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无罪（一）(转自文学园地)

隆冬。洛阳城外的官道旁，两个孩子正嘻嘻哈哈地堆着雪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说：“赵家哥哥，我们再堆一个好不好？”一边使劲搓着小手。那姓赵的孩子大概十来岁，问道：“为甚么？你的手不冷吗？”“冷的冷的，你看都冻红了。”说着把手伸到了大孩子面前，冷不防往他脖子里插了一下，一转身跑开了。
　　两人追逐嘻闹了一阵，都跑累了，并肩躺在雪地上。小孩子喘着气说道：“他一个人，没有其他雪人陪他玩，很可怜的，所以要再堆一个。”大孩子皱了皱眉，说道：“你呀，真是个小孩子，婆婆妈妈的象个小丫头。以后怎么为国杀敌，做个大将军。”小孩子问道：“你很想做大将军吗？”“是啊，我阿爸就是个大将军。”大孩子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说道：“我以后要做比大将军还要大的将军——”。
　　两人坐了起来，远处一匹健马沿着官道正疾驰而来，道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来深，马蹄踏在雪上只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匹快马，那马转眼便奔到近前，这时候才看清马背上的乘客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神情剽悍，却一脸风尘之色。
　　那男子突然从马背上纵起，一个筋斗倒翻了出去。那马又向前冲得几步，悲嘶一声倒在地上。马腹上插着一柄长剑，只露出半截剑柄，血淋淋的剑尖从马背直透出来。
　　地上窜起无数道银光，夹着大大小小的雪块迅捷无伦地射向那人，那人身在半空，却轻轻巧巧一个转折，足尖在一株树干上一点，身子化成一道弧线，堪堪贴着银光俯冲下来。漫天雪花中他那硕大的身躯竟如燕子般轻灵。
　　小孩子拍手笑道：“原来这个叔叔会飞呀，真好玩——。”话音未落，就听两声惨号从地下传来，那人已落下地来。雪地上冒出两个人头，都是光秃秃的，血水慢慢从头顶渗了下来。
　　大孩子一拉小孩子的手，低声说道：“快走，杀人了。”两人爬起来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身后“扑哃”一声大响，两人不禁回头瞧去，那人巨大的身躯已俯卧在地，只听他嘶声叫道：“救我——”。
　　两人停下脚步，小孩子问道：“你是好人吗？是好人我们才救。”那人忙答道：“我是好人，快救我。”大孩子说道：“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你刚刚还杀了人。”那人苦笑道：“不是我杀他们，是他们要杀我，他们杀了我的马，还躲在地下偷袭我，用暗器打我，你说谁是坏人。”小孩子转头说道：“他不是坏人，我们快救他。”大孩子微一迟疑，问道：“你哪里受了伤？”那人道：“我中了毒，动弹不得。快翻他们身上找解药。”一听要在死人身上找东西，小孩子害怕起来，眼望着大孩子。
　　大孩子安慰道：“没关系，让我来找。”说着走到两个光头旁边，这时才看清是两个和尚，身体都藏在道路两側的土洞里，这洞有六七尺深，显然是人工所挖，这两人不知道已在这里埋伏了多久，刺穿马腹的那一剑想必也是从这洞里掷上去的，一击不中再放暗器，当真是防不胜防。却不知又怎么被那人杀了。蹲身下去掏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包袱，毕竟人小，站起来时脸上已没有了血色，却强自镇定。
　　摊开包袱，找到一个小瓶子，里面有几颗红色药丸。凑到那人鼻子上让他嗅了嗅，见他面露喜色，就喂他吃了。
　　那人慢慢坐起身来，拔出肩头一枚钢镖，这镖入肉甚深，一股黑血涌出，过得片刻黑血渐渐转红，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他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道：“小娃娃——”小孩子抢着说道：“我不是小娃娃，我的名字叫高唯一，我娘叫我小一，你叫甚么名字啊飞叔叔？”那人眉头皱了皱，道：“甚么飞叔叔？”小孩子道：“你会在天上飞来飞去，当然是飞叔叔啦。不对不对，是我先问你叫甚么名字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就又问我了，这样可不是乖孩子。”那人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理他。两人甚觉无趣，刚要走开，那人突然睁开眼睛，只见他脸色发青，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高唯一道：“飞叔叔，你生病了。”那人面色惨然，喃喃道：“不是生病，是要命的来了。”高唯一奇道：“要命？谁要你的命？又有坏人来了吗？”环顾四周，却哪里有人。
