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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剑客,就不要带剑
太阳放肆的轰鸣,鲜艳的阳光像炽热的岩浆一样四处喷溅。
人群上空,汗气蒸腾,每个人的眼里都荡漾着一片红气。 决战前的一刻最惊心动魄,没有人敢妄测这场决战的结果。这是真正的剑客之战。决战的结局将会改变整个江湖。 他赢了,所有使剑的江湖人都要从此放下手中长剑。 他自认是真正的剑客,为剑道而生,也将为剑道而亡。他是江湖的异数,没有人不忌惮他,但没有人愿意承认他。 他是剑妖,剑道的另类。 他自出道以来,就以挑战用剑者为生存使命。要么你折断长剑,退出剑道;要么与他决斗,死在他的剑下。更多的人是选择死在他的剑下,剑亡人生,是剑客最大的耻辱。已经有二十六个一流剑客死在他手里。 “不是剑客,就不要带剑”,剑妖这样说。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性别,但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这一句话。 他长发披面,怀抱长剑,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袍,八月的烈日下,如火焰熊熊燃烧。 他的对面,是一名白发黑袍的老者。他是江湖上受万人景仰的剑道王者。自弱冠之年出道,纵横天下四十载,未逢敌手。剑尊木统正。 两人沉默以对。 “罢手吧,”剑尊木统正说,“现在还来得及。” “我和面对我的人,只能活一个。”剑妖说。 “纵然你赢了我,你也赢不尽天下的用剑者,”木统正有些伤感的说,“总有人比我们强,我们能杀得了旁人,终究也有人杀得了我们。” “人总是要死,”剑妖冷冷的说,“生命并非令人快意,没有必要刻意延长它。” “我们的这一战已无法避免?” “要么我赢整个武林,要么你杀了我。” 木统正叹了口气,“剑客死在剑下,也是最好的归宿。” 木统正开始拔剑。 这柄剑,是上古铸剑师欧冶子的最后杰作。他取天山玄铁做剑质,迷津弱水为淬汤,司母方鼎为煅炉,历时三年三个月铸成。天山玄铁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顽固不化。欧冶子火煅三年不成,乃杀其妻浇血铁上以祭,不化;再杀其女,不化;又杀其子,遂化。剑体成形,奈何炉火终不纯青,欧冶子投身煅炉,神器乃成。 一千二百年后,是剑传于剑客木统正手上。 长剑出鞘,龙吟凤鸣,刺骨的寒气遮住了如荼日光,天地间一下子阴暗起来,众江湖客都打了个寒战,汹涌而出的汗水缩回了毛孔里。 剑妖不为所动,微微低着头,长剑依然抱在怀里。众人下意识的望向他的长剑,普普通通,剑鞘及露出半截的剑柄甚至有些敝旧。 人们不由松了口气,单从武器来看,剑尊就已占了绝对上风。木统正却心潮起伏,他相信自己能赢,却又直觉的感到自己会死在这个难以琢磨的使剑者手里。 “有僭了!”木统正将剑向右一字摆开,胸前空门大露,十足的大家风范。 众人一片低低的赞赏之声。 倏地,剑妖拔剑了。 人们屏息凝望着他,已将木统正忘却了。他们事后将知道,剑妖的一举一动都是石破天惊,都是致命的。刹那间,太阳停止了轰鸣,山风不在飘洒,白云不在翻卷,一切都停止了,都凝固了,都死去了。 只有剑妖的动作是活的。 夺目的晶芒在剑脊上游动,剑妖跃在了半空。他的火红的身影遮住了太阳,人们的眼光跟定他。陡然间,他的背后氤氲出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消失了,只有那仿佛有了生命的黑暗,张牙舞爪汹涌而来。所有的人都迟疑了,一下子给剑妖动作带来的黑暗吞噬了。无处藏身得空茫和被幽闭的惊悚奇怪的纠织在一起,使他们混淆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他们的脑壳里出现了惊天动地的轰鸣,知觉迟钝起来,肢体开始麻木,昏昏欲睡。他们的神智开始迷失,身体似乎在一片一片的融化,无声无息的融于茫茫的黑暗里。 正在他们意醉神迷时,剑妖的身子如一头火烈鸟般的出现了,黑暗一下子无影无踪,周遭一片雪亮和寂静。亮得毫无瑕疵,犹如犀利的刀刃,把人变成了睁眼的瞎子;静得纯粹,如同回到了鸿蒙的未始,让人失去了听觉。 这一切突如其来,从彻底的黑暗到彻底的光明,从纯粹的轰鸣到纯粹的寂静,转变得太快,这个刺激让人无法接受。他们那仅存的一点知觉完全崩溃了,嗡的一下,身体粉尘般崩散了。 但,木统正是清醒的。 这里只有两个人是清醒的,一个是剑妖,一个是剑尊。 