我想可能比杨提督还要忙得多。

虽然伊谢尔伦要塞的外壳、动力设备、港湾设施都有将近半永久的寿命,但生活必需品,也就是一般生活上所需的设备,却是使用一段时间后就会寿终正寝的东西。当然,那时就非换掉不可,但又由于这是帝国制的东西,和同盟的工业制品规格不同,想要换掉一个家庭用的电插座,就非得把整个区的电气系统换掉不可。

少将的说明是:“费沙的制品,我们国内就有,所以要换很容易,但帝国的制品就没这么简单了。”

“首先,要从最基本的设备开始,全部改装吗?”

“没有这笔预算,而且也不能做这么大规模的换装。”

在亚姆立札会战,阵亡了两千万名以上的将兵,因此政府对遗族付出的第一抚扶恤金也超过二千五百亿元以上,明年以后对遗族的年度抚恤金总额也会增加很多,很自然的,其他的预算会全部被搞乱了。伊谢尔伦当然会被优先考虑,但还是不太够用。

“所以,要把未使用的楼层设备拆下来,供别的区域使用。这样,尽量利用手头上现有的东西,如果还是不够用的话……”

“要怎么办呢”

“进帝国的工业制品。”

“这种事办得到?”

看到我过度惊讶的表情,卡介伦少将哈哈大笑了起来。

“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啊。”

“不是在交战中吗?”

“是经过费沙进行的三边贸易。先从帝国输入费沙,一经费沙进口后,要怎样处理就是费沙的自由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费沙存在的份值。不过,输入费沙的制品被怎样处理,帝国方面要说完全不知情,实在也不太可能。

“所谓经济就是这样。只靠信念是没有用的,唯有现实才最重要。这点,可能要比政治或军事要来得更无情。”

我想政治或军事光靠信念也是没用,不过如果象卡介伦少将这么说的话,他一定会要我了解经讲这种东西有多实际。后来和格林希尔上尉提起这件事,她这么回答。

“说的也是。仅仅只有一百公克的肉,也不是只有信念就能把它烧好的。”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为了杨提督的精神卫生着想,从海尼森传来的新闻,至少要删除一半才行。”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对我说。这么说,今天从海尼森传来的新闻又惹杨提督不高兴了。

那个“忧国骑士团”好象在海尼森大肆活跃的样子。闯入反战派的集会中,反过来声援主战派的政治家,而且这次又干了一件“大事。”

是焚书。

在海尼森市中的古恩·基姆·霍尔广场被烧掉大约有三万八千本书。

一些诉说战争悲惨的书,批判军方上层阶级的错失及腐败的书,前一阵子我看过的“无罪而被杀害的人们”这本书包括在内,这些“反国家并毒害社会的书籍”全部被烧了。反国家或毒害之类,全是忧国骑士团自己决定的吧。

“这是自由国家所作的事吗?简直可以称为末期状了。”

杨提督连笑话也说不出来,真正的生气了。有一句古语“爱国是恶党们最后的靠山”,杨提督是举双手赞成。提督说,再也没有比爱国心,更便宜更方便贩卖的道具了。当提督说起“海尼森的爱国业者们”的那种语气,无法用文字加以重现,实在很令人遗憾。

其他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反战派的这一边。理由只有一个:反战派的人们,会站在国家权力那一边的例子,在历史上一个也没有。”

先寇布准将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好象在开玩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意外的认真。

另一方面,波布兰少校也自称是反战派的支持者。

“把脸藏在白头巾后的肮脏家伙们,和以真面目示人的美人这两方,我到底要支持哪一边,需要我一一加以说明吗?敏兹。”

“你不用说明,我就已经了解了。”我马上回敬。但想想这也是很奇怪的事,军人反过来支持反战派。也仟就是因为在最前线战斗,亲身体验到流血的悲惨,才会对那些身在安全的后方拼命赞美战争的那些家伙感到非常的受不了。

不过,波布兰少校的回答,的确是象他的为人。真面目示人的美女是指洁西卡·爱德华女士。不知道少校是否晓得杨提督和她的事,我想可能是不知道。不过就算他知道,我想也不会客气的。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六日

伊谢尔伦好象打算发行独立的电子新闻了。这到底是一个军人加上平民总共约五百万人的大都市,新闻要多少就有多少。

杨提督也这么说:“何谓民主主义呢?复数的政党、复数的报纸、复数的宗教、复数的价值观……”

“复数的恋爱、复数的床。”波布兰少校又加上这一句。

我想杨提督应该很讨厌烦紧迫盯人的采访人员才对。

“我来没讨厌过记者,只是不喜欢一部分自称记者的寄生虫而已。我讨厌的是那些对可能受到政治压力的事避而不提,却专写那些会伤害一般市民的隐私及名誉的记者;更过份一点,成为当权者的利益代辩人的家伙而已。”

“会比对当权者更令人讨厌吗?”

“我当然也不喜欢当权者啦,但吃当权者的排泄物以为这样自己也握有权利的那些寄生虫,更是令我厌恶!那些家伙是下水道的……”

提督马上住口,这是因为注意到格林希尔上尉也在旁边。至少杨提督的确有留心不在女士面前使用低级的字眼。但问题是,偶尔会有他弄不清楚哪些属于低级的字眼这种情况出现。到底,提督直到十六岁为止是由父亲一手养育,之后就进了军官学校和军队,所以一旦认真说恶毒的话,会越来越变本加厉的。

“因为我也是在军队里长大,所以请您不用太在意。”

虽然格林希尔上尉这么宽容的说了,但看杨提督的样子好象也不能说声“是,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样子。

杨提督要是没有在逃离艾尔·法西尔时成为英雄的话,现在可能会在统合作战本部的资料室或军官学校的附属图书馆悠闲地上班吧。

“不对、不对,不可能会这样的。”

“为什么呢?”

“别忘了,尤里安。我要是不能从艾尔·法西尔逃出来的话,就会变成帝国的俘虏,不对,应该是需要矫正的思想犯、叛徒之类。现在可能还在边境边的矫正区里,更糟一点也许已经死掉了也说不定。”

也许没错。所谓帝国的矫正区,听说是个很恐怖、难以生存下去的地方,俘虏们互相抢夺食粮,结成党派互相对立,互相袭击。那些被部下们憎恨的长官,常常会遭遇到粮食被瓜分掉,处以私刑,在酷寒的夜里被赶出宿舍的惨剧。帝国军们对这种事,觉得一一加以干涉实在太麻烦了,所以除了想逃出矫正区的囚犯会遭到射杀外,其他都不会管的。偶而来清点一下生存者和死亡者的数量,只是为了减掉死亡者的粮食和医药的配给量而已。俘虏们常常假装已死去的人还活着,避免配给被减少。有时也有人奇迹式逃脱成功,也有人是藉不知道多少年才有一次的俘虏交换机会而回国,但回国之后,同伴之间都是彼此恶言相向,甚至连闹上法庭的都有。

这次俘虏交换回国的人们不知道会怎样,但能活着回来就很幸福了。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七日

被人争来争去,在某些情况下,是令人觉得相当愉快的事。

要塞内的各部门要举行交叉式淘汰的飞球对抗赛,所以对于我是海尼森中学联盟连续两年的年度得分王的这件事,大家都没有忘记。

“尤里安当然是属于我们这一队的,他是司令部的。他是司令官的待从兵,属于司令部是理所当然了。”

派特里契夫准将这么说,因为他是司令部队的颔队。我自己也认为大概会是如此,但空战队的主将却有异议。

“喂,尤里安,你是我的弟子,于情于理,你都该自愿加入空战队才对!”

“可是,波布兰少校,我也是先寇布准将的弟子啊。”

“不可以、不可以,即使已经把身体卖给蔷薇骑士,不可以连心也给卖了。”

希望他别用这种会引起天大误会的说话方式说话。

我原来想,只要杨提督下令,我就会到他说的那一队去的,但提督以“我播嘴的话就显得不公平了”为理由,一句话也不说。

“尤里安、尤里安、尤里安。”

波布兰少校象叫狗一样叫个不停,好象在考虑上上之策的样子。

“这个怎样?不论你加入那一队都行,只要你让蔷薇骑士队无法再起的话,就介绍女孩子给你。”

这种话都说得出,我真是服了他了。一般的评价,空战队和蔷薇骑士队似乎是冠军候补的双雄。这次的比赛,甚至有公开赌博的行为,所以也就难怪稍微过分了一点。

“不行的!这种事……”

“女孩子两个,都是会让你吓一跳的大美人。”

“不论你说什么都不行!”

“你这个孩子,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任性的到底是谁!”

“巧克力酒糖,吃不吃?”

“不需要。”

“别这么说,就收下了吧。即使收下,这东西也太便宜了,根本不能算得上是贿赂。”

我想他也只是开玩笑,最后还是收下了,全部拿去送给卡介伦家的小姐们。这时,卡介伦家的当家,用一副不是开玩笑的气问道:“喂,有没有毒啊?波布兰那家伙反正是不能把尤里安拉到自己这一边,所以说不定加了点泄药什么的呢?”

比赛是二月一日,到那一天以前,这种杂音可能还会持续下去。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我偶而在想,杨提督这种成绩怎么能从军官学校毕业。总成绩好象是中等稍微好一点,这全是由于战史的成绩太好了。除了这一门和战略论之外,其他科目好象全在平均成绩以下。

当然,耐寒训练,耐热训练,耐力训练,杨提督也都合格了才对。因为只要有一科不及格就无法升级,马上退学。这是军官学校最严格的一点。

“当然都过了。”提督回答。

“所以你看看,在军官学校时代就耗光了体力和忍耐力,现在只能慢慢等死而已。”杨提督说,如果能自己选择死法的话,要喝上一大堆酒醉死最好。先寇布准将也说了相同的话,所以也许真的是个舒服的死法。有机会的话也要问问波布兰少校的意见。

不过杨提督好象有曾经差点在野外训练冻死的记录。“唉,那实在好舒服呢!”杨提督本人是如此形容,但也不能自己去尝试看看。还好杨提督那时获救了,那时的教官好象是快要退伍的老上尉,如果军官学校的学生在训练中死亡的话,会领不到年终奖金的。如果能够圆满退伍的话,会升到少校,退休金和年终奖金也都能享受少校级的待遇,所以教官也一定是拼了老命的。

“教官的年终奖金能够平安无事,都是托我的福。”

杨提督自己这么说,但好象有点自以为是。当初如果不脱队失踪,岂不是更好!

可是如果提督那时候没被发现的话,不仅只是破坏了教官的退休生活,我的人生也会改变。也讲到现在还在福利机构里也说不定;或者依收养法被送到其他的军人家庭里去也不一定。至少不会象我现在这么幸福就是了。

“幸好是得救了。”

我自已在心里感谢这位教官。

从训练中的部队脱队的时候,杨提督认为无意义的行动只会损耗体力而已,所以就安静等待救援。对于这个正确的判断,提督一直非常引以为傲,但我认为,以提督情形来说,与其说是思考的结果,还不如说是本能比较来得恰当。因此,卡介伦少将的意见是:“杨怎么会可能被冻死!他会先冬眠起来,等到春天来临再慢条斯理的爬出来。”

七九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尽管杨提督设有任何积极的意愿,但也有非得一大早就埋在文书堆中工作不可的时候,今天就是这种日子。虽然今天我陪提督到司令官办公室,但和格林希尔上尉不同,我是相当空闲的。

已经正式决定俘虏交换仪式在二月十九日举行,因此陆续有全国各地的俘虏营送来几十万人的俘虏抵达伊谢尔伦。虽然主要的负责人是卡介伦少将,但也有些事必须由提督处理才行。

到了中午,卡介伦家的莎洛特·菲利丝代表卡介伦夫人送来了慰劳品。洋葱汤实在太好喝了,下次一定要向夫人请教做法。

七九七年一月三十日

一星期前就开始准备的大规模舰队运动演习,今天举行了。包括模拟战在内,从开始到结束历时八小时。我也站在杨提督的指挥桌旁边,监视了八小时的荧幕。

大舰队依照杨提督的指挥成为一条光带移动的样子实在令人为之倾倒。不过,为什么提督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桌上指挥呢?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对提督来说这样子反而更适合他,这一点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结果似乎非常令人满意,杨提督十分称赞负责的费雪少将……

“费雪的舰队操作简直就是艺木。只要有他在,我在实战指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不安。”

费雪提督是个银发的中年人,没有任何的特征。和先寇布准将相比较的话,穿上军服的感觉非常素而且不引人注目,但对杨提督和整个舰队来说,不可或缺的这一点,绝对不在先寇布准将之下。

就这一点而言,我觉得姆菜少将也是如此。杨提督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参谋的,但只要有他在,整个气氛好象就会带入正轨。还有副参谋长派特里契夫准将也是。

“派特里契夫大叔并非是无能,但参谋的才能却是他最最缺少的一种。”波布兰少校讲得很过分。不过,派特里契夫准将的确不是个适合参谋的人才,他的爽朗和豪放与姆菜少将正好成对比。把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我觉得这正是杨提督巧妙的人事运用——或者这只是我特意把这件事加以美化而已。

七九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今年已经有一个月过去了。

后世的历史学家——这也是从杨提督那里现学现卖的——对这一年会有怎样的评份呢?

“好羡慕未来的人啊。我和尤里安会是怎样过完一生,都能全部知道的一清二楚。”杨提督的这种说法,以我的情况来说,以后自己要选择怎样的人生才是最大的问题。所谓全部,也只不过才活了十五年而已,正好是杨提督的一半。

然后,不知道在以后的十五年中,能不能赶得上杨提督,况且,我在追赶的期间,提督本身也在前进。

“何必用追的那么客气嘛,用飞的不一下子就赶上了!”

卡介伦少将对我这么说,先寇布准将听到之后说:“趁杨提督白天睡大觉的时候用跑的就好了。这样不是能缩短相当的差距吗?”

竟然这样开我的玩笑。波布兰少校则是笑着说:“尤里安有提督在前面,但杨提督可就没有杨提督在前面,会辛苦很多呢。”

三位都为我加油。但反过来说,这三位都各自在和别人不同的道路上,以自己的速度及方式前进着,因此对在师父(很棒的名词,这也是从杨提督那里学来的)后面紧紧追赶的我感到有趣,甚至抱着同情的心理在参观也说不定。

今天看到海尼森的主战派集会的实况出现在银幕上,感到不高兴的杨提督说道:“尤里安,复习一下基本的问题吧。为什么战争是不好的事,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比它更能大量产生无意义的死、无益的死和无谓的死了,不是吗?”

的确是如此,不能被那些专门煽动别人的人及那些爱国业者所欺骗了。

那些人自己活着,就拼命赞美死亡,如果没有其他人为他们而死的话,他们就烦恼了。他们赞美奉献和牺牲,但如果没有其他人为他们牺牲、为他们奉献的话,那他们可就头痛了。一写到这里,我发觉到头来我的想法还是从杨提督那里学来的。我现在的地位只是一只吸食这棵叫杨威利的大树树汁而活的小虫而已,况且还有些时候不能完全消化呢。希望总有一天,我不再只是小虫而已,再小也没关系,能成为一棵树苗就好了。至少,现在能从杨提督那里吸取树汁的一部分也好,尽量正确的记述下来。

“国家、法律、社会制度、电脑、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道具而已。为了尽量免除一般人的麻烦而存在,同时也是人类用来支配大多数的一种手段。法律或电脑不会支配人类,而是熟知这类道具使用方法的少部分人,在支配大多数的人类。古代有自称能听见神的声音的人,支配着一个国家。所谓的神,也只不过是说这些话的支配者,用来使自己的权利正当化的一种手段,让人民思想麻的麻醉药而已。后来,近代的主权国家代替了神的地位,但其根本并没有改变。用强制手段使人民祟拜这个道具的另一个道具,也就是军队了。”

然后杨提督对我说:“尤里安,军队仅仅是道具而已,而且是没有比较好的道具。我希望你能牢记这件事,进而使自己尽量成为无害的道具就好了。”

不说“请成为”当然也不是“要成为”。只说“成为……就好了”——这就是杨威利的为人。光是这一点我就绝对不会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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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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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45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五章 旧住民VS新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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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二月一日

和帝国军的俘虏交换仪式,已经正式决定了,时间是这个月十九号,地点是伊谢尔伦要塞,所以各项准备工作统一开始进行了。

不过这件事真的是进行的太神速了。尤里西斯号转达了帝国的提案,才过了不到两个星期而已,现在就已经有具体的方案出来。

“因为非赶上选举不可啊,二百万的士兵要是加上眷属就有五百万张票了。再加上还能披上件人道的外衣,所以也难怪政府那么积极。”

卡介伦少将用这么讽刺的气说明事情。政府只要决定就好,负责实行的人可就不得了了。杨提督把卡介伦少将叫来伊谢尔伦,好象就是为了这个似的,在他头上加上一个“俘虏交换事务总负责人”的临时头街后,就把全部的责任统统推给他。

“如果帝国军的俘虏伤害平民怎么办?”

“要是趁这个机会,二百万名的俘虏一齐暴动的话,可就不得了。他们对要塞的内部可了如指掌,光是破坏动力系统的话,就大事不妙了。”

“如果拿平民当人质威胁我们交出要塞怎么办?我军能夺取伊谢尔伦,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这些,除了卡介伦少将之外的其他幕僚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忧虑,好象非常烦恼和不安。

“干脆拜托罗严克拉姆侯爵发表声明好了。就说如果有破坏了好不容易才和同盟军成立的友好关系的人,要加以处罚,就这样。”

波布兰少校提出这个提案,出人意料的正经八百,但由于他的前科太多了,大家都不理他,实在很令人同情。

身为最高负责人,却还象没事似地喝着茶的杨提督,在我向他请教帝国军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夺取要塞时,举起手在面前一摇说:“不,不会这么做的,尤里安。即使现在玩这种小把戏把伊谢尔伦要塞夺回去,罗严克拉姆侯爵也没有这个余力来维持它,这么做只会招来同盟军的敌意而已,而且,尤里安,我想罗严克拉姆侯爵根本就没有把伊谢尔伦放在眼里。”

能告诉我的话就到此为止,后来好象在考虑些什么,杨提督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这种时候是不能去打扰他的,我就把茶具收拾一下退了出去。

到“俘虏交换事务局”偷窥一下,发现总长阁下正在激烈忙碌中的空档喘气,他叫我进去。

“世间还有哪种白痴,会比那些认为事情只要一经决定,各种准备都会自动弄得好好的家伙们更笨的?”

好象光是俘虏的名单,就要分别以六种类别编排不可。姓名的字母排列顺序、队级别(所属部队种类别、成为俘虏的日期别、兵种别(象是工兵啦或陆战队员这种)、出身的星系别,还有伤、病者和死亡者名单也是需要的。卡介伦少将现在正忙着把从海尼森传来的名单重新编排。

“下午尤里安要出场比赛是吧,抱歉没办法去为你加油,但把冠军拿回来吧。”

对,今天的另外一个新闻,就是举行要塞内各部门的飞球对抗赛。喝过茶的杨提督也到比赛会场来了,下十元赌司令部队获得冠军。这好象是最高额的赌注,大家好象都怕赌注太大会被取笑似的。

提督拨开人潮在我耳边说道:“尤里安,千万别受伤了。看起来,所有出场选手中你是最引人注目的呢。”

“不要紧的。”

“对手如果是波布兰的话,瞄准脸或屁股吧。效果我可以打包票。”

只在一旁参观的高尼夫少校,手拿着纸杯一面插嘴道。

因为我已经很累了,而且把下午比赛的全部经过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只把结果记录下来。

我在三场比赛中得到五十四分,获得个人得分最多奖和勇战选手奖,我所隶属的司令部队获得准优胜的成绩。而在优胜队空战队伍中,夸得最佳选手奖的是一位叫科尔德威尔少尉的人。波布兰少校如果不是在第二场和“蔷薇骑士”队其中一名球员空中相撞而退场的话,很可能会得到最佳选手奖。

我打算把得到的奖品其中之一带去探望波布兰少校,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那是每边长五十公分装满巧克力酒糖的大箱。

杨提督虽然损失十元的赌金,但由于他也很高兴我得到了奖品,因此请我到餐厅吃晚饭。真是很棒的一天。

七九七年二月二日

我有点在意杨提督说的话。

就是那句“我想罗严克拉姆侯爵根本就没有把伊谢尔伦放在眼里”的话。

在伊谢尔伦要塞没有建造之前,这个回廊对同盟军、对帝国军来说,都是战略上的要点。林·帕欧元帅和尤斯夫·托波洛元帅搭档击败帝国大军,布鲁斯·阿修比元帅的战死,都是在这个回廊的周围发生的。直到杨提督发挥魔术师的本领,无流血的占领要塞以前,这里不知道已经流了多少的鲜血。因此,如果罗严克拉姆侯爵根本就不在乎伊谢尔伦的话,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伊谢尔伦并不是确立战略的要素之一。战略和战术之间的区别必须弄清楚才行,尤里安。”杨提督这么说。

在成为杨家的一员之前,我一直以为战术和战略是相同的东西。所谓战略是为决定战争全体胜败的最基本构想和使构想突现的技术;战术则是为了决定战场的局部胜负,简单的说就是应用的技术。

杨提督说:“设法造成状况的是战略,而利用现有状况是战术。”

立体电视的电视剧中,主角的军官或刑警常常有“我的直觉告诉我的”这种台词跑出来,这时,杨提督就用“哦,直觉就知道啊?”这种讽刺到极点的口气加以批评。

“军人的直觉要是完全正确的话,就不会有战败者了。警官的直觉如果全部正确的话,就不可能会有被冤枉的人出现了。但现实又是怎样的呢?”

这一点我很清楚。上次看过的“无罪而被杀害的人们”这本书里,也有很多案件是没有任何证物,只凭检查官的直觉加以逮捕,判罪处刑后又找出真正犯人的情况。所以杨提督又说了:“战略上根本就没有直觉存在的余地。只是思考和计算,和让这些现实化的实际作业而已。举例来说,想要在某方面布下一百万的兵力,除了兵力本身之外,还需要将兵力运送到目的地的硬体,和一百万人份的食粮,以及管理这一切的软体也是不可缺少的,这一切不是靠直觉就会凭空跑出来的。因此,对职务不够诚实的这种军人轻视战略,只在战术上下赌注。更进一步,不诚实又无能的军人,就只会把战略的不备和战术的不全,全部用精神论来搪塞过去。不给予食粮和弹药的补给,只是一味要求士兵鼓起斗志打倒敌人。以结果来说,的确有因为精神力而战胜敌人的例子。但从一开始就把精神力当作重要因素计算进去而得胜的例子,在历史上是一个也没有。”

杨提督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为什么以寡击众的战役会出名?就是因为这种事例子太少了。一百次的会战中,有九十九次都是兵力多的那一方胜利。”

“当然,不只是兵力多而已,还必须有充分的食粮和弹药的补给,获得和战场及战况有关的正确情报才行。然后,选择在战场上有能力指挥部队的指挥者,在必要的地点布下兵力。最后才轮到战术家出场。

“虽然我说战略是构想,但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形式价值判断。如果在战略阶段做出最完美的计划,在战术上也就更容易获得胜利。尤里安,我被人称为创造了奇迹,但这些都只属于战术性的,战略上不会有什么奇迹或偶然发生的。就因为如此,战略才有思考的价值。”

我尽我的能力正确地记录下来。现在也许距离完全理解还非常遥远,但总有一天我会了解杨提督所说的话意义。

七九七年二月三日

卡介伦少将越来越忙了。

要收容两百万的帝国军俘虏、让他们吃饭,要一个不少的交给帝国军;再收容二百万个同盟军俘虏,给他们吃饭,再一个也不少的送回首都去。这里那里,包括准备差不多将近六千万人份临时增加的食粮,让将近五百艘巨大运输船能在要塞的内外停泊才行。睡觉的地方倒不成问题,但寝具和盥洗用具,敌我双方加起来得准备四百万人分,实在是不得了。

“哎,卡介伦少将真是太辛苦了,所以干脆我们帮他休息吧。”

这种话虽然没说出,但杨提督每天就象这样的,把双脚架在桌子上。

不知道是装作睡觉的模样在思考战略计策,还是装作思考战略的样子在睡觉呢?

“如果卡介伦少将有心的话,说不定会趁杨提督怠惰和不小心的时候,夺取这个要塞的实权呢。”

我这么讽刺的时候,提督一副平静的样子:“如果卡介伦学长连司今官的职位也能接手的话,那就可以好好轻松一下了。”

这么说,好象只要能轻松过日子,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杨提督对于旁人取代他的地位,完全不会生气。大概只要能有睡午觉的地方就好了一开玩笑的。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我觉得没那种必要勉强学习不擅长的事。

在战舰尤里西斯号接受帝国军要求交换俘虏的提案时,杨提督和我正在下立体西洋棋,结果他连枪也不带就直接到指令室去,我急急忙忙追上去把枪交给他。杨提督只是挥手说不需要不需要,接着反问我一句。

“如果我带了枪,开枪射击的话,你觉得会命中吗?”

“……不……”

“那么,就算带去也没用啊。”

我在想,难道杨提督对于自己差劲的枪法而引以自豪吗?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有完全相反的看法:“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对这种事引以为傲嘛。没有任何人看见提督射击过吧?所以说不定其实是非常高明,只是喜欢深藏不露而已呢!”

格林希尔上尉的主张,我不太能赞同就是了。

“想办法克服不擅长的事,太花时间和劳力了,人生苦短啊。”

以一副神气的表情说出这种话又常常偷睡懒觉的人,我想不太可能在众人皆睡的深夜中,自己一个人爬起来练习射击的。

只是,有时我在夜里睡眼朦胧地爬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常常会看提督的寝室或书桌有光泄出来,提督穿着睡衣外加一件睡袍,坐在那里认思考的样子。

就是这样,提督才能不流血地占颔伊谢尔伦,也才能在亚斯提和亚姆立札的大败漩涡中拯救友军。

不过,最近我担心的是提督的饮酒量逐渐增加。我今天把家庭开支花在买酒方面的,要比一年前增加五倍的事,拿来警告提督,希望他能节制一点。

“酒量增加了那么多吗?知道了,我会反省的,会稍微节制一点的。”

老实说,拿给杨提督看的数字,里面有点小花样。从海尼森搬到伊谢尔伦来,酒的价格抬高了两成到三成左右,所以杨提督的酒量其实没有增加到五倍那么多。

但是,酒量增加了也的确是事实,无论如何希望能够减少一些——只是杨提督不是那种喝醉了会乱闹、大吐特吐、大叫大囔的人,所以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我觉得提督的酒量在战事告一段落时,才会逐渐增加,所以这更令我担心了。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至少让他有喝酒的自由比较好。

其实象我这种超出份际的小孩子话,提督是完全没有接受的义务。可是提督还是听了我的话。

我担心提督的健康,但并没有可以指示他要怎么做的权利。对自己的这种不成熟,实在是很羞愧,然而另一方面还是希望提督节制酒量,我实在是两头为难。

七九七年二月四日

“尤里安,离开这么久了,想不想回海尼森一趟?”

杨提督用很开朗的声音这么说,令我觉得不可思议。在海尼森,提督讨厌的优布·特留尼西特有着绝大的影响力,又深受群众的欢迎,还有上司和官僚们罗嗦个不停,以及有称为“忧国骑士团”的暴力集团横行,以这些点看来,实在看不出他有多怀念海尼森。

搞了半天才知道,提督的目的是要和亚历山大·比克古提督直接见面,有重要的事要商量的样子。所以以出席同盟军俘虏回海尼森的欢迎典礼为借,一起回去。

我也开始忙了起来(只有卡介伦少将的几分之一),因为得开始准备两人份的行李才行。

七九七年二月五日

在即将来临的俘虏交换仪式之前,帝国军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送来了电文。内容相当长,我全部加以引述如下:

“第一,全体士兵将以荣誉宾客分受到迎接。视成为俘虏为罪行的这种残虐并愚劣的行为,须加以全面排除。第二,归国之后,全体士兵都将给予薪金及短期的休假。在回乡探亲家族团聚之后,任凭各自的希望可恢复军职。第三,希望恢复军职者,全体晋升一级。不希望恢复军职者,也全体晋升一级,以新阶级叙其恩赏及奉给……吾等将士,诸位英雄。卿等无需觉得有任何耻辱,抬头挺胸的归国吧。该觉得羞耻的应该是驱使卿等赴前线,迫使诸位陷于非降服不可的旧军部指导者们。我,罗严克拉姆元仰,必须向诸卿道谢,并且非得向诸位致歉不可。最后,对于秉持人道立场协助彼等归国的‘自由行星同盟军’的处置,亦深表感谢之意。银河帝国宇宙舰队司令长官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元帅。”

听完了这些,杨提督把扁帽往上一丢,感叹地说:“太完美了。不只在人道立场上挑不出一点毛病,在政治上也没有任何缺点。这样一来,回国的二百万士兵,大概会完全忠于罗严克拉姆侯爵。”

“特留尼西特政权,在获得二百万票的同时,也为敌方补充了二百万的精兵。”

卡介伦少将用一点也不有趣的表情如此地指责。而我军的击坠王则是摸摸下鄂说:“回国之后,也不是就万事如意了。十年之后回家一看,老婆老早就和别的男人跑了,或者是家被烧掉了,一家四分五裂。”

说出这种期待别人的不幸的话。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军的俘虏中也包括女性士兵吧。没被帝国军那些家伙们虐待就好了。”似乎对男性士兵毫无同情之心的波布兰少校,对女性就非常有恻隐之心。

“在帝国军里,说不定有奥利比·波布兰这样的男人在呢,的确是很危险。”

在卡介伦少将这样开玩笑后,伊旺·高尼夫少校就在一旁为同事辨护了:“哪里!波布兰这一级的男人,可不是到处都找得到的啊。”

为了拼命忍住不笑出来,我看了杨提督一眼。杨提督把两脚架在桌上,扁帽盖住脸部,人往后仰,头枕在交叉的双手上。我知道他根本没睡着。杨提督可能是在想,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才能,在宇宙中可以得到更高的评价一事。光从这篇电文中就可以看得出敌将的才能和器量,大概连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了。不过,再过一会儿可能就会睡着了。

七九七年二月六日

要将二百万的俘虏全数收容到要塞内部好象不太可能,所以计划稍做了点更动。海尼森的国防委员会传来的指示是,让部分俘虏乘座的运输船团浮游“雷神之锤”的射程之内,如果在要塞内的俘虏暴动的话,就以他们当作人质。

“居然能想得出这种点子,真是小家子气谋士的把戏。我都能看得见委员们那种得意的表情。”

波布兰少校冷笑着说。

杨提督没出冷笑,却向卡介伦少将下达依照当初预定计划,将帝国军的俘虏收容在要塞内的指示。

“您打算无视国防委员会的指示吗?”

被我这么一问,杨提督两手一边玩弄着扁帽,一边回答:“我没有无视啊,尤里安。只不过我的记忆太差了,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国防委员会能接受您这种解释吗?说不定会认为这是故意的越权行为,要追究您的责任呢!”

“到那时候就干脆投奔到帝国去算了,虽然远离故乡会很难过就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国家大狭窄,容不下我们……”

“提督!”

“怎么样?尤里安,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

“罗严克拉姆侯爵相当重视人材喔。象我这样灰头土脸的跑去,我想他也会为我安插适当的职位的。或者,你还是想留在同盟呢?”

我努力装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提督,我愿意同行。”

“是吗?那我可以放心了。”

“但是我不要为罗严克拉姆侯爵效力。如果一定要投奔到帝国去的话,干脆把贵族联合军和罗严克拉姆侯爵统统打倒,提督自己成为独裁者吧。我会协助您的。”

“喂喂,尤里安……”

“提督,反正是开玩笑的,就让我这么说有什么关系!”

提督把扁帽摘下来,搔着头说:“这下真是输给你了。”

提督笑了起来,我也笑了,但心里其实也有些心动,在想,如果能这样该有多好。

就是因为身处于民主共和的国家,所以杨提督在很多地方有所顾虑,行动也受限制。如果是在帝国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客气,只要有实力,想怎么做都可以。这个支配人民长达五百年,任意为所欲为的高登巴姆(黄金树)王朝,要起而打倒它,改革这个国家,也不必一定是要罗严克拉姆侯爵来做才可以。

不过这种想法违反了杨提督的意愿。虽然我对这点非常明白,然而这只是是凭空乱想而已,没什么关系。才想了一半,我就放弃奔这种胡思乱想。为什么呢?因为象杨提督这种穿同盟军制服还算合适的人,如果换成帝国军的制服,一定看起来不伦不类。这种事,就算是胡思乱想,也不难了解的。

七九七年二月七日

为了交换俘虏,第一批俘虏已经到达伊谢尔伦了。就在我还在开玩笑、胡思乱想的时候,事情一直在一步一步前进中。不,讲错了,应该是卡介伦少将和格林希尔上尉,把事情一步一步地处理好了。

十万的俘虏——穿着卡其色的衣服,脸上夹杂着疲劳和期待的表情。在人群之中,我认识了一位四十岁左右,脸色不太好的男人。他表示不太舒服,正等卫兵带他去医务室,所以解开了他的手烤,让他独自坐在角落等。我不应该太多事的,但还是跑去倒了一杯水给他。那男人好象吓一大跳,向我道谢后喝了水,用柔和的眼光看着周围的一切。

“好怀念啊,我在这个要塞服务已经有十五年了,可比你们这些叛乱军更清楚这个要塞的每一个角落。”

我也不想去订正这个男人的用词。他的言辞非常的纯挚,甚至令我差点想说:“抱歉打扰你们了”。他的视线投向旁边的墙壁,在照明和柱子成死角的地方,有帝国军的士兵们用刀子刻下的文字痕迹。

“唉呀,找到了!”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手指着。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里有用帝国公用语写下来的短句。我试着读出声:“去死吧!荷尔特中尉,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从背后杀死,大神奥丁也知道你的罪……”

“咦,你会读帝国语啊!”

“在学校里学过。”

其实这也不是相差多大的用语。

“是这样啊。我的儿子大概小你两岁,不知道有没有用功读书。”

我只有默默不语,因为这不是我能够回答的。生活在和我相反的那一边的人,也有儿子,也有憎恨的上司,也有要回去的故乡。只是他出生及生长的场所和我不一样而已。——这个大概就是那些主战论者所抨击的“与敌人之间不值一文的感伤交流”吧。

“可能的话,最好不要去当军人。”

最后我这么说。我实在不想和这个人的儿子交战,但仔细想想,这实在是我个人任性的要求。

“嗯,要我的儿子和你在战场上彼此残杀,的确不太舒服。我回去之后,也希望能从事以前的工作。”

“您以前是从事哪一种工作呢?”

