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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云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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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萝,正是最茂盛的时候,再过不了多少天,它便会随着秋风换去脸孔,虽然不会很快就被枯黄抽干绿色的身子,但也是日渐消瘦,减了油光水色,最后如纸做般纤脆胡乱投奔了冬天。 这道矮矮的绿墙包围着的是一栋大学女生宿舍楼,它虽不是什么可以上校园明信片或是BBS公告的风景,但却十多年坚强如一,守卫着这城堡里的妙龄少女们。也经常有昔日少女今日少妇的校友们回来探望,总说这藤萝那么多年了还在,纷纷感慨着物是人非。 2 亦辰走在云片的后面,他是第一次来这里,所有的景物只是在扑进他视线的时候短暂定格成为一个记忆片段。窗台外晾着飘扬的裙裾,楼下大声谈笑的莺莺燕燕,等待女友的年轻高大的男孩——七年以前他也和他们一样,在一个美丽的九月桂子飘香的校园里,有着一样青涩的面孔,一样反剪在牛仔裤兜里的手,一样等待着楼上的姑娘,这使他略略有些感慨涌上心头。他不禁看了看前面这个曾让他等待的姑娘,她以前总生怕他在桂花树下多等了,恨不得从二楼的窗台直接跳下去,象一个感叹号一样垂直,末了是大黑句点款款走向她的BF。她也曾跟他分析过“男朋友”“情人”“爱人”“老公”“良人”... ...这些称谓的合理性,最后总是用两个字母模模糊糊地带过去了,就象最后模模糊糊地把B也去掉了,只剩个挂名的F。 念W大的时候云片有过一串的BF,亦辰是最末一个;而亦辰也做过一串人的BF,云片是最末一个。于是当时他们觉得彼此扯平,心安理得相安无事,直到最后变成了F,两人决定各自归隐老死不相往来方才结束了这段青葱岁月。 亦辰悄悄扫了一眼云片的背影,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依旧是差不多及肩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身量比以前学生时候清瘦了些许,白衬衣束在了黑色的短统裙里面,眼光溜下去还是那双修长健康的腿,底下是极素的黑色平跟绊扣皮鞋。她明明是一身教员的打扮,走起路来却如小孩般时而放开手脚,时而走她从前爱走的“一”字,想必目光也和从前一样在四处流连微笑。 她一点也没有变,一个小时以前,在他时常买烟的便利店门口,他也是被她微笑着肆无忌惮左顾右盼的目光给击中的。她后来解释说当时只是恰巧路过,不小心被店里Beatls的唱片声绊住了脚步,于是干脆停下来,跟着拍子晃荡晃荡,看看路人看看秋风。 而他是秋风中的路人,她多年以前的一艘黄色潜水艇。 她的微笑到他那里就停止了,怔怔的,瞳仁里全是空洞,他也刚好掉进了那个洞里,一时间五觉尽失,丢了平生事。他们随人潮流动多年,只在此刻停了下来。七秒,云片后来告诉亦辰说,应该是停了七秒吧,分开后的七年,一年一秒。 云片说,我知道你还有那些会停五秒十秒十五秒的旧情人,不过七秒的只会是我,唯一的我独占的七秒。数字是虚伪的,岁月是荒谬的,我再见到了你,亦辰,这才是真实的。 3 云片每天都经过这片藤萝,然后穿过操场去教室上课,或是去办公室晃晃然后晃出学校做自己的事情去,哪怕只是在榕树底下散散步。路上总有一些男生女生和她打招呼,叫她“小六”老师——下班之后她经常会去篮球场,T恤球鞋一换,还有伴她多年的六号球裤;她爱打篮球,在W大的时候就喜欢夹在一群男生中间奔跑起跳流汗,现在也是,速度技术一点也不输给这些年华正当的大学男生;也总还有人以为她是本科生,向她要电话。她总是嘴角微微一扬,笑说:七年前,我和你一样。 日子久了,大家都叫她“小六”老师。云片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来到这个城市三年,这算是她毕业以后逗留最久的一份工作了,助教讲师,多少人羡慕不及。她虽然还在盘算着是否跳槽到朋友的广告公司去,可也顾念着这里轻松的课程悠闲的假期,还有这里的单纯和年轻。她总想停留在校园里面,停留在自己的二十岁的夏天,停留在有亦辰陪伴的赏樱路上。 “我要的生活,是此时的藤萝。”云片暑假时候在MSN上对KANE说。 KANE说:“此时的藤萝长成彼时的样子,才是你爱的吧。” “KANE,又快是一年九月了,过一个秋天就又少一个了。” “云片,流逝的其实不是时间,而是我们自己。” “这些是活人的哲学,对于死人是不适用的。” “云片... ...” KANE是蜗居在这个城市的一个园艺商,虽然有自己的公司和房车,但总自嘲工种仍是花草贩子。学生送给云片的一盆茉莉花盆上帖着这个人的HOT邮地址。云片和他聊了半年,茉莉也一直长的好好的,他们约好茉莉死的时候云片可以上门退货,换句话说,他们的见面与各自的生活与天气时间场合无关,只关乎一盆花的生死。这表示他们对方便面式交往的厌恶和对植物的尊重。 但是后来KANE说,基于以上两种共同语言,可以衍生出共同的生活方式,如果云片你想离开现在的生活,可以过来换一盆花,天堂鸟或者是香水百合,我都可以给你。 云片对着屏幕微笑道,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爱了二十年的茉莉,倘若是放在庙里,也必定是做尼姑而做不了主持的命,死了也是个横尸,化不到圆寂。 “你就是这么痴的人,守着自己的庙,也不管有没有香火,一辈子做个扫地的尼姑也认命。我就是喜欢你这般的单纯。”KANE留下这样一句话就下线了。 云片也随手关掉了笔记本,喝掉手边的一杯温牛奶。前阵子那个老医生说你应该用牛奶替代饮用水,云片调侃说您该不会真觉得我要缺啥补啥吧,医生叹口气说也只有你这个孩子才会笑得出来了。 她叹气的样子让云片想起自己的妈妈,心底不由的酸楚。 合了台灯,就着走廊上三三两两的拖鞋哜哒声,云片躺下了,隐约梦见了亦辰抽烟的样子,吸第一口时会微微眯起眼睛,最后摁掉也总还在过滤嘴底下留一截小指肚的白色。