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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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03-07-01 16:09


    小学时就发现的一个规律。大多数的小朋友都会在寒暑假的时候到乡下去的。父母亲里总会有一个,是家在乡下地方的。白水、三兴、黄茅...都是小学时只会说不敢写的一些名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就是最最简单的那几个字的组合。
    到外婆家去,是要乘近一个小时汽车的,公路在山间蜿蜒。然后跟开车的师傅说一声“在蔺家桥下车那”,然后沿一条有小溪流伴随的泥路走大约四十分钟。一路上,左手边是山,山脚下一户户人家,种着橘树围起一个个场院,近处高大茂密的柏树遮着看不见山头。右手边,一片田野。远处还是山。黛青色。过小桥,一个黑青青的山坳,竹林掩隐。一路绕着密密匝匝篱笆的菜地。一个个宽敞的场院连起来,在夏天有着火辣辣太阳的时候,总是只剩窄窄的一条可以过人,大都平摊着宽大的竹蔑簟,从箩筐里倒出金黄的谷粒,那是南方的第一季稻子。头裹着花色毛巾的我的舅妈们,用一个带长长的柄的木杖,把谷粒均匀地分布在簟子上。时不时地还要拿了把扫帚边发着嘘声跑过来,以赶走一旁虎视耽耽的鸡和鸭。总是先走进离路口最近的二舅舅家,做泥水匠的二舅盖了两幢两层的屋子给儿子们,最后却和二舅妈住在老屋里。喝过茶水,也不坐了,隔壁的隔壁就是小舅家。小舅是妈妈前面的一个哥哥。在镇上的中学教书。我们姐妹总是把随身带来的行李放在小舅家的里屋;若是寒假过年的时候,则是老妈在小舅家的厅堂里把带过来的送年礼拆开封,一边吩咐我们姐妹三个,这是二舅的,那个给大舅送去,还有这个,三舅、四舅...这是下屋。到上屋去从前是有一条很陡的坡的,后来因为小舅盖房,另辟了新路,爬一小段缓坡,直接穿过大舅家的场院,往左,绕过溪流上的小桥,是四舅家和四舅最爱的鱼塘;往右,是一串台阶,上去是最大的一个场院。种了丝瓜和苦瓜。从前夏夜大人们都搬出来自家做的竹床,拿着蒲扇聚在这里聊天,小孩们嬉闹看星。三面围着场院的是三舅家、正屋,和宗祠。正屋是外婆住的地方。后门打开五米不到就已经是山了。正对着一条上山的路,爬一小段,往下,就可以看见属于这里的一片竹林和菜园,往上,则是外公的墓。
    我所记得的关于外公的事不多,但很深。他是个脾气特别温和的人,妈妈说他最疼小孩了。身体总是不大好,连着咳嗽。他曾经拄着拐杖牵着小时候的我,走了近十里路,穿过田野,在没有栏杆的石板桥上停留,到一个人多一些有几家店铺的地方,扯布。就这个词。布我们用扯,而不是用买的。还记得很清楚。是一块白底上打着细细红格子的的确良,后来让大舅家的桂秀嫂子给帮着做了件短袖的衫子。
    印象中外公在世的时候,外婆似乎是泼辣而严厉的。最记得她一拐一拐地扬起谷子喂鸡的样子,会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叫唤声。我总是很顽皮,和一帮子表哥表姐们一起,爬树打果子,到大家伙挑饮水的地方摸鱼。深深的竹林穿过去,是两座山夹出的狭长的山窝,温热潮湿,这种地方大凡都会被取上一个叫什么什么冲的名字,最适合种植。我们的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种了许多辣椒的缘故,就叫辣冲。辣冲的南面山坡是层层深密的植被,而北面的,则是一面面漆黑浑厚的石壁。除了山顶上会有些树,山体整个就是光秃秃的,半山腰上偶尔能看到几株荆棘植物,那也许是甜美的野草莓,也会是没有滋味的糖罐子。光了脚一路攀上去,那就是儿时争相追逐着的目标。下雨后的石壁更是黑亮黑亮的,会很滑。不敢上去,只在竹林里追逐着嬉闹,用小石子在竹身上刻歪歪扭扭的字。把衣服蹭得脏了,回家要被外婆训斥。有一次在四舅家的鱼塘边上,看到漂着一只大的木盆。乡下有漏的木盆木桶什么的,就会放到水上去漂个半天的。我居然爬进去,顺手拿了根竹竿当篙。结果当然是水打盆翻。喝了半口塘水被小伙伴们拉起来。哭着回到正屋,外婆先是斥骂,然后开始张罗着给我找合适的衣服。我穿着表姐宽大的衣服,脸上还挂了泪痕,溜到厨房,外婆正烧饭,刚好起锅,木头盖子揭开,升腾起白白的雾气和一阵米香。外婆边吹着气边熟练地捏出一个饭团,递到我前面。我开心地笑了,拿了就往外跑。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8岁。一个月前,开心地去找老师请假,要到乡下去,外公80大寿。一个月后,再次去请假,要到乡下去,外公过世了。当时来报丧的是小舅。妈妈让小舅在客厅坐着,自己静静地拿了衣服到吊楼上去洗澡。我在房间里,听到水声,还有妈妈的哭泣,轻轻的,却是让小时的我觉得害怕的一种悲切。各个场院都摆满四方桌和条凳。五个孝子。在乡下很有排场的一起丧事。妈妈是外公生前最疼爱的小女儿。在灵柩前长跪不起。小小的我却不害怕,总觉得外公不会再也不见的,他会经常从那张摇椅上站起来,叫我的小名,领着我走田间的小路,过没有扶拦的石板桥,到镇上人多的地方去。
