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块来西厢房的还有几个女孩，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也是第一次。我们找了靠南的桌子，要了红酒，坐在一起喝酒打牌。

    事实上我不认识她们任何人，她们不是我的亲朋不是我的好友，她们对于我来说是那么陌生，但是仅仅是因为Lesbian这个词，我们坐在了一起，坐在了德胜门的城门里，坐在了西厢房。

    我点了一支烟，然后看到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她总是看着我，静静的，不喜欢多说话，很像亲爱的当初爱我的时候的样子。

    是的，她叫亲爱的，我一直这么称呼她，我不知道亲爱的代表什么，但是念起来很亲切，她就是我的亲爱的，我曾经发誓会爱一辈子的人。而我也是她的亲爱的，她曾经写信说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

    当初看她信里写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时候我哭了，哭得很伤心的那种，有谁能体会这种感情呢？有没有一个你很爱的人曾经对你说过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如果她说过，你相信了吗？

    我相信了。

    当我每次牵着爱我的或我爱的女孩的手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就想起曾经亲爱的给我写的这句话，那时我就会想跟她们牵着手一辈子，因为，牵牵手一放之间，我们真的会成为陌路。

   99年的夏天，是我们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她经常怀疑是学习的压力而不是别的让我们相爱了。不过如果说有压力，那也只会是她有。我那时候傻乎乎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升学的问题，当然更料想不到大学学历将会成为自己几年后吃饭的饭碗。当时唯一害怕的就是考不上好大学太丢人，不过当时我的情况是北工大保底，也就是说我考得再差北工大也会要我，所以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但是她就不一样了，身处年级文科班榜首，所有老师的期望都在她的身上，她是那种为学校升北大清华率做贡献的种子选手。她很要强，好面子，学习认真，至少跟我好之前是这样的。可是我们相好了以后，难免会跟我一起苟苟且且的，上课眉来眼去，下课亲亲我我，下学还要一起走，每天我都先顺路送她回家，然后跟她在岔路口聊个天昏地暗，最后再恋恋不舍目送告别。那时候我每天都到教室很早，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会拉开窗帘，让夏日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木色的桌面上，桌子椅子都整齐的排列着，很静很静，然后我就会坐回位子趴在桌子上，看着洒进来的斑驳的阳光，静静的等她的到来。她每次都是第二个到的。

    下学后我们也经常赖在教室里，说是上自习其实是等着大家都走光。她喜欢坐在我的腿上，让我抱着她，然后给我唱歌听。说实话，她的歌唱得棒极了，再加上教室空旷的回音，实在是让人如痴如醉。记得那时候我曾开玩笑的说以后如果中了五百万一定给她开个人演唱会。那时候最爱听她唱的一首歌就是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第一次听是在伍周同“零点夜话”里，那阵子很多同学和朋友都喜欢在晚上边复习边听收音机，而且很多人都喜欢听“零点夜话”。有一个晚上当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第一次在零点夜话在寂静的北京的上空在即将毕业的我们的书桌边响起的时候，我相信所有人都听呆了。第二天一早一上学就听到有很多人在谈论，昨晚听到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歌词是“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我的话题有些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在和她好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问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同性恋。我生长在一个传统的大家庭，所有的亲戚朋友对我都偏爱有嘉，我学习好，听话，长得漂亮，人品端正，考上了好学校，以后还会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对所有对我好的人都心存感激，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给父母争光，挣多多的钱给亲戚朋友花，让所有爱我的人都高兴，这样我就会很满足很快乐。虽然事实上我是一个在家里人面前比较听话，在外面会抽烟喝酒会夜里骑着单车满街逛玩世不恭的小坏蛋，但我不会做任何丢人现眼给家里人摸黑的事情。我自己本身也很好面子，进厕所经常会因为别人误会我是男孩而脸红，可是这也不是我的错，难道一定要个子矮矮的头发长长的才是女人么？

     可是自从跟她接过吻后，我就好好的想了想自己的性取向问题，很惊讶的发现自己从小学就喜欢女孩，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天天给一个小女孩写信，她也天天给我写，那时候是不是纯纯的友谊我不知道，但是也会一看她就脸红，一想到她就高兴，喜欢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她，陪她走下学的路。她是我们班的中队长，学习委员，管理班级时很严厉，总爱批评我做眼睛保健操时不闭眼睛，我就坏坏的看着她笑。她那时候留着娃娃头，样子乖乖的，不过眼睛很大，厉害的时候真是吓人，所有同学都不敢招她，除了我。我总是叫她母老虎，她骂我我就跟她嬉皮笑脸的，我学习好，同学老师都拿我没办法。不过她一定不是Les, 因为大学毕业后我们小学同学的聚会上又见到了她，穿着丝质的柔软的花衣服，头发烫了，画着妆，一说话就喜欢谈有没有男朋友，感觉很风尘。当时我就心碎了，心想会不会所有我爱的纯真的女孩，有一天都会成为这个样子。