她还记得她常在他的烟上写字,都早已经化到他肺里,或许在他心里也已烟消云散了。七年,他还记得他们曾经那么深的爱恋吗? 你惊讶我自由的飞行,却不知我即将远行。给我一枚硬币,买下一颗恒星。 4 亦辰的烟龄始于大学二年级,几个都是学工科的哥们,课业很重聚在一起郁闷的时候就顺便把烟也给点上了。出于健康考虑,他也曾经想过要戒烟,但因为身体没太多抱怨,也没有发生什么与此有关的过度震动的事件,便一直作着烟民。亦辰生性豁朗,爱交朋友,钢铁哥们红颜知己身边总是不缺的,犹如各种牌子的烟,他会换着抽,廉价的昂贵的平装的硬盒的国产的外来的,各有各的味道,心 情不同时期不同会抽不同的烟,会亲近不同的朋友,唯一相同的是,总会亲近。 他认识云片的时候,抽的是茶花的烟。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不过云片不是他的茶花,这个牌子也已经有人补了空缺了。只是那个初识的光景,云片在人群中认出了年轻清瘦的亦辰,一米八多的个子,棱角分明的脸,那么英俊的一张脸,眼睛里面有很简单的快乐,底下藏着什么,云片没看清楚,都被他吐出的烟埋住了。她突然狠狠地想闯进这双眼睛,看看里面的世界。亦辰碰到了她肆无忌惮的眼神,心里掠过一丝慌张,像暗暗的潮水,迷乱地涨着。 樱花开的时候,云片走在了亦辰身边,拽着黑燕子的风筝,在路灯底下奔跑,她回头喊亦辰,亦辰应她,花树在橘黄的光晕中如烟雾般张茫。 她送他一只雪茄,她说那是一只用来欣赏的烟,就看你会不会抽了。他抽了,不习惯那烟叶的味道,只觉得自己写着力学作业,叼着那么大一个玩意,真有些滑稽。 那年他们纷纷二十岁。然后彼此感觉携手了也有二十年。死生契阔。 云片离开W大的时候,亦辰收拾了一次抽屉,到处都有云片的笑容气息声音和影子。他翻出她送给他的一个晴天公仔,其实就是一块手绢裹了一个乒乓球,再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有她的签名,只是两个字母缩写。云片没有琴棋书画的天赋,只会打篮球敲文章瞎胡闹。所以她总怕自己的中文太丑无脸见人,毁了才女的形象。亦辰想着想着,就点上了烟,微微眯起了眼睛,心口闷痛。 亦辰再没有见过她,也没有了联系。她像是一张用错了焦距的底片,冲洗出来,清晰的是那些背景,那个校园,那段少不更事的岁月,人影是模糊的,一片路过的云似的,飘啊飘啊,走过之后才发现美丽得一塌糊涂。 5 亦辰去公司上班不到一年,就收到了好几封情书,身边也不乏漂亮高知的白领丽人。他的才华和人缘竟没有让他受到男同事的排挤,反而他很快就有了新的几个可以周末一起泡吧喝酒的朋友。都市生活,总是足够的信用卡金额加上稍稍训练就可以很快胜任的。但是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时常感慨着这些,内心深处人文怀旧的情绪翻涌出来,与现世苦苦磨合,却总没有结果。女朋友也都是有的,优点一大箩,相处也是愉快的,论及婚嫁却又似乎彼此都不甘心被对方束缚一生。偶尔静下心来看书,淡淡的一杯茶,想起了什么,又会发几个短信给旧日的朋友。他的手机里面没有云片的号码, 她以前声称不喜欢用手机,她总说“你知道现在的人为什么那么笨吗?手机用太多,辐射伤脑筋——”。亦辰想她现在也该有手机了吧,天天和他一样接受着辐射。 工作四年,全身体检三次,接到工程两次,换女朋友两次,加薪一次,出国进修一次,遭遇抢劫一次,搬家一次。搬家时候不见了许多东西,包括大学时候的影集,这很让他抓狂,差点想放火烧了旧屋。他很久没有这么歇斯底里过了,也不记得了流泪是怎么一回事。他匆匆挂了个长途回家,妈妈说家里一切都好,只记挂着他的身体和生活。他又挂了个电话给前任女友,她说自己一切都好,你还好吗?他说他不太好,接着又没有了话题,断了通话。 他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一个电话号码,他颤颤地拨了它,电话通了,一个女生睡意朦胧的声音问找谁,他说找云片,她说云片是谁。他说是以前住这个寝室的女生,身高一六六,体重五十公斤弱,长发,有点分岔,喜欢吃甜食,无其他不良生活嗜好。对方说神经病你登什么寻人启事啊三更半夜你考研发疯还是失恋无聊啊。骂完就挂了。 亦辰愣了一会,洗洗睡去了。新房间有淡淡的立邦漆混合着橡木家具的味道,亦辰躲在薄被子里,怎么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气息,仿佛他赤身裸体地来到这里,凭空穿了盔甲,生铁腥寒的包围杀了 毛孔上战场以前的全部记忆。 再过两年,也许他可以结婚了,找一个社会角色相当适合相处的对象在他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的性情总是温和的,容易接纳别人优缺点,所以大家都喜欢他。他也可以微微一笑,喜欢大家。 6 “这里就是我的小窝了,”云片打开了寝室的门,“本来是有单身公寓的,但我还是喜欢和学生住在一起,呵呵。也不错,一个人占着这里。” 趁她转身倒水的当儿,亦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面墙贴满了东西,有云片喜欢的一个PORTS的模特,W大的风景图片,放大了的她和学生们打三人篮球拿奖的照片,她下乡支教孩子们留下的稚嫩的铅笔字,还有一张《玻璃之城》的海报——那是十年以前的一部老电影,亦辰和云片一起看过的。他还看到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在海报右下方。那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登记照,不知道云片什么时候“偷”了去的。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云片总嚷着要亦辰的照片,亦辰也应允过好多次,可云片总忘记带走,后来久了便没那个事了。 “那是我以前偷的。”云片道。 亦辰转过身来,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打了横条的光斑在她脸上,也象是一张旧照片,多年以前的模样,多年以前的笑容。“你偷我的东西多了。”