    外婆是12岁到外公家做童养媳的。一直穿粗布的老式衣衫,竖领布扣。裹了小脚。于是总不让我们给她洗脚,睡觉的时候不肯褪袜子。很爱干净。早在我姐出生那年她摔瘸过右腿,但做事情仍然很利索。每年晒好乡下特制的辣酱和霉豆腐,用大大小小的罐子盛好,等妈妈去看她的时候顺便带回家来。我们姐妹开始长大,当时一起嬉闹的表哥表姐们,也都长大了。童年开始变得遥远。儿时抢一个饭团的伙伴之间变得很客气。开始有表哥到广东那边去打工,寄回来穿着体面的照片;有表姐领着怯生生的表姐夫回来,过年的时候要坐上座,红着脸喝所有人敬的酒。每次回乡下都发现亲戚越来越多了。开始有下一辈的小孩子们,一群群地玩起和我们当年不一样的游戏。我们姐妹几个则都忙于学业。先是在外婆家过寒暑假,后来会有补课,暑假只呆一个月,再后来,暑假补完课要学琴学画,只呆一个星期,再到后来,寒假也只呆一个星期了。每次去,总是在小舅家放好行李就急着到上屋去看外婆,姐妹几个围坐在她身边陪着说说话。妈妈说,老人家总是希望有人听她唠叨的。但大部分的时间,外婆是寂寞的。她一个人,住到和三舅一起,正屋空出来,厅里只放着外公的牌位。她还是常搬了椅子到正屋的门口,前后门都打开着,一坐一整天,看后山,和外面的场院。右手边,开始斜放着根拐杖。爸爸去庐山的时候捎回来给外婆的。把手是一条龙的形状。她走到哪里都拄着。
    妈妈每年接外婆到家里来住几个月。爸爸每天都会买好吃的,用中药和补品煨汤,专找了只废的炉子来烧柴火,说这样才能煨出汤的原味。我们教外婆用遥控开电视,把声音开得挺大。给她讲学校里上课的事情,外婆会说,你外公他也从小识字的。她的耳朵开始不好使,妈妈和外婆说话总是会在她两只耳朵附近清晰地把话各重复两遍。外婆爱帮着收拾屋子。特别在舅舅们来接她回乡下的时候,她会把家里的衣柜都整理一遍,把叠起的袜子一双双打开看有没有洞,然后补好。因为下了公车还要走长路的缘故,舅舅们总是说上午上路吧。而中学里那时是要上课的。于是,总是没能和爸妈一起去送外婆上车。放学回家时,沙发上不见了外婆的大蒲扇,地扫得干干净净。妈妈红着眼睛不作声。开始无限地期待假期。
    从我读高中开始,外婆的身体状况就开始很差了。从前精神矍铄地和我的舅妈们谈论着乡邻还有农活,后来,话变得少,舅妈们嫌她耳朵听不见,也不愿和她坐下来好好讲话。只把一日三餐端到上屋去。妈妈经常去看她,回来掉眼泪说,外婆吃不下饭了,外婆的髻都梳乱了,外婆的目光开始有点呆滞了,外婆连自己最小的女儿都认不出来了。有几次舅舅们请来医生,都说该准备后事了。外婆都奇迹般地熬了过去,一两个月后,又拄着拐杖在正屋的厅堂里,给外公的牌位加香了。我念高三的那个寒假,仍然是大年初二,妈妈带着全家回娘家。住了一个星期,该回家了。外婆泪眼婆娑,拉着我们姐妹的手说,孩子,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那。妈妈说,等我高考结束了,把外婆接到家里去再住一阵子。外婆说好,一定要看着最小的外孙女也考上大学,可就怕等不到了。几乎是哭腔。舅舅舅妈们都来送行,妈妈擦了眼泪开始过小桥上马路。边回头说让外婆回屋去。我们也回过头去,外婆拄着龙头拐杖由舅妈们搀着,看着我们离去的方向,鬓边几屡银色的头发飘拂着。身后是破落的宗祠,萧瑟的竹林,青灰色的远山。我似乎有预感,那是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面。
    天气开始热起来,高考转眼就到了。当时两个姐姐都还在学校里头。打来电话给我鼓励。妈妈说,考试那三天,她和爸爸都要陪我一起到点心铺吃早餐。我说不用。妈妈说,我们不送你到学校呀,就一起吃吃早饭。每考完一科我都很快地冲回家,很开心地跟爸妈说话。他们都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只问我要吃什么。我就很亲昵地跑过去搂着妈妈。说,妈妈我考得可好了。第二天考物理和化学。我有点紧张,心不在焉。回家就爸爸和我一起吃饭,我问妈妈上哪去了。爸爸说妈妈在单位有事明天才会回来。我没多问。第三天没有到点心铺去吃早饭,爸爸在家烧了鸡蛋挂面。最后一科很轻松考完。中午打电话回家说,到同学家聚餐了哦,老爸在家乖乖的,等老妈回来。疯玩了一个下午,晚上到学校去估分。回家时已经很晚。我走进客厅,告诉爸爸说我考得不错哦。爸爸却似乎没有太关心似的,在和邻居家的老太太讲话。我放了书包,猛然听到一句节哀顺便那。心头一震。走过去,爸爸看着我,很轻的声音,你外婆昨天早上过世了。明天我带你到乡下去。
    换了白色的衣衫长裤,和帆布鞋。我无法抑制的悲伤的情绪。
    整个晚上,不断地浮现从前在房间里听到妈妈在吊楼上轻轻啜泣的声音。我8岁那年的事情。
    从前暑假都是在6月底,如果不是高考,我应该已经在小桥上经过了吧。
    外婆没有等到高考完胜的我,一个人,等在三舅家厅门边的椅子上,竹梢上知了的声音听着听着,就闭了眼,撒手而去。龙头的拐杖,在空中划了条圆弧。一个全加起来近百口人的庄户人家,可那时,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不是吃饭时间。大家都在干农活。祭奠时,妈妈说,以后大家就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了。我最大的舅舅有六旬。这一天开始,他是真正的家长。外婆葬在后山,和外公一起。
    之后的第一次过年,初二还是备了重重的年礼,去乡下。惯例。随口说了一句,到外婆家的路修好了么。妈妈停顿了片刻,哽咽着说,以后不要说去外婆家了,要改成,去舅舅家。
    汽车在山间蜿蜒。山那边,是我心中的故乡。
我也不想这么样反反复复 反正最后每个人都孤独 你的甜蜜变成我的痛苦 离开你有没有帮助 我也不想这么样起起伏伏 反正每个关系都是孤独 眼看感情变成你的包袱 都怪我太渴望得到你的保护
冀旖旎
著名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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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发布于:2003-08-25 21:15
Re: 山那边