    她那时常常写信给我，很多很多，文字功底非常好，不愧是市重点文科班的佼佼者，每次读她的信我都要看很多遍，每看一遍都更爱她一分，她还喜欢写歌词给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写给我的invisible man，用那时很流行的银色的彩笔，写在很漂亮但是很简单的信纸上。她说她早就喜欢我，喜欢我酷酷的样子，喜欢我夏天露出的长长的腿，喜欢我坏坏的微笑，喜欢我的很多……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我周围总有朋友和别的女孩陪伴，她送这首invisible man 给我, 希望我明白以前她有多么爱我。

    是的，除了这首歌，她还给我写过很多很多的歌词，可是我都忘了，因为所有的信和歌词，都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被我焚烧殆尽，可是在那些灰烬中，我惊恐的发现，那银色的彩笔写出的字在纸上被烧成灰后竟然呈现出白色的痕迹，那字迹那么清晰，清秀文雅。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烧不尽的。——
    ~~~~~~
    I wish you look at me in that way,
    your beautiful eyes look deep into mine,
    telling me more than any words you should say,
    but you don’t even know I’m alive,
    baby to you
    all I am, is an invisible man
    
    ~~~~

     第一次的西厢房是一个圈里的朋友带我来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Les这个圈子，在我18岁之前我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同性恋这个词，更没有想到它会跟我有什么联系。直到99年的情人节，在我的家里，她吻了我。那天她送给了我一大堆的巧克力，我忘了有多少，只知道有一种很好吃，包装也很漂亮，是外国货，因为曾经，那个巧克力盒一直被我好好的保留着，放在橱窗里，一看就能让人回味起巧克力的纯香。那天，她亲了我的嘴唇，或者说我亲了她的嘴唇，也正是那天，我开始真正的爱上她，一直爱到有一天我对她说我愿意为她放弃全世界，还没有爱完。那天我骑着单车送她走，我红着脸说：你知道嘛，这可是我的初吻呀。她非常兴奋但又略带埋怨的回答：废话，这也是我的。

    她是我们班学习最棒的，也是我们年级文科班中数一数二的。我们学校是北京市市重点，升学率99%，我爱上她那年，我们高三。

     西厢房里摆了很多小鱼缸，鱼缸里养着小小的金鱼，很普通的鱼缸很普通的鱼，但是它们摆在一起，你就会觉得很和谐，有一种平淡的美。老板说因为她是水瓶座的而老板娘是双鱼座的，然后会很爱的看着老板娘，过去靠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忙来忙去。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曾经的某个时候，在我已经遗忘的某个记忆里，似曾相识。

     有多久没有跟她联系了，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曾经在护城河畔，我和她坐在绿色的长椅上看着水波粼粼的护城河面时，我对她说：“也许你现在并不需要我，但是以后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可是现在，当我坐在西厢房里的时候，她在哪里呢？她需不需要我呢？ 我没有陪在她的身边，就像我违背自己曾经无数的誓言一样——誓言总是那么苍白的，像谎言一样，即使编织一千零一次，还是谎言。

    当我坐在西厢房，看着眼前坐席满堂或年轻或沧桑或清纯或堕落的她们，我觉得她们都是孩子。我看不出她们的快乐，她们坐在这里抽烟喝酒打情骂俏哭哭笑笑无非是因为有些人离开了她们的生活，她们的外表就像德胜门城楼一样坚不可摧高不可攀，可是她们的内心却像这西厢房一样，弥漫着柔软的烟雾般的悲哀。我看不出她们的快乐，因为我是落寞的。

    也许曾经的我并不是这样，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我就想起99年的9月9日我背着书包迈进大学校门时的样子。我穿着浅蓝色的仔裤，红色的T衫儿，骑着银色的山地车，像坐在西厢房中间那个很帅的T一样年轻，那时有很多的女孩喜欢回头看我，也有一些女孩暗恋过我，无论她们是把我当成了男孩还是知道我是女孩但是还是很喜欢我，我都感谢她们，只是遗憾不能跟她们在一起，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有心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