亦辰微笑,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水。 “可不是!还偷过你的心呢。”她轻轻坐到了海报对面的书桌上,半开玩笑的说,还是那种不饶人的锐气。可说完之后觉得了不对,又低下头默不做声了,双腿在空荡荡地晃着,落寞的样子。 亦辰笑笑,不答。又转身过去看那一幅花花绿绿的墙壁。他掀起自己照片的一角,看见里面分明雪白的印子。他喉咙一咕嘟,水和其他一些情绪被吞咽了下去。 阳光静静流淌,他们同时闻到了短短的一阵香,茉莉的芬芳随风过来了,似乎又随风拐了个弯,走开了。他们心里又纷纷掠过一些怜惜,仅限于这清香对气氛的调节。亦辰猜想他身后的云片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以前的那个九月,她路过了桂子初开,马上兴奋地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具体的位置,她说那是今年最初的桂花香。他和她有时候会想一些相同的事情,感情好的时候觉得是千年修来的默契,吵架的时候又会不愿意承认自己和对方一个智力水平。 “我们打篮球去吧!”云片突然抬起了头,脆生生地说。 亦辰回头看她,很惊讶的表情。 “怎么,你该不会不认识篮球了吧,呵呵,这也难怪,反正也不是你的强项。”她吃吃的笑了一会,双腿快乐地交叉着。 他怎么会不认识呢?念书时候最爱的运动,和哥们在湖边的篮球场打球出汗打架,末了可乐一灌,碳酸气在喉咙里面痛快地翻腾。云片也总和他一起打球,和他的哥们也熟识得很。不过毕业之后他就很少碰篮球了,一来时间少了,二来没有场地和玩伴,三他根本也不是很想动了。人到二十五岁以后就把从前二十五年的修炼像篮球一样抛走了,开始了变态发育,到三十多岁发育完毕,变态终身。 7 云片去换衣服的当儿,他站到了镜子面前。里面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体比念书时候宽阔厚实了许多,短短的头发,干净年轻的脸庞,戴的是隐形眼镜,目光依旧清亮有神。白色的翻领鳄鱼恤,落叶黄的休闲长裤,翻绒面粗线滚边的皮鞋——不菲价格的行头,不俗的品位,标准的风华正茂多金上进,代表了这个城市一个年轻潇洒的阶*层。 她出现在他身后,白T恤,红色白斜边的短裤,一双黑色的NIKE篮球鞋,双腿空荡荡的,有一种无所谓的落拓。他从镜子里看见了她,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肖像,定格着供他端详,这本该是一种从容的看,但他身体里猛然走出一股子很强烈的厌恶,他厌恶什么呢?厌恶这样的云片吗?她不过还是以前的样子,时间机器带走的也许是身体的变化,却没有带走她的棱角,分明锋利地刺着他;而他,此刻的模样也是多年以前期望达到的。他有点恨她,虽然他又觉得其实他还是很 爱她。 “卫生间里有一整套的衣服鞋袜,你可以换一下。”云片轻轻说。 亦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侧身走过去。 镜子里便只剩下云片一个了。她朝自己笑了一下,抹了抹衣服上的皱纹。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再见到亦辰,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或者说她曾经想过,却没有想到。她来到这个大学的时候就备了那一整套衣服鞋袜,尤其是那一双NIKE的篮球鞋,41码的大小,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再见他的那一天,再看一次他穿上篮球鞋的样子。她心里暗笑自己的痴傻,也只是藏着它们,每年更换一次里面的防潮包。亦辰穿上它们的时候会不会惊讶那样的合脚呢。 他起先疑心那是云片男朋友的衣服,可仔细一看,T恤短裤和鞋子都是新的,都是三年以前的款式。鞋子的尺码刚刚好,他穿好以后才真正明白云片的心意。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当年分手的时候,他满以为她会伤心难过,即便不割脉自杀,也应该是哭得天昏地暗,诅咒他离了她那么好的人会一辈子不幸福,他要她很爱他,分手了也还很爱他,爱到恨他,恨到痛,痛到刻骨铭心。然而她却只是很灿烂地一笑,一如她洒脱的个性,她甚至还撅起嘴巴隔着空气给了他一个吻。这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绝望得脊背发凉,他沮丧,失落,夹杂着男人自尊心的受挫。他想,完了,以前云片这婆娘的山盟海誓都日狗去了,这个吃完泡面连汤也不喝就把碗给扔了的家伙,你还指望她假设什么天长地久?他愤愤地感到受到了欺骗,他亦辰英明的情场形象就这样被云片一个白痴的烂笑给折损了。最让他不满的是,很爱她,分手了也还很爱她,爱到恨她,恨到痛,痛到刻骨铭心——这个傻子居然是他自己。于是他烂醉了三天,以祭奠自己失落的青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提出的分手,然后她微笑离开,把他晾在那棵梧桐底下直到最后他湿了眼睛。年华是一块蛋糕,被少年痴狂的刀切分下去,很难有等大的结果。 她是个谜一样的女子,明明简单的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却无法预计下一眼会看见什么。她就是这样的吸引他,却也折磨他。 8 “好的,下周一我就过去,还是第一诊室,好的,嗯,再见。”亦辰出来的时候云片刚好挂了电话。她生病了?怀孕了?他不由为他的第一个猜测叫起冤枉,也许他应该幸灾乐祸地直接想到第二种可能;但他又马上万分得羞恼起来,更多的是刺痛,他不愿意有人占有她,他想她这些年应该有过好些男朋友吧,她身边总是有很多的男生。他心中不由乱乱地堵了一口气,孩子一般地觉着委屈了。 “我们走吧。”他低低的说,略有不快。 云片回头看他,拍起手来,笑说:“厉害了哦!还是那么帅!呵呵,不要待会一群女生围着我要你的电话才好,嘿嘿……” 亦辰心底的酸被她这样一冲,便觉得她实在是白痴得无药可救。他打断她:“怎么,你要去医院吗?” 