“是家具工人。用手工把栋木、白梓木做成桌子、椅子之类的。”

“是个很好的工作呢。”

“谢谢你。我的儿子也这么想的话就好了,但他想去上大学。他说平民要想出头的话,就得进大学或军官学校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的官员总算来了,把那个男人带走。当时这个男人的表情,还不如负责官员用来注视着我的那种邪恶的眼神要令我印象深刻。

看来,他心里一定认为我仗着身为司令官的被监护人,所以敢任意搞乱秩序。

他会有这种想法我也没办法,但我对今天的事一点也不后悔。

七九七年二月八日

虽然俘虏陆续抵达了,但波布兰少校还是照预定进行我的训练课程。我原来对他感到相当佩服,但高尼夫少校说了一句“是因为俘虏全是男的,他认为没有特地为此停止训练的价值,如此而已。”

我为了恩师,原来想提出什么反驳的话,但根本不可能。

训练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喝咖啡。波布兰少校告诉我很多事。多年以前,飞行队里有一名军官被一对男女用小刀刺杀,抢走他的薪水,而少校正好在现场目击了,宪兵就询问他那对男女的容貌特征。

“女的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头发颜色介于红色和褐色之间,眼睛是深咖啡色,鹅蛋型脸,眉毛颜色比发色稍深呈柳叶状。鼻梁挺直,嘴唇上薄下丰,左颊有酒涡,右眼角有黑痣,耳垂很薄。身高一六九公分,三围从上到下是九一,五九,九0,这些虽然只是推定但准确度很高。戴了蓝色耳环,大概不是蓝宝石就是翡翠。无名指比中指长。”

这么样的精确。但一问到男性的事,就变成“啊,这么一提,我记得他好象是有脸的”这种完全靠不住的印象,再问他有什么特征,就看他考虑了一下,说:“脸的两旁有耳朵,鼻子下面有嘴。”

宪兵非常生气,好象这种不诚实的目击者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象这种情形,不管是心胸多么宽大的宪兵都会生气的。后来好象是考虑到能抓到女性的话,男的也逃不掉,所以就做出女性的合成相片发出通缉。

“结果好象还是没抓到的样子就是了。”

“我想也是如此!”

“别那么说嘛!尤里安,告诉你一个我没告诉宪兵的秘密。”

“是什么?”

“那个男的啊……你知不知道他在身体下面还有两条腿耶!”

“……难不成,他在走路的时候,两只脚会来回交互移动是吗?”

“竟然你也知道啊。”

“我只是猜想可能如此而已。”

我把这段对话告诉杨提督,提督笑了起来,说:“以结果来说,波布兰是为了不让男的被抓到而故意这么说的,不是吗?”这个意见是没说错,但要说是蓄意的——不大可能吧。

七九七年二月九日

第二批的俘虏到达了,整个要塞还是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宠物店的邮购货物就偏偏挑这个时候送来。我也因为准备旅行用的东西忙得要命,送来这种东西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这家大型的宠物店,是军中退役的军官经营的大型复合企业的一部分,据说专门饲育场的土地也是军部便宜卖给他的。如果是完全由民间经营的邮购品,也许就不会挑这种时候寄来。会对这种事感到不愉快,大概也是受了杨提督的影响。

杨提督有一次曾对别的宠物店经营者说:“动物不会说慌,也不会背叛人。”

但对我则改说:“那一点也不好玩呢!”

那时,正好是小鸟事件发生过后没多久的事。我也不是那么想养宠物,因此杨家的成员,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都一直是只有两名,没有任何变化。

杨提督喜欢动转变幻的历史,所以我能了解他对宠物店老板的劝说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轮到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养宠物时:“我家已经养了一只大的了。”

这种回答,虽然只是开玩笑,但这种气实在该罚,有自我反省的必要。

七九七年二月十日

因为格林希尔上尉的拜托,整理了二十几种做菜方法的笔记拿去给她。

上尉很高兴,专程请我到平民经营的点心店吃热橘子汁和黑莓派。

“如果不会亲手做这些东西,大概是不行吧。”

上尉看着自己的派这样叹气。

“如果每个人都能亲手做这种东西的话,这种店就通通要关门大吉了。”

“看来我们是小资本生意继续存在的功臣呢。”

格林希尔上尉苦笑的这么说。

我有点想问上尉,对于杨提督的事,以她个人的立场,有什么样的想法。

但我知道不管怎么说,这都超出我该过问的范围。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说了:“那个,我认为菜烧的好并不是绝对的要素。如果以卡介伦夫人为标准的话,大部分的主妇都是不及格的。”

上尉用她那对非常漂亮的淡紫色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谢谢你,尤里安。”

回到杨提督的办公室,提督瞄了我一眼,“去约会了吗?”这样取笑我。我则回答“是啊,和伊谢尔伦的第一美女”,提督一副在我意料之中的表情,所以我暂时不会告诉他经过的。

七九七年二月十一日

帝国军的俘虏中,有将近一千人说不愿意回祖国去。在二百万的总数中的一千人,到底是算多呢?还是算少?

“不愿意回去的又不能强迫他们回去,所以名单得加以修改。不过再怎么说,象这类的人其实根本不必还特地把他们送来伊谢尔伦嘛。”

卡介伦少将对各地俘虏收容所的缺乏效率也稍微发了点牢骚。即使如此,对于事情的处理还是一点也不马虎,这就是卡介伦少将了不起的地方。

为什么会不想回国呢?爱上了同盟的女性,而留下和她结婚——这种幸福的人,不是没有,不过这只是占很少数而已。大部分的人都是为了回去之后,只有债务和贫苦的生活在等着他,所以才不想回去。其中甚至还有些可能是犯了罪的,回国之后就得进监狱,这类人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并不是思想犯或政治犯。虽然是自己投奔过来的,但把他们从帝国的监袱中解救出来还是不太好,因为这些大部分是刑事犯。如果其中有些可下重大刑案者的话,同盟方面也不能无条件任其自由自在的生活。

投奔——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前天和先寇布准将聊天的内容。

“先寇布准将的祖父,是为了什么才从帝国逃到同盟来的呢?”

“是向往民主共和政治的开明性……很遗憾,不是这么回事。”

先寇布家的本支,爵位的确是男爵没错,但准将的祖父是属于分支,只接受了帝国骑士的称号而已,属于贵族队级的末端,应该是已经没有什么特权了才对,但还是优先被军务省录用为官员。准将的祖父在服务期间没有犯下重大的过失,已经升到军务省管理局的次长,只要再过二、三年就可圆满退休了。但只因为担任熟人的连带保证人,竟背负下自己根本没有借的庞大债务,提前支领退休金、卖掉房子,这样子还是无法清偿债务。照这种情形,如果下狱的话,会伤到先寇布男爵家的名望。亲戚们在考虑之后,决定只提供经由费沙逃亡的旅费,要老夫妻俩带着外子逃出去一也讲说被赶出去会比较恰当。

“就这样,我远离故乡,为了不羞辱先寇布家的名望,每天努力不懈呢。”

我不知该发表哪一种感想比较好。

象先寇布准将的祖父这样的人,如果入狱的话也就变成了犯罪者了。

所谓犯罪者,杨提督说过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是破坏法律的人,第二种是钻法网漏洞的人,而第三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制定法律的人。

帝国的大贵族们大半都是第三种人。就拿同盟来说,五十多年前也有过关于新的行星资源开发法的过份事件。在五十年之间大概用掉了国库约兆元左右,而且到头来竟然还说开发计划失败的话,也不必把费用还给国库,因此有大概十多位政客的袋中有巨额的收入进帐。

“虽然如此,却还是比没有宪法的国家好多了。宪法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要当权者遵守才制定的法律。鲁道夫只是强制他人遵守法律,而自己本身却拒绝遵守法律或受法律的束缚,所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钢铁的巨人,只不过是个不能抑制自己的欲望的人而已。”

……鲁道夫大帝可以不必去管他,我在意的是先寇布准将对于离开将近三十年的故乡,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的这件事。当然,这是绝对不能开口的问题。

引用一句杨提督的话:“所谓的长大,就是能分得清楚那些事该问,那些事不该问。”

就是这样,很遗憾不能用自己的话来说,希望总有一天,能够不必引用别人说的话来表达。

七九七年一月十二日

我知道奥利比·波布兰少校和伊旺·高尼夫少校是在飞行学校时代就认识的朋友,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到底是怎样,实在很想知道。

今天趁高尼夫少校要把答应借我的填字游戏的书给我的机会,正好问他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应该不是不能问的问题。问了之后,高尼夫少校藏在扁帽的明亮头发微微波动,这种情形,我实在很难表达,简单的说,就是无声的大笑。

“我有一段时间,因为家庭问题而学坏了,那时,那家伙正好是班上的风纪委员。他在我快因为操行不良而遭到退学处分的时候,放了我一马。”

我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高尼夫少校这次就没有什么顾忌地大笑出声。

“……这是波布兰的说法,可真是天大的谎话,千万不能被他骗了。真实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真实情况到底是如何也不告诉我就这样分手了。可能是恶魔的安排,在我带着书走回家的途中,遇到用交换步伐在散步的波布兰少校。

“怎么回事?有前途的青少年竟然也在玩填字游戏吗?真不是个好现象啊!”

我想这正是个好机会,所以又向波布兰少校提出这个问题。

“这个嘛,别人这种不名誉的事原来是不应该提的。老实说,那家伙有一段时间,因为家庭的问题而学坏了,就在快因为操行不良而受到退学处分时,我放了他一马。我那时是班上的风纪委员。所以我不但是那家伙的恩人,还是同盟军空战队的恩人呢……”

波布兰少校一本正经的表惰也只能到此为止,之后就只能抱着肚子大笑个不停。

结果,真实的情形到底怎样还是搞不清楚。我觉得也不用勉强一定要知道,不过那两个人,到底哪一个演技比较好呢?

七九七年二月十三日

在等待回国的俘虏之间,开始流行起流行性感冒了。军医、护士、卫生兵这些人,简直是忙得鸡飞狗跳。

“所谓公平,就是这么回事。”

卡介伦少将好象非常高兴地这么说。大概是只有自己这么忙的话,在心理上会觉得有点不平衡。眼看军医送来报告书的少将,看到半身不遂的伤病兵的那一页,凝视许久,然后抬头问我:“尤里安,如果杨那家伙年纪大了,又没人要嫁给他,变成只会睡觉的老头子。那个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由我来照顾他。”

“感动!感动!不过,反正那家伙现在也差不多是只会睡觉的青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是了。”

如果不当笑话看的话,那可就不太好。当我回到司令室时,就看到“只会睡觉的青年司令官”把脚架在桌子上,用扁帽盖住脸,睡得非常的幸福。因此我对卡介伦少将的话,实在提不出什么反驳。

七九七年二月十四日

今天也有一团三十多万人的俘虏要抵达要塞。但是杨提督之所以会是一副受够了的表情,不是由于这些俘虏的缘故,而是因为和他们一同前来的同盟政府委员们。

这些委员们好象是为了欢迎被送还的同盟军俘虏们而特地前来的。不过他们好象以为伊谢尔伦是会员的休闲旅倌似的,一下子说宿舍的设备太糟,军官餐厅的伙食太难吃,抱怨个没完。杨提督没有出来迎接他们也生气,士兵没向他们敬礼也生气。最差劲的是还带了象小山堆似的行李来。

“这些是什么啊?”

“是委员们带来的见面礼。”

原子笔、袜子、还有毛巾、手表之类的东西,上面印了委员个人或政治团体的名称。

“对‘二百万的投票人’的宣传活动动作可真够快。”

“这些是那些家伙自己掏腰包买的吗?”

“怎么会呢!大概是国防委员会的经费。”

“那么印上个人的名字,这岂不是渎职行为了吗!”

虽然不能大声加以指责,但大家都很不高兴地谈论这件事,这些话甚至还传到我的耳里了。杨提督似乎不打算对这件事做任何批评的样子,大概是接受了某人的忠告而保持沉默。今天中午,也邀请了大约十位左右的委员为主宾,不情不愿地举行欢迎酒会。我幸免不用出席,不过委员们好象对提督和幕僚们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等着瞧吧!那些家伙们。”

亚典波罗提督愤然走出会场,召集部下,好象下达了某些命令,这时候关不多是二点左右。

“这些是同盟政府送给各位,象征友爱的一点心意,都是些不值钱的玩艺它儿,请各位不要客气,收下吧。”

亚典波罗提督这样告诉帝国军俘虏们的代表,然后要部下把委员们带来送给归国士兵们的土产,全部分发给俘虏们。

事情闹开,引起大骚动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左右了。亚典波罗提督对气急败坏赶来的诸位委员们,发表义正辞严的谈话。

“你们是为了迎接俘虏这个任务而来的吧。利用公务进行个人的选举活动,违反同盟公职选举法第四条。因为这里是军事地区,宪兵有司法警察权,是不是要宪兵来听听各位的说辞呢?”

委员们通通不说话了。杨提督为了不令亚典波罗提督日后受到上面的压力,拜托俘虏们的代表向委员们提出感谢状。

这么一来,那些政客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快人心。

“亚典波罗那家伙,处理手段还是太嫩了一点。象那种台词,应该在把他们关进禁闭室之后再说也不迟。”

先寇布准将这么说完之后,卡介伦少将马上接着叹了一气。

“可是那些回国的俘虏们可就要哭死了。为了守护那种家伙们的权力,被送到前线去,还在矫正区里过着艰辛的日子,真是太不值得了。”

“我们也是很辛苦的啊!”

这么接下去的亚典波罗提督,看到我,招手叫我过去,然后把一个纸包的东西交给我。

“麻烦把这个交给杨提督,我只顾出气没留意到事后处理问题,这是对他及时相救的谢礼。”

我猜想这种情况下的谢礼,绝对是酒不会错的。若送其他的东西的话该有多好。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很多。

“帝国军俘虏中的工程兵,要求希望能协助修理工作。好象是说,在居住区有几个地方,以前就该修理却一直没修的样子……”

接到这个报告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杨提督和亚典波罗提督正在喝酒聊天。酒是亚典波罗提督送的威士忌。

“对他们的好意,可以就这么接受吗?”

“可以接受,这并不是对我表示好意,而是对这个伊谢尔伦要塞的爱意。这里原本就是他们建造的嘛。”

如果杨提督是一部分人认为的那种策士的话,我想不太可能作出这种结论的。

最后,决定明天请俘虏们协助修理工作。得知这个消息的俘虏代表们,敬礼之后,并再次对赠礼和协助他们返回故乡一事道谢。

想到要和这样的人们分成敌我双方互相残杀,就觉得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我还没有办法请楚地用言语表达出这种感觉。我不象杨提督,不能将自己的感角加以理论化、思想化,甚至提高到哲学的层面来表达。

杨提督说:“只有在安全场所的那些人,才不认为有不用战争方式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在危险场所的人,想想战争并不能代表全部的理由不是很好吗?”

又说:“近代以来,倡导战争的文人或言论家,没有一个是在最前线战死的。”

象杨提督说的这些话,我尽可能都将它正确记录下来。以前我也说过,总有一天杨提督会成为历史上的人物,也会有人着手写他的传记。到那时,绝对需要曾直接听过提督说话的人的证言。而且,即使不是因为这样,我自己本身,也会面临需要这些话来支持我的情况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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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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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46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六章 俘虏交换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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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二月十五日

将近五年没举行过的大规模俘虏交换仪式,就要举行了,因此伊谢尔伦集中了全宇宙的注目。也许说“全宇宙”是太夸大一点,但见到新闻界的报导和政府对应,谁都会有这种想法的。杨提督说过罗严克拉姆侯爵对俘虏们发表的电文,在政治意味上也是完美无缺,我觉得对这次的俘虏交换仪式本身也可以这么说。

“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伊谢尔伦,可能另外在费沙方面搞什么鬼也说不定。那个金发的美男子可是个厉害角色呢。”

亚典波罗提督这么说。杨提督希望获知费沙方面的情报,但从海尼森传来的情报,不论是质或量都不能让提督满意。

最近,杨提督最关心的是在这一次大规模的俘虏交换之前,已经有几百人的俘虏或羁留者已经由帝国出发,经由费沙回到同盟去。不仅象这类人的名单不完全,甚至从我们这里回去的名单,也是不能百分之百相信。

“所谓和名单不符,是不是指帝国的间谍会借死者之名潜入一事呢?”

“这是很有可能的。实际上,在五年前的交换式就有过这种情形。那时候因为人数少才能发觉,这次如果搞了什么鬼,就不太容易查出来了。”

而海尼森的统合作战本部方面的回答,好象是“杨威利只要关心如何防御敌方对伊谢尔伦方面的攻击即可,对于费沙方面的关心,不仅无益且多余,更是一种越权的行为”的样子。这是格林希尔上尉告诉我的,听到这个回答后,杨提督好象低声自语:“知道了!”这就是一肚子不高兴的证明。

他不敢把脾气发出来,其中一个原因似乎是怕海尼森方面临时驳回他回海尼森的计划。若因此不能成行,那就令人非常头痛了,所以只好暂时安份一点。真是难为他了。再加上昨天还为亚典波罗的事张罗善后,实在很辛苦。如果我再嚼叨他“喝酒会怎样”的话就很可怜,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结果晚餐之后,就看他连喝了五杯威士忌,真伤脑筋啊。

七九七年二月十六日

原来我以为代表帝国方面来伊谢尔伦参与俘虏交换典礼的人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结果好象不是的样子。

“怎么会呢?罗严克拉姆侯爵不会自己来的。”

“现在根本不是自己出来的时候!如果他亲自来这里,帝都奥丁闹空城计的话,一部分的门阀贵族准会爆发的。”

杨提督的确料得很准确。

代表罗严克拉姆侯爵来伊谢尔伦的是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二十一岁,听说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心腹。从罗严克拉姆侯爵初次上战场的时候起,就一直在他身边协助他,能干又诚实的辅佐人。

听到这种话令我不胜惶恐,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站在和杨提督相同的立场呢?

波布兰少校以前也说过,我有杨提督这样的师父存在,但杨提督却没有依赖任何人,模仿任何人,以自己的能力,逐渐培养出自己的人格和见识。虽然杨提督常说,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是空前绝后的天才,但我认为杨提督也是天才才对。所以他才不象别人一样,攻击罗严克拉姆候爵的短处,能爽快地承认对手的天才之处。

提督本人倒不以为自己是天才,只自称是怪癖之徒而已。仔细想想,杨提督用“天才”来形容的,除了罗严克拉姆侯爵之外,没有对任何人使用过大多只是用“名人”或“名手”这类的形容词。

总之,不能亲眼见到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确是相当遗憾,但希望至少还能够亲眼看到他的心腹。

七九七年二月十七日

最近好象成为习惯似的,每天没事也到港去看看进出的船舰。好几天以前,遇到过一位家具工人的帝国士兵,现在不晓得在这个广大要塞的哪里。

在这一生中,可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即使把他忘记了,大概偶而也会再想起他和他儿子的事。

不过由于俘虏交换仪式迫在眉睫,所以这段时间进港的船舰自然要比平常多出许多;因为不是客船而是军用运输船,一艘大概可以搭裁五千到一万人左右的俘虏。历经边境俘虏收容所的生活,又因为长途航行而惭疲惫不堪,不过由于能回祖国,而且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看得出喜悦之情洋溢在俘虏们疲惫的面容上。

“如果只有俘虏倒也罢了,讨厌的是跟着来的脏东西。”

卡介伦少将似乎非常痛苦地这么说。

少将所说的脏东西有两种。第一种是以军人和其眷属为票源基础的“国防族”政治家。由于俘虏交换是属于同盟、帝国的军方问题,其实和政治家毫不相干,不知道是用什么借口坚持跟来的。二月十四日的日记也提起过,现在已经破了一百人的大关了,并且其中有一半是军人出身的。

还有一种脏东西是采访记者,不过如果真的认为这是一种脏东西的话,就等于自己否定了民主主义的本质。然而我到现在才发觉低级的采访记者实在好多。亚典波罗提督也说:“象这种政治秀,来的全是那些要政府负担费用来这里象玩乐似的采访家伙们,难道没有真正的报导人员吗?”这些人所谓的采访,也只是固定每天两次,全部挤到司令部的事务局要求公式化的发表而已,其余时间全在军官俱乐部喝酒,账单则要求全转给政府——他们只会做这种事。

此外,他们还占据了一部分军官宿舍,甚至还要求种种的服务,说什么要加派专用的侍从兵啦,床太硬了之类的,好象认为自己是帝国的大贵族似的。

今天也是,和杨提督在吃晚饭的时候,有大约十人的集团硬挤进来,要拍摄晚餐的内容,我用盐把他们击退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说很多坏话,但象这样想要公开别人的私生活的话,去公开报杜老板的私生活不就结了!不过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提督很高兴地搔搔我的头发,对我说:“了不起。”这真是最好的称赞了。

七九七年二月十八日

在海尼森的停留,可能长达将近三个星期,所以我决定不住旅馆,而改住希尔巴利街的军官宿舍。因为杨家整个搬到伊谢尔伦去了,屋子里空空如也,要安排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委托服务公司去打扫一下,和准备一下食物及用品,等一回到家里就能马上照常生活了。”

“哇,还可以这么做啊!”

杨提督非常佩服地这么说。虽然我很得意地对提督说,当然可以了,但老实说这招是格林希尔上尉教我的。上尉也将以副官的身分随行,所以她说,有空的话要到去世的母亲坟墓祭拜。我想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母亲。

七九年二月十九日

今天要举行帝国军和同盟军的俘虏交换仪式——这一天总算来了。今天就会决定敌我双方合起来,共有四百万人的命运。这么说实在有点过分夸张,因为总不会到今天才交涉决裂吧。

帝国军的船团老早就进入伊谢尔伦回廊了,这些进行的状况,每隔一小时都会向司令部报告一次。好象一切都照预定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满载同盟军俘虏的二百四十艘帝国运输船的船团,在只有十艘左右的战舰护卫之下,进入要塞主炮“雷神之锤”之射程,是在七点四十分左右。杨提督比平常早一小时起来,好象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居然没有任何怨言。

九点四五分,战舰巴尔巴洛沙停靠在要塞的军港内。亚典波罗提督满头大汗,担心如果运输船装的不是俘虏而是炸药的话,这样冲进来可就什么都完了。

十点十分,巴尔巴洛沙的船打开,在以肉眼看到帝国军代表的时候,到处响起了兴奋的耳语。

站在最前面的人,穿着帝国军黑底银饰的华丽军官制服,非常非常的合身。身高比我高了将近有三十公分,身材高挑。在服贴的红发之下,有一张英俊,并且非常温和的年轻脸孔。

他就是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

随员有三名,全部是提督级的高级军官,他们的名字是贝根伦格、锦兹、桑肯。不只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这三位也都非常年轻,大约都是三十岁左右。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幕僚们,大概都是很年轻的。

现场演奏的不是两个国家的国歌,而是两军的军乐曲。杨提督亲自出来迎接红发的客人,在握手的一瞬间,无数的闪耀灯象炸弹炸开一般闪个不停。

两人步入会场,朝中央的桌子走去。在桌子上有俘虏的名单和交换证书,正在等待这两个人签名。

证书格式和内容,通常都应该是经过长时间的讨论才能决定的,但因为是“两秒演说”的杨提督,所以一直叮咛“简单就好,简单就好”,文章由格林希尔上尉撰写,最后杨提督自己再加以简化而成的。国防委员会送来的文稿至少也有一打左右,提督连看也没看过就直接送进垃圾箱里去了。

两个在放置于自己面前的证书上签名,盖上各自的官印,彼此交换,再重新签名和加盖印章。全部过程经时一分种不到,这样两军四百万的士兵就能各自回故乡了。

和提督好象说了什么话之后就要走出会场的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蓝色的眼睛扫过会场内,最后视线停在我的脸上。

“你几岁了?”

感觉很舒服,非常温和的声音。

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会注意到我,大概是因为整个会场内,我是唯一纪比他小的人。我拼命以平静的声音回答:“今年就快满十五岁了,吉尔菲艾斯阁下。”

“是吗,我从幼校毕业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在十五岁的时候。以我的立场,不能说请你加油,但是请你自己多保重。”

微微一笑之后,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的修长身躯,从我面前转身离去。

一时之间,我整个人就象处于梦游状态,完全不敢相信敌军中第二伟大的提督真的和我说过话。我的脚好象根本踩不到地面似的,整个人飘飘欲仙。

“喂!就算你再感动,可别就这么投到帝国军那边去啊。”

如果亚典波罗提督不拍拍我的肩膀叫醒我,我可能就一直站在已空无一人的会场上了。

吉尔菲艾斯一敬上将并没有待很久。在酒会上举杯庆祝之后,就马上带着归还的俘虏回帝国了。

事后我向杨提督询问,签名和用印的时候,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说了什么话。

“形式这种东西,也许是有其必要,但实在也是相当的傻气呢,杨提督。”

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但杨提督说这也许是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知道俘虏交换式本身真正意义的表现也说不定。

另外,也许是很自然的事,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的风评很好,尤其是在女士们之间。

“是个好男人。”连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也这么说,波布兰少校的表情好象有点复杂似的。

“哼!只不过如此而已,还比不上罗严克拉姆侯爵呢。”

不说自己也比不上,这大概是波布兰少校特地避开不提的吧。

“没错,如果能在以后十年中好好磨炼,再加上些许深沉和成熟,也许还能与之对抗呢。”

先寇布准将说话则是避重就轻,这大概是年龄的差别。

不过,大家大概没有忘记我军的代表吧。杨提督也许是比不上吉尔非艾斯一级上将那么的英挺,但那自然又贴切的动作和表情,都深具魅力。先不提优布·特留尼西特,如果是杨提督之外的人代表的话,不是表现得太大惊小怪,就是紧张得象石头一样硬梆梆的,或者是坐立不安镇定不下来,再不然就是为了掩饰紧张而特意装出傲然的样子。而杨提督,就算是罗严克拉侯爵一对一正面较量,也能悠然地保持自己的步调吧,对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可说是——“杞人忧天”,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的。不过,如果杨提督本身投奔过去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日

交换式结束了,紧接着酒会也结束了,伊谢尔伦要塞要想办法恢复日常的生活了。

虽然写是这么写,但还有二百万的归还兵还在这里,非得等他们的船团平安出发为止,伊谢尔伦“交换仪式事务局”的工作,还不能算是结束。

我也不能偷懒,因为明后天往海尼森的船国就要出发了。杨提督和我本身的旅行准备都要整理好才行。

今天,格林希尔上尉就问我:“那么,提督本身的旅行准备,都弄好了吗?”

“都好了。他已经告诉过我,要我先准备了”

“……”

杨提督的随员,原来是只有担任护卫的卡斯帕·林滋中校、格林希尔上尉和我三个人而已,但现在突然又加上奥利比·波布兰少校和伊旺·高尼夫少校,变成五个人。

当事人本身好象也是非常意外,今天和我聊天时,也一直在点头:“决定的人一定是姆莱参谋长。是不是希望我们就此不回来了呢?”

“如果这样也是没什么关系,我唯一在意的是万一我不在了,岂不就成了先寇布准将的天下了吗!”

波布兰少校这么夸奖,先寇布准将马上重重的回答:“就算你还在的时候,也不能动摇我的天下分毫。你干脆到边境去摇旗呐喊吧!”

卡介伦少将也加入数落,内容比波布兰少校更高明。

“希望你们趁早离开,要不然,真不知道到何时才能回复日常的生活。”

帝国军的俘虏们还有点顾虑,但自己人的同盟军俘虏们,由于被解放太过于高兴,结果行动脱离常轨,到处惹麻烦。喝醉酒和要塞的士兵打架、调戏女性士兵、在通路里大吐特吐、随地便溺、打破玻璃,还有其他罪状,数都数不完。

由于宪兵的人手根本忙不过来,所以先寇布准将对“蔷薇骑士”连队下令,凡是看不顺眼的,一律抓起来丢进收容俘虏的禁闭室去。

“蔷薇骑士也堕落了,居然变成取缔喝醉酒的,真是个大笑话。”

这样取笑别人的波布兰少校自己也是,光是今天一天,就揍了超过二十个以上的非礼者,拯救淑女们的危机。

格林希尔上尉会笑着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被少校救了的女性士兵们,全跑到上尉那里抱怨。

“我们很感谢波布兰少校救了我们,但可不可以请他不要说‘不要对我的女人出手’这种话?”

向波布兰少校反应之后。

“以后说不定有可能成为我的女人,这样说起来太长了,所以只是缩短了一点而已。”

另外一位王牌马上接下去说:“因为可能性和实现性并不是相等的。”

就这样。不过,看了这些归还兵的行为、军人出身的政治家的言行举止、海尼森的统合作战部的作风,我感觉到杨提督和伊谢尔伦要塞司令部的人员们,以群体来说的确是相当不寻常。同盟军是自由民主国家的军队,并没有象帝国军那样,有贵族和平民对立的情况存在,却仍有种种矛盾和缺点象伤化脓了似的。

杨提督带着我投奔到帝国军去,的确是胡思乱想。但如果不只是两个人,而是伊谢尔伦要塞的全部幕僚都投奔过去的话,说不定有可能控制整个帝国军呢。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军服的问题。适合穿帝国军军服的,大概只有先寇布准将了。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明天就要离开伊谢尔伦,向海尼森出发了。预定是三月十日会抵达海尼森,不过这只是预定而已。

高尼夫少校还没什么,波布兰少校有一、两个礼拜不在伊谢尔伦,听说卡介伦少将和姆莱少将好象都很高兴。

“波布兰少校说不定会在归国的船团中,惹出什么问题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伊谢尔伦没事就好了。”

这好象是卡介伦少将可怜的心愿。

在二百万归国将兵搭乘的船团内,指挥官是个叫萨克斯少将的人。担任运输船团的指挥官要有非常丰富的经验,而卡介伦少将在计划补给和实行时,有过和他合作的经验。

“不是个无能之辈,只不过有不太接受他人意见的缺点,所以非常的刚愎自用。”

这是卡介伦少将对他的评语。

晚上,被邀请到卡介伦家,担任盛大送别宴会的主角。如果出发因我们而延期的话,那可就太丢脸了。所以我尽量留心不会发生这种事。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归还兵的船团要离开伊谢尔伦了。来到伊谢伦已经有八十天了,虽然只待一、两个月的时间,但已经住习惯了,而且又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要和它暂时分别也不是很高兴。

在卡介伦一家、姆莱少将、先寇布准将、亚典波罗提督的目送之下,登上扶梯已经是九点三十分。十点刚过,运输船发动了;十点十五分,我们已经置身在空虚之中。

“有一段时间能不用见到那些罗嗦家伙们的脸也相当不错。在我回去之前希望他们不要乐坏了!”

左肩上扛着行李箱的波布兰少校这么讽刺着,和我们分手,走向自已的船舱,杨提督则用略微有些不安的视线一直跟着他。

杨提督在搭船之前,好象在萨克斯少将那里了一个大钉子。

“您了解了吗?将军阁下,船团指挥操作的权限及责任是由下官负责,因此只要在这方面,即使阁下本身也必须遵从下官的指挥及规范,您的部属当然也请他们必须遵守船团的规则……”

被年长十五岁以上的对手这么说,杨提督乖乖地点头,但过后在私底下以一副愤愤不平的气对我说:“何必还要这样特地对我说嘛。难道我看起来象那种会用阶级来压人的人吗?”

“不用太在意啦。只是在立场上,要先讲清楚而已。”

老实说,我自己并不认为是如此,不过也只能这么说。

“嗯,不过希望波布兰不要给我惹麻烦才好。那家伙如果做了什么的话,变成我要负责任了。”

“不要紧的,高尼夫少校和他同寝室。如果波布兰少校要喷火的话,他一定会浇冷水的。”

“可是虽然高尼夫常对波布兰冷嘲热讽,但实际阻止那家伙行动的例子,可是很少见啊。”

他好象还是非常的杯疑。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干脆不让他同行就好了?我想大概杨提督是希望闻到他们这些人身上,伊谢尔伦特有的“气味”吧。

菲列特利加和一位叫多鲁顿上尉的女性军官同室。这个人是担任船团导航员这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有着褐色的肌肤,是个高个子的美女。“嘴唇再薄一点就很完美了。”这是波布兰少校的评语。

最后,杨提督和我同寝室。两层双人床,提督睡下面,我睡上面。船室的宽度大概五公尺见方左右。还附有浴室和卫生设备。除了天花板稍微低了一点之外,其他甚至还有个很小,但可以用肉眼看出去的窗子,浴室也有热水。再怎么说,只是让我们搭输送士兵的运输船的便船,实在不能太讲究。

以前我在福利设施的时候,象这么大的房间可以塞八个人进去呢。

晚餐很快就在船团司令官餐厅准备好了,杨提督在形式上,坐最高的席次。其他好象还有好几位政治家同席。我之所以用传闻的形式写是因为萨克斯少将是个很严格的人。只是普通士兵待遇的我,是不准进入司令官餐厅的,所以以下的会话是后来杨提督告诉我的。

“……我身为国防委员会的一员,对用兵的事不能不加以关心,如果你指挥的舰队被别的舰队包围的话,你要怎么应付呢?”

“我可从来没有被包围过啊。”

“所以我只是说假如的话。”

“如果会被包围的话,我早就拔腿先逃了。”

“唔,我以为逃走这句话,在你们的世界中是一句禁用语呢。你居然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

“在我认识的政治家中,也有把落选这句话当作禁语的人在,但在上次的选举中好象也落选了呢。”

杨提督是主张自己以绅士的态度对应,但我看对手不会这么想的。我的晚是某种烩饭和某种煮莱和某种沙拉,而杨提督的晚餐好象是,“除了虾之外,其他的东西连看都没看过”的菜。

不过为什么每一个人谈到军事的问题,总是喜欢把战术当成近乎魔术似的问题呢?杨提督对这一点非常的不满。

这绝对不代表杨提督轻视战术。“选择有能力的战术家,投入适当的战局中,才能说是个完整的战略。”杨提督这么说。再怎么说,提督本身就是个出类拔萃的战术家。战术是在不能忽视战略的状况独自成立的,但为什么能理解这一点的人是少之又少?当然,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大话,但我至少从现在开始努力,希望以后能对提督有所帮助。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感觉和搭乘要上战场作战的舰船是完全不一样。因为只是单纯的运输船的乘客,根本也没什么事可做,行动范围也受限制,再加上萨克斯少将又很罗嗦。

杨提督从伊谢尔伦的宿舍带了十本左右的书出来,其中一半以上,是从海尼森带来的。这些书往返旅行了八000光年,已经比大部分的人类旅行的距离还长。

吃过早餐后,杨提督带了一本书向沙龙走去,我在把房间整理好之后,用小跑步的想追上提督,只差两、三步就可以追上时——有一个归国兵看到杨提督,表情变得很奇怪,等看到阶级章时,更是吓了一大跳的表情。

那个戴着上尉阶级章的男人,抓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向我问道:“你是那个男人的侍从兵吗?”

我非常不高兴。这是当然的事。

“你说的那个男人如果是杨提督威利上将的话,是的。要我去叫住他吗?”

