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轮回

我但愿，生命，是一种轮回。

爷爷，走了。

走的前五天，爷爷趴在地上找放在床底下的皮鞋。那天是2009年元月3号。

奶奶就去市上给爷爷买了一双皮鞋回来。试了一下，有一点小。4号一早，大一号的皮鞋换回来了。奶奶叫爷爷起床，爷爷不起。奶奶掀开爷爷的被子想给爷爷穿裤子，爷爷自己把被子盖上，说冷。奶奶只好在床上给爷爷穿上皮鞋，正好。4号、5号、6号、7号，爷爷一直躺在床上，奶奶给爷爷喂水喂饭。

7号爷爷吃了两半碗面条。晚上奶奶把好吃的（爷爷平日很爱吃的饼干之类）拿给爷爷，爷爷不吃。爷爷竟然不吃了！换在平日，爷爷是吃了一个再要一个的！这是生命即将结束的信号吧？它告诉爷爷，它不需要这些了；它要腾空肚子，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夜里11点，奶奶起床喝水，用勺子给爷爷喂了几勺水，爷爷喝了。

8号凌晨3点，奶奶再次起床喝水，给爷爷喂的时候，爷爷的嘴巴已经不张开了。奶奶用棉棒蘸水给爷爷抹在嘴唇上，爷爷也没有任何反应了。奶奶坚持到5点，起床给爸爸打电话（电话在另一个屋子里，爷爷奶奶住在村里的院子里），可是，电话竟然坏了，打不出去！天亮一些的时候，奶奶终于去二堂叔家给爸打通了电话。电话中，奶奶对爸爸说的是爷爷“叫不醒了”……奶奶打完电话回来，爷爷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奶奶对爷爷说：“再睡会，我去看看火再回来叫你啊。（寒冬的村里非常冷，家里有几个炉子需要奶奶日夜照顾。）。”爷爷是不甘心闭眼吧，他还没有见除了奶奶之外的任何一个亲人，包括儿子女儿孙子外甥；他还有话想要告诉我们吧！

等到爸爸妈妈回来，爷爷已经走了。没有见到奶奶之外的一个亲人，没有留下一句话。爸妈和奶奶赶紧给爷爷清洗换寿衣。爷爷身子下面，在我给他买的纸尿裤里，还有他生前拉的一大堆屎，据说人死之前都要拉一次的。爷爷，腾空他的身体，到另一个世界吃那里的美味去了。

这一切的发生，我都没在现场。

这一段时间，我正在享受着自己的生活：临近寒假，工作不忙了，同事们都在以轻松愉快的心情等待着寒假和新年的到来：工作之余上上网、聊聊天、相约去吃吃饭、逛逛街、泡泡温泉、……非常轻松，非常愉悦。我也沉入其中，非常享受。弟弟用qq传来爷爷的视频，让我看看前一段爷爷在院子里摔倒碰伤还没有痊愈的脸。我恰好没在线。当我上线看到弟弟留言时，我回复弟弟：姐有点逃避，看到爷爷的样子姐一定心里难过，所以宁愿不看。但弟弟还是给我用邮件发过来。那天正好关机了想起来要看看邮箱，于是用别人的电脑上了邮箱。看到弟弟的邮件，我下载，打开，看，心疼，彻底删除，电脑上和邮箱里，全部彻底删除。我怕看到爷爷自己伤心。我不想自己伤心，我宁愿不看爷爷。

入冬一来打电话时很少能和爷爷说上话了。一来爷爷常常只待在他的屋子里不出来，不来放电话的这个屋子；二来即使在这个屋子，爷爷也主动接电话。如果想要和爷爷说话，需要先和奶奶说好把爷爷叫来，等到爷爷拿上电话，我们在电话这头要说上老半天（大约7、8分钟）的话，爷爷才在那头嗯一声。最后一次和爷爷说话，大约是2008年12月20日那一周吧（如果我没记错）。我在这头爷爷爷爷叫了几十声，告诉爷爷我是大云（我的小名），说我在北京，我这里挺好的，小高（我爱人）和孩子都好，爷爷要注意身体，多吃菜，阳光好的时候到院子里走走，……爷爷在那头“嗯”了几声。我说的这些话几乎是每一次电话中都会重复的话。而爷爷对我说的最后的一句话，那是什么时候呢？是11月份吗？那次通话时爷爷比较清楚，问我：大云，你好不好？爷爷好。