云片一愣,咬了咬嘴唇,点点头:“花柳科,怎么,你感兴趣?” 亦辰有点恼怒了,他的好心关怀怎么换来这个白痴的羞辱。“不感兴趣,我的私生活很检点的。”他冷冷的说。 云片大笑,猫腰拿起篮球:“走吧!我的革命青年!开个玩笑那么认真干嘛!”她推着他的手臂,她的手指使他如触电一般,他渴望她可以抱紧他,然而她没有,她把他推出了门口,自己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9 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夏天的余热还在微微喘息,却已平缓了下来,正是打球的好天气,操场上也满是年轻矫健的身影。旁边一棵凤凰花树上架着一个广播喇叭,每天黄昏的校园频道又准时准点了,无非是一些电费涨价新图书馆开放谁谁谁得了什么什么国家基金奖。 云片突然想起一个师兄在论坛上说人生理应具备的六大意识是,自由,民主,宽容,超越,死亡,悲剧。她可以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和亦辰穿的“小模小样”的,出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高校普普通通的篮球场上,也算是一种超*越了吧。她庆幸自己当年是走过了梧桐道的拐角才黯然落泪的,她不需要悲剧来装点自己在W大的句号,用亦辰的话说,咱们是名校的学生,要有风骨。可是用云片自己的话来说,那只是,“亦辰,我们彼此宽容吧。”事隔七年。 他们站在凤凰树的阴翳下,看着球场,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云片抱着篮球,偷偷瞥了一眼亦辰,他的侧影,她经常梦见。 广播里突然传出《TRY TO REMEMBER》,然后乐声渐淡,播音员浓重的南方口音响了起来:“下面要送出的是是经典老片《玻璃之城》的主题曲,《TRY TO REMEMBER》,是管理学院的终点站朋友送给他喜欢的云片老师的,他想说,小六,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喜欢这首歌,也不知道这背后有谁的影子,我却知道多年以后,我也会TRY TO REMEMBER U。”南方口音淡出,歌声继续飞扬。 “你很受欢迎嘛。”亦辰笑笑,心中却被那吟唱的吉他声搅得荡漾不已。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ife was slow and though so mellow ……” 他知道云片为什么喜欢这首歌。总有一段年月是值得追忆的,总有一个人是可以让自己生命的节奏慢下来的。 云片不语,她有点憎恶这样戏剧化的情节。但她仍痴痴地听着。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follow follow……” 云片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对亦辰说:“我知道你还有那些分别了五年十年十五年的旧情人,不过七年的只会是我,唯一的我独占的七年。数字是虚伪的,岁月是荒谬的,我再见到了你,亦辰,这才是真实的。” 亦辰眼底抹过忧伤,嘴唇颤抖了一下。 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电流刺耳的噪音,他们本能地捂起了耳朵,篮球滚到了一边。云片跑开追了球去,亦辰看着她,恍如隔世。 10 他们愉快地在学校餐厅共进了晚餐,席间云片对该校的后勤集团又做了一番羞辱,说想不到W大当年的后勤还算是仁慈的了,应该回去给他们颁个大慈大悲奖!亦辰也不由数落起当今的教育体制来,言词激愤了一些,旁边的服务员神态也接近愤怒了。 出来的时候云片打趣说,在别人的地方吃别人的饭又拆别人的台末了别人还得恭恭敬敬对你说 “撒扬拉那” 。亦辰不以为然,废话,你给的是自己的钱。云片顿时释然,也不再阿Q,嘴里还硬,说亦辰你不要凡事都究得那么根本。 他们在校门口道别。亦辰问她要手机号码,她一笑,说:“上个月坐地铁时弄丢了,还没有买新的,反正也没有人找。”她把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低头晃晃。 亦辰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说:“你不要什么东西都和从前一样好不好,头发一样,衣服一样,没有手机也一样,嬉皮笑脸粗心大意的还是一样,”他说得激动了起来,“你把自己当是旧上海的老钟啊!永远慢一个钟点!你多大了?你以为你年年二十啊!” “不要以为永远留在学校里就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他最后干脆吼了起来。 云片呆呆地看着他,眼睛兀自蒙上了一层雾,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不让那雾破掉。她咽了一下喉咙,喃喃道:“亦辰……” 他不说话,狠狠地踢了一脚道旁的榕树。他有点后悔那样吼她,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激动过了。他知道她被他吓住了,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收场。 云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微笑。“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问题,我今年二十七,身高一六六,体重四十七公斤,职业教师,未婚单身,无其他不良生活嗜好。我有什么问题?”她一字一句,慢慢悠悠的说。 亦辰听着差点要晕过去。 “就算我有什么问题,又和你有什么干系呢?”她抬头,瞳仁像个离家的孩子,湿湿的游离着方向。亦辰盯住她的眼睛,想承接她的无辜,却又无力。 云片掉头就走,她害怕她止不住哭出来。她想就算亦辰你看见的是当年的我又怎么样呢,你还会爱我吗?她心口一阵剧痛,干脆小跑起来,几缕发丝被泪水帖在了脸上,风也不愿吹下来。 