“不,不用了。上将吗……那个杨威利中尉,真是不得了的出人头地呢。”

这个中年男人,叫巴卡斯上尉。他称呼杨提督中尉,我就猜到了,这个人肯定是杨提督还是新鲜人中尉的时候,在艾尔·法西尔服役的军官。我就简单的把事情说明一下,他好象故意似地大大的叹了一气。

“九年前,杨威利是中尉,我是上尉。现在那家伙是上将,而我却是刚从矫正区回来,仍然只是一名上尉。命运还真是捉弄人啊。”

我越来越不高兴了。对他那种认为运气就能左右一切的说法,实在很不服气,再怎么说,这个人是把平民和当时的杨中尉弃之不顾,和林茨少将一起逃走的啊!把“要守卫平民”这个军人最基本的义务都放弃了。杨提督还要帮这个人收拾善后。

“的确没错呢,如果运气不那么差的话,以当时的阶级来说,上尉先生现在应该是元帅了吧!”

我觉得要狠就该狠到极点,所以就极尽我所能用讽刺的气这么说。上尉楞了一下,瘦削的脸上出现有点痛苦的表情。

“好严格啊。但是,也不要太责备我了,我们也受到应得的报应。九年来,在矫正区受了很多苦,并不是在酒池肉林中享福啊。”

我也后悔了。看来我还没办法站在对方的立场体会他的心情,也就是说,我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为我的不成熟道歉了之后,又忽然想起请教他从艾尔·法西尔逃亡之后,林茨少将的行踪。

“林茨那家伙吗?”巴卡斯上尉这么说,什么“少将”什么“阁下”都没加。

“在好几个月之前,还在同一个矫正区的,但忽然不见他的踪影,不知道他去那里了,而且我又何必去关心”

“这次的交换俘虏,林茨少将的名字好象不在上面……”

“这个嘛,他倒是舍弃平民逃走的负责人啊,回去的话一定会被政府和新闻界围攻的,说不定还要重新接受军法审判。消声匿迹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

“人落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什么都完了。在艾尔·法西尔弄得丑态毕露之前,他也建立了相当的战功,是相当有人望的人。只为了这么一件事,过去的名誉、未来的前途,一切都象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不会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失足,在什么时候决定一生的评价。”

和巴卡斯上尉分手之后,我原来要回房间去的,但在通路上到格林希尔上尉。在这里行动被限制住了,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和格林希尔上尉一起去茶室,我提起巴卡斯上尉的事。

“是吗,那时候从艾尔·法西尔逃出去的人,也在这艘船上啊……”

她果然一副很怀念的样子。对格林希尔上尉来说,艾尔·法西尔是当时十四岁的少女,和叫杨威利军官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格林希布尔上尉一面照顾生病的母亲,一面还为杨提督送用纸杯装的咖啡呢。

“可是,在那时候,大人们真是太难看了。一部分的军人只为了让自己平安无事的逃出去,把平民和跟不上情况的新任军官一起丢下来,因此大部分的人,都是自暴自弃地喝酒、歇底斯里的大哭大闹、乱打架……平平静静的,大概就只有杨提督了。”

我觉得与其说是平静,还不如说是迟钝要来得正确,不过这话没说出就是了。

“不过,跟不上情况的新任军官这种印象,到现在都完全没改变呢。”

“说的也是,几乎没什么改变呢。”

连格林希尔上尉都是苦笑着这么说,也难怪九年不见的人,看到杨提督的阶级章会吓一大跳。也因为这个原因,今天我们那“跟不上情况”的上将,婉拒了不知道什么的议员邀请他在套房共进晚餐,和我一起在普通餐厅吃晚饭。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平稳无事的一天。

出发不过才第三天就没什么事可写了,实在很头痛呢。不能适当地发生一些事情吗?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从伊谢尔伦出发已经第四天了,和平的宇宙航行持续着。的确,如果不和平的话就很麻烦,但是这样有人会无聊的快受不了。尤其是我不说出他姓名的这位人物,愤然地说:“这简直是拷问!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是立体TV的连续剧的话,现在也应该出现漂亮的女字宙海贼才对啊!”

我想到昨天写的日记就有点担心。去年,从海尼森到伊谢尔伦的航行也是既平稳又无聊,这次也许又多了一个行动受限制的图素(因为萨克斯少将的缘故),但是不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受了这个人的影响呢?

说杨提督只要能待在房间里看书就觉得很幸福了,似乎也不见得一定如此。那些政治家们和萨克斯少将对于他在晚餐缺席的拳,好象有点责难。升了官有时也是很辛苦的。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六日

船团的行程,似乎比预定的迟了一点。最短的估计,到达海尼森应该是三月七日或八日,现在可能会延到三月的十二、十三日了。这些都是导航员的多鲁顿上尉告诉格林希尔上尉的。因此杨提督向萨克斯少将询问这件事,但得到的回答是,多少迟一点也是在预定之内,这种冷谈的回答。

“也不差这么点时间吧。”

高思夫少校因为解不开填字游戏谜底,所以一副有气没力的语气。杨提督则是,虽然不是难得见到,但是……皱着眉头说:“说不定会变成必须分秒必争也不一定。”

他这样回答。

“这么说来的话,我们这一趟海尼森之行,比我们想象中,具有更重大的意义罗。”

听到高尼夫少校这么说,波布兰少校马上用很坏心眼的笑声笑了起来。

“那里的话!只不过是想在三十岁之前抵达而已啦!”

虽然是恶劣的玩笑,但越接近海尼森的同时,杨提督二十年代最后的日子也越剩越少了。我有计划为他举行生日宴会,不知道杨提督会不会生气。

不过到底杨提督在焦急什么呢?我是一点也模不清楚。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我们乘坐的船有一区发生集体打斗事件。有一百人以上参加集体打斗,有三十人以上负伤被送到医务室。偶而白天休寝,别说是参加,就连观战都错过机会的波布兰少校,真是不甘心到了极点,“那些家伙一定是对我坏恨在心,不会有错!好死不死,就趁我在睡觉的时候开始大拜拜!”

高尼夫少校的回答则是:“对你没有任何怀恨的人,我想只有那些还没见过你的人而已。”

打斗的原因好象是矫正区的生活物质十分贫乏,自然环境又相当严酷,帝国军注意的地区,只限于边境的内外而已。在这样的矫正区里,俘虏们自然各自朕合成为集团,分成派系,各有各的头目。军官、士官和士兵,各自形成自己的集团,互相敌对。欺负士兵啦,对士官处以私刑啦,为了食物杀人的,这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俘虏们在矫正区内不论发生什么事,帝国军都装得一付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对他们来说,麻烦的家伙们自相残杀、自生自灭,正是求这不得。因此,即使从俘虏的生活解放出来,在回国的船上再度见面,积压了数年的反感和新仇旧恨又新生复苏,导致这种事情发生。

“是这么一回事啊。也就是说,将来因为旧恨而引起混战或杀人的可能性相当高罗?”

虽然是装出一副深思的表情,但波布兰少校的脸已经忍不笑开了。波布兰少校大概不知道,船团司令萨克斯少将把他列为需要加以注意的人物。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不过,波布兰少校本身也不喜欢萨克斯少将。与其说是对他感到反感,还不如说是种本能,总之,我想只有那些对军队秩序这一点,看得非常重的人,才会和萨克斯少将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听说了集团混战的杨提督,有一声“嗯”这样不感一点兴趣的回答,最后还是溜回去看自己的书了。不过看样子,他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能是在考虑一些别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事——“因为杨提督非泛泛之辈”。

高尼夫少校这样评论。所谓的非泛泛之辈,在没有任何事发生的和平时代中,是没有什么作为的,但如果在非常的时代里,就非常的活跃,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这种说法,我觉得简直就是针对杨提督这个人而说的。在艾尔·法西尔奇迹式的逃脱之前,对于杨提督的批评好象是“糟塌粮食的杨”,这是前天巴卡斯上尉告诉我的。

如果杨提督在还是中尉的时候,稍微引人注目一点,被林茨少将注意到,而没有把他留在艾尔·法西尔,带着他一起逃出的话,就会被帝国军捉住,在矫正区渡过这九年的时间。真的能生还的话,那还算幸运。说不定会死掉或是下落不明都有可能。所以,幸好他跟不上情况。

提督的命运,也和我本身的命运有关。如果没有杨提督的话,我可能根据托孤法,送到其他的军人家庭去了。我不认为萨克斯少将是坏人,只是和杨提督及波布兰少校他们的个性火水不相容而已。但如果被送到萨克斯少将的家里,和他一起生活的话——光是想象就觉得心情沉重。我这绝对不是一味袒护波布兰少校,只不过大概我已经是“伊谢尔伦的一族”的关系。

“提督,请您多保重,活久一点吧。”

我把茶端给杨提督时,就这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些话,我考虑到在旅行中可能不会有什么好茶,所以预先准备了两打的大吉岭红茶茶包,在用完之前,应该可以抵达海尼森了。

提督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清一下喉咙,象舞台演员似地说:“是不是能忍受变得又老又丑的活到三十岁,这是个大问题呢!年轻人。”

七九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我觉得政治家或高级军人这一类的种族好象都是很任性而为。老是批评杨提督没有身为军人的威严啦、希望他有点爱国心啦,一直说他的坏话,只想要利用提督的名声。如果对自己没有利益可图的话,要见一面都非常困难。其中居然有人过份到自己带摄影师,要来拍提督和自己的合照。

因为处于同一艘船里,想逃都没地方可去。杨提督好象已经受够了,今天终于逃进床铺里,自称“因为劳累过度发烧”,谢绝一切访客。有一个议员居然还坚持要见提督,我就挡在门前阻止他。他对我说:“这次杨提督从任地返回海尼森,是公务,还是私事?”

“是公务,因为要出席归国士兵的欢迎典礼和会晤宇宙舰队司令官比克古阁下。”

“哦,就为了这些而特地跑回海尼森吗?如果帝国军就在他往返的期间,对伊谢尔伦要塞发动攻击的话,这个责任问题可非同小可呢。”

他用超过必要的音量大声说话,根本就是要让在门里的杨提督听见的。

“不会有敌军来袭的情况出现的。”

“哦,为什么能这样断言呢?”

“因为杨提督是这么说的。”我狠狠的瞪着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我看那个议员一定会骂我是嚣张的小子。

“你的忠诚心真是不得了,不过来进攻的帝国军,并没有义务要去尊重杨提督的主观呢!”

见不到杨提督令他很不高兴,狠狠冷嘲热讽一番才回去。我朝他的背影,踢了一脚。如果我有波布兰少校行动力的一半,一定会赶上去狠狠地踢他一脚。

杨提督说同盟军作战的对方,并不是从来没见过的处星人,而是人类。

只要依据理性和什算,应该能够相当准确地预测出对方的行动和目的才对。

尤其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差不多已经把军事独裁权掌握手中了,今后帝国军的行动,会为达到明确的战略目标的这种必然性,也随之升高。最重要的是,没有理由,他们不会随便来攻击。

“如果罗严克拉姆候爵要对伊谢尔伦方面动用大军的话,那必须是在帝国内部的支配权确立以后的事。也许会进行一次战术阶段的攻略行动,但不会对这个太固执的。”

杨提督对我如此说明。所谓战略的思考,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这对我来说,还不能百分之百的理解,但我希望,总有一天我能够完全理解。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回到房间,杨提督从床上坐起来,对我说:“尤里安,真是感激不尽。”我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礼。

“不可以啊,病人要躺下来才行。”

我故意这么说,其实我心里很高兴。那个议员说我这是“忠诚”只是他的一种冷嘲热讽而已,但是,以我现在的才能和力量,是没办法对杨提督有所帮助。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象这样,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杨提督而己。以后的日子的确还很长远,但我希望能够一点一滴,扩大我能够帮得上杨提督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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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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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C#
发布于:2003-06-25 10:49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七章 多鲁顿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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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三月一日

偶而想想,将来我变成老头子了,再来看看这本日记时,会有怎样的感想呢?当然,这是在我能活到变成老头子的前提下。

杨提督告诉过我,在还是西元的时代,有人对日记下了一个定义。

“所谓日记,就是为了在死后公布出来,所以写满了说别人坏话的文章。”

看来,在从前也有性格很象某人的人存在呢。我并没有打算写别人的坏话,但以后的事我可就不知道了。仔细回想一下,我到目前为止,已经写了不少优布·特留尼西特这个政治家的坏话。但这并不代表我否定民主政治,而是讨厌那些愚弄和误用民主政治的人而已。这一点,我想我有资格当杨提督的弟子。

七九七年三月二日

如果是在伊谢尔伦要塞的话,一定有些事可做。就算只是帮杨提督泡红茶,也是很好的工作。然后在空闲的时间,向先寇布准将学习射击和肉博战的技巧,向波布兰少校学习驾驶斯巴达尼恩战机的技巧。当然更少不了学习战略和战术的课程。

以空战技巧的课程来说,现成的老师是有,没错,但是没有教学语器材,也没有模拟教练机;再加上老师根本就没心情教。

“什么都不做就有薪水可领,这倒是笔好生意。”

说完这种大话,就看他无聊地在船内走来走去。杨提督看着历史书,但好象在想什么似的,高尼夫少校沉迷在立体填字游戏之中,林滋中校在船内获窄的健身房内默默的运动,格林希尔上尉正好趁这样的机会处理有关事务方面的问题。因此,自然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喂,尤里安,来玩吧!”

因为不象在伊谢尔伦,女性士兵少之又少,所以波布兰少校闲得要命。

杨提督这时候倒是很同情波布兰少校。

“只要纳入了国家的组织之内,不管是怎样的无赖或反体制份子,到最后也不得不融合在其中了。”

杨提督不知道是针对那一点,感慨良多地这么说。而我对这些没有任何实际体验,所以没有什么感觉。原来如此,平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波布兰少校也流露出一抹寂寥……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就看见波布兰少校在通道上,手拿着淡啤酒罐,和为数很少的女性士兵谈笑着。果然不是会轻易示弱的人。

七九七年三月三日

对波布兰少校来说,今天是欲望满足的日子。上个月二十七日的大混战,今天又再度重演。这一次波布兰少校总算是身逢其会了。

当然,波布兰少校既不是播报员也不是摄影师,更不是旁观者。

“而且我认为,说他是煽动者还比较正确。”

这是目击者兼证人的伊旺·高尼夫的证词。高尼夫少校表示,原来是打算万一波布兰少校有危险的话,随时准备出手,才在旁监视的;但从头到尾,几乎没遇到什么危险,终于到最后都只是旁观而已。

船团司令部所属的宪兵全体出动,把参加混战的人全部捉起来关进禁闭室去的时候,波布兰少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混战的漩涡中脱身,坐在军官俱乐部喝淡啤酒了。除了打架好强之外,还加上懂得决窍,和他打架的对手大概都无法和他相比。

听说宪兵在调查自己的部下时,我听到杨提督小声地自言自语:“哎,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温和的和平主义者波布兰变得稍微有点奇怪,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七九七年三月四日

波布兰少校被禁足,不准走出他所居住的楼层。萨克斯少将很想把他关到禁闭室去,但因为顾忌到杨提督,所以就让他这样了事,这是高尼夫少校告诉我的。

“暂时会乖上一阵子。想到是假杨提督的虎威,心理大概也不怎么舒服。”

波布兰少校这么说,真的也挺可怜的。林滋中校在旁边讽刺,“要是早十天发觉就好了。”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总而言之,把一部分的精力放出去,波布兰少校今天是格外的安静,乖乖坐在玩填字游戏的高尼夫少校旁边看悬疑剧的录影带。这样能持续多久呢?

七九七年三月五日

我听说过卡斯帕·林滋中校会画画,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到他的作品。

与其说是画,还不如说是漫画式的人物素描,同乘一艘船的人物,一一出现在纸上,实在非常有趣。最有趣的是萨克斯少将,对别人的意见反应是,掩住双耳,闭上眼睛,咬紧牙根的姿势。总之,一眼就能看得出谁是谁。

伊谢尔伦份子的素猫不让我看,说以后会开个画展的,所以到那时再笑个够。现在我手上已经有一张年月日和场所空白的“卡斯帕·林滋首次画展入场券第一号”的票,是大师亲手制作的卡片。

我把这个拿给杨提督看,提督还特地拿到灯光下看个清楚。我端茶出来的时侯问杨提督:“我也想要杨威利教授的首次演讲会的入场券第一号呢。”

回答如下:“这个不接受预约,到时候再去排队吧。”

七九七年三月六日

对萨克斯少将来说今天是吉日,也就是没有任何事发生,只是有传闻说会比预定晚到达。我好象有点了解波布兰少将的心情了。

七九七年三月七日

从伊谢尔伦出发的时候,原来是预定明天就能抵达海尼森,但是现实情况则是比预定要晚了很多,可能要一五号左右才会到达。没有发生任何事还会延迟抵达,如果有发生事情的话,那该怎么办啊!

“啊——真是要命、真是要命。”

用非常认真的气这样喃喃自语之后,杨提督还是照常喝了茶就躺下来睡午觉。为了提督的名誉我可要说一句,提督绝对不是个不认真的人!因为再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其实他应该可以把萨克斯少将叫来数落什么的,但他什么也没做。

而萨克斯少将则是非常顽固地避开杨提督不和他打照面,一直缩在船内的船团指挥室中。偶而出来的话,一定和同船的议员们在一起。虽然杨提督早就看穿他的意图,但是由于讨厌接近政治家,所以变成自己走进他的策略之中。

我也是相当头痛,从伊谢尔伦带来的大吉岭红茶的茶包,只剩下六袋了,如果带四打来就好了。杨提督绝对不会喝船团里差劲的茶,这样的话,真的就只剩下白天睡大觉这件事可做。这个问题可大了。

正在伤脑筋的时候,格林希尔上尉提供我锡兰红茶的茶包一打。

“原来以为会浪费掉的,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我想上尉最初就打算这么做才准备的。看到杨提督喝了一小锡兰红茶,轻轻地点点头,所以我就告诉他“菲列特利加小姐送的”。只看他表情突然变得很暖昧,把脸藏在热气之中。

今天有好多事可写。

在吃晚餐的时候,高尼夫少校一面吃一面说:“似乎这个船团不太对劲。导航官真的有在做事吗?”

船团的位置和航路有关的资料,全部由导航官集中保管,如果这个资料有错误的话,船团就会越来越往错误的方向偏差。

“但是如果太偏离航线的话,不是会被航空管制中心发觉,而警告我们的吗?”

“嗯。但如果事前有连络他们,可能变更预定航线的话,就不会想到要一一警告我们了。”

举例来说,如果有帝国的间谍潜入船团司令部,故意把错误设的航行资料输入电脑,然后再通知航空管制中心,变更预定航线的话——那岂不是就算是一个船团也能整个拐走了吗?当然,长时间是不可能,但一星期或十天的话……

“用来聊天倒也很有趣,但如果是事实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林滋中校告诉我,其实这种事,在过去是真的发生过。七十年前,同盟军对帝国军的猛将巴尔顿古提督相当的头痛,于是想出一条计谋,把他绑架过来。那时候统合作战本部的情报参谋马卡多上校,花了两年的时间策划,收买巴尔顿古提督旗舰的导航官。结果到前线视察的巴尔顿古提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进人同盟军的势力宙域,完全不能反抗地被捉住了。八年后,就在俘虏交换的前夕,在收容所里去世了。不清楚到底是意外或是自杀。

现在回廊里有伊谢尔伦要塞,所以不会在不知道的时候闯进帝国领域去,但仔细想想实在是很恐怖。如果不计算航向的话,不会知道自己的位置。

而这个计算如果弄错的话……

七九七年三月八日

今天原本是预定抵达海尼森的日子。但现实情况是,我们和二百万的归国将兵还是置身在空虚之中,飘啊飘的。

航路的计算资料果然是有问题。昨天的笑话,有一半成为事实。详细的情况还不很清楚,因为船团司令部是采取秘密形式,甚至对杨提督也包括在隐瞒的范围内。

其实杨提督的阶级比萨克斯少将高,大可把他叫来问个清楚,但杨提督不喜欢这种做法,他要等萨克斯少将自己来说明。到了今天,就是萨克斯少将也不能再装出不知情的表情了。他今天带着副官来杨提督的房间,向提督说明事情经过。和杨提督同席的只有格林希尔上尉,我被命令回避,实在很遗憾,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后来格林希尔上尉告诉我:“与其说是在说明事情经过,还不如说是在辩解呢。”

不过他没找议员先生作陪,倒是有点进步了。

“杨提督说了什么?”

“尽所能的努力吧。”

“完全没有在期待嘛!”

“看来的确是如此呢。”

这时候波布兰少校在旁边插嘴了。他和林滋中校一起看悬疑剧录影带,但因为他已经看过一次,所以犯人一出场他就马上说出来,害林滋中校气得要命,稍微有点磨擦发生。不过这似平是故意的也说不定,因为喷火的能源似乎差不多快到爆发边缘。为了压制一下,少校提出一个提案如下:“干脆劫持一艘穿梭机,只有我们直往海尼森如何?我看这样下去根本不会到的。”

我觉得这个提议好象很有趣,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附议。高尼夫少校的意见是:“波布兰操纵穿梭机完全是听天由命式的,我想大家还没有自暴自弃到这种程度吧。”

七九七年三月九日

船团内不安定的气氛越来越坡了。

归国兵也好,船团工作人员也好,同船的政治家也好,都各自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迟迟不能抵达海尼森,大家者非常的不安,和同伴们谈论并不能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但实在忍不住自己心中的不满和不安,必须将它说出来才行。

尤其是归国士兵们,相隔数年终于能回到故乡,却比预定要来得迟,而且没有得到充分的说明就这样补放在一边,实在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萨克斯少将的官僚秘密主义,也该有个限度。

在伊谢尔伦的时候,这种反胃的不愉快气氛,连一次都没发生过。我好象开始有点了解,所谓形成组织的是人类,大要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伊谢尔伦能一直保持伊谢尔伦的样子。

七九七年三月十日

不知道的事真的非常可怕,昨天,差一点我就死掉了。不,不是只有我而已,包括扬提督、二百万的归国士兵,还有船团的乘员们全部都会死。

我们是用瓦普跳跃航行法住海尼森前进的。结果昨天把航行电脑的资料抽出来重新检查时发现,照这个航线一直走下去的话,昨天晚餐的时间,就会冲进没有行星环绕的恒星马斯达克里去。

紧急切断航行电脑的回路,整个船团就停在距离马斯达克六千万公里的宙域之中,只差二百光秒而已。

虽然得救了,但我们却来到距离海尼森一千三百光年的地方。重新算定航线,要抵达海尼森最少也要花上一星斯的时间。是阴谋?是犯罪?是意外?在现在这个阶段什么也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不得了就对了。

“萨克斯那家伙一定连心脏的内部都青了。不能遵守预定行程的话,那家伙只是个没用的废物而已。”

波布兰少校摇了摇看不见的恶魔尾巴,心情非常愉快。

“反正萨克斯少将一定希望这是阴谋或犯罪行为。如果是意外或过失就是少将的责任,但阴谋或犯罪的话就可以推到别人身上了。”

杨提督的口吻也相当辛辣。我知道迟迟不能抵达海尼森,提督非常的失望。果然正如高尼夫少校所说的,这一趟海尼森之行,绝对要比我们预料中更具有重大的意义。波布兰少校的绿眼睛发亮了。

“那么,提督的想法呢?”

“要断定不太容易,但如果是我个人愿望的话,我希望是人为疏忽。”

“我想我这么希望的动机也和萨克斯少将一样。如果是人为疏忽的话,事情就到此为止;但如果是阴谋或犯罪的话,今后至少还有一幕要上演。”

杨提督这么说,格林希尔上尉的眉头争了起来。手轻轻抚着脸颊。林滋中校用手掏了掏耳朵。高尼夫少校把填字游戏的书一下子合起来。波布兰少校用一只手摸摸脸,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在偷笑。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但如果是不熟悉波布兰少校的人,也许会怀疑他是这次事件的犯人也说不定。如果少校是犯人的话,我想他也做不出这种一下子杀死二百万的事。至少象格林希尔上尉和多鲁顿上尉这样漂亮的女性,他绝对不会杀死了。

七九七年三月十一日

船团司令部好象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乱中。不管怎样都得先离开恒星马斯达克,朝原来的目的地海尼森前进才是。但因为不只要重新计算航线,连船团也要加以重编才行。因此那些归国兵的不信任感和不小满情绪只是有增无减,由死火山逐渐恢复为活火山的状态。不过,自然还是有极少数的,为预测可能会发生大麻烦而高兴的人就是了。

七九七年三月十二日

因船团编成不完整,故输送船一艘下落不明。在六小时后发现,与船团会合。无大事故发生,甚为可喜可贺。——啊,文言文好难啊。

七九七年三月十四日

昨天没写日记,因为完全不是那种时候。长达两天的事件终于告一段落,现在(十四日二十二时)大家虽然都很累了,但总算松了一气。“伊谢尔伦组”的六个人,占据了一个军官包厢,把脚架在沙发上,也没有人来罗嗦。

因为解决事件的人,是被嫌恶的伊谢尔伦组嘛。

因此,虽然我也累了,实在很想乱写一通了事,但还是借用在包厢角落的写字台,写下这篇日记。我也并没有想做记录文学家的意思,不管怎样,没有把昨天和今天的事记录在纸上的话,我会觉得事情好象还没有结束似的。所以,对整个事件的整体把握和分析,就留给后世的历史学家或报导人员去做好了,我只以事件一部分的当事者的身分,把我的所见所闻忠实记录下而已。

十三日,就连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主义者的萨克斯少将也决心动外科手术了。林滋中校的意见是“下定决心找出代替自己负起责任来的人”,这种说法好象有点受到波布兰少校的影响。因为萨克斯少将断定是导航员中的某一个人,故意将错误资料输入电脑之中,所以决定把犯人找出来。“只要不是白痴,谁都会获得这种结论的。”这也是林滋中校的评语。

这个结果,果然找到使船团陷入危机的犯人。原来就是和格林希尔上尉同寝室的伊波琳·多鲁顿上尉。她是船团导航官,置身于任何事都因循拖延,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主义的船团的中心,你仔细想想,她的立场的确非常可疑。也就是说,她背弃了大家对她的绝对信赖。

多鲁顿上尉好象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故意把我们带到危险的宙域来。查明这一点之后,这件事需要怎么处理变得越来越难办了。总之,对萨克斯少将来说,希望尽量能在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内把事情解决掉。而当然的,必须由船团司令部离开,到杨提督的地方报告一下,结果就在他离开之后,多鲁顿上尉持武器跑进紧急控制室去了。

萨克斯少将慌张的模样,看在伊谢尔伦的勇士们眼里,不仅奇怪,而且难看之至。林滋中校和波布兰少校难得会异同声的说:“真是欠缺危机对应处理能力的大叔,难怪只能担任国内运输船团的指挥官而已。”

这要是让卡介伦少将听到的话,一定会很不服气的。因为他深信,战斗的胜利,后方补给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不过,波布兰少校和林滋中校的说法,也不必全面的、认真的照单全收。

总而言之,这已经不是萨克斯少将所能处理的了,因此才跑来杨提督这里哭诉,毕竟对他来说,处境实在非常不妙。但反过来说,这个事态本身,就相当复杂。对杨提督而言,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玩,而且不只这一次,常常有这种必须尽速处理掉的事,都推到他头上来的情形发生。

“不过,真的是大事不好了就是了。”

波布兰少校这么说,当然是非常高兴的语气。他好象慢慢地变成了个喜欢麻烦的人。以前的宗教,认为恶魔的力量来源是人间的不和或纷乱这种负面的感情,看来好象是没说错。这么说的话,波布兰少校绝对属于恶魔一族的。神采奕奕,帅气、不知恐惧的恶魔。

杨提督好象和我有相同的想法,趁波布兰少校暂时离席的空档,小声地对我说:“尤里安,不会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也许不是这样,但如果非得发生不可的话,有喜欢麻烦的家伙在会比较好办事呢。”

“……所以您才让波布兰少校同行的吗?”

“不,结果必须你自己去归结下判断才行。”

杨提督对于萨克斯少将的哭诉还不会怎样,但是这件事不解决的话,就不能到达海尼森,所以虽然是不情不愿,但也只有认真的去解决了。

而为什么多鲁顿上尉会这么做,好象是因为在二百万的归国士兵中,有过去背叛了多鲁顿上尉的情人。据格林希尔上尉听说的内容是:这个情人已经有妻子了,还以结婚当诱饵接近多鲁顿上尉,把上尉卷进和军需品投机商人勾结的违法行为之中,最后为了逃避上尉的追求,投效帝国军去了。

“嗯,这是男的不对。绝对是男的不好。”

波布兰少校大声的这么自言自语,而高尼夫少校则提出反对意见。

“这种情况,爱上这种差劲男人的女性本身也不是没有任何责任。至少这个男的并没有强迫她一定要爱他啊。”

“就算没有强制,除非两方都为结果负责之外,大多数的情况都是男方的错。”

“问题不仅仅在于男女之间的事,而是自立和用自己头脑思考的问题,这岂不只是将思考停止的这件事加以正当化了吗!”

菲列特加小姐,不对,是格林希尔上尉如果没有咳嗽改变话题的话,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少校的辩论可能会没完没了。

“提督,我去说服多鲁顿上尉。”

说出最有用的话的是格林希尔上尉。杨提督委托上尉尽量把情况打探清楚,送她出去,并说:“一有危险,就赶快逃命吧。”

提督这么说,林滋中校和波布兰少校听了都笑起来。但是不管是由谁去,是绝对不会有人说什么:“即使牺牲生命,也要为祖国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果是波布兰少校去的话,大概也只会说:“别受伤了!”如此而已。

结果,格林希尔上尉花两小时去说服她还是没有效果,最后只看格林希尔上尉手上握着扁帽,一副疲惫的表情回来。

“很抱歉,提督,没能帮得上忙。”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辛苦你了。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的确是很好没错,但这样又得重新来过了。

“干脆就让多鲁顿上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如果让她杀掉她所恨的男人的话,大概就会乖乖投降吧。在这种情况下,牺牲一个人也是不得已的。”

我觉得这实在是很过份的提案;但波布兰少校完全不在意。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多鲁顿上尉过去的情人一直不敢自动露面。

喝了自己端来的咖啡,格林希尔上尉对波布兰少校提出反驳。

“目的达成的话,多鲁顿上尉可能会自杀的啊。”

“无所谓,就让她自杀好了。”

波布兰少校突然插进来。

“我认为,让不想死的人死,是一种罪恶,但不让想死的人死,这是相反方面的罪恶。我们国家是自由的国家,所以生死交给自己决定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有问题!波布兰少校。多鲁顿上尉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自杀是最大的问题。谁也无法断言她不会把整个船团,最低限度的话,带着这艘运输船一起寻死。你可别忘了她是船团导航官呢。”

“很想忘记。”

波布兰少校笑嘻嘻地这么说。

杨提督在考虑的问题,是格林希尔上尉已经证明的事实,想忘记也办不到。从十日的那件事看来,多鲁顿上尉的精神已经失去平衡了。所以,如果随便出手的话,也许会令二百万的归国兵受到加害。

“这种时候,要是先寇布准将在就好了。”

波布兰少校一副遗憾的样子这么说,我原来以为他很信赖先寇布准将,结果是个天大的误会。

“你仔细想想,尤里安,如果他去的话,死了也不可惜呢!”

我听了差点摔倒。虽然我知道知道这只是开玩笑,但说不定有万分之一的真心成份在。

林滋中校认为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向杨提督提出由他自己冲进去的提议;但杨提督摇摇头。这绝不是怀疑林滋中校的能力。我知道,提督是考虑到这个行动,说不定会对二百万的国士兵造成害。因为前不久,才发生船内流出催泪瓦斯,造成大混乱的事件。这是多鲁会顿上尉发觉宪兵把瓦斯欲进紧急管制室,所以使通风系统混乱造成的结果。这种小聪明的手段,让杨提督不太高兴。

就这样事件仍然是胶着状态中,十三日结束了。正确的说,在十四日的凌晨三点左右,我还支持着没睡着,但不知道几时,我还穿着军服就这样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差不多早上八点左右,不知道是谁帮我盖了一床毛毯。

后来我马上知道,大家一夜都没睡。我对只有自己一个人睡着这件事,实在是觉得丢脸到家了。波布兰少校的绿眼睛带着笑意对我说:“很有气魄的小弟嘛。”高尼夫少校则是“会睡的孩子容易长大”害我更不好意思。

不管怎样,情势和前一天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正确航线的资料,已经被多鲁顿上尉销毁了,船团如果不能向外求援的话,就会被困在这个区域动弹不得。因为如果进入超空间航行的话,说不定会冲进哪个恒星里去呢。

“唔……导航实在是很重要的工作呢,这是傻瓜想象不到的。”

波布兰少校用反省的气,一边这么说,一边啜咖啡打起精神,不过看起来很象是放意做作。

高尼夫少校用一种不知道是不是讽刺的表情:“从昨夜到现在,在一位女性的手中,掌握了二百万人的生命。不管怎么说,实在可以算是女中豪杰了。”

“但是她却是彻夜孤独的,应该比我们更加的难受才是。”

“说不定会因此更加的疯狂也说不定呢。”

真是的,这实在是最大最高的难关,因为最重要的紧急管制室被占领了。

现在才说这种话实在是没什么用,但只要占据这里,就能够遮断一切有关航行的指令。我觉得船团司令部的掉以轻心,至少是绝对无法以不够小心这理由加以推委的。

“我也说过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不应该把二百多万人一起卷进去,但是完全没用。多鲁顿上尉已完全豁出去了。”

格林希尔上尉的声音也相当的疲倦。我再度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厚颜地睡着一事,深深感到惭愧。当然,即使我是醒着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在写这个日记的时候我自己就在想,我明明有可以和大家拥有同样体验的机会,自己却白白放过了,实在是叫人不甘心。当然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为什么没人叫醒我呢!这种想法实在是相当没道理,并且也是无理取闹的不满。太任性了。

然后一直到傍晚为止,并不是完全没有动静。萨克斯少将也不能把事情完全交给伊谢尔伦组去处理,自己跑去冬眠起来。他必须考虑到如果伊谢尔伦组的人万一失败的情况下该怎么做。不时稍微行动一下,引诱一个人关在里面的多鲁顿上尉,这也是一种战术——这些全是杨提督分析给我听的。这个分析当然是正确的,但现实中宪兵在通风动手脚失败这件事,怎么看都象是在看低俗电影,而且得连看好几个小时的感觉。

在这段时间里,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的林滋中校,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少校三个人,好象获得了结论,于是向杨提督征求许可。提督不知道答应什么,点头两、三次。这时候是十五时刚过。

突然移动是在十五时五分的时候,船又开始向恒星前进。这个混杂了悲鸣的报告从舰桥传出后,混乱开始了。

“看来她好象是想用强制手段达到目的了。”

高尼夫少校不知道为什么把扁帽摘下来又再戴好之后这么说,波布兰少校则用冷静的语气回答道:“一对一的话就算她想用强制手段也无所谓,但一对两百万的话,对男人就太不公平了。”

这之后的事,我想尽可能的用文字使景象再现出来,但不知道办不办得到。在估计冲入恒星还有三小时三十分的时候,船内设备的能源完全停止供应,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从探视窗还有恒星的光透进来。船内呈现一片惊恐的状态。归国士兵们被关在各自的船室中,还在外面的人们,不知道嘴里在叫什么,象无头苍蝇一样的跑来跑去。

在惊恐状态下,能发挥实力的只有伊谢尔伦组,也就是有杨舰队味道的人。到这种时候能一边喝茶一边思考的杨提督,接连的发出命令。

“现在不只归国兵们,多鲁顿上尉也失去耐性和冷静,处于惊慌的状态。这种情况之下,即使是笨到极点的计策,她也会上当的。”

十七时,一艘穿梭机脱离了运输船。格林希尔上尉在门外告诉多鲁顿上尉,那里面搭乘的人是多鲁顿上尉以前的爱人。最重要的男人逃走了,让没有罪的人和运输船冲进恒星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十七时五分,运输船改变了航向,只差一点点就连想转向也没办法了。运输船唯一的一门雷炮瞄准了穿梭机。这个时候,为了填充雷射炮的能源,船内的电气系纸恢复了。

七时八分,穿梭机被击中,变成光球四散开来。

当然,那艘穿梭机中根本没有一个人在。

在惊恐状态还没完全平静之前,将紧急管制室的门爆破,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少校冲进去。这时,林滋中校为了在惊慌的群众之中保护杨提督、格林希尔上尉和我三个人,所以留下来。

接着,两位王牌发现了已经用手枪射穿头部的多鲁顿上尉的遗体。

“是吗?果然被我预感料中了。”

很象波布兰少校的冷言,但由于高尼夫少校装出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喂!怎么不问我是怎样预感的?”