　　那人长叹一声，道：“就快来了。”大孩子道：“那就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啊。”但四周都是茫茫白雪，就算一只老鼠也躲不起来，何况是人。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
　　高唯一却嘻嘻笑道：“躲起来，哈哈，玩捉迷藏啊。我最喜欢啦。”眼珠骨溜溜一转，拍手道：“我们把你变成个大雪人，那些坏人就找不到你啦。”那人眼里顿时放出光芒，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到适才两人堆的那个雪人旁边坐下，抓起雪块就往自己腿上填，温言道：“两位小哥快来帮忙，坏人马上就到了。”两人觉得很有趣，都跑过去帮忙，不一会已经将那人身上堆满了雪，只是嘴鼻处堆得比较松，供他透气。
　　高唯一瞧着新堆起的这个大雪人，越看越是有趣，哈哈大笑起来。大孩子一拉他手，说道：“你看，坏人来了。”一眼望去，竟有十几匹马一齐奔来，马上的人肩头都插着长剑。这些人来得好快。众人看到地上的死马死尸，都勒住马头，两名大汉跳下马来察看了一番，对着马上一名老者叫道：“尸体还没僵硬，看来没死多久。”那老者对着高唯一叫道：“娃娃，刚才发生了甚么事？”高唯一眨了眨眼睛，笑道：“有人在这里打架，有个叔叔还会飞的，飞得好高哦。”众人齐声问道：“后来怎样？”高唯一道：“后来那个会飞的叔叔就飞走了呀。”说着随手一指，说道：“就是那里。”众人欢呼起来，老者又问：“走了多久啦？”高唯一道：“有一会儿啦，那个叔叔飞得好快啊。”老者身旁一人指了指那两个雪人，刚要开口，只听老者说道：“小孩子不会撒谎，这狗贼没了坐骑，跑不远的。不过此地已近洛阳，让他混入城中，再要找他可就难了。事不宜迟，快追。”马鞭一扬，一行人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大孩子吁了口气，说道：“总算把这些坏人骗走了。”背后那人道：“只怕未必，这些人追了一阵不见，多半还会回来找的。”大孩子一怔，问道：“那怎么办？”回头瞧去，那人已从雪堆中爬出，双手不停地抄起地上的雪往那雪堆上填去。只听他说道：“我们把这个雪人恢复原状，他们回来时就不会疑心了。”三人七手八脚把雪人堆好。那人又道：“此地不宜久留，两位小哥也回家去吧。”说罢爬起身来就走。两人见他脚步蹒跚，不停喘着粗气，走得甚是吃力，对望一眼，都跑上去扶住那人。那人不再说话，任由他们搀扶着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越走越是荒僻。两个孩子早就累了，只是想到那些坏人也许会追上来，都是勉力支撑。天也渐渐黑了。高唯一忽然害怕起来，说道：“我想回家了。”大孩子这才惊觉已离家甚远，但四周一片陌生，黑黝黝的哪里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一时没了主意，说道：“我——我不认得路了。”高唯一一听迷路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人不耐烦起来，喝道：“不许哭！再哭——”高唯一被他一喝，吓得楞住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他，不知所措。那人随即想起是这两个孩子救了自己，便温言道：“莫怕莫怕，明天一早等我有了力气就送你们回去。”见他不再哭了，又道：“前面似乎有个山洞，今晚先在这里过一夜。”两人稍觉放心。
　　前面果然有个山洞，虽不甚大，但容纳三人已是足够。洞里有股霉味，居然还有些干柴，看来曾有人在此露宿过。那人点燃柴火，对两人说道：“莫要说话，也不可乱动。”然后盘膝坐下，闭上双目。两人不敢乱动，坐得远远地瞧着他，火光下只见他面色有点发青。
　　忽听“咕”的一声，原来是高唯一的肚子叫了起来。那人已经睁开眼来，高唯一忙道：“不是我在说话，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你可不要怪我哦。”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我的肚子也饿了，只有明天再找东西吃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两个孩子平生第一次睡在外面，都有点害怕，不过累得很了，虽然饿着肚子，却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那人便去外面找吃的。过了好一阵子，只见他空着手回来了，说道：“咱们一边走一边找吧，也许能碰上个小兽。”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两个孩子跟着那人走了一阵，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不要说小兽，就连飞鸟也见不到一个。高唯一又饿又累，忽然坐在地上哭道：“我走不动了——”那人脸一板，刚要发作。大孩子忙拉起他，说道：“小一不哭，大哥哥背你走。”说着背对着他蹲了下来。那人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就走。