亦辰钉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他掏出烟,狠狠地抽了几口,方才得以动弹。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有了云片的身影,只有无数的街灯和行人,匆匆忙忙。他突然瘫依在了树上,侧过脸,贴着粗糙冰凉的树皮,像是得了长辈的抚摸,使他的泪无声地下来了。亦辰的九月的城市,一瞬间沦陷了。 11 藤萝秋了。亦辰又来了两次,对着那枝枝蔓蔓的墙发呆,终究是没有走进去。 藤萝秋了。云片天天看见,对着那枝枝蔓蔓的墙叹气,终究又是走开。 茉莉也秋了,只有青青的叶子,不见了花苞。云片翻翻月历,一个个黑色的日期数字,小脚丫一般慢慢走向冬天。南方的冬天是不见寒的,不温不火。她怀念起W大冬天的大雪来,到处是茫茫的白,很干净很干净,冷得让人警醒。 KANE说我想预约你的圣诞节。云片喝着牛奶,单手敲着键盘:那你还不如预约我的来生好了。 “呵呵,那国庆节呢,我要去昆明参加一个园艺博览会……你不是一直很想去丽江的吗?同行如何?” “你不是说过茉莉死了才见面的吗?” “我怕人死了花还没死。” “那倒是有可能。”云片笑了。 “怎么你真以为我五六十岁啊!”KANE在自己的资料里面写的是生于解放前。 “呵呵,你那么革命,肯定不会是老古董了。我是说自己嘛,说不定待会来个闪电,DOWN了电脑,也顺便废了我……”显示器的光打在云片脸上,青青白白。 “只要你说一声同意,我马上就帮你订机票。” “不用了,我们丽江见吧,我一直带着电脑。”其实云片觉得自己还是变了很多的,起码不会像以前那样对陌生人抱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她是不预备和这个花草贩子有什么故事的,仅仅是网络上的好友而已,虽然他挺有趣,思想也还算干净。她不介意他多大年岁,什么样的社会地位,也许就像武侠小说里面写的那样,他们只会在古镇的某个小店交盏淡酒,论论英雄之后各自走各自的江湖去。 12 妈妈打来电话,催云片回家。云片说国庆以后吧,我要去一趟云南。妈妈差点哭出来,你这个样子还去什么云南啊!云片说那一直是我的心愿,您不用担心,我自己有分寸的。妈妈吼了起来,你有什么分寸,你根本就是个缺心眼,你就这么自私,只想着你自己!说罢就抽泣了起来。云片沉默了半晌,低低的说,那我月底回家吧。妈妈又默默了好一会,叹了口气说,你去吧,小心一点就好了,早点回来,多陪陪我,这些年你都不舍得陪我……说着说着又哽咽了。 对不起,妈妈。 13 天气渐渐凉了,云片也逐渐消瘦了,下巴也成了尖的。她不再去打篮球,向学校请了个长假,草草地结束了朋友拜托的一个广告策划,打发掉了一两个学校文学社团的约稿,便窝在房间里写作。她在写一个长篇童话,穿古越今,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爱看,她一直很想写一本书,可以印出来给人看的那种,然后她自己躲在购书架旁听读者们的评说,这样她会窃窃的笑或是恼怒,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崭新的飘自她文字的油墨香已经足够她陶醉了。 然后她会送一本书给亦辰,如果通过七绕八弯的关系可以找到他的话。再送一本给中学的语文老师,还有她几个好朋友,如果实在得意,也大可以站在街口派送……当然,这些都只是云片的痴想而已。她觉得活到这个分上,想什么都是不为过的了。 她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才慢吞吞地收拾行李,简单的一个背包外加一个手提。她自嘲道,没有手机,却时刻带个笔记本电脑与人联系,真是E时代的人。 14 暮色四合,小巴从机场颠上了公路,再从公路爬上了山,再下来把山路甩在身后,甩的时候让人很是担心,怕车子也跟着出去了。高原反应使不少乘客恶心呕吐了,卖票的不停安慰大家说快要到了快要到了,还顺便兜售她的晕车药姜片旅游纪念品什么的。云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黑暗中的树影张牙舞爪,胃倒不是很翻,却被卖票的方言浓重的普通话罗嗦得头疼。 明代徐霞客到丽江时,看见的是“民房群落、瓦屋栉比”、“居庐骈集、萦坡带谷”,一派滇藏茶马古道重镇的热闹。而云片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了,她累得连看清楚究竟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的气力也没有,便随便找了了小旅舍住下,四合五天井的院落,完全漆木的房子,她叹赏它古朴之余又替店家担心起白蚁来。 “是丽江吧?”“是啊。”“又名‘大研镇’的那个丽江是吧?”“是啊。”“哦,那我就放心了。” 她打开电脑,才发现忘了带充电器。她只得借了店家的电话拨号上线,匆匆给KANE留了个言:已经在丽江了,没有联系方式,请把手机号码留下,24小时开机。 看来只能用笔和纸来写东西,这样也好,清净得很。 云片推开窗子,微凉的薄雾扑了过来,半个月亮长了毛,低在对面的天边,好似存了千年的月饼,古老地发了霉;四合都是两层木结构的楼房,穿斗式结构,土坯墙,瓦屋顶,质地疏松的土烧瓦吸收了迷离的月光,又不放出来,;没有路灯,只房子里的灯光透漏出来,打在窄窄的五花石路上, 那路上有先前小雨的积水,泛着白光。她处在临街的二楼,想着几百年以前,必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子,站在同样的位置,支窗咬着唇红,看着遥远的玉龙雪山,看着窗下的人流,感慨着自己的命运。 她想起W大那些民国时期的建筑,历史的厚重衬出人生渺渺。 15 亦辰对这里还是满意的,尽管曾经各式各样的照片图片、杂志介绍几乎已经断了他的想象力。他下车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完了,这么安宁质朴的地方,这些天要被多少闪光灯和四面八方的口音给糟蹋了。他一方面很想在这里清居几天,一方面又抱着游客心情的忏悔。 与他同行的一群朋友可没这么多想头。