“没什么。象这种非公开的预言,连一毫克的价值都没有。”

我正好就在这时候走进来,看见波布兰少校非常明显地想说些话反击,但好象想不出适当的反驳语词,才张开的嘴又闭起来。

就在这时候,船团司令部所属的宪兵终于赶来了。这让我想起“宪兵的工作就是专门对付比自己弱的对手”这句话来。以高压的态度,把两个人推开,粗暴地对待多鲁顿上尉的遗体。

实在是配合得好到极点,宪兵被两位王牌左右飞脚同时扫中,作了短暂的空中游泳后摔到地板上。这么划一的动作,是自从我在福利机构时,看过的无重力马戏团的“剑与炎之舞”这个节目以来,还没看见过的。

“在淑女的面前,要遵守礼节。”

“危险人物死了,所以才突然勇敢起来是吗!”

宪兵对这种尖刻的话好象非常不高兴。不过,这个事件因为多鲁顿上尉的自杀,表面上已经一切结束了,这样的话事后处理只能交给宪兵和船团司令部。杨提督这么说了,高尼夫少校和波布兰少校才退出来。

萨克斯少将大概是乖乖地向杨提督低头道谢了,不过具体的内容我不得而知。我回到提督身边时,少将为了向海尼森报告现况,刚好已经离开。看到我的脸提督就说了:“我想其实多鲁顿上尉并没有中我的计,她其实非常明白过去的爱人并没在那架穿梭机里。在射击穿梭机的时候,她是向她自己本身的过去和未来射击。这样,把一切做个了结。”

“提督……”

“……看来好象说了不太符合身分的话。”

提督苦笑着摸摸下巴。

“总之,只是这种程度就能把事情解决,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尤里安,要是事态恶化的话,我们现在大概已经变成恒星的一部分,照亮宇宙的一隅也说不定呢……”

我想杨提督一定有一大堆怨言的。虽然理由不很清楚,但我知道对提督来说,时间是多么的宝贵。如果对多鲁顿上尉所做的事,完全不埋怨的话,我想这种人已经到达圣人的境界了。

如果这件事,干脆就是银河帝国军针对杨提督而策划的阴谋的话,也许还比较让人心平气和的接受。但是这一次,是单纯的被个人私怨的复仇行动所连累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只好先去端一杯加了比平常份量多的白兰地锡兰茶给杨提督。

“你是不是以为我只要有茶可以喝就觉得幸福了呢?”

话是这么说了,但结果杨提督还是把茶喝完。这种样子看来,大概还不要紧的。

格林希尔上尉好象亲自为多鲁顿上尉的遗体化妆。并且现在,我们总算还是活着的,只要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一切都好商量,就是这样。

七九七年三月十五日

为多鲁顿上尉的遗体举行宇宙葬孔。参加者非常的少,有三分之一是“伊谢尔伦组”的人。仪式结束后,我听到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少校的对话。

“如果好女人一定能遇到好男人的话,世界上的悲剧大概就能减少一半了。你不认为如此吗?高尼夫。”

“你确定多鲁顿上尉是好女人吗?”

“这个嘛……至少是美人。已经满足了必要条件的百分之四九。”

只不过另一方面,由于多鲁顿上尉的缘故,导致船团全体面临危机的事,也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昨天的日记也写了,按照原来预定的话,老早就该抵达海尼森了。

“迟了整整一星期呢,不要紧吧?”

我这么一提,杨提督就象是红茶中的柠檬加了太多似的表情。

“……这个嘛,只能期待萨克斯少将的努力了。而且,其实只要一天,事情差不多就能办完。只不过现在紧迫了一点就是了。”

多鲁顿上尉的事件,如果想找出一点好处的话,就只有萨克斯少将不象以前那样(妄自尊大)这件事而已。虽然还象以前,在自己周围设了界线不让人接近,但至少现在不会做得太过分了。我想少将自己,一定也是想越早抵达海尼森越好。

七九七年三月十六日

海尼森方面派遣引导兼欢迎的舰队前来,包括巡航舰四艘和驱逐舰十五艘。好象是害怕再发生什么事故,导致船团延迟抵达的话,他们也要受不了的样子。

这是由于欢迎典礼已经延期两次,海尼森的“政府首脑”好象已经急得头上冒烟了。这不仅使所有的官式预定表全乱一团,经费也增加了两倍,实在不能不在意。

“所有的预定计划乱掉了,大概都很头痛呢?看来受影响的不只我一个人。”

杨提督虽然这样自己在安慰自己,但我看好象没什么效。我所能看见的,只有自己本身所在的同盟而已,但杨提督的眼光能越过一万光年,注视着银河帝国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多鲁顿上尉的事,使他的行动受到拘束无法由由发挥,他一定觉得非常遗憾。这件事难道会使未来的人类史整个改变了吗?

如果不会的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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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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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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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50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八章 板凳上的秘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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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三月十七日

萨克斯少将大概是急于恢复自己的名誉,船团的速度急速提高,好象可以挽回相当的迟到时间。明天就能抵达海尼森了,这的确是相当了不得。

原因之一是航线的计算,是由政府和军部算定的,这使所需花费时间大幅的省略。因此两百万的归国兵抵达海尼森的时候,还在“伟大人物”们的热切期望中。

多鲁顿上尉的事件,好象是用“偶然发生的突发事故”的名义处理掉,“追根究底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听到这个理由时,杨提督和高尼夫少校和波布兰少校,都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异同声的说:“了不起!”

这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过,总而言之,要快点抵达海尼森是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因此以这一点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七九七年三月十八日

终于抵达同盟的首都一行星海尼森了。比预定抵达日期,整整迟了十天。

这个结果,使我们在海尼森的逗留时间,仅仅只有四天三夜,二十一日非得出发回伊谢尔伦不可。

“预定啊、预定啊、预定啊……”

杨提督平时的悠然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嘴里一直念着平常不会从嘴里冒出来的字眼。最后我忍不住问道:“不能把预定延长吗?倒不如在海尼森的停留延长为一星期之类的……”

“别开玩笑了!我原本打算四月初就得回到伊谢尔伦了啊!要不然的话,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提督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因为再说下去就会变成在抱怨多鲁顿上尉的事。

另一方面,也有人愤然地抱怨的人。

“只有三晚能做什么!只有七十二小时怎么够用。我非得和辛西亚和安娜贝尔和可丽奴和艾洁鲁和克莉亚和布兰妲和芭奥丽多和卡罗莉奴和鲁菲娜和贝尔娜迪妲和泰莉落和阿波罗妮亚和美琳约会不可啊!”

一气说完的波布兰少校,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喝。

我是尽可能想正确的写下来,但我想一定有漏掉两、三个人的。高尼夫少校的意见则是:“不是把同样的名字重复说好几遍吗?”不过我没发觉有这种情形。

波布兰少校什么都不管就冲进宇宙港的电话中心久久不见他出来,其他的人只好不理他,各自分手了。

林滋中校到他已经结婚的姐姐家,高尼夫少校回他有双亲和四个弟妹在等他的家里去,然后格林希尔上尉当然是回格林希尔上将的宅邸去。

两百万的归国士兵受到了盛大的欢迎,因此杨提督能不引起人注目就离开了。这就是杨提督为什么要特地和归国士兵的船团同行的理由。

多鲁顿上尉的事件,的确是和原先的计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即使是杨提督,也没办法将这个世间的事全部都能预料到的。即使只有三天,只要能在海尼森滞留就有办法可想——这些话提督再三的重复,所以我也了解杨提督不断地在动脑筋。

宇宙港周围的电话中心,通通被归国士兵和采访人员占满了。我在小巷子里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电话。六个机器中有四个是故障的,杨提督一个一个试,终于在第五个接通了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亚历山大·比克古上将官邸。

和司令长官的谈话结束后,杨提督很明显地放下心来,恢复以往一贯的悠然态度。

随后叫计程车回位于希尔巴利街的官邸。

在哈奇逖街到此地多年来从未到过的交通阻塞。杨提督下车询问原因,结果被警官赶回来了。

“你只要说自己是杨威利提督的话,他一定会非常惶恐地转为非常恭敬的。”

“我最讨厌这种事了。为什么非得对不认识的人通名报姓不可!”

杨提督所重视的问题是“以无名的市民为对象,公众服务事业的恶化”这一点。因为对名人或特权阶级,不论是哪种社会体制,都会提供超过必要以上的服务的。

今天的“杨威利语录”是:“对市民的公众服务的逐渐均等化,是和社会的民主性成正比。”要好好记住。

七九七年三月十九日

在海尼森停留的第二天,下午有归国士兵的欢迎典礼,晚上有纪念酒会。

两边都是杨提督最讨厌的事。提督一定很希望能不出席,混过去就好了。由于杨提督千里迢迢回来海尼森的表面理由就是出席典礼,所以不能开溜。

因此这么看来,完全将行踪隐瞒起来的波布兰少校,实在是聪明之至。

好不容易回到官邸,发现服务公司一点也没把事情安排好。冷冻库都结霜了,窗子还有洗洁剂干掉的痕迹,浴室的水温调节装置也没有修理。而且,从预定抵达日起就完全放在那里十天都不去管它,准时送来的只有账单而已。

早知道这样的话,就干脆去住旅倌了。因为只有三天哪……可是事情会变成这样完全没预料到。从伊谢尔伦出发的时候,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还在杨提督面前炫耀,对自己这种浅薄的见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当我站在屋子的中央,正在考虑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个对家庭管理完全不用烦心的人说话了。

“好想喝一杯白兰地啊。”

“要蔬菜汁的话,倒是还有。”

“我说啊,你以为蔬菜汁会激发灵感吗?”

“假装一下就好了啊!”

话说出我就知道说的太过分了。杨提督看着忙东忙西的我,用一种被伤害的声音说:“尤里安,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造成我目前这种环境,最后负责任的人,用这种象被害者似的发言,实在也是非常有趣。不过这的确不是提督的责任,我却把脾气发在他头上,提督多少有点怨言也是应该的。

真是的,我常常认为自己的成长实在是太慢了。为了表示歉意,把白兰地端给提督时,提督非常高兴的用两手接过去,嘴里一直念着“多谢、多谢。”

“只有一杯而已哦!”

我补上这一句,自己也知道这根本是多余的,但还是说出了,这完全是我的任性心理使然。

“今晚的酒会为什么一定得穿礼服才行!象这种无聊的东西,我绝对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不行啦!若是结婚的时候,要怎么逃避穿礼服直到散席呢?”

“没关系,我才不结婚呢!”

不说不能,是至少还有点烦及自己的自尊心。不管怎样,照预定计划,要忍耐到从酒会上开溜为止。干辛万若,好不容易把礼服穿好了。不过仔细想想,为什么我非得说这种话不可呢?实在是想不通。

提督在酒会会场上,约万人左右的绅士淑女之间游来游去(大概是用狗爬式)的时候,我就坐在会场角落的椅子之,跷着一只脚坐着。这个随便的坐姿,已经很明白显示出,是受到谁的不良影响了。刚过二十点时,扔下那些自顾起哄的人们,提督跑了出来。

“尤里安,差不多该脱身了。”

“遵命!”

当然也是因为我都准备好了,但提督也难得动作非常敏捷。这绝对是因为能把礼服脱掉,高兴得不得了,所以动作才会这么快。

照昨天商量好了的,到可得威尔公图和比克古司令长官会合。三个人在酒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先在路边小摊上买炸鱼块和奶茶,把肚子填饱。

然后,杨提督和比克古司今长官开始关系非常重大的谈话。

这个谈话的详细内容我不能写在日记上,因为如果万一这本日记落入其他人眼中的话就不得了。等到将来达成为历史,即使写出来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时候,到那时再写吧。例如回忆录之类的。

不过我还是一点紧张感没有。代表自由行星同盟军的两位名将,坐在板凳上,一边把便宜的炸鱼块放进嘴里,另一边谈话着将宇宙一分为二的战略成功与否,我想一生中再也不会见到第二次同样的光景了。

我离开板凳好几次。一次是到叫“米海洛夫之店”的零食摊去买炸鱼块和奶茶,其他的时候是为了查查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接近,在附近巡查一下,幸好没有发现这种人,只有好几对情人和酗酒者及清扫机器人而已。

两位名将的板凳上的秘密战略会议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二十三点了。在十公里之外高级大饭店里的盛大宴会,大概也结束了吧。

比克古提督和我握手道别的时候,对我说:“年轻人,希望你以后也多多协助杨提督。”

我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辛苦你了。明天什么预定行程都没有,可以放心的睡个懒觉,尤里安。”

回到官邸之后,得到这个叫人感激的旨意。不过由于,心情太兴奋了,一点睡意也没有,写下来。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日

昨天终于办完了杨提督专程回到海尼森来处理的重要大事。明天就非得由海尼森出发,回到伊谢尔伦不可。而今天就变成象气袋一样空空如也的一天。

一早起来我原来是这么想的,但结果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杨提督自己本身,大概也是想悠悠闲闲地渡过自己所喜欢的无所事事的一天,但在吃完早餐喝茶的时候,突然一下变成有临时急事,只留下一句“午餐自己适当地吃一下”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因为那位杰西卡·爱德华女士打TV电话来的缘故。

之后没多久,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上尉打TV电话来。确认了提督不在家的上尉,看来在我想这些无聊的事时,上尉问了我一个重大的问题。

“回去的太空船怎样了?”

“回去的船(……是吗)?”

“对啊,我问你们要乘什么船回伊谢尔伦?”

“……”

“果然没猜错。”

微笑着叹气的格林希尔上尉,马上动手联络,确定拿到我们明天能回伊谢尔伦的船位。这真是完全没料到的大疏忽,居然忘记预约回去的船位。提督被称为“奇迹的杨”,的确他能有象格林希尔上尉这样的副官,真的只能说是奇迹。

订好船位后,我也准备要出门了,是因为受到伊谢尔伦第一美女的邀请“要不要一起吃中饭?”的缘故。当然我知道我只是候补而已,但是这种事的候补是欢迎之至。得替迟钝的正式选手好好把漏子补好。

杨提督和爱德华女士之间,好象有“成年人的话”要说。也许的确有重要的事,但有时间和死去好友的未婚妻见面的话,还不如和格林希尔上尉一起去吃顿饭,我认为这样还比较……怎么说呢,好象比较有建设性一点。爱德华女士也是很棒的人,但是我的心已经偏到另一位女性那边去了。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格林希尔上尉不陪父亲不要紧吗?

“爸爸有点奇怪地变得非常忙碌,今天我才被放鸽子呢。”

这么回事,因此我才幸运的能够被请吃午餐,看立体电影,和逛街散步。

……就这样,到了晚上,等到杨提督慢条斯理的回到家来,又重演前天的发脾气场面。不过这不是为我自己,我觉得应该说是骑士精神的表现。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这样的日子,开头该怎么写才好呢?——我们离开海尼森了。虽然短暂却是非常充实的三天。我想我终生都不会忘记的。

如果有什么东西可写就好了,可惜没有什么庄重的事发生。

首先,我昨晚把闹钟设定在七点,但由于希尔巴利街全区的电气系统总检查的关丢,全区停电,闹钟当然也是一声也没响。听说好象十七号有通知地区住民关于停电的事,但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嘛。八点刚过,我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杨提督的寝室把他摇醒。正当我们急急忙忙冲到玄关时,格林希尔上尉正好也坐计程车赶来。好不容易到了宇宙港,林滋中校和高尼夫少校已经在等我们了。

“波布兰不在啊,他怎么了?”

“大概他还在布兰妲或美琳或贝尔娜迪妲的寝室里吧。”

“高尼夫少校,你既然知道,就应该赴快连络一下他可能在的地方啊!”

“非常遗憾,提督,下官所知道的只是她们的名字而已。至于住在哪里和头发的颜色我完全一无所知。”

“真是的,要个别行动也该考虑一下回去的问题啊。怎么都不为同行的人设身处地想一想。”

把自己的事远远的放在一边,杨提督大抱其怨的时候,林滋中校拍拍提督的肩膀。大家顺着中校的视线堂去,就看见波布兰少校正跌跌撞撞地从刚停的车上下来。扁帽、袜子和鞋子是穿在身上没错,但上衣、领巾和行李箱一起抓在手里,紫色的衬衫扣子也没扣好。

“呀,看来时间还早得很嘛。”

竟说出这种过份的话。高尼夫少校接下去:“好象是艾洁鲁太缠人了,是吗?”

被这么讽刺的波布兰少校,却仍然是:“不,是芭奥丽多。这次似乎对她稍微有点亏欠。”

这样泰然地回答。

连继续斗嘴的时间也没有,我们伊谢尔伦组的六个人,仓惶地冲到登机,搭上了新造驱逐舰卡迪亚66号。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二日

从海尼森到伊谢尔伦,这和四个月前相同的行程,又将是新旅程的开始。

很想就这样往下写,可惜笔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意识,毕竟这一趟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行程还没有结束。希望能早点回到伊谢尔伦,回到自己的家中真正地安定下来。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情,其他的人也是极力赞同。

“说的没错。真的,以我个人的情况来说,从海尼森到伊谢尔伦这种行程比较好。反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最要紧的是中途太长了,我实在不能忍耐,尤里安。一次跳跃航行的距离能达到一万光年的时代,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波布兰少校,昨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出来吃,整整睡了二十小时。今天的早餐桌上,终于露面了,杨提督问他:“睡得好吗?”

他这样回答:“哎啊,我重新认识到原来床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呢。”

“你永远睡死算了。”

不过,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六个人聚在一起,且所处的环境又比去程更加宽广,这么令人高兴了。卡迪亚66号的舰长蓝·侯少校对杨提督非常的尊敬,连带的对同行的五个人也非常友善。除了战舰的操纵之外,给予充分的自由。我在想这种情形,如果去程回程颠倒的话,那可就有得瞧了。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昨天我也写过了,我现在和四个月前走完全相同的,从海尼森到伊谢尔伦的航线。当然,我们完全是在同盟的领域之中。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四周,好象有着和四个月前完全不同的紧张和不安,在手摸不到的范围飞舞着似的。

在同盟的内部,有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当然在帝国那方面,也有些事发生,但在同盟内发生的事,将会直接影响到杨提督的命运。

由于我自己的命运,就象是杨提督的命运附属品的东西,所以没办法当成一个独立自主的东西来考虑。

在海尼森,杨提督和比克古司令长官的密谈,我就在旁边听着,因此知道一些我以往不知道的事,也有一种带着喜悦的紧张感。不过现在头痛的是,紧张感越来越强烈了,而且是朝有害健康,一点也不明朗的方向进行。

我宣言我要守护杨提督这件事,当然没有向大众公布的必要,而且现在我的能力也不够充分,还需要加以训练。只不过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目中的敌人只有象罗严克姆侯爵的帝国军而已。但现在我知道,在回到伊谢尔伦之前,也有遭遇危险的可能性。

林滋中校、波布兰少校,高尼夫少校和格林希尔上尉,大家都开始检查热线枪。除了波布兰少校拿来当笛子吹之外,其他的三个人都很认真,把它分解之后又重新组合起来。

“如果有一发炮击过来的话,就万事皆休了。不过我对这种无代份的捐血活动,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林滋中校对我这么说,从枪套中把枪拔出来做出射击的姿势,实在是又流利又漂亮。

波布兰少校反来复去一直吹同一首曲子。高尼夫少校告诉我的内容如下:“我的生命是高级品,绝不能便宜的卖给你,我的一滴血要用敌人的血一公开来换,我的一根头发,要用敌人的首级一打来换……”

相当神气又吓人的歌词,但曲调却是非常轻快,这之间的差距,总觉得和少校本身的形象相当符合。

“就是这一点啊,敏兹,你也上了波布兰的唬人战术的当了。”

高尼夫少校笑着这么说。真不愧是波布兰少校十年以来的搭档。

从海尼森出发的时候,杨提督没有对我们说任何关于他的决意这类的事。因此,除了我之外的四个人开始准备热线枪,完全是自己主动的。说这是一种“直觉”杨提督也只能报以苦笑,但我想,由于些许的蛛丝马迹,和周围的气氛,大家一定都是有某种程度的预感了。我虽然是知道内情,但如果没有杨提督的许可,我是绝对不会说出的。当时机来临时,杨提督一定会自已告诉大家。我想,大概也不需要等很久了。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自从多鲁顿事件以来,由于一直非常匆忙,我都差点忘记今天是我十四岁的最后一天了。

用我的生日作为一年的分界,其实也是没有多大的意义,不过可以借这个机会回顾一下。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再度确认一下杨提督的遗迹而已。

去年的三月二十五日,杨提督才刚当上少将,然而现在已经是上将了。

在这段期间,提督攻下了伊谢尔伦要塞,己方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再来是在亚姆利札出战,在同盟军失去了两千万将士的时候,只有杨提督“平安带着舰队回来”。这期间,我只能待在海尼森,等待着提督归来而已。

仔细想想,对我来说,对杨提督来说,这一年是“相遇的一年”,的确认识了相当多的人。以我现在的交友(?)关系,其实全部是透过杨提督的。在伊谢尔伦要塞攻略作战之前,我才认识格林希尔上尉。来到伊谢尔伦要塞之后,又认识了好多人。

杨提督和比克古司令长官更加亲密,也是在一年的时间内。另一方面,杨提督失去了自军官学校以来的好友的约翰·拉普少校也是在一年前。

我自己本身最大的变化就是成为了军属,当杨提督出征时,我就可以跟在他身边了。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变化会比这个更伟大。是的,因为到亚姆利札会战结束为止,我一直只能目送着杨上校、准将、少将、中将上战场而已。

我现在是十四岁又三百六十四天,还是个小孩,只能担任提督的侍从兵,照顾他身边的琐事而已。但是,有时候我幻想着“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杨威利元帅”这个头街,其实并不是太离谱的想象。但接下去的“宇宙舰队参谋总长尤里安·敏兹上将”这不仅是一种空想,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妄想。但我是非常认真地希望能够去实现它。想象的确是很简单,相形之下要去实现它才会感到格外的困难。虽然这些都还是不确定的未来的事。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已经是十五岁了,在以后大约十天左右的日子里,我和提督只相差十四岁而已。在这段时间,杨提督带我出去时,遇到人总是介绍说:“这是和我相差十四岁的尤里安。”

我觉得相差十五岁实在是个不上不下的年验差距。相差二十五岁的话可以说是父子,相差五岁的话可说是兄弟。就偏偏是卡在这个中间。

我非常感谢把我交给杨提督的卡介伦少将,有一次我问过他这个问题。

“以普通情况来说,应该是把我送去结过婚的军人家庭才对,但为什么把我送到没结婚的杨威利上校家里呢?”

“尤里安对现在的环境不满吗?”

“绝对没有这回事!”

“这样的话那又何必去理会呢,也许只是心血来潮的灵感,也许只是抽签的结果,也许只是单纯的失误而已也说不定……”

就这样打马虎眼,不做正面的答复。老实说我自己本身也没兴趣去追根究底,非得搞个清楚明白不可。是失误的话,这实在是太叫人感谢的失误了。

话又说回来,杨提督在十五岁的时候,是怎样的少年呢?当时应该是跟着父亲,乘坐父亲的商船在宇宙中旅行才对。虽然一年之后,父亲去逝,而后就住进军官学校的宿舍。

“总而言之,我家的老爸,除了只会叫孩子帮忙擦壶之外,其他的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么一说,的确让我想起,提督孩提时代的照片,好象总是抱着壶。提督自己所记得的最久远的记忆,就是坐在父亲身边,拿一块布擦壶的光景。

“仔细想想,这的确是很悲惨呢。没有母亲,父亲又是奇人,居然还能养成这么直爽的个性,没学坏呢。”

一点也不谦虚。

提起“变坏”这个字眼,早上波布兰少校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之后,也提起了。

“现在正是进入反抗期的时候了。如果尤里安说出一句:我要学坏了,杨提督一定会从椅子上摔下来。真想亲眼目睹一次这种的场面呢。”

和这个相同的台词,我以前也听亚列克斯·卡介伦少将说过。我很了解说这种话的人的心情,不过就是不太想让他们称心如意。这些人首先最期待的就是杨提督会从“椅子上摔下来”。另外一个,他们可能也希垦看到我反抗提督这种场面。

当然不是说他们真正期待这种情形发生,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这只是开玩笑而已。这是因为大家心中有点误解,对我的行为举动稍微评份过高。认为我是优等生、乖孩子,待在杨提督身边太可惜了——这种误解。

我并不是这么优秀的人。而且在乎能不能待在杨提督身边的人,是我而不是杨提督。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这一点。

不过,我想卡介伦少将也好,波布兰少校也好,对这件事,其实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所以要是我顺势说:“正在打算学坏”大家不知道是会大笑,还是大骂,还是两者都不是呢?我的周围好象全是这种人。

不过,今天这种日子其实也不必想得太过于深入了。我可是格林希尔上尉特地为我举行的宴会主角呢。由于这次行程太匆忙了,大家都没准备好礼物,我只收到手工制作的预约礼卷五张。等回到伊谢尔伦的时候再换什么东西给我,真令人期待。

“再下来就是杨提督的生日了。”

这么说的人不是波布兰少校而是林滋中校,所以我想这只是纯粹的善意,然而还是免除不了百分之几的不安。这些当然是瞒着杨提督的。不过高柯尼夫少校说,到时候杨提督的表情,一定只有“怅然”这个字眼可以形容。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六日

在不怎么大的太空船里,要消磨时间的方法,大概就只有看书、看录像带、玩扑克牌、下立体西洋棋——这些事而已。再怎么说,回程大家的心情也较轻松。至少对波布兰少校来说,“只要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自然有它的乐趣”这么一回事。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蓝·侯少校和萨克斯少将不一样,常常会来我们的船室拜访。今天也来喝杯可乐,并且把航行一切如预定计划进行的事,向杨提督报告。

预定到达伊谢尔伦是四月八日。杨提督以一副奇怪的表情说:“这次如果比预定来得迟的话,那可就头痛了。”所谓奇怪的表情,并不是准确的说法。

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很不寻常的表情。也就是说,那虽然是看起来非常苦恼的模样,但是因为这种表情实在很难联想到会出现在杨提督脸上的关系。

杨提督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有时候偶而也会出现这种表情。实际上我也的确见过,可是几乎从没看过他用一副苦恼的表情对别人。

对我说教的时候,当然要想办法挤出这种表情,不过这次可是完全自然地表现出来。我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时间对杨提督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只是现在被困在船里,就算在船室里走过来又走过去也于事无补,杨提督也就只好静静啜饮红茶忍耐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航行绝对不会发生茶袋短缺的现象。在海尼森,和格林希尔上尉吃完饭回家之后,我又跑出去买了大吉岭红茶和锡兰红茶的茶包各三打。所以这次就算漂流五十天也可以安心。若能在还剩一大堆茶包的时候就抵达,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好无聊,去的时候没到,这次总该有美女海贼出现了吧!”

这种发言,我想没有加上主词的必要。

他大概已经忘记了“床是用来睡觉的地方”这句话了。聊天聊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扯到“理想的死法”上头去。我们的击坠王对于“喝上一大堆酒醉死最舒服”的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真是没志气的死法。我打算坐在斯马达尼恩的操纵席上,被大约一打以上的美女压死呢。”

这好象不太可能,我觉得这种状况互相有矛盾。波布兰听了我的意见,“不会吧?我再考虑一下好了”这样平静地回答我。反正时间多得是,让他慢慢考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绝不会有什么正经的答案的。

七九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波布兰少校回答了昨天的问题。“被十二个帝国军的美女飞行员包围击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实在没什么感想好说。我想他大概是真的这么希望。不过老实说,我的想法是“躺在铺了画有斯巴达尼恩的床单的床上,周围有美女在旁边侍候着”这个样子……。

七九七年三月三十日

如果在三十分钟前写这篇日记的话,可能会写“什么事也没发生,非常平静地航行”。但现在可就不是这样子,因为发生了大事——统合作战总部的库伯斯理上将被暗杀了。

总之,一天平安地过去,我们吃完了晚饭就聚在休息室里。我正在和林滋中校下立体西洋棋的时候,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少校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道到底是在下棋还是毒言恶语的交换会。就在这个时候,蓝·侯少校脸色铁青地跑进来。他那时候是说,库伯斯理上将“被暗杀了”。

当然棋是下不下去了。格林希尔上尉问杨提督:“要折回海尼森吗?”

“现在折回去一点意义也没有。而且我非得快点回到伊谢尔伦,把舰队掌握在手中不可。否则的话,是无法和他们对抗的。”

听到“他们”这句台词,“伊谢尔伦党”的人,视线全部集中到杨提督身上。

“不过,去程浪费十天左右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心痛了。”

虽然埋怨多鲁顿上尉的话没说出,杨提督心情沉重地喃喃自语着,就在这时候,才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杨提督现在才第一次向从伊谢尔伦出发开始同行的五个人和蓝·侯少校发表他的战略预测。这个内容,当然就是只有海尼森的比克古提督才知道。

提督又再度告诫不可以说出去,所以现在还不能把内容写出来。我想也许不必等到将来写回忆录时才能写出来,所以我决定等平安回到伊谢尔伦之后再写。

听了提督的话,大家有的被吓了一跳,有的深表同感,也了解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非常的紧张。杨提督指示大家,暂时不要说出去,当然大家都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只是格林希尔上尉有点不安,因为她的父亲格林希尔上将还留在海尼森,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很晚的时候又有第二次的通讯传来,库伯斯理上将好象保住一条命了,因此,大家也都安心了不少。

七九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消磨无聊时间的事”又多了一样。收听由海尼森送出来的军事方面、民间报导的超光速通信,有关库伯斯理事件的后续报导。不管是下西洋棋也好,玩扑克牌也好,大家都没办法定下心来好好地玩,不时跑去通信室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现在这个阶段,后继报导也不是很多。伊谢尔伦组的人脸上,都是不安和好奇心交错的表情,我自己当然也不例外。“不过现在的状况,似乎情报没有被管制的迹象。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要紧,还有时间。”

杨提督这么对我说。当我知道射击库伯斯理上将的犯人是亚姆利札战略的责任者之一的霍克准将时,吓了一大跳,但这些事对杨提督来说,却只是小细节而已。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杨舰队”出动的时期,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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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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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C#
发布于:2003-06-25 10:51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第九章 出击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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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七年四月一日

在库伯斯理上将的暗杀未遂事件之后,和平的航行一直继续着。不过在出发往海尼森的时候,我称呼这次是“和平的旅程”。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我脸红不已。人类真的是无法预知未来的事。

不用说也知道,杨提督和我的次元的差距,有天渊之别。象今天这样的事态,杨提督在从伊谢尔伦出发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描绘出个大概了。这当然不是具体知道,在什么时候谁会做些什么事。这才是人类真正无法预言的。

杨提督用的方法,并不是看看水晶球,不用做任何分析,光靠第六感就能预言未来。而是靠收集情报,积储知识,分析、思考、洞察、计算所得出的结果。身为人类,当然会有能力的界限,但我认为,只要是和战略和战术有关的事,如果杨提督办不到的话,就再也没有别人办得到了。即使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也一样。只不过,杨提督在同盟的权限,远远比不上罗严克拉姆侯爵在帝国的权限,因此在实行的阶段,常常会被罗严克拉姆侯爵抢得先机。

我这么对杨提督说,提督大笑起来。

“不要太热心反而帮倒忙了啊!尤里安。”

当然这一点我的确是要注意,但我可不是盲目地拥护杨提督的。

除了杨提督之外,还有谁能从艾尔·法西尔把平民营救出来?有谁能下固若金汤的伊谢尔伦要塞?有谁能在亚斯达和亚姆利札掩护友军不致遭到全灭的命运?这些都是只有杨提督才做得到。

“尤里安,你的确没说错,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输过。只不过再继续打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输的。在我惨败的时候,你也相信我是正确的吗?”

“那是当然了。”

“这样的话就不是支持,而是信仰了。”

“提督绝对不会输的。即使对手是罗严克拉姆侯爵,也一定会赢!”

我认真起来了。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出自理论的断言。

杨提督看我一阵子,把黑扁帽摘下来抓抓头。

“罗严克拉姆侯爵大概也有对他抱有不败信仰的部下吧。这样如何?尤里安,只要你能为我泡好喝的茶,我就尽我的能力不打败仗。”

对我来说,这是令人欣喜的交换条件。

七九七年四月二日

陆续从海尼森传回来的消息表示,库伯斯理上将的病情已经平安渡过两次危机,稳定下来了。船内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下来。

只不过他好象有必要长期住院,当然就不能继续担任统合作战总部长这么繁重的职位。因此好象是打算要找人代理。

“第一候补大概是比克古爷爷吧?”