　　高唯一搂着大孩子的脖子，说道：“大哥哥，你不累吗？”大孩子早就累得脚步虚浮，却道：“大哥哥不累，大哥哥带着小一出来，就要把小一送回家。”高唯一摇头道：“大哥哥不累，小一也不累。大哥哥走得动，小一也走得动——”大孩子突然想起一事，追上那人，说道：“你还没问过我们家住在哪里呢？”那人淡淡地道：“我为何要问？”大孩子道：“你不是要送我们回家吗？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在哪里？”那人道：“我为何要送你们回家？”大孩子道：“昨天你自己说的呀。”那人道：“昨天我是说过，但是今天我可没说过。”他昨天失血过多，毒伤刚解，需要两个孩子搀扶，所以随口敷衍。今天却觉得他们是累赘了。
　　大孩子情知受骗，心中气愤。大声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忘恩负义，我们好心救你，你不带我们回去也就算了，还要骗我们。”他人虽小，但理直气壮，侃侃而谈，自有一股威严。
　　高唯一早赶了上来，跟着说道：“对啊对啊，本来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是个大坏人。骗我们小孩子羞也不羞。”一边用手指刮着小脸。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气炸了肺，但自知理亏，无法辩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只听那大孩子又道：“我们不用求他，象这种恶人活不长的，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跟着他也是死路一条。”那人一惊，心想：“这茫茫雪原中不知何时才能寻到食物。若在平日，我自然不怕。但现下我重伤未愈，血气不足，只怕已挨不过几时。再说这两个小鬼恼我骗他们，回去后必定大肆宣扬。名声还不打紧，两个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也不足为凭。但泄露了我的行藏那可就大大的糟糕了。”一念及此，杀机已生。
　　他缓缓转过身来，对着两人上上下下打量。
　　大孩子见他眼露异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大声道：“臭贼，你看甚么？”那人森然道：“也没甚么，只不过瞧瞧哪一个长得肥嫩些。”高唯一也感到情势不对，说道：“坏人，你要干甚么？”那人道：“你们两个小鬼虽然救过我，但是现在一个骂我臭贼，一个骂我坏人，算是扯了个直。”他虽知理亏，却要勉强编点理由自圆其说。狞笑道：“总要挑又肥又嫩的先吃吧。”话音刚落，大孩子已一头冲了上去，明知不敌，却还是要跟这个恶人拼一拼。随即便被重重地甩了出去。高唯一扑到大孩子身上，哭道：“不要吃我大哥哥，他的肉是臭的，你要吃就吃我吧。”他不敢看那恶人的脸，尤其是那双因兴奋而充血的眼睛，只是死死地抱着大哥哥的身子，挡在他身前。
　　大孩子咬牙道：“不要求这个恶人，我们两他都不会放过的。我们死也不要哭给这个恶人看。”一翻身，挡在外面。柔声道：“我们变成鬼也可以在一起玩啊，那时候就天天跟着他，捉弄他，吓他，你说好不好玩。”那人虽然兽性发作，却也佩服这孩子硬气。毕竟心中有愧，不愿让他多受苦楚，走上前去一脚把他踢得直飞出去，那孩子哼也没哼一声就摔落在地，眼见是不活了。
　　高唯一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他已经不再哭泣，也没有回头去瞧一眼大哥哥的尸身，似乎是被吓呆了。那人却机伶伶地打了个冷战，他无法想象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竟会有这么冰这么冷的眼神。他杀过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见过不少垂死的眼睛，愤怒，恐惧、怨毒、绝望、乞怜，甚么样的眼睛没有见过，也从没有怕过。但是现在竟如此惧怕接触一个孩子的眼神。这是一种甚么样的眼神？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样的眼睛永永远远不要再见到。
　　不知何时雪又下了。他吸了一口长气，第二脚便要落下。


-------------------- 菩提本无树，明净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