12月27号那个周末忙着开会、申报课题，没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接下来就2009年元旦了。我忙着和自己的家人过节，仅仅在1月1号下午，爸爸回村里修电话（这一段电话信号不好，爸爸元旦还特地回去修理，遗憾的是，最重要的时刻，它依然没有起到作用！）时打过来我和奶奶说了几句，当时一个好朋友带着老公女儿来我家做客，我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7号夜里在电脑上整理儿子的照片到12点，沉沉香香地睡了一夜。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就在我关注于自己的生活而忽略了爷爷奶奶的时候，一切突变！

后来我想，也许这正是生活的安排，在你忽略了什么的时候，它会提醒你。在你忽略亲人和亲情的时候，它会用死亡来提醒你，让你因忙碌自己的生活而麻木了的心清醒过来，让你重新体验亲情和亲人对你的重要！

8号早晨8点一刻，我正在吃饭。弟弟发了信息：姐，我心里难过难受死了，奶奶打电话说爷爷叫不醒了，我怕爷爷不在了我难受的不行了……

啊？我不能确信，给爸爸电话，他和妈妈正在赶回去的车上。爸爸的一句话，让我接近残酷的现实：估计就醒不了了！……等我电话吧！我哭了。我慌了。但我依然没有确信爷爷竟就此和我们永别了！我依然抱有幻想，也许我今天赶回去，还可以见到我的爷爷！我手忙脚乱，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慌慌张张换好衣服，拿上两天前给爷爷买的棉裤还有自己的随身衣服，出门了。公车到站停车时，我跌倒在车上。到单位了，开会。9点一刻了，怎么还不来电话？爸妈应该到家了！爷爷怎么样？跑出来战战兢兢打通了妈妈的手机：你爷就是不行了，我们正在给他换衣服呢！

一个响雷在我头顶炸开。爷爷，爷爷，爷爷真的没有了！！！爷爷就这样和我们永别了！……我哭了，生命中第一次逝去亲人，我的亲人，我的爷爷！

给两个妹妹电话，她们在那头泣不成声。去太原办事路上的弟弟11点多发来信息，小心翼翼的问我：姐，给家里打电话了么？我打过去：爷爷没有了。弟弟说：奥，挂了。声音背后是瞬间爆发的抽泣。

这一天怎么过去的，我不想回忆。

8号晚上想：爷爷就孤独的睡去了，即使有人陪，他也和我们不在一个精神空间了。

9号晚上想：现在，爷爷虽然睡去了，可他还和我们在一起。等到棺材封上，放入了坟中，盖上黄土，爷爷将彻底离开我们，回到大地母亲怀抱中去。

10号晚上想：据说濒死之时，人的灵魂会跳出来，在屋子上空的某个角落看着一切的发生。那么，8日凌晨，爷爷也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一切。8日早晨奶奶打完电话回来，爷爷不是睁着一只眼睛吗？他一定是在看着这一切，他一定是有想的人没见到，有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呐！

  

直到爷爷去了的第五天，2009年元月12日，我和大妹才回到爷爷身边。进门后看到小妹挽着长发带着手套在厨房洗碗，奶奶在上屋陪着爷爷。而爷爷，已经从他睡觉的那个屋子搬到上屋炕上，又从炕上搬入棺材中了。棺材上盖着一刻红布。我和妹妹揭开红布，看到了我的亲爱的、可怜的、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爷爷。脸上的碰伤还没有痊愈，几块青分布在脸颊额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张着；两腮下陷，整个脸看起来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缩了、小了、瘦了、扁了、凹陷了。我拉住爷爷的手，好凉啊！像握着一块冰，我摸摸爷爷的脸，和手一样冰凉。我叫：爷，爷，爷，爷哎，爷，爷哎，爷哎，……爷爷不答应了，爷爷再也不会答应了，爷爷的身体冰凉了，爷爷永远的睡去了。爷爷，你活着我不回来，你走了我才回来。爷爷，我……