“其他好象没什么好人选了。不论是人望、实迹、不管那一方面都没有别人可以相比。能和他对抗的,大概只有格林希尔上将了。”

对于船内的这些传言,我多少有点异议。我很喜欢,也很尊敬比克古提督,但我觉得杨提督才是总部长的最佳人选。我这个人也稍微善变了一点。

前些日子才认为杨提督最适合担任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呢。

要是有一天杨提督身兼两个职位,再加上有比克古提督这种强力支持者当国防委员长的话该有多好呢。想归想,我想这是不会实现的。因为这位应该还是年纪轻轻的人,一定会说:“我才不要忙得要死呢。”

七九七年四月三日

又是个坏消息。上个月的库伯斯理上将的暗杀事件是在首都发生的,这次则是在边境。

行星尼普迪斯有一部分的军队叛变,占据了各个重要场所。

“真是不得了,上个月的事情也是,我们军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蓝·侯少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着。我觉得他比那个萨克斯少将要好得多了,但是好象没什么胆量,和沉着的伊谢尔伦组的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明显对比。不过原本说来,如果拿波布兰少校和高尼夫少校当做判定他人的基准的话,当然也不好。

杨提督只能苦笑,尽量安抚蓝·侯少校。“不用担心,蓝·侯少校。在尼普迪斯,并没有拥有恒星间航行能力的战力,所以我可以保证这艘船不会有被攻击的危险。贵官只要按照原定计划,把我们送到伊谢尔伦去就好了。”

由于自己尊敬的“魔术师杨”这么说,蓝·侯少校总算稳定下来,在他向全舰广播“大家完全不用担心不要惊慌,各自沉着的进行自己所负的任务”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真是对不起。

老实说,这时候的杨提督简直就是“骗子杨”。的确是不可能有来自尼普迪斯的攻击,但是却不能保证不会有和它呼应的势力,对我们加以攻击。只要一艘,不管是战舰或巡洋舰,卡迪亚66号的战斗能力是绝对无法对抗的,根本就不能安心。

“尤里安说的确实没错。只不过,也没有必要增加他的不安,而且不管怎么说,到了那种情况的话,对应的方法也只有拔腿就逃嘛。”

说到快逃这句话,又让我想去年我军在亚姆利札大败的时候,杨提督对第十三舰队下的命令。

“好,全舰队,快逃!”

这个时候的第十三舰队,其实是占上风的。只是以战局全体来判断,其他的友军都是节节战退,光是在这里追求战术上的胜利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只会造成孤立在敌军之中,成为袋中之鼠。所以要趁敌军无力追击的时候,早早逃走才是上策。

就因为杨提督的这种决定,才使得数十万的官兵能够生还。杨提督完全是正确的。我想其他和杨提督有同样想法的指挥官可能不是没有,只不过象这种必需“快逃!”的场合大多是用“后退”或“转进”之类的字句,会用这种争强好胜的军人们最讨厌的“快逃”这个字眼的杨提督,才象是杨提督真正的为人。

我尽量用若无其事的口气把我的想法说出来,杨提督只是在那里偷笑,什么意见也不表示。

格林希尔上尉表示她也是这么认为,非常热心的赞成。波布兰少校则挺起胸膛:“我在这种时候也是脚底摸油,快溜的好啊!”

这么斩钉截铁的话。这种事好象不是可以说起来非常神气的事吧?

写到这里,我发觉好象浪费了好多页写些多余的事呢。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原来想为杨提督的二十年代最后的一天好好记录下来的。原来以为会非常平静,几乎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谈笑着,玩着游戏,平凡却是愉快的渡过这一天的,结果就在晚餐前传来尼普迪斯的坏消息。

我不得不在意的是,杨提督战略上的预测,开始成为现实了。提督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只要能赶回伊谢尔伦,杨提督就有相当的胜算可以做出因应计划。因为如此,必须一刻也不迟疑地回到伊谢尔伦才行。现在只要让蓝·候少校考虑这一点就够了,这一点是比任何事都重要,因此杨提督才会设法让蓝·侯少校安心。

我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期间的差异,到底有多少呢?

七九七年四月四日

值得记念的日子,或者该说是值得诅咒的日子呢?杨提督三十岁的生日终于到来了。

“每天,都会有不愉快的事。”

杨提督这么愤愤不平地抱怨着。昨天行星尼普迪斯才发生武装叛乱没多久,结果今天接下来又是——好象是这个意思的样子。如果我说“来开个庆祝会吧!提督”,提督一定会用“在这种非常的状态下如何如何”把我挡回去的。最近提督使用这种他不太习惯使用的台词频率相当高。

“杨提督终于也是三十岁,得开始为他既往的恶行忏悔了。”

波布兰少校高兴的样子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我不知不觉帮杨提督说话了:“可是少校,少校也总有一天会到三十岁的啊。”

“绝对不会!”

这种答复听起来格外的认真,我想他大概不会是要说“在那之前就死去”这种话吧?

“因为我是和人类不同的生物啊。虽然降低身分当了卑下的军人,但其实我是闪亮星星中的高等生命,到了二十九岁就会自动倒退越来越年轻。然后等到了十八岁又会自动停止返老还童,逐渐增加岁数,等再到二十九岁为止。一直这样重复着。”

“那么,闪亮星星的居民为什么要假扮成人类,待在这里呢?”

“那当然是为了要教导后进星球的可怜的人们,爱与和平的尊贵啊!”

“似乎是必须教导很多的人才行对不对呢?”

“那是当然的了,小羊啊,爱的教诲是不能让少数人独占的。”

和杨提督的意味稍微有点不同,我想我这辈子是绝对赶不上这个人的。

不管怎样,要庆祝杨提督的生日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因为明明知道却视若无睹的话,也未免太过分了。

格林希尔上尉当然是很高兴地出力协助,尽量瞒住当事人,以很快的速度进行准备工作。只不过对于杨提督的心理,露出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讨厌成为三十岁呢?二十年代的男性,根本就还只是孩子而已。成年男人的价值,要过了三十岁才看得出来呢……”

这么说的话,我岂不就和婴儿没两样了吗!我突然想起两位男性,先寇布准将和波布兰少校的意见,我一定要问问看。这两位三十岁以上和不到三十岁的代表的意见……

“问题是在于个性而不是在于年龄吗?”

这是高尼夫少校实际的意见。如果这是一般观点的话,那格林希尔上尉的意见就算是特殊论点了。我突然想问问高尼夫少校关于他本身的特殊论点,不过我想他一定只会笑,不会告诉我的。

庆祝会的主角,一点也不爽快地表示高兴。

说什么“拿别人的不幸来当笑话看,到底那一点好玩嘛”、“欠债还钱的日期都可以延期,为什么生日不能延期!”之类的,最后被逼急了“我变成三十岁也不会因此使任何人幸福啊!所以根本没有庆祝的必要”连这种话都说出来拼命抵抗着。只是,比方说象波布兰少校,虽然不会幸福到那里去,但却开心得要命——当然动机不良就是了。

最后,杨提督还是认命出席了。在亚姆利札被敌军包围,大概都没这么紧张。

和我的生日时一样,卡迪亚66的大厨为提督做了一个不能说和我生日时的蛋糕完全一模一样的蛋糕,杨提督自暴自弃地一气把蜡烛吹熄。

在场的人,也包括杨提督在内,大概都以为林立在蛋糕上的蜡烛有三十根,只有我知道负责准备蜡烛的格林希尔上尉,故意只插了二十七根。所以那种一板一眼的人,我实在无法和他们做朋友。

七九七年四月五日

传来两个消息。其中一个,是完完全全的坏消息,另一个,也不能说是好消息。

首先,行星卡华发生武装叛乱,和派驻当地的同盟军发生战斗。蓝·侯少校也为此稍微动摇,但不象尼普迪斯的时候那么强烈,好象是因为卡华没有尼普迪斯那么近。

再来就是库伯斯理上将的代理人,不是比克古司令长官而是德森上将。

他是统合作战总部的三位次长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是达斯提·亚典波罗提督一提起就寒毛耸立的人。大家一听到德森的名字,原来只是彼此交头接耳,渐渐变成群声沸腾了。

“什么?那个马铃薯军官当上了统合作战总部长官?同盟军好象在闹人才荒的样子。”

林滋中校这样自言自语。波布兰少校则是:“不做事的话,就称不上无能的男人。”

我觉得这种评语有点太过份了。但等到我知道德森上将为什么被称为“马铃薯军官”时,我也不禁对同盟军的未来抱看悲观的想法了。这个人在很久以前曾担任某处舰队的后方主任参谋,他为了调查食物的浪费情形,甚至还去翻垃圾桶,然后发表有多少公斤的马铃薯就这样被抛弃,这个发表让士兵们火冒三丈。

“他大概对国防委员会的各位委员,赠送马铃薯得到这个职位的吧!”

听到波布兰少校这样背后中伤,高尼夫少校就说了:“就是因为他没有建立非常大的战功,对特留尼希特来说,就是最可取的一点。”

我觉得没建下什么大的战功就能当上上将,这岂不是更加的了不起吗?

当然这种心意只有一点点而已,不过,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七九七年四月六日

我预言明天一定又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件。

我之所以敢这么夸下海,是因为昨天五号,在这之前的三号,和再往前的一号,总是发生些让蓝·侯少校坐立不安,波布兰少校高兴不已的事件。因此,以此类推,下一个事件应该在明天发生。

不过这次的航行,去程和回程真的是完全相反。去的时候船内发生的麻烦不断,但外面的世界去门是和平的。回程的时候,船内是和平,愉快的。但外面的世界却是狂风暴雨。

等到我们终于到达之后,到底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七九七年四月七日

预言落空了。今天直到我在写这篇日记时,还没有坏消息传来。这是相当可喜可贺的,但是难得我预言了,为什么不发生点什么事呢?

不好,这简直象某提督或某少校的说话口气了。果然是教育环境太差的关系。

只有一个小小的坏消息。从海尼森传来的报道中提到,政府明年度决定增税的消息。杨提督看了非常不高兴,在攻击完政府随便加税的举动后,又照例提起希望早点过领退休金的日子,从此以后可以和税金说再见的话。

“可是退休金不是也得交税吗?”

“这是谁决定的?”

“不是财政委员会吗?”

“我可没批准啊!”

“对方好象没有必要一定要得到您的批淮吧?”

“这是什么苛政啊!帝国是无视人民的意志,由大贵族们施行苛政,而同盟则由人民选出的政府来施行苛政!到底是哪一边比较不好?真叫人越来越不明白了。”

“……”

在谈话之中,今天就这徉结束了。明天终于要抵达伊谢尔伦。来回一个半月的旅程,终于结束。

七九七年四月八日

今天回到伊谢尔伦要塞,完全按照预定计划。其实原来也没什么好感动的,只不过去程发生那种事,所以回程能够“正确的依照预定进度”才会格外令人感动。

“蓝·侯少校是名舰长!”

杨提督这么称赞着,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这一趟往海尼森之行,已经比预定大幅延后,大家都已经受够了。

蓝·侯少校和卡迪亚66号仍然停泊在伊谢尔伦要塞,执行对帝国方面的哨戒及巡逻的工作。这并不是有正式命令下来,但同时也没有命令要马上返回海尼森,因此蓝·侯少校希望至少在事态平静下来之前,能在适当地方工作的样子。杨提督表示薪水当然会请卡介伦少将从要塞经费中挤出来,不过卡介伦少将要是说不行的时候怎么办?

今天的晚餐是睽违已久的卡介伦夫人的拿手好菜。就在晚餐桌上,决定了卡迪亚号的待遇。

“这种费用也随便答应下来,看来伊谢尔伦越来越变成是怪人们的巢穴了。”

卡介伦少将这样讽刺,而我们怪人的总指挥官则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埋头大吃鱼。我突然想起,在海尼森一行的小队解散时,高尼夫少校说:“今天的晚餐总算可以放心愉快的吃了。”

的确,这几天总是在晚餐前后有一些重大,而且非常恶劣的坏消息传来。

真的被我说中了,就在吃甜点的时候,恶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传来了。

“行星巴尔艾连发生武装叛乱!”

杨提督和卡介伦少将彼此对望一眼,慢条斯理地吃完甜点,再各自喝了红茶和咖啡,之后才起身到指令室去。

我身为侍从兵当然也是一起去了,在途中到亚典波罗少将。

“听说了没有?尤里安,照这种情况看来,平静的好象只有伊谢尔伦了。”

他如果就此打住也就没事了。

“真无聊,真无聊,如果伊谢尔伦是暴风的中心就好了。”

而且说这种话声音还不小,惹得姆菜少将用白了他一眼。不过,亚典波罗少将也不会很在乎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另一位“会走路的暴风眼”,穿着飞行员服也来了。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对我微笑着。

“唷,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很快的,你的喜欢的疾风怒涛的季节就要来了。人生在世很值得对不对?”

我正在想,我可没有这种想法,在旁边的高尼夫少校就接口。

“请不要在意,这家伙常常有将第一人称的我和第二人称的你反过来说的习惯。”

仔细想想,这是以“杨舰队”之名的第一次出动。而对手却不是银河帝国的罗严克拉姆侯爵,反倒是必需和自由行星同盟中的叛乱部队交手不可。这应该是非常悲剧性的情况才对,但看到我周围,全是些因为有架可打而高兴的人,也难怪姆菜少校皱着眉头说:“真是头痛的家伙们”了。不过波布兰少校说的:“不管发生任何事,姆菜大叔都能用头痛这一句话来囊括一切的本领”的确也没错。

这样,我觉得伊谢尔伦真的是恶言恶话、讽刺、揶谕、毒舌的宝库。只不过我从来没听到过任何人说出真正会伤害到对方的话。也就是说,这就证明了伊谢尔伦是真正的成年人的集团。不过,也许这是个天大的误会,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也说不定。

帝国内部好象也有什么异变发生了。反罗严克拉姆派的贵族们,不是被拘禁,就是逃离帝都奥丁。这是经由费沙和海尼森所得到的“很长很长”的情报。

“那边也开始了。”

杨提督的声音非常复杂。对于现在这种,和提督的预想一样,时代开始变动了,提督心里一定很想说:“看!我不是说过了吗!”只不过,同时提督的心里一定也很遗憾。如果提督是站在中立,能自由行动的立场的话,一定老早就飞到帝国那里,设法亲自目击历史即将产生巨大变动的那一瞬间。不,我想现在可能也还是这么希望。

“帝国内部不论发生任何事,结果是早就知道了的。”杨提督这么说。提督知道罗严克拉姆侯爵一定能打倒对立势力建立霸权,但是不能亲眼目睹,一定是非常遗憾。

为了安慰提督,我把特地从海尼森带回来的白兰地加在锡兰红茶里。

然后自己想一下,我好象只会用这一招嘛!

七九七年四月九日

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我松了一气。今天没有任何坏消息。当然只是指表面上的。

回到伊谢尔伦总算能真正稳定下来了。我已经完全把此地当成自己的家了。我只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而已,而且这还是帝国军建造的地方,但为何我会有这种感觉呢?卡介伦少将每天还是那么辛苦,日常生活上还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我却毫不在意。至少,这里不用担心屋顶会漏雨。

很快又要离开伊谢尔伦,这次的旅行期间可能会更长了。在这期间,伊谢尔伦如果不闹情绪地等我们回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七九七年四月十日

行星香普鲁被叛乱部队占领了。这是这个春天内,第四个内乱了。

“往后不知道还有几个行星被占领呢。”

亚典波罗提督以一副评论家的吻这么说。“帝国军的家伙们称呼我们是叛乱军,那么对那些占领了香普鲁啦巴尔艾连的家伙们,该怎么称呼?是双重叛军呢,还是反叛军?”

竟然在乎这种无聊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听说亚典波罗少将原来是希望成为报导从业人员。有想当历史学家的人,有想当经营管理者的人,伊谢尔伦不但是同盟军最精锐部队的根据地,看来好象还是“不情不愿军人”的巢穴。

还有亚典波罗少将对同盟军的最高指导者,似乎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以首都为中心,分散四个地方,几乎是同时发生武装叛乱。会认为这只是巧合的,大要只有新任的统合作战本部部长了。”

我想德森上将至少会在历史上留下,最没有人缘的统合作战总部长官之名吧?

“如果是在建国三十年或五十年左右,没有外敌的时期的话,德森上将大概可以平安坐得住这个位子,但以现在这种时期来说,大概是最糟的人选吧。”

连卡介伦少将也不袒护他。

“如果由杨提督担任就好了。干脆把总部移到伊谢尔伦来,由提督身兼两职的话,再好不过了。”

我这么一说,卡介伦少将用一副不同意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你说的也许没错,的确他现在担任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个人意愿。他一定会说要领两人份的退休金,然后故意让别人抓住小把柄,方便让自己下台的。”

我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

七九七年四月十一日

有一句有趣的口号在流行。这是亚典波罗提督告诉我的。

“帝国是什么?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他手下的大军。同盟军是什么?杨威利和他的小集团。”

相当贴切的语句,但当我询问这是谁说的话,结果答案是“达斯提·亚典波罗谨制”。我猜也是这样。不过,在这时我就觉得亚典波罗提督的个性,也许当记者比当军人更合适也说不定。

话又说回来,在杨提督不在的时候,这个人负责带领舰队,现在全部舰队要出动了,也要忙着重编舰队和进行计划的工作才对,现在这样和我说别人的闲话不要紧吗?我还在这么想的时候,又听他在说德森上将的坏话,看来亚典波罗提督真的是非常讨厌他。

“到现在都还不能发出命令。要下出动命令的话,就干脆早点下就好了啊!真是会拖拖拉拉的马铃薯混球!”

真是的,连“军官”都不用了,不知道他在吃饭的时候,会不会用叉子狠狠地戳马铃薯说:“德森那家伙,知道厉害了吧!”

我自己在心里这么想,然后稍后到高尼夫少校谈起这件事。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亚典波罗提督用叉子狠狠地戳宵夜——奶汁烤马铃薯呢。那是什么意思呢?”

七九七年四月十二日

没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件,但还是相当忙碌的一天。回廊附近的帝国军异乎寻的安静,听说有可能兵力大都调回帝国本土了。这就是用了不知道几千年,都快用烂的老话“暴风雨前的宁静”这么回事,连亚典波罗提督和波布兰少校今天都很安静。

七九七年四月十三日

居然有连杨提督也没有想到的事。真是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菲列特利加小姐也真是太可怜了!

要冷静下来,从最开始把事情整理出头绪来。不过能不能做得到,实在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今天最早的新闻是德森上将终于对杨提督下达了镇区叛乱的出动命令,而且是四个地点的叛乱完全由杨舰队去镇压。亚典波罗提督对这个命令的反应是:“想累死我们。”

但这个新闻对接下来的坏消息,一点预告也没有。海尼森发生政变了!

而且这次政变的主谋者,是菲列特利加小姐的父亲——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

“格林希尔上将吗?那个人……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句话,杨提督至少重复了三次以上。

就是我自己本身也很难相信。格林希尔上将是非常有智慧的绅士,被称为是军方良识派的代表人物。亚姆利札大败的时候身居参谋总长的职位,因此为了担负责任,被降调到闲职去了,但大家都传说他迟早会坐上统合作战总部长官的椅子的。杨提督对他,也象对比克提督那样,非常的尊敬他。

听说当会议室的银幕出现格林希尔上将的脸孔时,从杨提督开始的全部幕僚,统统呆在那里不能动弹,菲列特利加小姐,不对!是格林希尔上尉震惊得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开始传出谣言了。

“虽说事情与她无关,但格林希尔上尉大概不能再继续担任杨提督的副官了。不管是解职或是辞职也好,只是形式上的不同而已……”

我感到非常的不安。

我实在没办法想象,没有格林希尔上尉的杨舰队会怎样。就象没办法想象没有卡介伦少将或先寇布准将的杨舰队是一样的。

波布兰少校、亚典波罗提督、高尼夫少校、姆莱少将,还有其他的许多人,缺少那一个都是不行的。这种事,连我都知道,杨提督应该更了解这一点才对。

也许会被人说是太多愁善感了,但对我来说,伊谢尔伦也好,杨舰队也好,并不是个单纯的组织而已。伊谢尔伦是家的话,在同个家里的就应该是家人了。

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当然是不会有结论的。接着就被杨提督叫去。拜托我去倒一杯白兰地给他,和帮忙去召集大家来开会。最后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尤里安,能不能请格林希尔上尉马上来一趟?”

“您要辞掉格林希尔上尉吗?”

明知道这句话不是我该问的,我还是问了。

“啊,尤里安,你认为我是这么能干的人吗?没有格林希尔上尉,我也能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吗……”

杨提督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幸福女神的微笑。我交到提督手中的玻璃杯中的白兰地比平时多了些,然后飞也似地跑去叫格林希尔上尉,我看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了。

“……如果辞掉格林希尔上尉的话,杨提督就和脚打结的章鱼没两样了。这样根本不值得对他有任何期待。”

先寇布准将就这么平谈地批评着自己的上司。不过准将的意见得马上订正一下了,格林希尔上尉现在仍然是杨提督不可或缺的副官。

走出提督房间的格林希尔上尉,第一个就和我打招呼。

“有很多地方谢谢你的协助,尤里安,今后也请多帮忙。”

“我才应该向您道谢呢!请多指教,副官小姐。”

格林希尔上尉笑了,当然不是很有精神。

“不过我实在是个差劲的女儿呢。那时候,完全没从爸爸的态度上,预料到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可是,这不是不太可能的吗。令尊什么也没告诉你,不是吗?”

我没办法再往下说了。现在的想法完全没经过整理,又没办法巧妙表达出我的意见,而且更讨厌说出什么我不该说的话。我觉得格林希尔上尉的父亲没告诉她任何事,这种打击就够大了。

格林希尔上尉身为杨提督的副官,也许无法避免要和自己的父亲作战。

虽然这是非常不幸的事,但如果再加上非得辞去杨提督的副官这个职位的话,那就是更加的不幸了。

不再往下写了,今天的事实在没办法好好的写。时间也很晚了,让头脑和心情冷静一下也许比较好。

七九七年四月十四日

昨天是不得了的一天。重新看看昨天的日记,看得出来我自己的心相当混乱。

老实说,就是今天也没能完全镇定下来。昨晚,由于过度兴历而睡不着,所以到今天脑神经仍非常疲倦。但是偏偏一躺下就是睡不着。

总之,情况迟早会变成亚典波罗提督讽刺的那样,“和平的只有伊谢尔伦而已”。甚至没等到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来攻击,同盟军就在“自已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因此,杨舰队非得出动,执行这个不打麻醉剂的外科手术不可,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个伤,四个伤必需全部开刀才行。光是这样就已经很辛苦了,却还必须和占据首都的政变部队交战不可。这个对手还是格林希尔上尉的父亲。光是用想的,我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了。

还有,昨天的日记还有一些地方忘了写。杨提督不了解为什么德森上将要把四个地点的叛乱,全部交给杨提督去负责镇压。对这件事提督希望听听我的见解。首先我先确认一下德森上将的年龄,然后说:“提督则是三十岁对不对?”

我这么说的时候,杨提督的表情很难形容。不知道该说是不甘心还是遗憾,还满腹的不高兴,总之混杂着这些感情。

“嗯,终于到了……”

我并不是要惹提督不愉快才这么说的。提督只不过是三十岁而已。三十岁就当上将的军人,在同盟军的历史上,这是头一个。周围的嫉妒、羡慕绝对不在少数。趁这个机会,德森上将一定想好好整整这个比自己年轻,却和自己同阶级,碍眼之至的毛头小伙子。也许他根本就是在私底下希望提督失败了最好。我明白地把我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是吗?原来如此。这个我倒是没注意到。”

提督苦笑着这么说,他的确是不会注意到这些。对提督来说,他并不是想当上将才当的,所以根本不会注意到别人会有多嫉妒。也就是说,杨提督的价值观,和世间大多数的人稍微有点不同。

我听过一句话,“欲望强的人,绝对无法了解欲望弱的人的心理”。这句话很难得的不是从杨提督那里听来的,是有一次我从立体TV的教学节目里学来的。我觉得这句话很正确。

杨提督因为父亲去逝,所以不得不放弃进大学历史科的心愿,而进入了军官学校。进了军官学校之后,又偏偏战史科被废止了。他一定会认为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而感到愤愤不平才对。但是,不情不愿地加入军队,却因此展现出令他人为之惊叹的才能。那些重视战功和急于出人头地的人、绝对不会了解提督愤愤不平的心理的。而我本身,说不定比他们还要过份也说不定。因为我明明知道杨提督真正希望的是什么,却还一直希望杨提督永远是不败的名将……

七九七年四月十五日

休假结束了。

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写,搬来伊谢尔伦要塞有四个半月,我终于能参加第一次的战斗了。

“四月二十日要出动了。”

杨提督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的心脏不由得狂跳了起来。然后,我到平民的地区去买大吉岭红茶和锡兰红茶的茶袋各三十打。就在去的途中,有一个平民的男人叫住我。

“到底怎样呢?杨提督到底有没有胜算啊?”

我用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的声音大声回答。

“杨威利提督不会出击任何没有胜算的战斗。”

那个男人的表情好象吓到了,嘴里喃喃低语着,好象是在说也用不着这么生气的样子。

我当然会生气啦!自己给人家冠上“奇迹的杨”啦,或是“魔术师杨”这种绰号,到头来还是不能相信提督的能力。

因为太生气的缘故,把最重要的买茶袋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谣言的速度好象是比人的脚还快。我买好东西回到杨提督身边时,提督已经知道我说的话了。

“我倒没想到你有当发言人的才能呢,想不想担任舰队司令部报导官的职位呢?”

“只要是提督安排的职位,我都会很高兴接受的。但是我所说的,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事实。对不对呢?提督。”

杨提督虽然点头,但是表情已经没有笑容了。

“是吧,今后也能一直这样就谢天谢地了。”沉默了一会儿,好象在考虑什么的提督,总算想起来我还在。

“辛苦了,今天你可以去休息了。”提督温和地对我这么说。我敬礼后就退出去了。这种时候,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只有不去烦提督。只有这种形式才能帮得上提督的忙,我实在对我这种不成熟的存在遗憾不已。

我不是杨提督的“幕僚”只是小孩子的侍从兵,束缚提督行动的自由,碍手碍脚的被监护人和不能继承师父衣钵的差劲弟子,完全没有任何力量能帮助实行杨提督的想法。现在我有的,只是希望帮助杨提督的心愿而已。我只要抱持着这个心愿,向把这个心愿实体化的目标迈进,我就觉得非常幸福。

这一切都是杨提督带给我的。

等过了午夜零时,端一杯茶去给提督。然后,要再检查一次热线枪才上床睡觉。明天不知道能不能比今天更接近目标一点,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在七点三十分叫提督起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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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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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52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千亿的星辰,千亿的光芒)


第一章 凡佛利特星域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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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这一年,历史仍踌躇在惰性的淤水中,看来还未打定主意,究竟要往哪个方向流出。

由日后来回顾,这一年是高登巴姆王朝和自由行星同盟,这两个相敌对的恒星间国家的末期,历史已经朝向新的时代开始鸣动了。但是,人们的意识仍未从一世纪半以来的催眠状态中醒来,重复相同的事,流血的钟摆运动,被认为将永远持续下去的战争与和平的交错调和。这些都使人们的思考失去了弹性,把明天放在昨日的延长线上,而对此不抱持任何疑问。

宇宙历七九四年,帝国历四八五年。这一年也和过往的许多年一样,让高登巴姆王朝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之间,掀起了数次战火。

而其中最早的一次,是“凡佛利特星域会战”。

凡佛利特星域,是位于伊谢尔伦回廊的同盟侧出口周边的恒星系。有着八个大行星、三百余个小行星、二十六个卫星,但却没有氧气和水,而又因为太过接近与帝国交战的边界,并未进行任何移民,而任其荒芜地放置不管了。

恒星凡佛利特本身也不稳定,没有人甘冒自然的严苛及人为的危险而来此居住的。

在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重复着互吼互啮的五万个日子以上的历史当中,至今凡佛利特星系几乎完全没担任过任何重要的角色。如果说恒星凡佛利特有自我表现欲的话,那么也许在这一年终算是有所满足了。在“会战”上面冠上“凡佛利特”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       ※       ※

参加此次会战的银河帝国军的军官中,有着名为莱因哈特·冯·缪杰尔的金发年轻人。

帝国历四八五年、宇宙历七九四年三月。

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年届十八岁,阶级是准将,在十字头的年纪就被称呼为“阁下”。关于这个事实,当事者的主观与客观之间,有着巨大的落差。周围的人,特别是对由门阀贵族出身的军官而言,这几乎是会令他们呕出刚吃下的餐点的一件不快之事,而较敏感的人,也许还会略为感受到时代朝向灰暗险恶的方向移动的预兆。此事对莱因哈特自身来说,当然不会有所不悦,但倒也没有别人想象中那般地高兴。对他而言,准将、甚至于元帅,都只不过是达到目的前的一段阶梯罢了。

莱因哈特也没想过要在哪儿坐下来,一边欣赏下方的风景,一边啜饮咖啡。

他是不知疲劳与停滞,充满年轻活力的人,他找不出休息的价值何在。

经常跟随着莱因哈特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也在十八岁当上了上尉。

平民出身,而且只毕业于幼校而未进入军官学校的人,在十字头的年纪当上上尉也是没有前例的,但终究对莱因哈特的反感与恶意都太过巨大了,因此朝向吉尔菲艾斯而来的负面情感,在质与量上也就比较淡薄了。

吉尔菲艾斯要求自己成为仅年少他两个月的莱因哈特的忠实且强固的盾牌。但实际情形却有些相反,莱因哈特异常的荣达,其光芒掩盖了吉尔菲艾斯快速升进的事实,结果使得吉尔菲艾斯免于受到嫉妒反感的侵攻。当然,莱因哈特的荣达也是吉尔菲艾斯升进的原因,这一点原本也就无从否定。

总之,这方面的事情,越想越复杂,简直是纠结不清,不过这种复杂,莱因哈特根本不去理会。

“准将可真是个半吊子的地位啊……”

莱因哈特不得不有此想法。至少得升到中将,才能获得指挥统率一万艘左右的舰队之权力。若能动用这么多的兵力,不只是对他自己的武勋,对整个战局也会有不小的影响。

莱因哈特之所以会选择军队作为荣达的道路,是有许多的理由的。上前线去立下武勋,能比较快出人头地这种说法是对他人所做的说明,这并非故作虚伪,但在莱因哈特那秀丽的面具下,还藏着更大胆不逊的理由。他,立志在将来,要篡夺高登巴姆王朝,成为名符其实的宇宙霸王。假设说他以文官的身分在宫廷内荣达,而即使登上国务尚书或帝国宰相之座,这种权力,只不过是在一日之间就有可能会被门阀贵族掀倒的权力罢了。获得了最高的地位与权力,想要继续去保有它,武力是必要的。而且得是无与伦比的强大武力。

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登上至尊之位以来,绵延五世纪的银河帝国的历史,是由腐败、不公、强夺、少数支配这四种墨水来记录的。偶时会出现被称为名君的支配者,略为调稀了墨水,想把他之后的历史以不同的颜色来记载,但那终究只是少数的例外。要规正社会构造本身的扭曲,必须经由武力作整体构造上的破坏与重建。莱因哈特确信能成此大业的除了自己,别无他人,但原本说来,会想做这种事的人也只有莱因哈特了。

这就是莱因哈特希望以军人的身分去飞黄腾达的理由。但在这之下的最深处,有着连莱因哈特本身都未意识到的一条必然性的大河在流动着。而心腹挚友吉尔菲艾斯十分明白这件事。那就是莱因哈特是个天生的军人,以战取胜、以流血去获得,在这其中有他最高的价值感。

         ※       ※       ※

三月二十日,眼前即将与同盟军交战的帝国军旗舰维儿贺米奈上,前来出席将官会议的莱因哈特那华丽的容姿,刺激了一位人物的视觉。

那是去年就任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古雷高尔·冯·米克贝尔加元帅。自从军官学校首席毕业以来,有着三十五年的军历,家世上也是伯爵家的次男,总之以银河帝国的高级军人来说,算是鼻尖上挂着近乎完美的履历书的人物。他以疑惑的眼神斜视着副官。

“那个金发的小子是什么人?”

被元帅质问的副官,立即翻过脑中的人名录,查了下容貌、人名、阶级及履历,将结果向长官报告。

“哦,那就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弟弟吗?”

到今为止,在米克贝尔加元帅及莱因哈特之间,阶级的差异成为一座小森林似地横阻着,遮去那令元帅觉得不快的光景。空有名号的贵族、门阀社会中的异分子,终于升为将官,侵入到他的视界中来了。米克贝尔加元帅是很自然的保守主义者,对于皇帝的宠妃之弟没什么经验就当上将官的事实,实在无法抱持好意。而副官则比较有着功利主义的价值基准,他请元帅留心一些,再考虑一下该把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弟弟配置在战线的何处。

“不过是个准将的人,身为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我还得特地用心去考虑要把他配置在哪里吗?”

如同远雷的巨响般的怒声,从元帅的齿际泄了出来,副官全身露出了惶恐的样子。米克贝尔加对部下而言并非是个暴君,但当然也不是个圣人,前任的副官只四十天就被更换,转至闲职,因此,现在的副官兹因玛曼中校得先留心的不是元帅在宫廷的地位,而是自己的地位了。

米克贝尔加元帅又再度将那不悦的视线朝向莱因哈特。假若他有预知能力,此时也许正处于冬眠状态吧。如果说他承认莱因哈特有某些非凡的部分,哪也仅止于其外表了。

         ※       ※       ※

三月二十一日二时四十分。

在银河帝国军及自由行星同盟军之间,交换了最初的炮火。凡佛利特星域会战在那一瞬间开始了。

参加此次会战的兵力,帝国军为舰艇三万二七00艘,将兵四0六万八二00名。同盟军为舰艇二万八九00艘、将兵三三六万七五00名。是超越前几年来所有战斗的大规模兵力集中,而在战斗状态终结之前,合计达三亿人次的兵力集中,在这没有任何价值的星系展开了。

凡佛利特星域会战、在战史书上所载,其后半比前半更具特征,在前半,那不过只是极为平凡的舰队战而已,但到了后半,在分散的各行星的大气圈内连续着小规模但却重大的战斗。其结果,使得两军在四十天之后才得以从这星系完全撤退。

两军都主张着各自的“胜利”,但这在一五0年以来的双方交战中,并非是什么少见的状况,反倒是一面倒的胜败分明的状况,在这长达一五0年的两军交战中,才是属于少数的例子。

被莱因哈特冷笑地评为“战争游戏”的状况,被认为仍将毫无尽头地不断延续下去。

                 Ⅱ

莱因哈特直属的长官名为利赫特·冯·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同时其也身为子爵家的家主。年龄为七十六岁,虽被称为身经百战的老将,但依莱因哈特所见,不过只是军部内处置不掉的老弱残兵罢了。连米克贝尔加元帅也为了要如何处理这无能的年长者而困惑,会想将他配置在后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一点上,莱因哈特的想法也是相同的。

“那种老人活着,根本是在浪费氧气。怎么说也该早点引退,别给他人添麻烦,才不至于落个晚节不保……”莱因哈特虽作如此想,但到了七十过半的年纪还固执着现役,看来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至少还是有着相当充分的战斗欲,面对想把他的舰队配置在后方的米克贝尔加元帅,一直执拗地抵抗,最后终于……

“若我已是对帝国军无用之身,那活着也无意义了。既是如此,我就自己了结身命,不给诸位多添麻烦,干脆了当地退场吧。”

如此不悦地放言,甚至看似作戏地取出了手枪来。虽然明显可见地只是场闹剧,但米克贝尔加却无法就此放置不管。原因之一是,这位老人是从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少年时代到青年时代一直担任着侍从武官,在为其调解与父帝之间的关系、关照女性方面的事、处理金钱上的纠纷有着实绩而获得皇帝信赖的人物。

佛瑞德里希四世也曾下此诏言,虽是闭口未答,但米克贝尔加元帅是不能把这老将当成废弃物处理的了。光是如何处理格林美尔斯豪简一人就令他感到烫手了,也难怪他无心再去理会如何安排莱因哈特了。

对莱因哈特而言,在到达米克贝尔加这拥护旧体制的城壁之前,他必须涉过格林美尔斯豪简这滩古沼。而且这古沼泥沙蓄积、水草杂生,即使是莱因哈特的快腿,也不是能轻易通过的。

         ※       ※       ※

开战之前的舰队司令部会议中,莱因哈特是孤立的。他已经习惯于孤立了。充满敌意与偏见的孤立,在十八年的人生中已经历过无数次了。无关于四季的变迁及场所的转移,孤立是莱因哈特的人生中,被添加的一股辛辣药味。

不过,在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中,莱因哈特的孤立,可说是一种很奇妙的味道。那就如同在暖和的晚春之夜,无人作伴而举杯独饮般的印象。

“火炮的绝对数不足是事实,不过,司令官阁下,此方面可用机动力来加以弥补。在这个轴点配置炮舰,而在十小时后将其移动的话……”

“嗯、嗯,好意见。”

以祖父称许孙儿般的表情,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点了点头,但却未采取莱因哈特的进言,而将他自己构想的“老练的”作战作了指示,结束了会议。

摆正姿势、目送老人离去的背影的莱因哈特,在退出之后,对红发的好友发泄着不满。

“吉尔菲艾斯,现在的帝国军正在奏着低能、无能、无知及颓迷的四重奏。之所以还能不招致大败,不过是因为敌人和我军是同样水准的。如果敌方有人能有我十分之一的脑细胞,什么伊谢尔伦要塞,早就落入敌人手中了!”