木统正闭上了眼睛,把剑缓缓地刺了出去。 他感到两柄剑相遇了,一股热流从剑体直传到他身上。他说不出的燥热,身子似乎在沸锅中蒸煮一般,血液也直要沸腾起来。他想大喊,可嘴唇抖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嗓子眼火烧火燎,如同含了一块通红的火炭。 他在想要不要睁开眼睛。 他睁开了眼睛,自己的长剑插在了剑妖的右胸。凭感觉,他知道剑尖已从他的后背透出了。他望向自己的敌人,望着串在自己长剑上的敌人。剑妖也正注视着他,一双眼睛从披面的乱发后面注视着他,冷静、沉郁、残忍,仿佛望着一只弱小的猎物。 他赢了,他把剑妖一剑穿身,可这一瞬,他却忽然怀疑这场决斗的结果。 他想把剑拔出来,可浑身没有一丝的气力。剑妖挥掌切在剑身上,这柄千年神兵竟为他掌力所断,一截在自己手上,一截插在剑妖的身体里。 木统正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剑妖右胸鲜血淋漓,他把手中长剑慢慢插入剑鞘,对木统正冷笑道:“剑道至尊,也不过如此!” 木统正脸色苍白,将手中长剑抛诸地上,说:“承让!” 众人齐声欢呼,胜负已决,胜方是剑尊。 剑妖仰天长笑,笑声盖过了百多人的欢呼声。他虽受重创,中气仍足,众人骇然。但片刻之间,俱动杀机,此时不除剑妖更待何时? 众人心照不宣,齐取兵刃,一涌而上,欲将他乱刃分尸。 剑妖蓦地抬起头来,头发全甩到了脑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伤重失血过多的缘故。 众人吃了一惊,停住脚步。 他瞪视着犹疑不定的人群,露出一丝微笑,阴冷、诡秘而又不屑。仿佛神像嘴角悄悄绽放的倘恍灯影。他闭上眼睛,手捏剑诀,横在眉心,口中念念有辞,忽然之间睁开眼睛,乱发四下飘洒,剑诀指向天空。 众人只觉手臂如受重击,掌中兵刃脱手而出,丁丁当当之声不绝,那些兵器飞蝗一般向剑妖飞去,凌空盘踞到他的头顶,他整个的人处在一片阴影里。兵刃折射着太阳光,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翕,如有生命。 “驭剑术!”众人一下子惊呆了。 “以……以气驭剑?”木统正脸色煞白。 这种功夫只在古时传说中才有,那是剑仙的绝技。相传神人吕洞宾曾以此技万里斩黄龙。没有人相信江湖上真有这种武功,因为没有人会有那么深厚的内力,能在虚空之间驾御兵刃,变招攻守,收放自如。 “以气驭剑?哈哈!那只是驭剑术的下下功夫……咳咳……”剑妖咳嗽起来,无数细小的血点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那你这是什么功夫?” “以神驭剑,咳……”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 那些云层也似的兵刃,随着他的咳声不住起伏,刀头剑尖寒气森森,指着岌岌自危的众剑客。 木统正踏上一步,说:“愿闻其详!” 剑妖哈哈大笑,他头顶的兵刃互相撞击,如助声势,“你来时无多,何必多问!” 木统正神情庄重,“朝闻道,夕死可矣。愿聆剑术至道!” “无他,万物都有生命,只要你能唤醒它的性灵……” 剑妖慢慢转过身去,半尺许的剑尖自他后背透出,沾满殷红的鲜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那些兵刃也在虚空里随他步伐后退。 忽然,他的身子绷直了,接着一阵颤栗,仰天狂喷鲜血。乱发在脑后不住飘洒。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兵刃簌簌而落。 众人大喜,晓得他已支持不住,如潮水一般向他涌去。 “住手!”剑尊木统正喝道。 众人止住脚步,疑惑的望着他。 “驭剑术……驭剑术岂能就此湮灭!”他喃喃的说。 木府。烛下。 剑尊木统正泡在宽大的圆木桶里,热气蒸腾。 他感到万分的疲惫,身上,心里。今天是他毕生最艰难的一战,在剑妖出手的那一瞬,他几乎可以确信自己会被杀死,但奇怪的是,自己反而活了下来,而且没有受一点伤。 只是感到沉重的疲乏。 真是侥幸。如果剑妖一开始就用驭剑术,那自己是躺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呢,还是睡在冰冷的棺材里? 恩,水有些热。 可是他为什么不用呢? 木统正沉思着。众江湖客的谈笑喧哗声隐隐传来,庆功宴就要开始了。今天的一战解决了江湖上最令人不安的脚色,拯救了整个江湖,委实值得庆贺! 可木统正却不这么想,这一战的胜利实属侥幸,值得庆幸,而非庆贺。