弟弟把洗干净的爷爷的棉衣拿过来，小妹给爷爷兜里装上创可贴和预裂霜，叠的整整齐齐，给爷爷放入棺材中。爷爷脚上穿的是那天奶奶给买的皮鞋。放入棺中的这件棉衣，是小妹给爷爷买的。奶奶说，这个冬天，这件棉衣没离开过爷爷，白天穿着，晚上睡觉时脱下来放到被子里，爷爷说它“暖和”。弟弟特意找到它，给爷爷洗得干干净净，让爷爷带上它，继续“暖和”。

爷爷一定有话想和我们说。12日夜里，我们姐妹三个还有小表弟和爷爷在一起。凌晨四点左右，我坐在炕上给爷爷写祭文，偶然一瞥，看到棺材前两支蜡烛中的一只烛火一直在跳舞。是爷爷在和我说话吗？我将两支蜡烛换了位置，我剪了烛心，这一只依然跳个不停！爷爷在临走前没有见到我，爷爷是用这种方式和我说话：爷爷想你，可爷爷走时没见上你，爷爷知道你回来了，爷爷知道你在给我写祭文呢，爷爷想和你说说话，爷爷正在和你说话呢，你听到了么？

爷爷，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也想你，爷爷！小时候你那么爱我，陪着我长大！我做恶梦，你给我讲照梦灯的故事，说有那盏灯看护着我，我就不做恶梦了；我牙疼，你整夜地用手帮我压着腮帮子，说如果能够，你愿意替我疼；你教我蹲着吃西瓜，身体前倾就不会弄脏衣服了；你教我们吃带鱼，先用嘴唇把两侧的小刺捋走，然后吃大块的肉；你也常常发脾气，因为我叫真，和你对这生气；你修马路我帮你记工算帐；你叫我“大荣”（方言“云”“荣”同音）；……

爷爷，你没见到我们不舍得就这样走是吗？你有话没对我们说想告诉我们对吗？你说吧！我听着！爷爷！有什么愿望你都告诉我们，我们都替你实现！到了那个世界，你一定要舍得吃舍得穿，别再为了我们省吃俭用了，我们在这边好好的，你在那边一定要幸福啊！

  

12号晚上搭好供桌，摆上贡献，唢呐锣鼓齐鸣，儿孙侄子外甥等所有亲人一齐下跪，给爷爷磕头烧香敬酒，场面好不热闹。我跪在那里，心里愤愤：这顶个屁用！爷爷活着的时候如果这么多人来看他他会有多高兴！可是没有。他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在忙自己的生活，只有他死后，大家才能腾出时间，为他办一个体面的葬礼。……就像我，元旦之后其实可以请假回来看看爷爷，陪陪爷爷。可是我没有，我完全就没有朝这个方面想过。一来还没有放假，二来一岁七个多月的宝宝离不开我，三来即使放假我也不回来，宝宝怕冷，我冬天不能带他回老家，……理由很多却全都立不住脚！爷爷离开了，我放下一切，请了假，宝宝留给公公婆婆，我回来了。却看不到爷爷了。

13号，扫墓，我进入爷爷将要长眠的墓中；出殡，入土，都没有想象中的悲伤。之前以为，在进入爷爷墓中的那一瞬间，在盖棺材的那一瞬间，在棺材入墓的那一瞬间，在黄土一锹锹到下去的那个片刻，我将会悲痛欲绝，可是没有。民间的殡葬风俗周全繁琐，给了人很多最后尽孝和痛哭的机会。那几天，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悲痛在这风俗和忙碌中渐渐减弱，流走。原来这风俗仪式有着巨大的心理意义：为逝去的人送终，给他一个完整的结束；也给生的人一个过程、一个仪式，完成这个终结、接受这个终结。（1.22）

  