一手把奏呈摔在桌子上,莱因哈特如此说着。

“啊,真是,我若是元帅,若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话就好了,绝不会再有这般愚蠢的事。”

“您不会有驳回有能的部下之进言的狭量行为吗?莱因哈特大人。”

莱因哈特流畅地抬起脸来,使得豪华的黄金刘海朝向天花板,形成一道闪亮的小瀑布。吉尔菲艾斯的一句话,中和了他的怒气。

“吉尔菲艾斯!”

“在,莱因哈特大人。”

“我讨厌别人说教。”

“非常抱歉。”

“咦?为什么要道歉,吉尔菲艾斯。你是对我忠告,又不是对我说教。”

以恶作剧般的口气放言之后,莱因哈特白皙秀丽的脸闪过了后悔的表情,用反倒较为严肃的口气,修正了他自己的发言。

“我是开玩笑的,吉尔菲艾斯。”

“我明白,请不必在意。”

在远处将这光景映在眼球中的一位战斗操作员,口中念念有词地,拨了拨戴着耳机的头发。他想起了一八00秒前和战友之间的对话。

“我们这艘舰今天就要完蛋了。舰队司令官是个七十六岁的半死人,分舰队司令还来了个十八岁的菜鸟。军部上层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真是……”

“平均起来可是四十七岁。可不正是最有干头的年龄吗?”

“呆瓜!所以我说那个什么‘平均’的,根本不能相信的啊!……对兵士们而言,既然不是自个儿愿意来到战场的,为了活着回家,的确是需要个有能的长官的。自己的生命得托负在他手上,而这延长线上还攸关家庭的幸福。无能且无为地让部下丧生的上司,是比敌人更可恨的存在。实际上,在战场被部下枪击而死的军官,在这一五0年间,大概超过一万以上了。

莱因哈特原本也是以实绩赢得部下的信赖的,但在新配属来的部下们眼中,还是难以寄与全副信赖的。

“哼,那不是脸长得好看而没其他能耐的小鬼吗?去当个宫内省的书记官,干个舞会筹备人员不就好了,干嘛还来这种相互杀的地方,可会落得让那引以为傲的脸蛋受伤的下场。”

这些可还是比较有修养的坏话,再听下去,那可是会伤及莱因哈特身为人类之尊严的丑陋恶劣坏话的隐花植物群,一团团地在阴暗、潮湿的不洁土壤上群生着。莱因哈特的度量并没有大到可以将那些未基于事实的诽谤,笑了笑听过就算了,或是说他不是那么无原则的,因此,听到伤害他自己或姐姐安妮罗杰的名誉外诽谤时,他绝对不会就此无视,关于这一点,吉尔菲艾斯也只能尽量不让那令人极为不快的诽谤侵入莱因哈特的知觉领域,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对吉尔菲艾斯而言,莱因哈特与安妮罗杰的名誉,其重要性的顺位是更先于他本身的存在的,当莱因哈特要挺而维护自己的名誉时,吉尔菲艾斯是没有理由去阻止的。不过,当莱因哈特激动、喷火,而那熔岩会有害于莱因哈特自身的时候,此种事态的处理就一直是吉尔菲艾斯所肩负的一件极重大而有其必要的任务了。

                 Ⅲ

“攻击!”

莱因哈特将这句话封在他那端正秀丽的唇内深处。开战已经过了二小时,他仍未接到加入会战的许可。冰蓝色的眼光之箭刺上了舰桥的荧幕,为了抑制高亢的战意,他只有把两手紧紧握着。

帝国军的总指挥官米克贝尔加元帅,似乎是把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列于战力之外,而对同盟军展开作战。这一点莱因哈特已然看透了。而更令他不悦的是,若是自己处身于米克贝尔加的处境,也会做同样的事吧——自己这样的想法。

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位于帝国最左翼。面对同盟军的凸出阵形、帝国军采取凹面阵形,而且因为战线少有变动,只有右前方的诸舰与敌人进行炮火的应酬,使得全舰队的八成化为游兵。

“为何不对那个宙点集中炮火!”

莱因哈特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从荧幕与立体座标显像幕所得到的视觉情报综合起来,莱因哈特对战局整体的现况,能极尽正确地把握、解析。依莱因哈特所判断,将全队前进六光秒(约一八0万公里),向二点钟方向旋绕并集中炮火,就能给予敌方右翼沉重的打击。

但是在现实上,莱因哈特指挥下的兵力只有巡航舰四十艘、驱逐舰一三0艘、炮舰二十五艘,飞弹舰十艘而已,莱因哈特要对整个战局产生影响力,还需要这五十倍左右的兵力。

格林美尔斯豪简有那样的兵力。不过,这位无为的老人,并未想要加以活用这东西来主导整个战局,被米克贝尔加元帅视若无物,但他并不打算以行动作为反驳,会被看成无实权的官吏也是理所当然的。

莱因哈特仍有个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对人际关系方面的经验,在格林美尔斯豪简麾下,令莱因哈特觉得难耐,但吉尔菲艾斯则以为,被配属到更恶劣的指挥官之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至少比遭遇积极的恶意要来得好这件事应当由这方面想的,吉尔菲艾斯为了其金发友人而如此地认为。

“莱因哈特大人,请千万不要焦躁。要以短距离赛跑的速度来跑完长距离是做不到的。”

虽然觉得是陈腐的说法,但吉尔菲艾斯仍只得以此来抑制好友的霸气。

莱因哈特也谅解到吉尔菲艾斯语中的含意,但口舌上仍是不饶人的。

“看看格林美尔斯豪简那个老头子,跑了四倍于我以上的人生距离,却是一事所成,不就只是在平白提高提督们的平均年龄的数字而已吗?”

莱因哈特本身常常在轻蔑他人,但因为表现得正大光明,批评也有所根据,因此从未有阴沉的印象。吉尔菲艾斯有时也为之绽出微笑,但莱因哈特本身当然并非是在说笑的。

而到了五时三十分,迟钝的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仍是保持其一贯迟钝地,由所配置的位置开始前进了。

“格林美尔斯舰队移动了。”

七十六岁的老提督因为姓太长了,所以连友军也不时以略称来称呼,这也表现出这位老人不太被军部内所重视的情形的一端,接到总司令部操作员这个报告的米克贝尔加元帅,并没有指责操作员的无礼。因为他本身就比任何人都要轻蔑这位老人。他交互看着银幕和立体座标显像幕以那不带任何好意的眼神。

“那个老人反应太慢了。现在移动也没什么用了,只是在浪费能量。”

米克贝尔加元帅不由得为之咋舌。莱因哈特的观点倒就不说,以客观的评价而言,米克贝尔加倒也不是那么无能。他未曾犯下致命的失败,而自从他坐上宇宙舰队司令长官之位以来,帝国军的势力圈也未有动摇过。

米克贝尔加只是啐了个舌就了事了,而莱因哈特则是涨红着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为了忍住咬牙切齿的心情而咬着那淡红色的嘴唇。他那支小小的战斗集团,被友军阻挡住那轻快的行进,一群具体表现出“迟钝”的强袭登陆舰,挡住了莱因哈特的前方。为什么在这种位置有强袭登陆舰?舰队整体的行动速度欠缺统一,指挥与运用产生混乱,这说明了格林美尔斯豪简不但欠缺战术能力,而且根本是缺乏对战斗的构想力。

“不过,装甲掷弹兵总监奥夫雷沙一级上将也参加了这次会战,应该是因为判断出地上战斗的可能性很高,才会如此吧!”

吉尔菲艾斯要莱因哈特多加留意。他所说到的名字,是一位有着二公尺的身高及相称的立体状筋骨的魁伟人物。

“哼,奥夫雷沙吗?”

莱因哈特无礼地直唤比自己高上四阶级的人物的名字。如果不是在围绕着指挥席的遮音力场之中,则他的声音将被一打以上的部下听到吧。奥夫雷沙的勇猛该说是凶狞,连同盟军也是众所周知,他们忌厄地称奥夫雷沙为“碎肉制造者”。莱因哈特对他的评价也与此相差无几。

“吉尔菲艾斯,如果你和那碎肉制造者交战的话,会赢吧?”

“可不大有自信。”

吉尔菲艾斯笑了。就莱因哈特所知,这红发友人在肉搏战技方面,也有着世界罕有的力量,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未成为败者。莱因哈特在这一点也是相同的,但还是输吉尔菲艾斯一截吧,莱因哈特自己如此认为。红发友人的回答似乎使莱因哈颇为扫兴,闭上硬质的唇,将视线转向荧幕。

在荧幕的一角,可以看到舰队旗舰奥斯特法连的小小舰影。若把那舰影扩大,透视其舰桥,就能看到正与参谋长交换意见的那老将的脸吧。

         ※       ※       ※

“阁下,对于无视司令部意向的那个小子要如何处置呢?”

“嗯!你在说什么事?”

“那个金发的小子。”

“怪了,有那么一个人吗?”

老人侧过了头,颈骨发出了声音。好像是缺了润滑油的老旧机械。

“下官是在说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准将,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弟弟。总司令部都如此讥讽地称呼他的。”

“那可就令人不怎么同意了。”

老人缓缓地张动嘴巴,使参谋长也确认了他还活着。

“是这样吗?”

“金发又不是什么坏事。而太过年轻也不是他本人的责任吧?把这样的事拿来恶言恶语,可令人不怎么能赞同了……”

姑且不论老人的真正心意,总之他是抚平了对莱因哈特的诽谤。但莱因哈特无从得知老人为自己辩护的这件事。

         ※       ※       ※

“可以阻止住敌军的攻势。就是这边,在此布下火线的话,和我军中央部队就会形成十字炮火网,不就可以扫平敌军了吗?那个老头子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如果帝国军中有个千里眼的话,也许会把莱因哈特此时的言行视为“忘恩负义”吧。

“您也不必那么生气吧,莱因哈特大人,无能的长官们或许也是有其存在意义的。”

“存在意义?你说那种家伙有什么存在意义呢!你是说让敌人享受着不应有的胜利,就是他们的存在意义吗?”

正是如此吉尔菲艾斯含笑地回答,因为莱因哈特把他们失去的东西再夺回来,相对地也就强化了莱因哈特的地位了,莱因哈特了解友人的意思而点了点头,但表情上仍漾着微量的酸味。

那是颇为复杂的心境。莱因哈特希望得取胜利和成功,但因为对方的弱化而使此目的容易了起来,他不禁会因此感到不满。从十五岁初阵以来,莱因哈特在战场上渡过了一千日以上的时间。在前线与敌军交战,在后方则与友军对抗,其间感觉到死神的冰冷气息之次数,早已是用两只手也数不完的了,而且莱因哈特从来也未曾畏惧过。

在荧幕上,映出了凡佛利特星系的太阳。第二行星的影子叠在上面,使恒星本身形成全日蚀的状态。黑色巨大球体的边缘,着金黄色的环,在宇宙的一隅绘出了光与影的极端对比。

“看吧,吉尔菲艾斯,那个太阳就和银河帝国一样,只有表现看来是金光闪闪的,核心却腐蚀得漆黑一片。”

吉尔菲艾斯没有开口回应,而在莱因哈特身后一步的位置上,注视着黑色的太阳。莱因哈特一甩头,豪华的金发如同移植日冕的一部分般,发出了燃烧的光彩:“真希望出生在鲁道夫·冯·高登巴姆在位的时候,那样的话,也就不缺敌手了。现在在我面前,只有无能的友军,以及同样无能的敌人。如此下去,吉尔菲艾斯,我也许不到十年就能取下宇宙了。”

“莱因哈特!”

“啊,我明白的,吉尔菲艾斯,自大才是最大的敌人。我不过还只是一名指挥一百艘单位舰艇的军官,说这种话未免过于滑稽了。”

低着头,有点难过地笑着,莱因哈特轻轻拍着红发友人的肩膀。肩膀要比莱因哈特的肩膀高上五公分左右。

         ※       ※       ※

到了三月二十四日,战场更是开始呈现出混沌的局势。帝国军与同盟军的各部队,各自分断、孤立、无秩序地交错分布,前线错综复杂,要把握相对的关系位置变得困难了起来。几乎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得以作成完全的战略解析。

帝国军与同盟军,彼此都从战力当中分派出相当大的部分,尝试进行迂回进击,也就是绕过敌阵的周边,攻击其后背,而进行由前后挟击的作战,若是成功,将会成为很具效力的作战方案,而长留战史吧。

“不过,终究是如果成功的话……”

莱因哈特说了句不顺耳的话,身处战场却不能参加战斗的状况,早就令他不满了。特别是这种大军迂回行动,其实可说是莱因哈特最想去尝试的作战了,因为他对米克贝尔加元帅的力量并未给予多大评价,所以要是让这个特权派军人完成此一作战的话,莱因哈特一定会被勾起更大的不快感。

帝国军与同盟军都在不了解彼此兵力配置的状况下,强行推动自己的作战计划,在这些无秩序的行动当中,莱因哈特假想了敌方的行动线,尝试从后背加以炮击,但既不能期望友军的援护行动,又有着被孤立的危险,只得就此放弃了。

这究竟是第几次了?莱因哈特不禁大大地咋舌,他本身进行符合战理的舰队运动,却因为僚军不加呼应,结果莱因哈特就被孤立了,而若要避免此事,就只得追随僚军的动向。骏马被迫与乌龟同行,那种不耐烦的心情,使莱因哈特那冰蓝色的眼眸加上了一份粗暴。一队同盟军无戒备地从他的前方通过而去。莱因哈特却只得束手干瞪眼了。

“吉尔菲艾斯,这场会战中,不会有单方面的胜负的。”

把那黄金绢丝般的头发,以白皙的手指不停拨动着的莱因哈特不高兴地预言了。吉尔菲艾斯可以理解他的预言所根据的是什么。帝国军与同盟军若集中主力就可以击碎敌人,然而却为了炫耀用兵之奇而进行迂回运动,使兵力毫无意义地分散了。这的确是壮大且对用兵家而言相当有魅力的作战,但进行绕回运动的部队与主力部队之间,若没有保持相当紧密的连击,则将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对莱因哈特而言,最令人傻眼的是,由于敌方的作战指挥及舰队行动水准都是帝国军的近似值,形成了战力上的均衡,因此他可以预测到其结果将使战斗的终结更加地延迟。

“自称为同盟军的叛乱集团那群家伙。一定也在思索着如何把陷入泥沼里的手拉回来吧。这就是未有胜算就玩弄兵事的报应。”

         ※       ※       ※

莱因哈特的恶言是基于正确的状况掌握而发出的。事实上,此刻在同盟军总司令部,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正盘踞于不悦的沉默深处,幕僚们则拼命地在解着自己所立下的方程式。在屡次的计算错误下,数字逐渐脱落。

“第六舰队通信半断,第十舰队去向不明。”

这样的状态,倒不如说是总司令部远离了实战部队而处于孤立的状况。

总司令部慌忙地想重新集中兵力,但要和正在进行绕回运动的友军连络,就必须经由通信波贯穿帝国军的阵线才行。

好不容易才在二十六日后成功地以太空梭发送通信文,而正在进行迂回运动的第五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中将,决定无视这反转归队的命令。

“可是,我们不能对总司令部的命令佯装不知,要如何回复呢?中将。”

“我们迷路了。”

“啊?”

“就回复说第五舰队迷路了。不,没有回复的必要,被敌人知道就麻烦了。让太空梭的乘员们喝些酒,好好地睡一觉就成了。”

同盟军舰队司令官中最年长的亚历山大·比克古中将拍了拍略带不安的通信员的肩膀,以顽童般的表情眨了一只眼睛。

就这样,同盟军第五舰队继续着独自的迂回运动,而其结果,在日后战斗中,发挥了不小的功效。如果在此时,勉强地反转归队的话,将直接面对帝国军的本队,而且侧面将遭遇帝国军迂回部队的攻势,将会遭到重大的损伤吧。

比克古老练的判断算是奏功了。

                 Ⅳ

包括莱因哈特小小的麾下战力在内的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彷徨在凡佛利特星域外缘三十小时之后,经由总司令部的指示,暂时盘据在第四行轨道宙域。在将官会议的席上,他对部下如此说道。

“我和叛乱军交战了五十六年了。而从以往的经验来说,一旦陷入这种混沌的状况,是很难轻易地就能有最后的了结的。只有暂时退兵,重新整编全军的秩序,再重头展开战斗了。若是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那么这就是结束了。”

这种程度的事,得花半世纪才能体会吗?莱因哈特心中有想要如此怒斥的冲动,他想大声说一句:军队不是老人痴呆患者的疗养所。若是现在马上和这老人交换地位,掌有一个舰队的指挥权的话,就会让后世承认此次战役是帝国全面的胜利。他虽是这么想,但终究是不能说出口的,涨红着脸的他也只有调整呼吸,沉默地忍耐了。

在四名少将和十四名准将从旗舰的会议室退出之后,只留下了莱因哈特一个人,因为他的小舰队受命做前往负责区域的航路设定。在一阵商讨确定之后,七十六岁的老提督,仔仔细细地注视着金发的年轻人。

“你确实是太年轻了,今年几岁了?”

“十八岁,司令官阁下。”

这已经是不仅一次地被问,也已经是不仅一次地回答了。表面上虽然是完全地谨守礼仪,但对老人的健忘,莱因哈特当然是不会抱持好意的。老人似乎也未感应到莱因哈特潜藏的恶意,而沉稳地点了点头。

“我也曾经十八岁啊。”

当然啊莱因哈特在心底如此回答着。老提督眼神如同透过时间与空间的面纱,朝向错误的方位射去。

“那已经是四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抱歉,该是五十八年前吧?阁下。”

“啊,也许是吧,就当是那样也无妨啊,反正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的确不是多大的问题。莱因哈特恶意地同意这句话,一位无能的老军人的年龄即使被弄错了十岁,对历史又有什么影响呢?

“缪杰尔准将,你有着我十八岁的时候所想要的一切啊。真是令人羡慕。”

“呃……”

“十八岁的时候,我是军官学校的学生,但不是最好的,而只是个凡庸的学生。当然,也不是个美男子,也没有一个像样的朋友。而你却有着这一切,实在令人羡慕。”

莱因哈特为之踌躇。为这无能的老人感到踌躇,使他感到惊讶与不悦。

“不过,阁下不是有子爵家出身的名誉吗?而我只是空有贵族之名的帝国骑士。”

“我是三男,因为两位兄长战死,才得以继承子爵家的。若是兄长还活着,我就只能受封个情份上的男爵封号,就这么被帝国饲养到死吧。我看到你,缪杰尔准将,实在令我觉得光辉灿烂。”

“……属下惶恐。”

莱因哈特确是年轻俊美。生命力与才气更从其内部使他在外形上的美更增添一份光彩。若是莱因哈特长得一副丑怪的容貌的话,他的人格形成,或许就将循着另一条不同的道路而完成了。但是现在的莱因哈特无论何时,处于何种集团,都是当中最美的存在。或许正因为那无从比较的美貌,反倒能使莱因哈特无视自身的美貌。莱因哈特的美貌不是他的努力或不断修练的结果,而是遗传子微妙且善变的运作,或者是司掌美的某个人物的偏心,才给与了他如同神祗一般秀丽容貌。总之这些全都是被给与的,而非他去获的。

才刚迎接十八岁的莱因哈特,不了解面临衰老的人的心理。充满才智,身兼天才与智慧的莱因哈特,不能了解无能者的心境。有着闪亮动人的容貌的莱因哈特,不会有着和丑恶容貌的人相同的想法。关于这一些,都是他至今未曾想过的。莱因哈特只注视着自己的正前方,快步走去。那倒是单纯且直线的生活方式。而其智能之高与志向之大,则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了。对莱因哈特而言,高登巴姆帝室与其周围的门阀贵族,全都是敌人,是寄生在社会的毒虫。这个基本的认识和教条主义式的共和主义者并没有多大差异。

不过,莱因哈特的意图是要打倒高登巴姆王朝,而不是要废止帝政,当自己取得鲁道夫·冯·高登已姆的地位与权力时,不会做和他相同的事,这是莱因哈特的决心与价值判断。

门阀贵族的一员,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的述怀,也许并不是如何地深刻的,但却给予莱因哈待那颇为僵硬的门阀贵族观,一定程度的刺激,使他对这老人的见解略为软化了。

         ※       ※       ※

像凡佛利特星系这种无人的恒星系,经常会有不将行星及卫星取上固定名称的例子,例如,凡佛利特4=2,是指凡佛利特星系第四行星的第二卫星。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被配置的宙域,正是在凡佛利特4=2的轨道上。

那是附随在直径十二万公里的瓦斯状行星旁边,有着固体地壳的天体,直径二二六0公里,被冰、硫黄酸化物及火山石复盖的不毛无机物床。重力系数为0.二五G,对舰艇的离着陆耐重力负担也很小。有微量大气,氮气为主要成份。

在这个与生命无缘的岩块,把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配置在此,作为对付同盟军的贵重预备兵力,是帝国军总司令部的用意,但米克贝尔加元帅真正的心意,除了把只会形成干扰的老人与其舰队隔离之外,也就别无他意了。

洞察到这一点的吉尔菲艾斯,稍稍地皱了下眉头。

“这样好吗?莱因哈特大人。”

“也好,就暂且照指示去做吧。传令下去,保持可以立即反应的态势。”

没有发挥平常的那副毒舌,莱因哈特接受了老提督的指示,因而吉尔菲艾斯他一瞬地以充满兴趣的眼神,望向莱因哈特白皙的侧脸,但他并未发问。

一定有什么事使得莱因哈特与老提督之间的关系好转了。

就这样,莱因哈特降落到凡佛利特4=2的地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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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3-06-25 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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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千亿的星辰,千亿的光芒)


第二章 三种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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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三月二十七日,凡佛利特4=2的北半球,为银河帝国军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一万二二00艘的舰艇所占据。这样的记述,大概难逃后世历史家评为“夸大不实”的非难吧,不过北极的冰冠部分,半径八十五公里的范围,地上配置了舰艇,周围则配备了对空迎击系统。在广大冰冠的一部分打入了油脂烧夷弹,将冰融化,造成八百平方公里以上的人造湖,让一千艘左右的舰艇在此着水。为了防止水急速蒸发凝固,还布上了特殊的液态金属被膜,单元式的地上设施被设置了起来,道路、配电、通信及上下水道的各种管路统一配置,这也经由单元式的复合材质制的隧道网路,将地上设施在地下做连结。

工兵队的作业手法,巧妙得令莱因哈特没有轻贬的余地。

临时构建的军事设施,被长期使用,而成为半恒久之存在的例子,可说是不胜枚举。无计划地在地下布上数十公里的隧道网路,最后因地盘陷落而活埋了四百多名将兵的例子也是有的,那是在帝国历四六九年,在行星金斯勒肯发生的事件,但当时的负责人梅连少将在军法会议上被判无罪,一年后,被该事故的生还者一位士官所射杀,而该名士官也随后自杀,以惨剧的结局收场。

且不管那种不好的前例了,凡佛利特4=2的临时基地也许也将成为未来恒久性军事设施的基础,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的工兵部门,急速地展开了大规模的工事,不过,此件工事在享受完成的喜悦之前,却得先接受一件令人高兴不起来的试练,“在两个立场不同的‘认真’之间,总会生下名为滑稽的私生儿。”

这是比这时代更早一世纪半的功勋辉煌的名将自由行星同盟军的林·帕欧元帅所留下的格言,不过在此却成了事实了。在卫星凡佛利特4=2,要主张先住权的人们已经驻留了,不过,位置是在越过赤道的南半球上。

自由行星同盟军的一座后方基地,已经在一百多天之前,就建设起来了。

在此次会战中,帝国军与同盟军在军纪的松驰与通信的迟滞方面,也在互争优劣,有一万艘以上的舰队前往凡佛利特4=2,然而这个报告传送到同盟军基地的时间,却是在帝国完全完成了进驻之后,日后,有人举出造成此事的原因是因为凡佛利持4=2的自转与公转的关系,使得同盟军有着被帝国军经由通信波而发觉其所在的危险性,但是以此作为理由而未被告知敌军的接近,对于驻在该地的将兵而言,大概不是什么可以忍受得了的事吧。

         ※       ※       ※

“为何帝国军会来到这种地方?我们不是因为此地离前线远,才选此地为后方据点的吗?”

基地司令官辛古列亚·雪列布雷杰中将,口中一直有着近乎狼狈的不安,在桌前来回走了六次。

辛古列亚·雪列布雷杰中将为四十过半的年龄,担任后方勤务的经验比实战指挥还长,会被配置在凡佛利特4=2,也是为了因应总司令部的要求,在必要的时候,把必要数量的兵士及军需物质,送往必要的宙域去,此事务的指挥及调整,就是他在此会战中的任务,以雪列布雷杰的事务处理能力来说,这并非什么困难的任务,不过他对战术应变能力可是没有什么自信的,因此若是在一千公里单位的近距离中有敌军的大舰队进驻的话,可就保持不了处理事务时的那种种冷静了。

更何况,帝国军的来意并不明,擅长计算及事务处理的头脑,经常是伴随着想象力之欠缺的。要到达“其指挥官受到总司令部的顾忌而被派到僻地”的这种不合理结论的思考之门,早已密闭得生了,沿着数量式的思考回路所导出的结论是这样的:这个后方基地,被帝国军视为相当重要的存在,毕竟他们可都派遣了一个舰队来了,他们大概打算进行一次大进攻将此基地占据或破坏,而在此建设帝国军的恒久性基地吧,这个推测虽有不少漏洞,但中将是如此深信的。

“叫凡瑟菲上校来。”

对于中将匆忙的命令,副官山帕格少校反问。

“要出动蔷薇骑士吧?阁下。”

“是啊,没有别的方法了。要问这多余的问题,还是先去把凡瑟菲上校叫来吧,分秒必争啊。”

山帕格少校还是略还着充满异议的表情,遵守了命令。

在十分钟后,奥图·佛兰克·冯·凡瑟菲上校,出现在司令官面前。

由帝国来的亡命者及其子孙构成的“蔷薇骑士”连队第十二代连队长就是他。年龄约四十出头,但头侧的发毛及胡须已白了一半,给了这体格健硕的中年男子将官级的风格。说来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据说他是银河帝国历代武门之家出身的。

受了凡瑟菲上校敬礼的雪列布雷杰中将,草草地答礼之后,就说明了现在的状况,命其将之应对。对于“帝国军原先就是以此基地为目的而进攻”的司令官之见解,凡瑟菲上校并不怎么认同,但是他不能拒绝司令官的命令。

商讨二、三个事项后,凡瑟菲上校就回到设有“蔷薇骑士连队”本部的低层楼房,叫了待在军官俱乐部的副队长。

“先寇布中校!”

被叫到名字的男子,回过了头来。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有着略带灰色的棕发,有着轮廓深而洗练的面孔,但要单纯地称为美男子,则眼眸与嘴边却又刻画着近乎不逊的强韧表情,那似乎和其容貌是不可分的他从沙发中站起身来,把没能凑成顺的五张扑克牌丢在桌上,向连队长敬礼后,就随着凡瑟菲上校身后进入连队长室,凡瑟菲上校命令青年军官准备六辆装甲地上车及三十五名兵士。

“帝国军在这卫星的北半球盖了临时基地一事,看来是事实了。”

“哦?那么,我们一平方公里卖给他们多少钱呢?连队长。”

“没人卖他们,他们擅自进攻过来的。”

郑重地回答的凡瑟菲,没有注意到闪烁在年轻部下两眼中的表情,那表情在说着:真是不懂得玩笑话的人,但那在不及半瞬的时间内就消失了,他以认真的口气问了。

“那么,何时出击?”

“先做地面侦察,我自己去,所以想叫你留守。”

“遵命,不过,我认为还是不要多做无益之事的好,之所以没有空中攻击,大概就是因为敌人并不知道我们的所在吧?我认为这草丛里可住着一大窝毒蛇呢。”

连队长的回答很简明。

“也许吧,不过,中校,我可并不需要你的意见。”

出了连队长室后,先寇布中校叫来了三位主要的部下,卡斯帕·林滋上尉、莱纳·布鲁姆哈尔特中尉、卡尔·冯·迪亚·迪肯中尉等年轻的脸孔都到齐了之后,先寇布简要的说明了情况,当然,不管说话的本人是否意识到,在整体的谈话中都被撒上一层薄薄的讽刺香料。

“林滋上尉的意见呢?”

“随便出手的话,一旦触及帝国军的触觉,就有引来大规模攻势的危险。中校你没请连队长注意这一点吗?”

“我说啦,不过,连队长大人似乎不想放过升晋为准将的机会啊。”

“那干脆图个二阶级特进,当个少将去吧。”

林滋的声音与其他二人的表情中,对连队长的好意都是相当微量的。

“不过话说回来,帝国军的家伙们是为了什么企图进驻过来的呢?”

“这个嘛……座镇在云上的银河帝国的贵族大爷们,心里在想着什么,象我这种虚有名号的贵族,终究是搞不懂的。”

先寇布把穿着单薄的谦逊之衣的毒舌投向虚空。迪亚·迪肯中尉以手捏着鼻梁地说着。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中校。”

“这个嘛……吃饭睡觉,培养体力就成了。命运的女神是不喜欢没有体力的男人的啊。”

三位年轻军官,面对面地笑着。那是似乎带有某种意义的笑。

                 Ⅱ

标准时二十时四十五分。

凡瑟菲上校从基地出发后己过了八小时了。

同行的六辆装甲地上车和三十五名兵士也没有归来。午睡之后,冲浴了一下,整理好了仪容,吃完了晚餐,连点心也用过之后,先寇布中校才向连队当值军官温克拉中尉询问。

“凡瑟菲连队长如何了?”

“还没回来。”

“真会麻烦人……林滋、布鲁姆哈尔特、迪亚·迪肯,来陪我一下,饭后的轻微运动。”

“我可还没吃完呢。我的家教很严,可不能象中校大人吃得那么快。”

大鸣不平的当中,布鲁姆哈尔特中尉以左手拿起头盔,右手拿起鸡肉三明治站了起来。而林滋上尉的仪态更差,咬着纸杯边缘抬起下巴,让手制的爱尔兰咖啡流入食道。把空纸杯吐向垃圾桶后,那杯子就画出了漂亮的抛物线,飞进垃圾桶里。

有数条带着敬畏的视线投注在走出军官餐厅的四人身上。在号称骁勇果气的“蔷薇骑士”连队之中,最强的四重奏可能就是他们了。

三十分钟后,一辆被队员们称为“花心约翰”的装甲地上车从基地出发了,在充满死寂与威吓的夜之荒野中北上而去。施有迷彩及电波吸收处理的车辆,一共可以搭乘九人,但搭乘在内的只有先寇布以下四名。迪亚·迪肯中尉坐在驾驶席,布鲁姆哈尔特中尉坐在前座,地位较高的二名则占领了广大的后部座席。

“话说回来,连队长大人会特地亲自前往侦察的理由是什么呢?”

布鲁姆哈尔特回答了林滋的话。

“也许他受了帝国军的怂恿,想回归祖国了哦。我要是有个红发的性感美女拿着大把钞票来的话,也会答应的。”

这大概不是能一笑置之的玩笑话吧。在现在的连队长凡瑟菲上校之前,担任过“蔷薇骑士”连队指挥官的人有十一位,其中三名战死、二名升为将官。

其余六名则投奔到帝国军去了。因为有半数以上的连队长都蒙受了背叛者的污名,因此凡瑟菲上校会加入多数派的行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每当连队长逃亡,同盟军首脑部中,就开始会有解散“蔷薇骑士”连队的议论出现,不过,另一方面也有在不利的战况下奋战的死者,也有升为将官的有能指挥官,不能无视他们的功绩,而且此外还存在有政治上的因素考虑。原本这个连队被创立的原因,其最大的目的就在于对内外宣传同盟星如何厚待来自帝国的亡命者,亡命者又是如何地憎恶帝国。若将其解散了,可能会被认为是对帝国政治上的败北。

连队长逃亡了,确实不是好事,但留下来的兵士们会非难其背信,而更加勇猛地战斗的例子也很多,所以虽然一直受到尖锐的批判及疑惑,“蔷薇骑士”仍存续到了今天。

为了让人认同自己的存在,至今已流了许多血,而今后也必须流出更多的血才行。真是可怜先寇布如此地想,但这种境遇,对这位不逊的青年军官而言,却是乐在其中的。

“不过,连队长现在大概在某个地方旅行吧?……”

迪亚·迪肯在驾驶席上说着。

装甲地上车内装有惯性导航系统,也可以经由超长波而从基地进行诱导。即使在最坏的状况下,总之只要向南走,就能到达同盟军的管制地域。

不然会就茫然地迷路了。而且也不是一辆车的单独行动,本来是不必如此担心的如果没有凡瑟菲上校投降帝国军、告知同盟军所在的可能性的话……先寇布低声地唱起了歌来。

“三种红色、三种红色、染上我的生与死的,是被咀咒的色彩……”

“三种红色”。意味着血、火焰与鲜红的玫瑰、对“蔷薇骑士”而言,这象征着连队本身的一句话。但是把这句话传开的那个人,已经投降到帝国军去了,因此公然他说出这句话,是颇受禁忌的。

先寇布很平淡地把“三种红色”挂在口头上,与其说是他喜欢这句话,不如说是他对忌讳这句话的人们的一种嘲弄,唱完歌之后,先寇布的表情更加认真地,向部下们询问。大致上是关于基地司令官及连队长所担心的那种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的问题。

“你认为如何?林滋上尉。”

“不管如何,基本上我们还是不该先出手才好吧?再怎么想,兵力上也极端不利,况且,我不认为帝国军已经发觉我们的存在。”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帝国军应当早就开始全面攻势了。这是林滋等部下们的意见。一面赞同这意见,先寇布中校的体内疑念开始发芽了。帝国军的阵营中,也不会全都是无能者吧。如果有某个人,提议对卫星地表全域进行索敌调查,那么状况一定会急速转变的。

帝国军驻留地与同盟军临时基地之间的距离,直线为二四二0公里。以装甲地上车得花上三十小时或四十小时才能到达的距离。若是用王尔古雷或斯巴达尼安的话,则用不到三十分钟,被称为迟钝的登陆用舟艇也在大约二小时内就能到达。

三月二十九日二十二时的现在,帝国军与同盟军都还不知道这个事实。

         ※       ※       ※

同盟军不知道自己与敌军之间的正确距离,帝国军则根本不知道敌军的存在。最早注意到这种可能性的,是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准将。他在格林斯豪简舰队要降落此卫星之际,在进行航路设定时,解析了敌军通信波的方向后,发现在小卫星的背面,也就是在南半球,同盟军的活动根据地存在的可能性非常大。

在稍后的将官会议中,莱因哈特报告了此事。格林美尔斯豪简在充分熟虑之后开口了。

“总之,你是说地上有敌人吗?缪杰尔准将。”

“这可能性相当大。司令官阁下,依下官的考虑,首先派出无人侦察机进行素敌调查看看,您认为如何?”