他们也是久居都市,不听马路噪音还睡不着的人,一旦还了林子,是恨不得多飞几圈的。但后来事实证明,他们做得更多的是在镇上的各个酒吧喝酒娱乐交际。真正的游山玩水尝赏民俗的只剩下几个人,这也让亦辰甚为失望,但也觉得人少些行动方便,便没有再抱怨什么。 薄衫初上的时节,天一直是灰的,雨水零星,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大研镇的热闹。镇中店铺林立,手工制品琳琅满目,屋檐下、深巷中,不时可以看到身着传统服装的纳西老人在悠闲地漫步。游客们 周围景点一个一个地跑,照相摄录购物,到处听得不同语言不同口音不同说法的赞叹,大概意思都是“啊,美丽啊,真美丽啊”。 雨还在下,阴阴柔柔的没完没了。起初觉得别有风情,后来潮气恼人也不去赞它的朦胧多情了。亦辰打着油纸伞顺带打着喷嚏,惹得伞下佳人不住问,怎么了,着凉了,感冒了,是不是病毒性的啊。亦辰心里骂着“废话”,口里嘻笑着说没事没事,有人想我而已。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云片的笑脸来,那时他感冒,她还要吻他,说是把病毒吸过来交给她强壮的身体对付。亦辰不由“噗哧”笑了出来。 同行的四个人一路说笑,很快又回到了镇上。雨也稍微止住了,众人纷纷收伞。这时的空气格外好,冰凉地沁人心脾,亦辰深深呼吸,从心到肺。不小心他把一片清新也吸到了瞳孔里——迎面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女子,伞檐遮住了头,只看见短短的麻花辫歪在一侧的颈窝里,那么凉的天气,还只穿一件耦合色的泡泡连衣裙,没膝的长度,布鞋溅上了一点泥渍,短袜却还是极洁白的。“丁香一样的姑娘”,亦辰想到。 那“丁香”似乎在想着什么,雨停了也还撑着伞。她走过亦辰身边,亦辰分明闻到了雨气里面的茉莉花香,隐约却绝对存在。“云片……”亦辰失声喊到。 那“丁香”停住了脚步,有些颤抖地一回头,看见唤她的人,惊讶得险些滑倒,她一个踉跄,被谁的臂弯护住了。伞也掉在了一旁。 亦辰看清了她,心脏像鹿子一样乱跳。天知道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云片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又撞上亦辰旁边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她浪尖上的心情马上跌落了下来。“我……,你来这玩啊?嗯哈,不错啊,就是雨水多了一些……这个季节都是这样的吧?”她拿捏了一下腔调说道。 “嗯哈,是啊,呵呵,不知道啊,这是一个谜啊……”亦辰有些语无伦次,话刚出口便觉得失礼了,赶忙打圆场,“这些都是我的朋友,JOJO,阿猫,仲臣……”他顺手一个一个介绍,云片也顺着一个一个点头。 最后他手的方向停在了云片旁边。云片一侧头,才想起刚才要滑倒的时候彼人一直扶住了她,她立刻把身体从彼人臂弯里撤了出来,拾了落地的伞,站直,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彼人笑了,伸出手来:“没关系,我叫仲臣,伯仲叔季的仲,臣服的臣。”云片递手过去相握,笑说:“我叫云片,云片的云,云片的片,请多指教。”她猛然感觉到对方手中的温暖,温润的,细腻的,让人在这个凉秋的天气格外想流连。 “呵呵,你的朋友真有意思呢!”那个叫JOJO的女孩,挽了挽亦辰的胳膊,很友好地说。云片有点妒忌她,却也从亦辰轻微的推开她手的动作中找到了欣慰。而那女孩似乎也没有太在意,闲出了手便去护弄了一下卷曲的秀发,个性很开朗随和的样子。云片心里又有些不舒坦了。 “你叫仲臣,他叫亦辰,怎么感觉像是两兄弟啊,”云片胡乱扯了一个话题,“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呵呵。”她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他是我哥们,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嘛。”亦辰体味到她话里的刺,心中不快。 她笑笑,看看仲臣。二十五六的年纪,谈不上漂亮,高高的个子套上套头衫和运动裤却也是帅气干练的,最醒目的是他刺猬一样的头发,短如寸针,一根一根怒怒地竖着,这让他显得比较严肃,不过他一笑就什么都露馅了,温和啊阳光啊豁朗啊一堆形容词都可以往他脸上甩。对比得一旁板着脸的 亦辰阴雨连绵。 云片又注意到亦辰牛仔裤下面是那天她让他穿走的NIKE篮球鞋,她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仿佛是上天赐给她的又一个奇迹,可以在这里和亦辰相遇,她想也不枉她折了那么多年的寿了。她心里说,亦辰,我们又见面了。 16 他们住的地方只相隔一条街,亦辰送云片回去的时候恨不得这条街再生出几条小街来。而云片喝了许多的酒,脚下也如踩着云朵。他们默默地走着,脚下的五花石路,凹凸不平,斑痕累累,是几百年来人走马踏留下的足迹。 刚才在酒吧的时候,云片一直和仲臣有说有笑,两人好比旧相识一般,这让亦辰备感受了冷落。而且他明显感觉到仲臣对云片的亲近不是一般的好感,他是很了解他的,让他孩子一般笑得坦然的人不多,云片的嘴巴又是不饶人的,由不得你不喜欢上她的幽默单纯和直接坦率。他担心仲臣掉进云片那口井里。 他也明白这样的担心完全是私心。他不要有男人爱上云片,云片去做尼姑也好,总比她做豪门贵妇或是大众情人要容易得到他的祝福。他暗暗惊讶自己如此强烈的占有欲,也许现在的他比七年以前更爱眼前这个千山万水独行的女子。他又感到痛苦,觉得自己的爱情在云片面前非常无助,虽然他也感受到她放注在他身上的感情,但他不知道她摇头晃脑嘻嘻哈哈的背后在想些什么,她这些年的感情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 此时已是凌晨一两点的光景,云片在一扇木门面前停下。“我到了。” 她没有进去,他也没有走开,两人就这么相对站着,只听见廊檐的水滴滴答答。那积水不一会就湿了亦辰的肩膀,云片拉他避开。