他已在考虑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水怎么越来越热呢? 这个江湖毕竟是年轻人的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老一辈人物无论曾经多么威风,终究要给风浪湮没。 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见好就收吧。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竟如此颓废。 好热啊,他不禁呻吟了一声。 “莺儿?”他喊道。他要让侍侯他的丫头添些冷水。 “老爷?”莺儿走来了。 “加些冷水,好热。”他发觉自己的嗓子忽然哑了。 他模模糊糊的看到莺儿俯下了身子,把手伸进,了水里。热气这么多,能不热吗?连她的脸庞都要看不清了。 他热得要受不了了,浴桶似乎一直在炉火上加热。他感到头晕眼花,感到恶心。 “老爷,不热呀……”他隐隐约约的听到莺儿说。 “热,很热,快添冷水……”他喊道,可声音低得连自己也要听不到。 他感到五脏六腑如同架在火炭上烤炙,奇经八脉中似乎灌进了炽热的铁汁,每一寸皮肤似乎都有一柄小刀在剐。 他低下头,吃惊的发现浴桶里正有一团团的绯红在扩散。接二连三的,他的身旁冒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水泡。 他还没明白过来,只觉得自己的后脖颈里一阵刺痛,似乎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拍了一下。 他一阵晕眩,似乎天地一下子翻了个个,浴桶的水面向着他的脸庞直飞过来,然后他就听见了莺儿的尖利惊恐的叫声,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木统正把自己的脑袋打飞进了水里,接着身体开始爆裂,浴桶里不住咕噜咕噜的泛起红色的水花,他那被整整齐齐切去头颅的身子慢慢沉进水底。 他的肉体早已给剑妖摧毁了,剑妖杀招的威力一直在潜伏着,直到此刻才完全发作。 与此同时,剑妖正走在华陵道上。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和从前——决战前面目全非。 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片聒噪声中,所有的物事都在喋喋不休的讲着话。 “万物都有生命,只要你能唤醒它的性灵”,是的,对于他来讲,万物都苏醒了,都被他唤醒了性灵。 野草树木在窸窸窣窣的说着悄悄话,暧昧的倾诉着彼此身边村妇野汉的苟且;他脚下的石子也在抱怨着,恶毒的诅咒着践踏它的人;甚至连他的衣服也在愤怒的呼喊谁弄脏了它…… 他想让它们闭嘴,可是力不从心,他的心志已无法驾御它们。只能任由它们与他分崩离析,并且无情的讥讽咒骂他。 这就是剑术的至道,他想大笑,可是发不出声音。 “站住!劫财不劫命,留下买命钱,放你过去!”不知何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两名持刀大汉。 他不由一阵愤怒,竟有人敢劫他剑妖,曾几何时他的名头让全江湖人魂飞魄散!他右手往腰间长剑摸去。 “哟喝,还是个会家子!”一名大汉出手了,一刀砍在了他的右臂上,一条胳膊登时飞了出去。 另一名大汉绕到他身后,一刀砍在他的后膝弯里,他仰天倒了下去,右腿也断了。 接着两人对他劈头盖脸的一阵猛剁,几乎要把他砍成了碎片。 他用那一只没有被砍爆的眼睛望着天,头一次发现人生是如此的有趣和离奇。自己一向孤高自许,以剑客居之,一笑而过多少江湖好手,现下却死在两个下三滥的土匪手里,曝尸荒野。 他感到一名大汉粗壮的手,在他身上粗鲁的搜摸着,他忽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两名大汉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把几块银锞子放入怀中。其中一人在他脑袋上又狠狠的砍了一刀,“妈的,不是剑客就不要带剑!” 他的头颅象个西瓜那样被剖开了。 但还是听到了这句话。 “不是剑客就不要带剑!” -------------------- 菩提本无树,明净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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