可是回到北京后的这几天，每到黄昏，悲伤袭来，将我淹没。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悲伤、无助、无可寄托、无处倚靠、遗憾、后悔、……想爷爷孤单地离去，想爷爷扁瘦的样子，想爷爷一生吃的苦受的罪，想爷爷生前没有见到我们，……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去陪着爷爷，即使见不到了也可以陪在爷爷冰凉的身体身边！想我的爷爷一个活的爷爷竟然换成了一张摆在供桌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爷爷年轻力壮栩栩如生，看着我微微笑，可是我那真实的爷爷已经埋入土中！想我再也没有爷爷了，再也看不到爷爷听不到爷爷的声音摸不到爷爷的手了，打电话再也不用叫爷爷了，再也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好不好了，再也不用惦记着给爷爷买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了，再也不用给他洗脸洗头洗脚剪指甲了，……叫爷爷，永远也不用有人答应了！

不仅悲伤爷爷的离去，甚至于被一种悲悯的感觉所包围。悲悯生命的短暂，悲悯死亡面前人的无力，悲悯自己：我回来的第三天公公婆婆回老家过年，就剩下我和爱人儿子三人，每当傍晚，觉得好凄凉好可怜，……

这种悲伤悲悯的状态持续了大约六天，到24日夜里，爷爷终于入梦来了。以为梦到爷爷后醒来的我一定伤心刻骨，可还是没有。梦里的爷爷恢复了年轻力壮时的固执暴躁，我因重要的事情要打个长途电话，爷爷嫌贵不让我打，我和爷爷争辩，心里愤愤的。醒来，很平静。

今天，2009年1月28日，间隔了几天没有被悲伤包围的我再次陷入悲伤。而且非常想念爷爷。想爷爷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想爷爷临终前没有见到我们睁着的一只眼，还有我看到的微张的嘴，这些是否都是爷爷舍不得走的暗示？都是爷爷想念我们的表达？

爷爷，尽管你脾气暴躁，依然是我最最亲爱的爷爷，给了我无尽的爱陪伴我成长的爷爷。你经历了80年的生命，吃的苦比得到的幸福多。不过爷爷，你的爱你的养育你的血液都刻在了我们的生命中，抹不去丢不掉的，我们将带着它继续我们的生命。

爷爷，我但愿，生命是轮回；我祈祷，你投胎到我们中间来，做妹妹或者弟弟的孩子（我已经没机会了），让我们好好照顾你、爱你、回报你半生，让你多享一点福少受一点苦，好吗？爷爷！如果你能听到，你一定要来到我们中间啊！

……

悲伤之外，一句话回荡在脑中：逝者去已亦，生者依旧活。爷爷走了，奶奶爸妈弟弟妹妹和我还要继续自己的生活，还要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一天天往前走。生活的不会因为爷爷的离去而改变轨迹，奶奶要一个人继续在那个院子里生活，爸妈继续他们的工作，弟弟妹妹和我也一样，还要在自己工作的路上努力向前，过好自己的生活。

爷爷的离去，让我非常真切地懂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生命，势不可挡！

生命要来，它就来了，生命要走，它就走了，谁也挡不住！生命来的时候：在一个母亲的子宫里扎根发芽结果成长，经过刻骨铭心的痛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成长：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叫爸妈了、会走了、会说话了、会控制大小便了、上学了、独立了、成家了、……生命走的时候：衰老了、身体不灵活了、走不动了、不说话了、大小便失禁了、不进食了、闭上眼了……

原来生与死之间这么多的相似啊：

生，各种能力从无到有，死，各种能力从有到无——只是顺序的颠倒；这一点在爷爷和儿子身上，我有非常明显的感受：爷爷大小便失禁了，儿子却一天天学会控制了；爷爷喝水要用奶瓶了，儿子却学会用杯子了；爷爷腿脚越来越不好了，儿子却从爬到走到跑了；爷爷说话越来越少了，儿子说话越来越多了；爷爷开始流口水了，儿子却不流了；爷爷听着电话响也不接了，儿子却学会接电话了；爷爷越来越需要人照顾了，儿子越来越独立了；……

生命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走的时候依然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生命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都会带来剧烈的情绪体验，不过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来的时候欢欣鼓舞，走的时候悲伤无助；

……

爷爷，我爱你，我想你，来世我们再相聚！

  

孙女大云于公元二零零九年元月二十八日夜敬上

.2  好久没来了啊

      我也好久没来了~
  

     看到你名字~也近来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