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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
在这个闷热的夏天,我顶着一头蓬乱的长发,长时间地坐在落地扇的前面,一边用冰镇的雪碧濯洗我的肠胃,一边想着应该趁这个闲下来的暑期写点什么。
前两天老丁给我送来一本书,书名是《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作者的名字很陌生,叫舒国平,听起来像执教于某个二流高校的讲师。而作者简介里写道:“舒国平,男,37岁,文字工作者。”一个不爱卖弄的家伙,我想。这使我有了些微薄的兴趣将这本不厚的书翻看下去,从而导致了这个夏天在我经过的一大堆夏天中奇怪地突显出来。 我背靠着门前那棵年轻的苹果树,闭上眼睛,看见我的年少时的记忆,一路上历经磨难,从那个遥远的夏日向我飞奔而来。我用我仅余的思维,思索驱使它不顾一切飞奔的原因。那必定是我的双手,在我所不知道的暗处,轻轻扣动命运的玄机。 然后年华流转。 我低头看我的双手,它们无比苍老。它们抚摩过苹果树的树皮,因而上面布满农药的气味。它们看起来已经软弱无力,可是它们轻轻一捏,就将我困苦的记忆捏得粉碎。 那本书,我承认,比他的作者的吸引力大得多。我为了一口气看完它,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过饭了(当然睡觉也是不可能的)。幸好我还有整整半个冰柜的雪碧,让我不至于干渴而死。雪碧的另一个好处是,它所含的二氧化碳不断地在我的肚子里释放出来,在空荡荡的胃里撑起一片虚空。可是有时候我看得入迷,连走到冰柜前拿雪碧都嫌麻烦,只得用尚有一丝微湿的舌尖舔一舔干裂的嘴唇,再继续看。只有在我的思维暂时有一点堵塞的时候,我才会站起身来,走到五米外的冰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瓶新的雪碧,拧开盖子,喝下。 有时如果一瓶雪碧还没喝完,而我又需要思索的时候,我会暂时从书里抬起头,看看面前不断旋转的电扇。这个年纪据说比我还大的家伙已经这样旋转了两天两夜,并将不知何时终止地一直旋转下去。这不禁令人担心它老人家的体力(实际上,我已经可以听见它的中心转轴在发出“吱哑吱哑”的声音)。我甚至幻想它的扇叶从转轴上脱落下来,由于惯性在护栏围成的狭小空间内疯狂旋转,然后将护栏打断,挣脱出来,飞离。 胡思乱想。我低下头,再一次翻动书页。雪碧喝得太饱,打一个嗝。 虚空。 一个完美的黑洞是什么样子的? 极大质量,极大密度,黑暗(无色),不可见,无时空性,准确、致命的吸入,永恒的等可能性。 其中,永恒的等可能性是个十分有趣的部分。这个定义由三个关键的部分组成:永恒、可能性、可能性的相等。永恒的概念是:在时间上,持续,凝固,无始无终;在空间上,充满、定性、定量,不可知性与不可限量。可能性是与永恒相对的充满不确定的无规则的一个变量。它与永恒的辨证统一体现在:①所有的可能性中包括被称为“永恒”的一种可能;②可能性本身的变动带有永恒(即无穷)的性质;③永恒的不可变及不可知性都是可能性产生的条件。可能性相等情况的出现是令这个部分变得有趣的关键因素。将所有可能性发生的总概率视为1,如果存在n个相等的可能,那么每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p=1/n。由于在黑洞中可能性是永恒且无限的,即n→∞,因此p→0,即每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大约为0。它们拥有无穷的可能性,可是都难以发生。 以上是我对于黑洞的思考,老丁说。 那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个人某天买了一个西瓜,回到家后,才发现西瓜已经被咬了一个缺口。由于种种原因,他记不起是自己把西瓜咬了一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去回忆或者猜测造成那个缺口的原因,却一直未能成功。因此他一直不敢吃那个西瓜——谁知道它有没有毒!然而他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西瓜上的缺口在一天天地扩大,并且从里面散发出一股似乎并不属于西瓜的清香。他把这奇怪的现象同先前的回忆与猜测联系起来,产生了更多的联想与焦虑。更糟的是,由于整日的焦虑,他的胃口渐渐变得不好,工作也漫不经心,还患上了失眠症。他的整个生活被扰得七零八落,人也萎靡不振。后来,他终于摆脱了这种状态。他又买回来了一个西瓜,全新的、经他检查过的完美无缺的西瓜,然后把那个只剩下小半部分的西瓜扔进了垃圾桶。他觉得自己又恢复到了以前那样,很是兴奋。他看着那个碧绿得诱人的大西瓜,忍不住在上面咬了一口……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夏天我除了看那本书之外,似乎什么也没干。因此除了那本书本身,除了看的过程中的饥饿、干渴、焦虑,你别指望我还能再忆及一些其他的什么。当然,如果你有兴趣,我将竭我所能跟你谈谈,谈谈那个夏天的炎热。 其实坦白说,那个夏天并非我所经历的最炎热的夏天。我记得在我更小的时候,我经历了我生命中最炎热的一个夏天。那时我居住在海边一个破旧的船厂里。虽说是海边,但如果没有海风的话,那个占了地球表面70%的海洋似乎对此炎热没有半点作用。