 写的非常非常的好。真的,我很喜欢很喜欢。后半段很感人很感人。
  
  虽然我不是生长在南方的,但是看到这样的文字还是十分亲切,孩提时代简单而天然的玩具,构成了我最 初的、简陋的回忆。
  北方的环境没有南方那样清立怡人,但是我却总没有过任何不满足或者觊觎。现在想来,小的时候总觉得 自己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固定的。
  特别怀念那黄土马路,极黑的天和亮亮的满天的星。傍晚成群的小朋友的呐喊欢笑,满头大汗的奔跑却乐此不疲。我就这样疯长,长啊长,长到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长到马路两旁的平房不见了,长到再没有一个可以供给小朋友捉迷藏的地方……
  我拍着阳台的窗户哈哈大笑看楼下的小孩子躲在汽车后面捉迷藏,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唉,真可怜,他们玩的根本不够刺激。


  总觉得人年轻的时候不管有多么耀武扬威,老了都一样的染上颓废委靡的情绪,心中虽有着不少对日子的希望却含着更多的忧郁和消极。委实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我渐渐理解青壮年人自杀的道理,就像邓亚萍在辉煌的时候隐退一样,是不无道理的。
  
  身边的一个人突然永远的离开,真有接受不下去的感觉,甚至觉得有点异样和怀疑。朋友的外婆去世的前几天,我还帮她扶正了靠在背后的枕头。看着她消瘦的脸,深陷的青光眼,我觉得那么辛酸。因为我想到了妈妈告诉我说这位老人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围着长长的围巾特别有风度的女子。
-------------------- 让我唱
让我忘
让我在白发还没苍苍时流浪
邪不压正
yun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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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
发布于:2003-08-24 19:01
Re: 山那边
也想起乡下的老家,群山环抱,流水潺潺,不过迷人的景色并不能掩盖生活的窘困,但家乡的老表们是淳朴而善良的。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去了,似乎也找不着回去的理由了,因为大多数的亲戚都已经搬了出来,或许我真正的家乡就要淹没在这样的淡忘里。
如果真能像歌里唱的那样梦回拉萨,那么未来的某一天是不是也能够梦回家乡呢?
山那边,也有着我的家乡和亲人。
-------------------- ||Original:一份反映生活本真面目的网络杂志
我漫无目的地走。
不戴眼镜的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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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
发布于:2003-07-01 19:16
Re: 山那边
好文章,顶!
“命运是沉睡的奴隶... 也许我们都将踏上一条苦难的征程... 这条路上也许满布荆棘... ... 然而我们的苦难,也许正是为了向某个不知名的人传递希望... 只要有了希望... 命运就可以主宰!”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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