老提督钝重地避开了莱因哈特锐利的眼睛,对幕僚们询问。

“对于缪杰尔准将的意见,卿等认为如何?我认为是相当可取的意见……”列将互相对望,非好意的气氛形成了气流升起。约经过了二千秒,那气流化成了声音。

“就算谬杰尔准将的推测是正确的,轻率的侦察,可能将使敌军发觉我军的所在,另外,若是敌方兵力比我军更弱的话,等受到攻击后再加反击也不迟,总司令部所下的命令是待机。若是好大喜功,进行无益的行动,对整个战局将有不好的影响,也许还会产生有利于敌军的结果。下官等认为这是值得担心的。”

这就是他们异口同声的主张。以莱因哈特的说法,这不过是言语化的退缩、怠惰的正当化罢了。

“如果为了假设的危险,而不敢进行侦察的话,那就由下官来担任那个任务吧,请司令官阁下许可出到对空迎击系统外进行活动。”

莱因哈特的表情、口气、视线,以及他高耸望膀的那种态度,全都充满着挑战性,针对他的反感之轮,此时强力地紧缩起来,但莱因哈特仍是傲然地承受那种精神上的攻击。他穿着凡人所看不见的锐气与烈气的甲胄,那不会因为强力且低次元的恶意就有所龟裂的。

幕僚们在无言的连击下,正要全面对莱因哈特的多嘴进行非难时,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发出了充满皱纹的声音,收拾了这个场面。

“缪杰尔准将,不必焦躁,千万别急躁。你的前辈们都一致这么说了。还是暂且在这里观看敌人的状况吧。如果真的有敌人的话……”

莱因哈特愤然地退出司令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向吉尔菲艾斯诉说着那些人的无能。

还只是上尉的吉尔菲艾斯,当然没有出席将官会议的资格。在等着莱因哈特的期间,他都忙于部队各种事务的处理。虽然是很微小的,但莱因哈特也有幕僚集团跟随,分为作战、航行、运用、情报、索敌、后方等四部门,合计十名军官,辅佐着太过年轻的指挥官。当然地,这些军官全部比莱因哈特年长,也各自具有该部门的专业知识,熟知处理的技巧。等将来莱因哈特能策动巨大的集团时,他们将会更加有所作为吧。

但是,莱因哈特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期待。他在寻求人材。为了达成只有他自己和另外一人知道的目的,需要有辅佐莱因哈特的人材。为莱因哈特立策、实行,他需要各类型的人材。所以,对于被推派来的幕僚们,他也一直努力在正确地把握其才能及个性。人材是比宝石或黄金更加贵重的。但他努力的回报都是失望。莱因哈待所见到的,总是被蛀蚀得空洞化的朽木。目前,除了吉尔菲艾斯之外,似乎是没有可以信赖的人物了。

“您也不会就此退缩了吧?莱因哈特大人。”

“嗯,只有一件事让司令官答应了。在对空系统之处也设置对地迎击系统,使其运作,以备万一。当然,条件是由我来做。”

对于七十六岁的老将,莱因哈特的评价尚未论定。身为个人的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与身为舰队司令官的他的人格与能力。莱茵哈特该如何去认识、鉴定呢?莱因哈特的人物鉴定能力是相当敏锐的,但还未到达完全成熟的程度。再加上唯一信赖的辅佐者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处理能力、见识、筹划能力各方面都近乎完美,使得莱因哈特评鉴其他人的眼光变得相当苛刻,这也是一个原因。原本说来,这么杰出的才能会并存在如此近的距离,并互相协助,本身就已经是相当稀有的事了。莱因哈特在这一方面,绝对说不上是不幸的,但现在的他却不那么认为。

围绕着宇宙霸权的争斗,应当是在广大的星海中展开的,然而自己却在连固定名称都没有的可怜卫星上的一隅,连驳倒无能的同僚也做不到,虚渡了数十小时,认为自己窝囊的心情,炙热得冒泡,在莱因哈特的味觉中沁入虚构的苦涩,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问他:你在急躁什么呢?因为不想虚渡任何一瞬啊,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啊。极端地说,因为不想成为像格林美尔斯豪简那样的老人,莱因哈特才不得不急躁的。

莱因哈特若生在子爵家,活到格林美尔斯豪简一半的年龄时,大概早就取得至尊之冠,把老衰的银河帝国及创不出新时代的自由行星同盟双方都化为过去式了吧,莱因哈特如此想着,对老人的霸气不足,不禁感到非常不愉快。

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也许这一生过得是不如他人所想的那么厚颜无耻。这一点莱因哈特也了解,但他却无从去同情。

“也罢,总之在还没被无能的战友阻碍之前,要尽快确立我的主导权。首先先盖好屋顶和柱子,地板和墙壁往后再造就成了。”

莱因哈特硬挤出个笑容,但那也持续不久。因为和他做出相同的推测,向格林美尔斯豪简提督做相同提议的人出现了。使得莱因哈特将主导权让给那个人物——贺尔曼·冯·留涅布尔克准将。

                 Ⅲ

载着先寇布中校与三名部下的装甲地上车“花心约翰”,在三月二十九日二时的现在,正掠过帝国军哨戒地域的周边,因为天空和地面的风景都没有变化,所以要确认自己的位置并不容易。

“真希望在还没成为白发老人之前,和我们的连队长大人再会啊,这种时候就算是尸体也好啊,是吧?中校大人。”

布鲁姆哈尔特中尉的玩笑,或许其中用来掩饰真正心思的外衣是太单薄了吧。连队长凡瑟菲上校若战死,则最顺当的人事安排,应当就是由副连队长先寇布中校升格,就任第十三代连队长,坐在后部座席叉手闭目的先寇布,微张开了眼睛,射出锐利的视线,布鲁姆哈尔特中尉就红着脸地转向正面去。

华尔特·冯·先寇布在十六岁时,通过了同盟军军官学校的入学考试,但他没有入学。“我并不讨厌军官学校,但军官学校的校规讨厌我。”这是他日后的述怀。转而就读陆战部门的“军事专科学校”。这是二年制,用以培养陆战、工兵、航宙、飞行、通信、补给、卫生、整备等各部门中位于第一线的士官的学校。在学年中,以第九名的成绩毕业后,先寇布在十八岁就任下士,立即上了战场。十九岁升上士、二十岁升准尉,如此累积武勋地晋升阶级,二十一岁时受军官推荐,进入第十六干部候补生养成所,二十二岁时结业,就任少尉。

此时才算打通了士官至军官之间的狭窄关卡,被配属到“蔷薇骑士”连队,担任小队长,领导三十九名部下。自此以来,八年间,一直升进到中校。在二十多岁就当上副连队长的事实,证明了他除了是个战斗的勇者之外,同时在指挥能力上也相当卓越。

“只要他别起异念,铁定会成为将官。”

军部上层也如此认定,所谓的“异念”,主要是指向帝国军投降,不过也多少包含了这以外的成份。一般人并不认为先寇布是个顺从的人物,他并不装成热烈的民主共和主义者,而一直以讽刺且辛辣的观察者的视线,投向同盟政府及军组织。

先寇布并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什么特异的例子,在幼年期被祖父母从帝国带往同盟的流亡者,原本就并不罕见。而后一旦被同盟视为妨碍者,则会成为讥讽的被监视者,或是被刺激出对故国的幻想式的望乡念头,再者或是培养出狭小范围的上升志向,等等之类。

先寇布在女性关系方面的多彩多姿,也是凡人所不能及的。被任命为下士,在各方面开始能独立生活之后,就将“客套谦虚”与“消极”之类的字眼从他的字典中抹消,每夜都专注于恋情上。

“在没有战斗的夜里,从未独自睡过。”

这是关于他的传闻,他本人并未对这句话有所答复,但他的衣服上常会附有不属于“三种红色”之内的红色,当然了,那是口红的颜色。实际上,纵使在军营,他也有和女性兵士谈情的机会,如果先寇布除了好色之外就一无所长的话,就不可能在“蔷薇骑士”内赢得敬意了,但事实却菲如此,因此虽然有许许多多的艳谈与丑闻,他的地位仍未曾动摇。

一直坐在驾驶座的迪亚·迪肯中尉,注视了显像幕,略动一下嘴巴:“有敌踪,十公里前,十一点钟方向。”

很内敛地,迪亚·迪肯中尉报告出事实,他身高相当于先寇布,但身体的宽度与厚度则凌驾其上,虽是个大块头,但在战斗开始之前,他的人格是在司掌温和的大天使的支配下,年龄在林滋与布鲁姆哈尔特的中间,二十三岁,五年间升进了五阶。在担任立志当画家的林滋的人物画模特儿时,脱下头盔,身穿装甲服,以高跪姿保持姿势三小时之久,林滋很过意不去地请他去喝酒,他喝干了一打的大杯黑啤酒后,“客气地”离席了。

看着显像幕的林滋,倾首将焦点对准被称为“地上鼹鼠”的小型先行侦察机械传送回来的映像,帝国军的装甲地上车在灰暗的天空下移动,在其移动消失之后,林滋仍在沉思着某事,对先寇布的询问,也只做了暖昧的反应。

“那个……好像有张熟识的脸孔,坐在敌方的地上车上。不过,并不太确定。”

“熟识到什么状况呢?”

先寇布的口气,在若无其事之中,含有很自然的强制力,使林滋挥去了犹豫。

“是前一代的连队长,留涅布尔克上校。”

一瞬间,先寇布中校皱上了眉头,他当然知道林滋上尉立志成为画家,也对其视觉上的记忆力寄以信赖。他认为林滋的证言,会比起其他人高上35%的信赖度。

不过,竟然是留涅布尔克上校。要在内心维持与外表上相同的平静,对先寇布而言也并不容易。留涅布尔克这号人物,先寇布曾当了他五年的部下。在他被任命为少尉时,就在中队长留涅布尔克上尉的指挥下,当他升为上尉时,留涅布尔克当上上校,站上连队的最高位。五年来生死与共的他,舍弃部下而投降于帝国军之时,先寇布不禁感到失望与不快。总之,留涅布克是选择了第二条路沉醉于对帝国的幻想之道吧?

“真是有缘啊,竟在这地方……”

二十二岁的布鲁姆尔特吐出这句话。

事实上,事情并未复杂到被说成有缘的地步。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被限定在伊谢伦要塞及回廊的周边,因此只要是从事军务,必会被配属在此。而留涅布尔克既然熟知同盟军的内部情况,会被配置在帝国军的第一线也是理所当然的。

“事情或许有点糟了。”

先寇布对前任者的评价,比现任的连队长凡瑟菲上校要高得多了。在指挥官的才干方面,先寇布从小以来,就和“自信”这位朋友交情不错,因此他很少敬佩他人,但在地上战的指挥能力方面,只有一位对手令他感到难分胜负,那就是贺尔曼·冯·留涅布尔克上校。

“中校,这时该怎么办?”

对林滋的询问,先寇布投以简单的回答。

“照常识去做啊,在不被敌人发现之下,找到友军,这不是很单纯吗?”

“哈哈……”

林滋似乎想说什么。所谓单纯可不见得就是容易。不过,对这位不逊的上司的敬意与信赖感,更超越了不安,他为了说服自己而点了点头。

                 Ⅳ

贺尔曼·冯·留涅布尔克,银河帝国军准将,在三年前仍是自由行星同盟军上校,第十一代的“蔷薇骑士”连队长,今年年龄三十五岁。天生就有帝国贵族容姿的高大男子,银灰色的头发和不愉快似的的蓝灰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亡命过后三年间,只升进了一阶级,就他的才干而言,该说是不顺利的吧。在这期间,他与帝国贵族的千金结婚,据说由于那位千金是众所公认的佳人,因此也招来了反感。不管如何,他正身处己所不愿的境遇,光就他被编入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的麾下这一点,就已经可以证明此事了。

这位留涅布尔克准将,对莱因哈特要进行地上侦察的计划,提出了异议,在莱因哈特的眼前,向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提案。

“缪杰尔准将在宇宙空间的战斗指挥上或许是位英才,但在地上战方面,下官总有一日之长吧。关于此事,就请交由下官去做吧。”

看来他并非急于功名,对莱因哈特也未有诽谤。冷静的自信以钢铁的强韧,包围了格林美尔斯豪简,老提督似乎立即受到那精神磁场的影响,而改变了方针。

“也对,那样比较好,缪杰尔准将,这事还是交给留涅布尔克去办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毕竟留涅布尔克是地上战的专家。”

七十六岁的老提督没有强制命令式的口气,反倒是象在说服这年轻人似他说着,虽不甘愿,但若是强制的,则莱因哈特还有得反抗,但长官以这种口气说话,若是拒绝了,莱因哈特会被认为是不敬之至而且心胸狭窄吧。

“随您的意思,阁下。”

深思起来,对于长官,这还是相当无礼的口气,但莱因哈特实在无法完全掩饰掉自己的提案让给让他人的懊恼。或许是十八岁的人容易将霸气从礼节的缝隙中落出来的吧。不管如何,主导权就这么转到留涅布尔克手中了。

关于这件事,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保持一贯的“图其尽善”的态度。地上部队完全归于留涅布尔克的指挥下,身为他的上位者的少将们也响起不满的声音,但老提督以“就让他做做看如何”来晓喻之后,他们也就沉默下来。

与其说是心服,倒不如说是多做反驳也无益,那种心理,莱因哈特很能了解,这话说来实在是很讽刺的。

当然,莱因哈特也无从享受旁观者的立场。因为按临时的处置,他被任命为留涅布尔克的副将之地位,和其他种种处置一样,这也是留涅布尔克的提议,经由格林美尔斯豪简认可的结果。

“缪杰尔准将,我很期待你的才干,可以吗?”

“我尽量不令你失望,留涅布尔克准将。”

编入同阶级者的指挥下,对十八岁的莱因哈特而言,是最初的经验。近乎屈辱的感情作用,在金发的年轻人身上发作了起来。对于自己本身的现况,莱因哈特无法宽容,即使想到留涅布尔克比他年长十六岁,即使查觉自己仍非全能,被派任在同级者之下,仍不是会令人感到快感的事。

“落在留涅布尔克的下风,又如何能取下整个银河帝国呢?或许我所拥抱的不是野心,而只是妄想吧?”

对心理颇欠安定的莱因哈特那白皙的脸一瞥而过,留涅布尔克面无表情。

对于这逆流而来的流亡者,莱因哈特无从抱持好感。莱因哈特可以理解因为政治上、思想上的理由,而从帝国流亡到同盟的人的存在。虽然他并非对民主共和主义思想有所共鸣,但他对信奉该主义而被迫远离故乡的人,抱持着类似敬意的情感。是因为感到对高登已姆王朝共同的负面情感呢?还是感受到坚守价值观而舍身的行为上的美感呢?大概两者皆是吧。

但是,从同盟流亡到帝国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或许留涅布尔克自己有着正当的理由,但莱因哈特却无从想象。至少不可能是仰慕现今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君主之德吧。

莱因哈恃完全不若平日的那个金发年轻人,而拘束在非建设性的念头当中,这一个情况,红发友人比他本人更加地洞察到了。

吉尔菲艾斯知道,处身于他人之下,对莱因哈特而言已是件困难之事。

在幼年学校时代,下级生必须替上级生擦鞋、刷衣服及打扫房间,但莱因哈特总是完美地做好这些,让上级生无从批评挑剔,而若还有人百般刁难,那就是原本对莱因哈特就抱持阴险的恶意的,因此莱因哈特会毫不留情地反击、报复,莱因哈特从未抱持要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他的妄想,因此,以学年首席的成绩,与姐姐安妮罗杰那非本意的地位作为盾牌,再加上吉尔菲艾斯的协助,莱因哈特才能守住自己身为人类的矜持。

“被莱因哈特大人超越过的人们抱持什么样的心情,经过这件事,也许莱因哈特大人多少能理解一些吧,那样的话,此次的人事安排,也并非全无道理的。”

当吉尔菲艾斯把这种心理,表现在口舌上时,莱因哈特坏心眼地发出华丽的笑声。

“看吧,吉尔菲艾斯的劳碌命又发作了。老是过度地平白操心,那漂亮的红发会变白的哦。”

他如此地挖苦。吉尔菲艾斯感到颇违本意。对他而言,这种劳碌命是属于后天性的,而不使其发芽生长的,就是同时有着豪奢的金发及豪着的野心的美貌年轻人,而这位友人却对这个责任似乎毫无自觉。“真拿他没办法”虽然心里如此想,但吉尔菲艾斯仍好意地接纳与这样的莱因哈特之间的心理关系,因此在第三者眼中看来,就会觉得“别管他们的闲事吧”了。

“齐格飞,莱因哈特就麻烦你照顾了。”

现在已成为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女性所说的话,在吉尔菲艾斯的灵魂中,刻成了黄金的文字。若是没遇上缪杰尔家的姐弟,没有听到这一句话,吉尔菲艾斯或许将和穿上军服的人生无缘吧。因为他会战斗,就只是为了这对姐弟而已。

留涅布尔克准将亲自率领陆战部队之后,吉尔菲艾斯询问一下金发的友人。

“留涅布尔克准将指挥的手腕,您看来觉得如何呢?”

“符合战理,部队也整然有序。”

简洁地做了此评价,但莱因哈特却未就此打住。

“不过,他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我可要先声明,吉尔菲艾斯,我是厌恶他个人而已,可不是在否定他身为指挥官的能力哦。”

“我明白,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微笑之后,莱因哈特以故作慎重的表情点了点头。莱因哈特不愿意被人认为自己有嫉妒心,这一点,吉尔菲艾非常了解。以后的将来,是否会有值得莱因哈特嫉视的才能,阻挡在他们的前途呢?

就算留涅布尔克有野心,那也绝对凌驾不了莱因哈特的野心的。吉尔菲艾斯知道莱因哈特的野心与才干平衡在很高的水准上,不过,偶尔也会有微不足道的云彩,阻隔住阳光的例子。若是留涅布尔克对莱因哈特的未来形成不吉的要因,则吉尔菲艾斯就不能将他置之不理了。虽然公务本身就够他忙的,但吉尔菲艾斯仍利用空档,调查留涅布尔克的背景。

“留涅布尔克上校,不但在帝国获得将官阶级,而且似乎还和门阀贵族千金结婚了。”

这个传闻,甚至传回了同盟军阵营中。由同盟逆流亡回帝国的人的在,对帝国而言,可说是贵重的政治宣传的素材。“从漫长的叛逆迷梦中来,重回正道的话,就会受到如此厚遇。”就这样,政治宣传优先于个人的人格之前,这在任何国家都没什么差异。不过,逆流亡者和贵族的女儿结婚的例子,仍是很罕见的。

吉尔菲艾斯只调查了公开发表的资料,就已经获取了几项情报,和留涅布尔克结婚的女性,是名列赫典贝尔克伯爵一门的伊莉莎白这一位女性,她比留涅布尔克年轻九岁,以前和其他的帝国贵族有过婚约,但其未婚夫出征与同盟军交战后就一去不归,只有战死公报被送到她的手中。而后,她回绝了好几次求婚,但留涅布尔克相当强硬地追求她,终于在一年前结婚了。那虽然是因为担心她的人生就此埋没的兄长赫典贝尔克的规劝,但实际上却也是因为留涅布尔克以相当不绅士的手法,先造成了“事实”所致。

“莱因哈特大人若知道此事,一定会更厌恶留涅布尔克准将吧……”

关于男女之间,莱因哈恃的思想是单纯而有洁癖的。吉尔菲艾斯在本质上当然也和莱因哈特无异,况且除了住在他心中神殿那唯一的一位女性之外,他和恋爱、情感或其他同义词、类似词都是无缘的。他明白所谓爱情的形式,是因人而异的,不过那也仅止是观念中而已。

                 Ⅴ

二十九日八时四十分,先寇布等四人,终于能够和连队长一行再会。那是发现了地上车的车痕,追踪得到的结果。

上校一行人,停止在急倾斜的岩地上。有车辆故障,正不知该选择继续前进或撤退,对先寇布一行的出现明显地露出吃惊害怕的表情,姑且不论上校本身,至少部下们看来对于这小小的冒险并不积极。

凡瑟菲上校很不高兴,但那究竟是真实或是演技,先寇布还没能完全确信。

在身为中校的当时,或者是在那以前,这位中年军官的战斗经验丰富,对部下也慷慨,人望也很充分。但自从他就任连队长以来,他的人格就似乎加上了如一层油画般的强烈感,对部下变得骄做自大,对军部上层卑躬曲膝,与政界及财界人士的交际也在加深,就算是想获取将官的地位,但态度过于单纯且露骨,因而漂白了部下们的心情。

他没有可以承受地位上升及权限扩大的精神骨骼。先寇布作此判断。

若是在大队长以下的地位,则就能维护相对于器量的能力及人望。看来荣华与财富,都不是一定能使人类幸福的虚构方程式的解答。

“先寇布中校,我应当是要你指挥留守部队的吧!”

“我的记忆中也是如此,不过……连队长大人,实际情况往往会超越记忆的。”

先寇布以副声道在说着“就是因为你不中用,所以我才来帮忙的”,但这似乎不该加以非难的吧?他又想:“这比见死不救要更来得了不起的,不是吗?”

“有可能是敌人的物体逐渐接近过来了,中校。”

林滋之所以插口,似乎是担心冷言冷语的往来会泥沼化吧。

索敌系统的发达,也促进了应付它的干扰系统的发达。对雷达用的电吸收涂料之类的就是如此,但动力部的完全隔音化或热辐射的完全遮蔽,在目前仍不可能做到,看着上校的眉间奔驰着电流,先寇布随口询问。

“数量呢?”

“正确数量不清楚,但似乎比我们多了一位数,顺便提一下我个人的意见,我想最好是在被包围之前逃走比较好。”

既然兵力相差太大,就该退却,而且得要快,若我方的存在完全被查知的话,在逃亡的时候,就等于是在告诉敌人自己友军的所在地了。凡瑟菲上校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状况之不利,不能墨守当初的目的再作坚持,其表情似乎在认为全部责任都归咎于先寇布似地沉思着,不过那也只过了五秒半,他就不悦地发出撤退命令。

一行人急速地乘着地上车。故障的地上车不得不放弃,不过林滋迅速地在舱门上设置爆炸物。在开门的同时,勇敢的帝国军兵士就会以需要修补的身体直接上天堂了。不过帝国军也有可能无视被遗弃的地上车而追上来。

帝国军的行动速度之迅速,超越了先寇布的预料,九时三十分,在十一点钟方向,出现了敌方的装甲地上车。利用数量上的优势,如同绑住袋口似地逐渐缩小着包围,不过为了完成更有利的态势,而将同盟军驱赶向特定的方向。

“真是不可爱的战术。”

先寇布把赞赏的念头包在毒气的糯米纸中吐出口来,那声音撞上头盔的挡风玻璃,又弹回他自己身上,从“花心约翰”的无线电中,随着激烈的噪音,流出了帝国语的威吓。

“立刻停车、丢下武器投降吧,否则就要攻击了。”

在驾驶座上的布鲁姆哈尔特正想着要回个什么话回去时,迪亚·迪肯喊叫了起来,划破深蓝色的天空,落下了一颗弹头。

因为大气几乎不存在,因此也几乎没有产生爆炸声与爆风,橙红色的火球挖云了大地的一部分,强烈的能量残波与喷出的砂土,把地上车掀了起来,甩了出去。

倾倒的地上车里,滚出了拿着战斧或荷电粒子来福枪的兵士们,数十条火线向该处集,暗红色的触手缠上了兵士们的身体,对于施了镜面处理的装甲服,高速的大口径弹比光束更有效,数人被弹幕捕获,倒在地上,在其中,包括了右胸第二肋骨下方及左腿被射穿的凡瑟菲上饺……

未中弹的“花心约翰”只留下驾驶席的布鲁姆哈尔特,其他三人跳下车来,先寇布和其他二人跑的方向不一样,凡瑟菲躺在岩阴下,忍着激痛,在装甲服的破损处卷上胶布,必须让身体不受气压激变所伤害才行,突然,他发觉有入影出现,抬起视线,看到一位身穿帝国军装甲服的高大男子。

“……留涅布尔克上校。”

惊愕的呻吟,被报以冷淡的无视,前代的连队长认为负伤的现任连队长不值得多加注意了,他那穿过头盔射出的视线前方,华尔特·冯·先寇布中校充满着未发的杀气,在伺机准备跳出。先寇布和留涅布尔克都垂下了手上的碳水晶战斧。

虽是相隔三年的再会,却不能坦然地叙叙久阔之情,留涅布尔克虽飞翔得又高又远,但其留下的痕迹却相当混浊,留在巢里的鸟儿们,因此吃了不少的苦头。

“先寇布中校!”

听见了凡瑟菲的声音,留涅布尔克低沉且带着嘲弄地放话了。

“先寇布,当上中校了啊,可真出人头地了。”

“你也好像成了被称为阁下的身分了,挺不错的。”

“帝国军似乎也没什么人材啊。”

“这种话,至少等你当上了一级上将之后再说吧。”

在毒舌交锋当中,战斧开始缓慢地上升到最初的位置,两者对峙的另一边的平坦地上,两军的枪火与战斧正在闪动着,但那仿佛是遥远世界的事了。

伪装的平静急速地被打破。达到临界的杀气爆发了,两者同时闪动了战斧。

一闪落下,一闪奔腾。

撞击的两把战斧,离开两人的手,咬在一起地飞向虚空。留涅布尔克与先寇布两人都空着手,冲撞的余波使他们无法保持姿势而向后翻了筋斗。

在留涅布尔克重整了姿势之时,先寇布跳了上来,在以右拳击向头盔侧面的同时,膝盖也撞向股间。反击者则以不劣于先制者的迅速与强烈在进行着。肘击击中了锁骨附近,虽然是击在装甲服之上,仍使先寇布踉跄了起来,脚上又被一扫,就倒在地上了,此时侧腹又有膝盖击了过来。

那若是在一G的重力下,先寇布的战斗力铁定会失去大半。不过0.二五G的低重力救了他。先寇布在粗砂地上,将高大的身子一转挺起。砂土扬起,使得留涅布尔克的连续动作迟滞了半秒左右。对先寇布而言,这就够了。他拔起插在左大腿上的战斗用小刀,闪动起强韧的手掌。白色的闪光,以数微米的差距,没能刺中对方的装甲服。留涅布尔克全身后退躲过了这一击,逃过了因为装甲服破损而死于低压的状况。但没办法再躲过同时踢来的一脚。左胁感受到了冲击,留涅布尔克被踢飞了数公尺,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而未跌倒。

“看来你的肉搏战技是多少进步了些了,小伙子。”

嘲弄的声响并无法完全掩饰些微的劣势。很明显地,留涅布尔克错估了先寇布的实力。在他面前的,是在最近三年间成长为同盟军最高级的肉搏战技高手的男子。先寇布三十岁,正是体力的绝顶期,技术上也已到了圆熟的境界。而相对之下,留涅布尔克在这三年来远离了实战,这些微量的差距,或许会直接连接死亡。

突然,在相对的留涅布尔克的右半面与先寇布的左半面,闪起橙红的色彩,帝国军的地上车爆炸起火了,那是林滋和迪亚·迪肯以对地飞弹进行攻击,从意外的方向来的敌袭,使帝国军惊惧,在进行组织性的反击之前,手榴弹与来福枪的连续攻击,扫倒了他们。布鲁姆哈尔特所驾驶的“花心约翰”冲了过来,开进两人之间。

“哼,先寇布这黄毛小子,可做得真辛辣嘛,不过话说回来,‘蔷薇骑士’的战法也变得下流起来了。”

避过“花心约翰”发出的枪声,留涅布尔克笑着,接受了暂时性的败北。

“花心约翰”突破了帝国军的包围网,以车上装备的机关炮扫射出铀238弹,接连地和三辆帝国军地上车冲撞,侧眼看了慌忙跳车的帝国军兵士们,先寇布先把凡瑟非的身体抬上车,自己也跳上车子,把追来的敌兵踢下。林滋和迪亚·迪肯跳上了“花心约翰”,在他们一面骂着僚友乱开车的当中,成功地由混乱中逃脱出来。

受了先寇布的指挥,三辆地上车甩掉了帝国军执渤的追击,留涅布尔克会放弃追踪,是因为警戒着同盟军基地的来援,另一方则是因为威力侦察已有了相当充分的成果了。证实了同盟军的存在,也大致确认了其基地的位置,而且还使连队长级的高级军官受了重伤,又捕获了“蔷薇骑士”被迫遗弃的装甲地上车,这可说是很好的战果了。为了前代的连队长,被迫凄惨地撤退的“蔷薇骑士”,才是丢脸之至了。

躺在地上车后部座席的凡瑟菲上校,包里着应急治疗的绷带及止血胶脂,忍受着不算安稳的旅程。在这当中,他服用了解热剂,但却不吃镇痛剂,回到4=2基地后,立即送往军医院。但他已经没有承受手术的体力,无从进行治疗了。

         ※       ※       ※

三月三十一日六时四十分,“蔷薇骑士”连队第十二代连队凡瑟菲上校,成为就任此职的第四位战死者。同日七时三十分,同盟军凡佛利特4=2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中将依据职权,任命华尔特·冯·先寇布中校为“蔷薇骑士”代理连队长。

这件人事任命应是很恰当的,但为了使此事实现,先寇布还得先去唤起司令官的注意,听了他的报告及随后的意见后,雪列布雷杰哀叫了起来。

“你是说帝国军会来攻击吗?”

“我说帝国军会来攻击。”

理所当然的事,让人都不想多做说明了,只要归队的留涅布尔克没有突然发生语言障碍,事情一定会报告上去,而那报告将唤起新的战斗。

“那,你为何还不去准备应战,还站在这地方?”

“我在等基地司令官阁下的命令啊,我现在在连队中不过只是个高阶军官,若没有被正式授与权限的话……”

雪列布雷杰以欠缺睡眠及精神的红眼瞪着出言不逊的青年军官,将骂声封在嘴巴里。沉默地敲着桌上小型电脑的键盘,把任命书丢给了先寇布。

先寇布并不贪图地位阶级,但此时权限仍是必要的。

“我倒没想要替凡瑟菲上校报仇,但却有必要跟留涅布尔克做个了断,否则蔷薇骑士的精华将会枯萎地被当成夹在帝国军军功表上的压花了。”

他认为那也不必等太长的时间吧。只要没有什么重量级的意外绊住了脚,帝国军的全面出动就当成是被预定的事项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真是个不中用的军队。先寇布不由得有此想法。

在他战死或退设之前,是否能遇上能适当运用他的才干及器量的上司呢?这可能性相当的低呢,就如同在霓虹灯下的巷子里找寻夜空中的星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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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幻剑书盟整理转载(http://www.hjs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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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C#
发布于:2003-06-25 10:54
Re: 史上最强帖,挑战欧夜[灌水]
幻剑书盟·银河英雄传说 (外传 千亿的星辰,千亿的光芒)


第三章 染血的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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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无意义,并且带来徒劳感的战斗实例,并不多见。”

到了日后,凡佛利特星域之会战,被总结在两军的战史之中,但那只是两军首脑部的不名誉,而非实际流血的兵士们的不名誉。能够活着回到故乡,也才能去讲求有什么用意或意义。他们为了与妻子、双亲或爱人再会,必须杀死眼前的敌人,让自己活下去才行,胜利及败北、进攻及撤退,都需要相当数量的无名兵士的鲜血,无形的巨大怪物吸取了他们的血,排泄出名为“国家之威信”及“军队之光荣”的污物。

逼退同盟军的侦察部队后,留涅布尔克准将一归来,就立即召开将官会议,在席上,留涅布尔克站起来陈述了以下的意见。

“我们该立刻发动陆战部队的全部战力,攻击叛乱军根据地。若我们不先发制人,只会让敌人主动攻击过来。在这区区的小行星地表上,既然不能共存,那么生存和胜利等于是同一个字眼。请司令官阁下裁断。”

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被认为是与立决果断无缘的人,在半沉睡似的沉思一阵之后,老人征求了最年少者的意见。

“缪杰尔准将认为如何呢?”

正当要回答时,留涅布尔克几近冷然地加以阻挡。

“在司令官阁下的裁可下,缪杰尔准将已身为下官的副将。副将的见解自然当与主将相同,若还征求他的意见……很失礼他说,这是没有见识的作法吧?”