我裸身躺在家中用劣质瓷砖铺成的冰凉地面上,把头顶悬挂的大吊扇开到最大。风声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在我耳边回响,我那时尚算光洁的皮肤上不停地渗出汗水,有的被电扇刮起的风呼呼地蒸发掉了,还有的顺着我的体表向下流,流到瓷砖铺成的地面上,在我的身下积成一滩,又往瓷砖缝里渗透。那个夏天过去之后,我躺过的地面渐渐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一直到秋天的末尾才全部散去。可是那个夏天实在太热,即使是这种方法,也无法让我的身体免受哪怕只是半分钟的炎热的袭击。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穿上一条短裤(黑色的,某个球队的队服),裸着上身开始在厂区里奔跑。我记不清我跑了多久,也无法计算跑过的路程,反正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厂区所有的大街小巷。现在还活着的一些人可能还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情景:一个长发的少年裸着上身,从他们身前飞快地跑过,留下一阵带有浓浓的汗味的风。我就是凭借着这个方法,将我全身的肌肉鼓动起来,与那个酷暑进行了顽强的抗击。 至于另一个夏天——我要跟你说的那个看书的夏天——的温度,也挺热的,但比不上我刚才所说的那个奔跑的夏天,顶多也就跟现在的温度差不多。那个夏天里我看完了那本书,这就是发生的一切。至于它的炎热,只是令我想起我生命中最热的夏天,此外无他。 在那个夏天里我什么也没干,只是看完了一本书。或许连一本书也没看?你看,人一老,记忆就不牢靠了。可是那本书后来不见了,谁来作证呢?谁来作证我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看过那本书?谁来作证我在另一个更热的夏天——我生命中最炎热的夏天里——赤裸上身,在一个海边的破旧船厂中不知疲倦地奔跑? 记者(以下简称“J”): 舒国平先生,在您最近出版的这本《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里,似乎讲述了一个相当有趣的故事。 舒国平(以下简称“S”):是的,呵呵,相当有趣。它说的是一个人与一个西瓜的有趣的生活。人们也许常常会忽略自己与西瓜或其他水果之间的关系吧,更何况是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我想这就是它让大家感到有趣的原因吧。 J:您是怎样想到这样一个这么有趣的故事,或者说,您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呢? S:呵呵,这个,怎么说呢?记者先生,其实这个故事只是个偶然滋生的产物,我的原意是构筑一个意象…… J:意象? S:恩,是的,一个意象,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的意象。而那个人与西瓜的故事,是对这个意象的表述中的衍生物,实际上,只是为了更好地切合实际地表述而已。 J:原来如此。那么能否请您对此意象稍作解释?我相信很多读者对此都很有兴趣。 S:好的。其实大家知道,要在一个又圆又大的完整的西瓜上咬下一口是一件相当困难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事实上,很多读者也给我来信指出了这一点。无论如何,先让我们将这个意象的存在加以确认吧。大家的脑海中可能会出现这样一幅图象:一个西瓜,碧绿的,又圆又大,可是上面出现了一个缺口,露出里面鲜红的果肉,而缺口的边缘,或许还有隐约可见的浅浅的牙印……在这里,如果把一个西瓜的完整存在视为完美的体现,那么那个缺口毫无疑问是对完美的破坏。那么,描述这样一种破坏有什么意义呢?我刚才提到,这种破坏实际上是不大可能发生的,然而它又确实存在(这里需要明确的是,我们必须将脑中意象的存在也视为真实的存在,因为我们的思想是真实可辨的)。这里便出现了一种可能性的矛盾。接下来,读者的反应应当跟故事中的主人公差不多,都意图寻找造成这一破坏的原因。读者会进行许多的推理和猜测,而每一种猜测,由于之前可能性的矛盾的存在,它们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被一直分割下去,直至产生出纠结在一起的无穷多个结果。而如果只是对完美的存在进行推测,毫无疑问只能得到仅仅两个极端的独立的结果。这个破坏的意义就在于此。 J:哦,是这样的。那么此后西瓜缺口的不断扩大,是否意味着实现了其中某一种可能性而使得事件得以继续发展? S:你这样的理解也未尝不可。而我当初的想法是缺口的扩大意味着一种塌陷以及塌陷的继续。如果仔细区分,它和前面所说的可能性的分裂属于不同的范畴。也许有人会因此指责中心的混乱,但实际上故事本身在这里起了一个我认为最应该起到的作用,它像一个支架一样,牢牢支撑住里面包含的一切可供想象的元素。而且我认为,到了塌陷这一步,故事才真正开始。塌陷将随故事的发展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 J:塌陷?这让我想到黑洞。 S:黑洞?是的,也许塌陷继续下去就会产生黑洞。