亦辰忽一冲动,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搂得紧紧的,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低头在她耳畔喘息着说:“我们结婚吧。” 云片的醉意仿佛加深了一般,她迷糊地也拥抱了他,他的胸膛他的体温,她已多年没有亲近,是如此的亲切又陌生。她踮起脚尖,越过亦辰的肩膀看着静谧古旧的街道,夜色迷茫。念书的时候她总想象她和亦辰若早生八十年,必定是在捍卫民族独立尊严的游行人群中相遇的,她一度迷醉于那样纯粹火热的大我情绪中,她希望自己和那些齐耳短发蓝衫黑裙的女生一样,可以冲在人前,为最高尚的理想呐喊,哪怕下一秒是枪林弹雨也奋不顾身。而现在,她似乎看到了那些蓝衫黑裙,那些血字的条幅,那些慷慨的前进,那些她所没有经历过的激荡年代。它们都被现世的一个怀抱所承接了,这个怀抱证明了某种执着的坚持,即便是小我的内容,却有着大我的精神。 亦辰自然不会想到云片那么革命激情的一番内心活动,他只想要她回答他,他是那么想得到她的回答,得到她的爱情,他是那么想。 云片不语,酒精的作用使她早有些迷糊了。她仰面要求他的吻,他拒绝了,撇过头去:“回答我,云片。”云片不理会他,双臂绕着他的脖子,继续要求他吻她。亦辰甩开她,扳住她的肩头:“我现在要的是你的全部!” 云片突然闻到了雨气里他们的皮肤发霉的味道,那像是岁月沉闷无情的发酵,幻化成生理刺激让她觉得恶心。她猛地一把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门去,头也不回。亦辰呆在原地,他又一次被她丢在了原地,她怎么就这么忍心呢,也许她是醉了,的确,她醉了。雨又飘了起来,亦辰点起一支烟,倚着墙,觉着伤感。他想他这些天受的潮气,怕是一辈子也风干不了的。 17 此后两天云片都去找他们玩,亦辰的朋友圈也很欢迎她,尤其是仲臣,他们已经很熟了,言语之间的亲昵一点也不像是初识。云片有时甚至有一种幻觉,仲臣像是当年的亦辰,她眷恋他手心的温暖和细腻。而她的亦辰也在她身边,她隐约记得他的拥抱,次天醒来却无法证实,怕只是一场梦。她像是操纵了时间机器,左手过去,右手当下。她既觉得幸福,又有更深的悲哀。 “不思过去,不思未来,我生只在一呼一吸须臾之间。知不知道是谁说的?”玩罚酒游戏的时候,云片问仲臣。 仲臣眉头微锁,好一会才又笑起来:“哈哈,该不会是云片说的吧。” 众人唏嘘。 “不知道了吧,不知道就喝酒,不要胡说八道。”云片大笑,“告诉你,是佛说的!” 亦辰也笑了,心里又暗暗琢磨着这句佛语,他想她实在是个厉害的女子。她一定不记得了那天他的求婚。不过没有关系,他们重逢后也就见了两次,也许这样,反而更好。JOJO很亲热地搂着他的手臂,他却没有知觉一般。 “你不要得意,我也问你一个吧。”仲臣抹了抹嘴角的啤酒泡沫,嘿嘿地笑。 云片耸肩,打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喜——欢——你,”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还故意顿了顿,才接下去,“知不知道是谁对谁说的?” 众人一愣,马上又会过他的意思来,纷纷大笑起哄,有人把扑克摔在桌子上叫好,有人拍着仲臣的肩膀说“兄弟你真行啊”,还有人站起来举起手跳舞,游戏进入了高潮。 亦辰一时还缓不过神来,他没有料到一向羞涩的仲臣会这样来表白,他心里一阵慌张,拿着啤酒的手也有些颤抖了。他把目光投向云片,带着几许孩子一般的委屈。 只见那云片莞尔一笑,把一杯啤酒摆在仲臣面前,“看来这杯酒又是你喝了,”她悠悠说道,“我当然知道,” 她把目光转向亦辰,“这句话是云片说的,是云片对亦辰说的。”她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让亦辰恍惚。 他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坐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刷”的一声,是仲臣举杯饮尽。他放下酒杯,众人看清他的脸,依旧是那平和的微笑,他说道:“呵呵,该我喝该我喝。”他又拿过云片的手来,握在自己手中。“你是个茉莉花一般的人。”他眼里走过一丝涩涩的甜,这让他显得分外年轻。云片怜惜地抚了抚他的面颊,“茉莉是一种喜光的长日照植物。这个季节,它不开花。” 大家纷纷知趣地各自娱乐去,JOJO也悄悄走开了。亦辰不说话,兀自起身,走到了门口,他找不到烟,便只看着外面的雨发呆。听说这里的冬春二季,天空分外湛蓝,阳光也是充足明媚,大概是自己来错了季节吧。 “亦辰,”云片出现在他身后,他转身,她给他递过烟,“你落在吧台了。” 他接过,揣进了裤兜。“谢谢。” “不思过去,不思未来,我生只在一呼一吸须臾之间。是佛对云片说的。”云片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亦辰。 亦辰伸手揽着她的脖子,说:“云片你总是那么白痴。” 他们接吻,酒吧里面传出的是那首《TRY TO REMEMBER》,DJ是仲臣。 18 云片一回到学校就整理自己的药和病例,打电话给那个老医生说妥一切,再告诉妈妈自己已经从云南安全回学校了。然后她打开电脑,想要质问KANE——这个家伙没有给她的留言回话。KANE刚好在线,他说他也才从丽江回来。 “那边下了七天的雨。”KANE说。 “本来还想和你喝酒论江湖的,可你不和我联系,呵呵,是不是躲起来自己发霉去了?” “哪里哪里,我玩得很开心呢。还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茉莉花一样的。”KANE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继续说。“可惜这个季节,茉莉不开花。” 云片停住了喝牛奶的动作,扭头看了看窗台上安静的茉莉花的叶子,还是绿幽幽的。 “其实我们已经见过了,你说呢。”KANE说。 云片笑了,“KANE,我已经不枉此生,你相信吗?” “相信,反正你是个守着破庙扫地也幸福的尼姑,”KANE微笑,“你很虔诚,现在很少有人愿意虔诚了。” “谢谢。”