“呃,是啊,嗯,卿之所言极是,真是惭愧。”

格林美尔斯豪简老人,钝感地笑笑了事,但同席的幕僚们,有的愤慨,有的战栗,看着新加入的逆流亡者。留涅布尔克则以钢铁般的无情与之相对。

很讽刺的是,他的态度似乎把列将对莱因哈特的恶意也一并接收了。或许和他比起来,莱因哈特的骄傲也被视为只是年少的锋芒,而觉得是可以容许的了。

莱因哈特本身也察觉了这一点,不过他可不因此而想要感谢留涅布尔克。他由小至今,就算是恶意的,终究也是受注目的焦点,然而由于留涅布尔克强烈的个性,使得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了一般大众。

听到这件事情之后,吉尔菲艾斯也不由得地感受到留涅布尔克这号人物的危险性。不仅是以迅速的威力侦察建立了功绩,以此作为桥头堡,确保对司令官的发言权,将下一个作战计划有关的主导权尽收手中,而且还把原本同阶级的莱因哈特的发言权封锁了。也许这般辛辣的巧妙手腕正是留涅布尔克的本领所在,在逆流亡以来的三年当中,他之所以在军务上不鸣不飞,或许只是在机会到来之前的假眠吧?不管如何,在吉尔菲艾斯的心理上,留涅布尔克的存在正朝向负面的方向,显着地倾斜了。

“真是个令人厌恶,又大意不得的家伙。我连和他吸着同一地点的空气,都觉得厌恶了。”

虽然吐出这样的话,却仍努力地把留涅布尔克之副将这个不情愿的地位所伴随的任务,毫不打混地执行了,这或许就是莱因哈特本质上的认真个性吧。莱因哈特对于被非难为“骄傲”“暴发户”,都不觉痛痒,但却忍受不了别人对他的能力或责任感抱持疑问。对于身为主将的留涅布尔克仍保持着最低限度所必要的礼节,立下了完备的出动计划,整备输送体系,计划武器弹药的需要量而做好准备,他勤勉的样子,令众人为之膛目,虽然不是有意的,但却与对留涅布尔克的反感成比例地,对莱因哈特的评价上升了。

但是在莱因哈持的外侧,整个战局并未显现戏剧性的变化,仍然一无进展。

在战略层面上的不负责任,以及在战术层面上那如近视眼般的狂热,加速了状况的混乱。

在这时期,帝国军与同盟军双方的司令部,都无法掌握整个战局的状况及各部队的动向,而在日后制作官方正式记录时,在整体作战指挥上,欠缺统一性、整合性的要素,都被剔除掉了,因此而遭到无视的事实,其数量是相当庞大的。

四月三日,莱因哈特心情上的复杂,在质的方面是相当深刻的,看来自已很明显的,成为了留涅布尔克获取成功的原料了,虽然反感正在膨胀着,但以他的个性,并无就此怠情。

“我从没想到自己是这么糟糕的个性。吉尔菲艾斯,我也许是个劳碌命的人吧?明明知道这全都会成为留涅布尔克的攻绩,还这么认真拼命的做事。”

如果要说莱因哈特的生涯中有发过什么牢骚的话,那么此时就正是一个例子了,他勤勉的样子,当然舰队司令官格林美尔斯豪间中将也得知了,并且不只一次地赞扬莱因哈特,但他却不怎么觉得高兴。

遇上这位老人,莱因哈特的一切霸气、锐气、烈气全部在空转着,并且毫无结晶地烟消云散了。莱因哈特至今上了好几次的敌意、憎恶、不受理解的障壁,每一次他都使出全身的气力、智力、体力去将其粉碎、突破。其生命不只一再地受至威胁,他以强烈的反击,葬送了公然非公然的企图加害者们。这就是莱因哈特至今为止的人生航路。

不过,锐利的剑虽然能削钢断铁,但要粉碎绵花团则似乎就有些困难的了。而且这团棉花相当老旧而潮湿,更使得斩击也无力化了。对于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莱因哈特数次提出意见及陈情,甚至使用了相当露骨的言词,虽然终究达到了他的目的,却从未能伤及这老人。这就像把石头投进河中也阻止不了水流一样的,也许还只会磨损剑刃。

“真是凄惨啊,吉尔菲艾斯。”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你想想看,宇宙是如此广大,历史的潮流是如此澎湃,我却在这般无趣的卫星上,做着无聊的任务。”

虽然同情莱因哈特,但吉尔菲艾斯仍颇为称奇。有着充分霸气的金发年轻人,竟然会回顾自身且为之怃然,实在该说是珍奇的事了。

“您讨厌格林美尔斯豪简提督吗?”

“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

虽然做此回答,金发的年轻人似乎仍觉得有补充的必要。

“只是有点难以应付,终究年龄相差太大了。”

使用“难以应付”这种词句,对莱因哈特而言也是个特例。

在这一天,当留涅布尔克告诉他:“缪杰尔准将,在四月七日零时,对叛乱军基地进行总攻击。当然,由我自己亲自指挥,不过也请你以副将的身分随行。希望你把在准备工作上表现的力量,也表现在阵头上。”

“是。”

莱因哈特的回答极短。

红发的年轻人因这件事而更加提高警觉。

在吉尔菲艾斯看来,即使莱因哈特的功绩被留涅布尔克吸收也是无可避免的事,但若是连留涅布尔克的失败都推到莱因哈特身上的话,那就令人看不下去了。此次攻击一定要使之成功,而且必须尽可能地使莱因哈特个人的功绩显着化才行。而为了达成此事,必须以对付敌军同等以上的力量来对付留涅布尔克。

         ※       ※       ※

新任的“蔷蔽骑士”代理连队长华尔特·冯·先寇布中校,所处的也不是什么幸福的境地。

虽然已经是明确的事实了,但基地司令雪列布雷杰中将原本就是后方勤务的人员,不是处身于最前线的炮火之下的类型,会在至近距离与帝国军的大兵力相对,大概是压根没想过的事。这一点虽令人觉得雪列布雷杰中将有些可怜,但在他麾下代理实战指挥的先寇布,也无法单纯地信奉着乐天主义了。

唯一些许的幸运,是失去连队长的“蔷蔽骑士”一队,都未丧失战意,以三分之一小时完成连队长凡瑟菲上校的临时葬礼之后,他们就切换了精神频道,接受了先寇布的指挥。

而从以前就一直是先寇布之共鸣者的林滋上尉,很自然地担任他的辅佐人。

“帝国军的那些家伙,会派出多大的兵力来犯呢?”

“这个嘛,至少会比一个飞球队的队员人数少吧!”

同盟军这边虽然是基地,但毕竟是后方根据地,实战部队的成员并不多。

包含“蔷蔽骑士”在内,大约在二万人左右吧。而且这并不是统一的组织体,而是因应总司令部的要求,预备投入战场各处的连队、大队等的独立部队所集合而成的,因此,最高阶级是上校,说到将官,只有工兵少将、军医少将、运输科准将之类,和实战缘浅的人们。而相对的,帝国军则是以一个舰队兵力中的陆战部队为主轴,可以轻易动员十万以上的兵员是可以确认的。

林滋上尉调了一下黑鸭舌帽的角度。

“留涅布尔克上校终究也是个英勇的人物,到底是有什么不满,而会使他逆流亡到帝国的呢?”

“这个嘛……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他说的,我对同盟军的现状也觉得厌烦。”

“因为有女性兵士所以才没跟着逃跑出去”这句话先寇布倒是没说出口,林滋也未刻意去求证。

“我也为这方面的事发火了不少次,不过帝国的现状不是更糟吗?”

“留涅布尔克并不那么想啊。”

“是那样啊……”

“那家伙,我记得他是帝国贵族出身的。”

“先寇布中校不也是贵族出身的吗?”

“我家是空有虚名的穷贵族。而留涅布尔克家却有爵位,而且好像是相当名门的。也许是突然对家系的情感觉醒了,想要再兴家门吧。”

先寇布非常忙碌。重新调查基地周边的地形、计算火线的集中角度、与同级的其他指挥官进行非友好的讨论、计算各火炮的弹药消耗量、在各处配备装甲地上车……总之,就是在进行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在帝国军中所做的相似职务。当然,比起莱因哈特,先寇布的人生要更加来得多彩多姿。

只要到了夜晚,他就不倦怠地从事使复数的女性兵士的床位变得拥挤的“夜班”。因为原本就是后方基地,所以比起前线基地,女性兵士就比较多。

补给、通信、医疗看护、整备等各部门里,军官、士官、兵士、金发、黑发、红发,靠着男人的积极性及手腕,任君选择。当然,因为女性人数并不比男性人数多,因此一无所获的男性也不少。更何况,有像先寇布这种极少数派在独占市场。

先寇布的爱情关系很少有持久的。在目前和他交情最深的,是担任对空迎击系统管制的华蕾莉·林·费兹西蒙斯这位二十七岁的中尉。身裁修长,略带红色的褐色头发,同色泽的眼眸、冷淡而秀丽的面貌,有离婚经验。当然,先寇布对他人的履历,并不要求像清教徒般地洁净。华蕾莉是头脑灵敏且有自信心的女性,但她却不会因此而过份自恃,而她的私人房间毫不做作地揉和了八成的整然与二成的杂然,感觉相当舒适。在目前,他很中意她,而她似乎也是如此。

有一晚,华蕾莉在床上间他。

“华尔特,你不想结婚而有个家庭吗?”

“家庭不喜欢我啊。”

“别担心,我不会叫你和我结婚的,只不过,我在想啊,大概有不少女孩对你有这种打算吧。”

皱着眉头,先寇布以手指搓着他高挺鼻梁的左侧面。

“若是和我结婚了,恐怕会更失望吧。在此之前先分手,算是多少减去一些罪过啊……”说这话的不是先寇布,而是华蕾莉。他眨了眨眼,华蕾莉用她那带着挖苦的笑容透着昏暗地映在先寇布眼前。

“你是这么想的吧?我可替你辩解了哦,感谢我吧。”

“……也不能完全说是不对,不过还是觉得不舒服啊。”

先寇布交叉着双手手指,垫在头下,抬眼望着暗淡的天花板。华蕾莉循着他的视线,突然转变了话题。

“关于你们以前的连队长留涅布尔克上校,我听过一件奇怪的传闻。”

“哦?”

“他现在和帝国贵族的女儿结婚了,而杀死那女孩未婚夫的人就是他自己。当他看到那男人所带的照片,爱上那个女孩,为了追求她才去流亡的。”

“你相信吗?”

“这好像没有恋爱经验的文学少女妄想出来的故事。现实哪有那么天真,留涅布尔克如果是那种精神上的糖尿病患者,他早就战死了。”

第二天早上,先寇布在早晨的咖啡之后,堂堂地从华蕾莉的私人房间出动。在司令官室里,早晨厌恶的讥讽正穿着军服在迎接他。

“真是好身分啊,先寇布中校,面对敌袭,还先在女性对手身上打场胜仗啊。”

先寇布可不会对种程度的讥讽为之畏缩。心情宽裕地行了一礼。

“请您别弄错顺序序了。又不是因为我和女人上床,敌人才攻过来的。如果的是那样的话,那么帝国军大概对我的评价是挺高的了。”

雪列布雷杰中将的脸扭曲了。左半面和右半面之间发生断层而使得两种表情同居在一起,他大概觉得自己的无能受到挖苦了吧,事实上,先寇布并不认为雪列布雷杰是无能的,他只是判定他不适合做战斗指挥而已。不过他确实是不在乎是否受到曲解。

快速地了断没有建设性的对话,先寇布从司令官室移动到“蔷薇骑士”连队本部。在战术电脑的显示幕上,展开几个模拟作战,加以检讨。

“到底能撑得了多久的时间呢?”

先寇布爱好军队与战斗,但他并非是沉醉于妄想的军国主义者。恶劣的兵器、不充分的补给、少数的兵力、不正确的情报及过剩的斗志他不认为有了这些条件能战胜大敌。他不仅在战术层面汇集种种技巧,更有着超出一位中校的身分所能有的作战构想,而以此向司令官提案。

那就是,以同盟军的舰队战力,从宇宙空间对驻留在凡佛利特4=2地表的帝国军进行攻击。留涅布尔克准将的陆战部队,只不过是帝国军的枝叶,若是主干受到攻击,敌方应当就会被迫撤退。本来宇宙舰队在战斗宙域做地上驻留,本身就是战略上的大过失,帝国军首脑部的这个过失,应当受到正当的败北才是。

“能做这种程度之计算的人,在同盟军的参谋当中究竟有几个呢?就算是纯粹的功名心也罢,希望他们肯认真干啊。”

听到先寇布的构想,布鲁姆哈尔特中尉侧首深思。

“如果参谋们没有这种打算,那又怎么办?”

“那就先看好中意的地点吧,好用来埋尸体啊。”

“那可真叫人不起劲了。”

“是啊,既然如此,与其死后去抱泥土,还不如活着去抱女人啊。”

先寇布突然露了个坏心眼的笑容,以左手轻拍着年轻部下的肩膀。

“我曾听说啊,布鲁姆哈尔特,你还没沾过女色啊?”

“啊……是的,那是真的。”

“年轻人,为了床铺太宽而不知所措,实在太可惜了。如果你有那个意思,为了在决战前添点好彩头,介绍个好女孩给你吧。”

关心部下的不中用,但布鲁姆哈尔特摇起了褐色的头发。

“谢谢。不过中校,我的军饷还算少,要结婚也还太年轻,我才二十三岁,也没有真正喜欢的女人……”

“结婚?”

这是对先寇布而言极为不祥的字眼,使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布鲁姆哈尔特红着脸,正经八百他说明。

“我的女性观和中校大人的有些不同。啊,当然我不是在非难中校的想法。只不过我就是希望如此去做而已……我还是不太正常吧。”

“不,很了不起。”

虽然混入一些苦笑的成份,但先寇布仍笑着赞赏年轻人的真挚。

“要活下去啊,布鲁姆哈尔特,然后去上个好人。大概没有其他更重大的理由,比这理由更该叫自己活下去的了。”

                 Ⅲ

在凡佛利特4=2的地表上,帝国军与同盟军正要进入严重而无意义的流血时,在整个战局上,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动。因为那变动相当微小,而且并未被有组织地结合,因此除了直接的当事人以外,似乎还没有发觉到。

亚历山大·比克古中将所指挥同盟军第五舰队,已经持续了一周的绕回运动,绕过战域的大半个圈子,但在接近气体状行星凡佛利特4=2的行星轨道时,收到了友军的通信波。

“是凡佛利特4=2的后方基地来的紧急通信。”

这是凡佛利特4=2的奇怪状况初次化为通信,传达给同盟军。在此之前,几度小心发射出去的通信波,都被凡佛利特4=2的巨大气状星体及其产生的影响所遮断。

知道求援通信的内容后的比克古中将,动了动那灰得近乎白色的眉睫。

由一介兵士干到获得提督称号的“五十年选手”,觉得这份报告是不可忽视的,但他还不至于不负责任地只依据第六感而行动。

假设这是帝国军的圈套的话,在凡佛利特4=2的地表进驻的一个舰队,或许是个甜美而危险的诱饵。若是帝国军有个壮大的战略构想家的话,或许就会设下这般的陷阱了。不过,这反倒更应该调动舰队前去吧。

比克古虽有着柔软的思考力及广阔的视野,但本质上却并非战略家而是战术家,这种气质使他虽然顾及着圈套的危险性,仍决定让舰队向凡佛利特4=2宙域急行。

他对幕僚们出自己的判断,指示舰队向凡佛利待4=2上空急速移动。

而后又对参谋长蒙夏尔曼少将,顽皮地眨了只眼。

“少将,此行的出发点或许只是单纯的遭遇战,但也许会像低气压的中心一样,招来一阵风暴哦,至于那结果将会如何,可真希望能活着看看究竟了。”

四月五日,被称为“凡佛利特星域之会战”的战事仍未终结。不但如此,在某种意义上,甚至都还没开始,该爆发的导火线,在潮湿中熏着烟气,而且热气还没能完全发散。

         ※       ※       ※

“这就好像被迫吃下没煮热的鸡似的心情,难免会吃坏肚子的。”

莱因哈特对红发的友人作了这种比喻。眼前正要开始相当大规模的地面战,在理论方面的完成度,在艺术方面的洗练度,对他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在莱因哈特的内心,确实有着苛刻的完美主义者的一面。既无法满足这一面,而且事态的主导权也不在自己的手中,使得莱因哈特的不满越积越多。

吉尔菲艾斯正确地洞察了此事,也已经发现了唯一的解决方法,那就是让莱因哈特立下个人的武勋。此事的目的并非在贪图小功,而是要在他的霸气上,打通几个通风口。

此刻,在凡佛利特星域的各处,帝国军与同盟军,都逐渐地开始移动起来了。一边探索着敌人的行动,一边为了寻求一个彻底的了解而进行着舰队运动。

同盟军的比克古提督让自己的预言实现了。原本应当与大局无关的小卫星上的遭遇战,却牵动了整个凡佛利特星域上的两军。两军都在寻求着,将黏在整个鞋底的口香糖除去的机会。一道小波浪引来了万道巨浪。

有个虽然在地面,却正确地掌握、预言这些动向的人,那就是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他的见识伴随着牙痛般地不快且危险的感觉。他若在帝国军中,能好歹当上个舰队司令官的话,就会以必然而非偶然的丝线来操纵这一连串的事态,解析两军所有的行动,依他所立下的方程式,让两军主力在凡佛利特4=2的周边宙域展开,演出最终的决战,让胜利来为一切做个结算。

但是,在散文般的现实中,莱因哈特连在这小卫星上小小的地面战的指挥权也没有。他只得以留涅布尔克准将之副将的身分,置身在一辆指挥用的装甲地上车内。

“在开战前,来听听缪杰尔准将的意见吧。”

留涅布尔克的这句话,和前些日子在舰队将官会议席上封锁莱因哈特的发言一事并不矛盾。反倒说来,在组织内部听听副将的发言,似乎是在教导这十八岁的年轻人,副将是主将的附属品。莱因哈特当然很不满,这种时候,也可以假装凡庸而以不说出真正想法的形式来做抵抗,不过这似乎是不行的。

“对于地面战本身是没什么抱持不安的必要的。敌我的战力差很大,而我们也充分做好将其发挥的准备。唯一需要留意的,是敌军的宇宙战力,从上空对我舰队进行攻击……。”

莱因哈特以相当郑重的口吻报告了之后,留涅布尔克点了点头。

“我将来若能飞黄腾达,一定邀卿来做我的幕僚。卿的才能及见识,真不像是十八岁所应有的。今后我为帝国克尽武人之职责时,希望卿能从旁协助。”

在身边布起沉默的磁场,莱因哈特回应着留涅布尔克的赞赏。逆流亡者的发言,的确出乎莱因哈特之意表。他至今未曾希望过自己成为别人的幕僚,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自从幼年学校毕业以来,他有过几位上司,但那全是由军务省的机械式人事安排而来的结果。并非被有力的将帅所招揽。许多长官都无法看出莱因哈特的才干,莱因哈特从不期待他们能有中立以上态度。

留涅布尔克实在是一大例外!他竟自动地希望莱因哈特成为他的麾下。

即使只是形式上的,会说出这种话的,这名逆流亡者还是第一位。莱因哈特的神经网一时灼热了起来,他那苍白的脸颊,因为几乎爆炸的愤怒而通红。

之所以没有让激怒现实化,是因为莱因哈特注意到了吉尔菲艾斯的视线。

莱因哈特是灼热的冰、冻结的火焰。他是知性的猛将,也是剽悍的智将。

这个双面性,在这个当时,只有姐姐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以及共同渡过八年岁月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知道。在地位越高、权限越强时,莱因哈特就越能发挥其真正价值。

不只是才干方面,在气质上,莱因哈特也是不会屈从于他人之下的。

“这个留涅布尔克不是凡庸之辈。不过一条蛇却要叫一条龙去做它的部下。想必莱因哈特大人对他的印象会比对凡人的印象更差吧?”

吉尔菲艾斯不由得地有此想法。话说回来,这次的相遇,对莱因哈特及留涅布尔克当中的哪一位而言,是比较不幸的呢?

         ※       ※       ※

四月六日,凡佛利特4=2就此迎向新的早晨。

虽说是早晨,那也只是依据二十四小时制的时刻所显示的。凡佛利特4=2的地表与天空,总是黑暗的。从同盟军基地望向东方的地平线,巨大的气体状行星,闪动着微弱的橙色光芒,从纯白到漆黑,数十阶段的无彩色的云,其表面涡漩流动,那一片片的云,都有着凌驾中世纪地球上的诸侯国的面积。这些如同宗教画的光景,盘据在凡佛利特4=2的地平线附近,在其上方则广布着黑暗的天空。

虽然说是地平线,但在凡佛利特4=2看起来是有点椭圆的,帝国军地上部队的踪影出现在同盟军基地北方的地平线,是在六时二十二分。装甲地上车、自走轨道炮、地上攻击机械为其主力,那是地狱的熔炉,把属于敌军的生物与无生物打入劫火之中的意念,化为具象化的杀戮。

先寇布中校以下的地上战斗员,已经都穿上装甲服,其他的将兵也都己穿上气密服,在等候帝国军前来。

两军的通信波的波长同调了。为了互相进行通告或劝告,这是必要的措施。当两军之问打通回线之时,第一个声音是由同盟军的华尔特·冯·先寇布中校所发出的。

“警告帝国军,中止无谓的攻击,举起双手撤退吧。如此一来可保住性命,现在还来得及。在你们的故乡爱人正在整顿床具,等着你们回去啊。”

帝国军一瞬之间没有反应。在自己发出劝降的通告之前,身处劣势的敌军竟然发出这么大言不惭的问候,实在令人不能相信吧。

卡斯帕·林滋耸了耸肩。

“看来他们不太想撤退呢,中校。”

“大概吧。如果我是帝国军的指挥官,大概也不会抱持反战和平思想吧。也罢,这样算是对他们的爱人尽了义务了。”

在语尾,重叠着怒吼,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中将的声音,震动着麦克风。

“先寇布中校!刚才那是什么通信!打开回线后,应该先听听帝国军的通信吧?胡来也得该有个分寸啊!”

“我只是提出绅士且和平的解决方案啊。”

“哪里绅士了?哪里和平了?那根本是在招惹事端!”

“帝国军的那些家伙,自己要过来买的啊。把好商品卖个高价钱,是为人处事的道理吧?”

“这倒好,如果对商品不满意,也许会来退货哦。”

林滋愉快地笑了,雪列布雷杰的怒气仍未停息。

“总而言之,今后不得有侵犯基地司令官职权的言行。你只要尽你的职责就够了,没有异议吧?”

没有什么异议。在回答中加些毒舌算是他个人的兴趣吧。

“遵命,司令官阁下。”

                 Ⅳ

同盟军的放话,使帝国军突然没了气势,连留涅布尔克这般的人物,也一时没了反应。不久后他掩去了如同喝了醋一样的表情,下令全队维持第一级临战体制。这男子显然有演戏的癖好,他原想在最戏剧化的形式下进行战斗开始的宣告。然而刚刚却是完全失去了良机。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都穿上装甲服,做好肉搏战的准备。虽然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但踏在朝向肉搏战的精神跑道,总是会带着微妙的战栗。

莱因哈特很不愿意站在地上战斗。对他而言,战斗就该得是在宇宙空间中的舰队战,而且是规模越大越好。舰艇数以万为单位、距离以光速为基准,这才叫做战斗。在地面上,距离十公里、百公里的这种,基本上和石器时代的部族抗争没什么两样。虽然明知这是偏见,但莱因哈特仍然如此认为。

“敌方也有个很令人愉快的家伙啊,吉尔菲艾斯。看吧,那个留涅布尔克正满脸苦色呢。”

莱因哈特的观察虽然是不带好意,但却是正确的。的确,留涅布尔克的心理并不舒畅。他确认同盟军的通信是由先寇布中校挑战性的声带所发出的,因此更加觉得一股不快感在狂奔。

         ※       ※       ※

而先寇布本人则被赶离了通信机,走到了自己该指挥的地方。

在途中,擦身而过的华蕾莉·林·费兹西蒙斯中尉对他做了个有点僵硬的微笑,就戴上气密服的头盔,走向管制中心。

在费兹西蒙斯中尉的背后,先寇布想说句“待到安全的地方去吧”,却在苦笑中作罢了。在正要布满血腥味的战场上,大概没有比这个劝告更没意义的话了。

他也戴上装甲服的头盔,听到电磁铁上锁的声音后就出到司令部外头,走到他负责的地区。到达被称为“第四地区”的负责区后,开始下达指示,此时左方看见了白色的光块。

战斗终于开始了。

世界充满了各种色相的彩色,以及各种层次的无彩色。虽然近乎无声,大地却在摇动,飞舞的砂土缓缓降落下来,积在装甲服上面。枪口里进了砂子,把它拨落了之后就射击。无数的火线似乎在天地之间张起了一层膜。

地面攻击机从低空冲来。在大地上,纵横地挖起灼热的沟渠,沿着这沟渠使车辆火炮爆炸。地上炮火进行反击,数千光条伸向了黑暗天空,在各处炸出光之花朵。有的战机受到光束直击而四散,有的机体部分破损,在虚空中留下螺旋状的轨迹,撞上地表。破片缓缓飞起,缓缓地落下。那缓缓的动作,似乎是在嘲笑全心全意投注在杀中的人们。而最令人感到难受的,是当被炸袭的人体的部分,悠悠地在兵士们冻结的视线中飘落的时候。兵士们被迫看见最不想看的。此时飞来水平的高速弹,扭去了不幸的观者的头部,运往某个地方,在此时,新兵当中有人已经发狂了,但炮火仍兀自地愈加激烈。

同盟军的火线集中,帝国军的装甲地上车在闪光及光芒当中爆碎。在旁边的其他装甲地上车吐出了报复的闪光。这次轮到同盟军的装甲地上车爆炸了,兵士的身体化为火球飞向虚空。反击、再反击,基地的部分建物受到地面攻击机的光束击中而破损。弹列伸向黑暗的天空,炸出了浓艳而多彩的霓虹,装甲地上车像飞车党似地猛冲,撞上高压电线,降下了一阵蓝白的火花瀑布。

二连装的有线飞弹炮车前进。发射多机能复合弹,一击之下就能完全破坏拥有最厚重装甲的装甲地上车,像是食金性的肉食兽。

“发射!”

命令一下,炮火炙热了起来,飞出黑色的长影,拖着细细的诱导线,以超音速迫近敌人。

同盟军的装甲地上车当然也试着要回避,但弹着点却异常地正确。在伤口飞散出金属片的当头,橙红的光芒膨胀成球形,装甲地上车的车子化成影绘似地飞散,在帝国军的通信口路中响起了欢呼。

同盟军的受害不只是一辆。第二辆装甲地上车跟着爆炸,第三辆被炸翻之后,其他的装甲地上车拼命地逃出多机能复合弹的射程外。而帝国军就更为前进,同盟军的防御线就后退了。

先寇布咋了个舌。

“打得真准啊,都叫人看傻眼了。”

“好像是电磁波遮断型的。搅乱电波和碳烟幕都没用,除了打坏车本体之外,没其他对抗手段了。”

这个进言令先寇布点头称是,回头看着年轻而个子大的部下。

“能以雷射光束切断诱导线吗?迪亚·迪肯。”

“试试看吧。”

回答很简洁,但举起长距离狙击型雷射来福枪的迪亚,迪肯很慎重。虽然有光束射中附近,飞来了土石,他仍动也不动。不久后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隔了一瞬的空档,就看到飞弹炮车的诱导线在空中飞舞,失去主要武器的炮车,在同盟军集中炮火攻击下,立即被光与热的巨掌所捕捉了。

                 Ⅴ

帝国军已经三次侵入基地,三次都被击退,因为地形上很难横向地展开大兵力,只有不断进行纵线攻击,等待敌人消耗。

“先寇布那个黄毛小子,干得不错嘛。反正是撑不久了……”

刻意说出轻侮的话,相反地也证明了留涅布尔克不能无视先寇布的存在。不过很讽刺的,这有些类似于过度评价。先寇布在凡佛利特4=2上并不是防御指挥的总负责人,而只有担任防御线的一部分。

先寇布以外的同盟军实战指挥官们也很善战,特别是在雪列布雷杰中将把指挥系统做好射线状分散,横向联络极为恶劣的状况下,他们的确是善战的。而其中一个因素是因为这里是后方基地,所以武器弹药很充分。

要说同盟军的阵容有弱点的话,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中将本身就是。原本他就只是个有能的后方管理者,而非前线的猛将。是个达成预定的高手,但对于预定中所没有的事,似乎是欠缺处理能力。

畏惧帝国军地面攻击机之威力的雪列布雷杰,打了电话去迁怒于先寇布。

“这么下去,制空权将完全被掌握。你打算要如何?先寇布中校!”

“打开通信,叫他们悔过,把制空权还来,如何?”

真是太过猛烈的反应。雪列布雷杰很不悦地吹胡子瞪眼,但因为对实战没有自信的弱点,使他不能怒斥先寇布的得尺进寸(雪列布雷杰是这么认为的)。他原本对“蔷蔽骑士”就没有好感,但却处于非得依赖他们的战斗力之立场,而且还得听取索敌官传来以下这类的报告:“状况愈加恶化,未见好转。”

不虚张声势,如此坦率地做报告的态度,也许真是很了不起的,但却不能提高友军的士气,雪列布雷杰的手,又再伸向电话。

“先寇布中校,你预测今后将会如何?”

“这个嘛……,我是可以预测战斗,但这可是赌着鲜血的恶赌呢。”

一一地回答雪列布雷杰中将,算是先寇布所做的最大限度的服务,他虽然厌恶基地司令官,但却不能弃之不顾,事务处理的专家被丢上最前线来,多少是令他觉得同情的。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先寇布这般大胆无惧。就算同样是医生,也有外科医生、眼科医生之类的专门分野。若没有雪列布雷杰这种人材,军队是无法发挥出组织之功能的。

虽是如此想,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迫在雪列布雷杰之下战斗,实在是老大不愿意的事了。

         ※       ※       ※

在凡佛利特4=2地表的一隅,闪着火光。在二四零零公里的上空,可以明确地视认。

视认此事的,是大举进入此宙域的同盟军第五舰队。在亚历山大·比克古古中将果断的指挥下,发挥快速机动的舰队运动的他们,先派出侦察机到卫星上空,确认地上的状况。而到了此时,地上的帝国才发觉到敌舰队的接近。

在上空没有留下援护战力,对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及他的幕僚们而言,确实是失策了。当然他们也有话说,勉强在上空配置少数的战力,会引来敌军的注意,反倒危险这是他们的说词。

但是,那终究只是在辩解。最主要的是他们怠忽了顾虑,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的幕僚们,只会冷笑老司令官的衰老,却未以自己的思虑去加以弥补,实在可说是怠惰吧。若莱因哈特是他们的上司,必然在激烈的弹劾之之后,把他们永远逐出军队组织之外。莱因哈特的气质是与怠惰无缘的,他有憎恶怠惰更甚于无能的倾向。更何况两者都兼备的,当然是无可容许的了。

虽然在现实上,他们和莱因哈特严格的统御仍是无缘的,但却也不能永远贪享着午睡的大梦。危险己急激逼近,而回响的警铃的音量,也与此成正比。

虽然从地面索敌而得知同盟军第五舰队的接近,但暂且他们都还抱持着没有根据的乐观论。但当绳索一断,就慌张地向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报告。

在事实的核心上穿上哀号的衣裳。

“不好了,同盟军的一大战力,杀到这宙域来了!”

听到那近乎恐慌的叫声,七十六岁的老将并不怎么地惊慌。若是个有实绩的名将,大概会被评为临危不乱,但对这个老人,大概只会被认为是感觉迟钝。

“请下达攻击中止命令,阁下!现在已经无闲暇去管什么地上基地了。若从上空遭到攻击,我舰队会全灭!”

幕僚们的意见是很理所当然的。但是却是因为出战的地上部队是由留涅布尔克、缪杰尔这些军部非主流的军官所指挥,幕僚们才敢主张中止作战。

若不必担心事后遭到指责,那么丢下地上部队而自己逃回宇宙空间,对他们而言可说是不痛不痒的事。

         ※       ※       ※

但是同盟军第五舰队,也并非占着一面倒的有利态势。

超过一万艘的战力,由外缘部移动到星系内部。就算多少会有时差,也绝不可能不被发现。两军都在努力地探查敌军的动向,而米克贝尔加元帅也绝非无为无能的人,他已经看出了同盟军的行动是以凡佛利特4=2宙域为目标的。

对帝国军首脑部,特别是对米克贝尔加元帅而言,并不认为值得冒着危险去救出格林美尔斯豪简舰队。但是既然已相当程度地确认叛乱军同盟军的动向,也就不得不有所反应了。

米克贝尔加下令将全军的主力,集中移动到凡佛利特4=2宙域。这个命令在战术上几乎是正确的,不过很遗憾的,在时机上是有点迟了。他若是早三个小时下达此命令,就能先从正面迎击同盟军第五舰队,将之击溃,再把陆续前来的同盟军各个部队击破获得全面的胜利。但事实却非如此,帝国军全力是以追随第五舰队动向的形态,向凡佛利特4=2宙域进击。

比克古中将虽然预测了这种事态,但若未现实化,是无法要求友军的总司令部进行全面性的作战行动变更的。受到军官学校的学阀排拒的老提督,往往被迫得孤军奋战。而他本人也不太期待僚军,不过在此时,已经和第十二舰队司令官波罗汀中将联络上了。比克古最信赖的同僚,是第九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但他没有参加此次会战,波罗汀是比克古第二信赖的指挥官。

         ※       ※       ※

另一方面,在地面上的情势,也正如混浊的豆汤般的混沌。

莱因哈特虽置身在枪火之中,却不能不顾留涅布尔克地擅掌指挥权,虽然不像他所会有的,但他确实有点不知如何下决定行动。

“吉尔菲艾斯,现在全体的战况如何了?”

“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莱因哈特大人。”

在银河帝国军全军中,有着副官地位的人,大概不下几千名吧。而很可能是其中最有才能的这位红发的年轻人,此时确定他说着:“不可能。”

所谓“全体的战况”即使是存在的,也是瞬息万变的,当你掌握时,也已跟不上时代了,即使能正确掌握,也全会被身为主将的留涅布尔克所得知,不只会有利于他,或许还会使莱因哈特更加不利。

吉尔菲艾斯把装甲服的头盔靠上莱因哈特的头盔。使用了防止通信被窃听的接触通话法。

“莱因哈特大人,我斗胆他说一句,此刻请专心于眼前的战场。而只要立下个人的武勋,就可立即撤退了。请别再管什么大局了。”

莱因哈特睁大了冰蓝色的眼眸注视吉尔菲艾斯,端整的唇线绽出笑容。

“吉尔菲艾斯,没想到你会推行利己主义呢?”

笑声在短时间结束,硬质的表面如同冰霜地复上白皙的美貌。

“就这么做,反正是无意义的战斗,至少得立下我和你个人的武勋。”

         ※       ※       ※

在莱因哈特说出决心时,战斗仍毫不中止地持续着。留涅布尔克的作战指挥奏功,帝国军终于侵入基地内。粉碎了同盟军第二波的反击,虽有不少牺牲,终于逼近了基地司令部的建物了。

手提加农炮将司令部的壁面击破的瞬间,产生了暴风。因为内外的气压差,流失了相当大量的空气,屋内的备用品乘着强风被吸出屋外。人也不例外,几个穿着气密服的兵士,像纸人般无奈地乘风飞出屋外。

破坏外壁是为了侵入司令部内,但在这人工风暴歇止之前,只得被迫中止侵入。虽然有点讽刺,但结果上,却不过只在敌我之间隔下了极短的时间。

强风的终息是枪击战的开始。在侵入者和防御者之间,交换着双方全计总数的枪火。荷电粒子光束贯穿人体,铀238弹挖出肉块,壁上涂上了人血的红漆。

杀戮之路向深处不断延伸到达管制室时,在帝国军兵士面前,出现了一位射击手。

那是身穿气密服的女性兵士华蕾莉·林·费兹西蒙斯中尉。

费兹西蒙斯中尉的手中,发出光束,在敌兵的装甲服胸前炸开。但是枪的出力似乎在装甲服的防御力之下。七彩光芒虽包围了敌兵的上半身,却也只是仅仅如此而已。敌兵晃动了一下,踩稳脚步,击出了调整到大出力的荷电粒子来福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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