然而,黑洞是不会主动告诉你它的塌陷的。 J:好的,舒先生,我们今天的采访就到此为止。谢谢您的合作。 S:呵呵,也谢谢你给我的书做的宣传。另外我再补充一句:刚才谈到的对书的内容的理解只是本人在执笔时的一些想法,并非如宪法般既定的解释,我欢迎所有对此书的有意义的误读与误解。 我刚开始苍老的时候,那棵苹果树还年轻。我凭借对这棵年轻的树的依靠,找到一些年少时的记忆的踪迹。可是当我逆流而上,一路追溯,想把握住流年的可靠的绳索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对我的苍老的于事无补的徒劳。 一切对存在的可能性的猜测皆是徒劳。 现在我背后的苹果树——我的唯一的依靠——也已苍老,它的发黄的树叶簌簌而下,轻轻滑过我的脸庞,意图抚慰上面岁月的痕迹。然而我日深的苍老已使我失掉了基本的辨识能力,我辨不清掠过我的脸庞的是落叶还是尘埃,辨不清耳边轻轻响起的是风声还是遥远的爱人的歌声,辨不清我现在昂首注视着的天空,是蓝色还是灰色。 一切回忆在我的苍老这里都失去了凭据,一切可能的线索在我的苍老这里都无声地断掉。苍老让我的世界慢慢塌陷下去,塌陷成沉默的黑洞,失掉回忆,失掉依凭,失掉一切的可能性,失掉一切。 那年夏天,我喝完了我冰柜里所有的雪碧,老丁也吃完了他的西瓜。此外生活没有半点变化。老丁在扔瓜皮的时候连同那本看完了的书名为《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的书一起扔进了城市幽深的垃圾堆。他说就当从没看过。 书从未被看过。西瓜不曾被咬一口。所有的可能性都未曾发生。 这是什么意思? -------------------- 可爱的老丁出现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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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发布于:2003-09-28 20:47
Re: 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
舒国平?何许人啊。我怎么感觉它的那个故事有点像王小波的某部作品呢?那西瓜该不会是先被王小波要了一口吧?! 请教一下:王小波哪部作品? -------------------- 可爱的老丁出现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www.pingguoshu.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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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
发布于:2003-09-28 17:01
Re: 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
舒国平?何许人啊。我怎么感觉它的那个故事有点像王小波的某部作品呢?那西瓜该不会是先被王小波要了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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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着:我,决不再为了你的的微笑,去束缚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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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
发布于:2003-09-06 13:57
Re: 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
谢谢
哈 不容易 -------------------- 可爱的老丁出现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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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
发布于:2003-09-04 22:42
Re: 一个咬了一口的西瓜
我喜欢你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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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瞳孔
透不过光 茫茫的风景 埋了 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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