除了这个,云片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她关了电脑,端着一杯温牛奶,站到窗口。楼下那幅绿藤萝的墙,如她先前判断的那样,失去了水分,像纸做一般。秋风真有心思,就这么折了满满一墙。 19 亦辰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有人敲门。他恼怒地抓抓头发,光着脚走过去开门。只见一盆翠生生的植物扑在他脸边,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让他打了个喷嚏,立刻清醒了。植物挪开,一张笑脸。 “原来是你啊,捣蛋!”亦辰把云片拉进了门。 云片也不客气,把花盆搁在墙角,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方才坐下。“我明天要回家一趟,这盆茉莉就拜托你了。来年春天会开花的。”云片一边喝水一边说。 亦辰皱皱眉头,道:“怎么你要回去那么久吗?” “也不一定,反正它就放你这了,房子这么大,多个这个也没有关系吧。”云片嘻嘻一笑。 亦辰突然发现她瘦了很多,不由一阵心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揽着她。她从他怀里调皮地抬头撞他的下颚。 “不如你住进来,我照顾茉莉,也顺便照顾你。”亦辰说。 云片不作声,也不再乱动,小猫一样偎着。 亦辰急了,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云片打断了他的话,开玩笑说,“你帮我好生照顾它就好了,不然小心我拆了你的房哦。” 亦辰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心里堵得慌,他想云片我和你彼此相爱,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呢。 云片吻吻他的脖子,便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门口,亦辰也不拦她,他有点生气她的任性。 “我得走了,对了,我留个地址给你,如果实在养不活它,你就把花退到那里。”她把一个便条贴在门边,又把外套的拉链紧到了脖子,便立在门口等他说话。 “你走吧你走吧,大不了又是七年以后再见嘛!”亦辰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她。 他看见了她眼角的泪水,一瞬间就涌了出来的,流过她消瘦的面颊,滴到了地上。亦辰觉得她像一个巨大的哀伤立在那里,让空气都无法动弹,他想不通哪里来的那么多悲剧色彩,一下子把整个阳光灿烂的云片涂抹成那样。 “等着我,我爱你。”云片微笑着,流着泪微笑着。 他终于看见她哭了,她终于哭了,终于哭着承认她爱他,承认了那么多年的思念和等待。可是,他没有了征服的满足,却只有心痛,比七年前没有看见她哭还心痛。 那是亦辰最后一次看见云片流泪。 20 又是一年的春天,亦辰在电视上看到了丽江的春天,天空果真是无比湛蓝。他翻着手中的相册,只看见灰白的背景和云片阳光的笑容。他觉得她和大学时候总还是一个样子,一个永远活在二十岁的 人。 茉莉没有再开花,它很倔强一样,健健康康的,却只有翠绿的叶子。它在那么好的太阳底下也不肯笑,睡在窗台,看着天光过去。亦辰决定去找人给它看病,他翻出那个地址,云片那小学生一样的字体激起他心口的一阵疼痛。 他抱着一盆植物走在三月温暖的阳光里,走在关于云片的回忆里。他想云片你真是厉害,你一走,我就要爱你一辈子了。可是,其实,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走,我也还是会一辈子栽在你手里的。 云片你不要笑,我知道你躲在天上的某个角落偷偷笑着。 亦辰找到了那家花草公司,他说KANE在不在。里面走出一个男人,说,我就是。 那是仲臣。亦辰已许久未见到。 亦辰笑笑说,这个家伙倔强得很,我给他听那么多音乐它都舍不得开花。 “开花的神经死了,你还叫它怎么开。”仲臣接过那盆茉莉,瞧了瞧说,“我还以为她会亲自过来退货。” 亦辰拍拍他的肩膀。“她去了远方,托我照顾的。”亦辰胸口被一阵踏实的感觉填充着,从云片离开这里到他接到云片妈妈的电话,再到他收到云片托妈妈寄给他的他那一小张发黄的登记照。他觉得他们分手后的那七年,其实云片一直在他身边,而他们诀别后的将来很多年,她也不会离开。她是他安静阅读时候手边的一杯茶,一杯茉莉香片。 “依照我和她的约定,你可以换一盆。”仲臣说。 亦辰注视着那些绿色的叶子:“不了,我还是把它抱回家吧,不开花也没有关系,云片喜欢它,也不是因为它的花香。” 仲臣看到了亦辰眼中的疼惜,他说:“你们真相爱。” 是的,我们真相爱。 亦辰又抱着那盆植物往回走,煦暖的和风中,像是一张生动的海报。他路过他时常买烟的便利店,里面又在放Beatls的歌,他又看见了云片晃晃悠悠的影子。 我知道你还有那些会停五秒十秒十五秒的旧情人,不过七秒的只会是我,唯一的我独占的七秒。数字是虚伪的,岁月是荒谬的,我再见到了你,亦辰,这才是真实的。 THE END -------------------- 生于四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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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发布于:2003-09-18 01:53
Re: [原创]云片
七年感情如一梦,若离若聚合又离
适时出现白王子,相守相偎是一家 感觉文笔很美, 那段感情,朦胧 缥缈 如雾如烟 似情人 似陌路 只是突兀之感 结尾 有 若与花匠 结合 更佳 -------------------- 一针见血 不留情面 包治百病 药到病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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