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小鱼

    小鱼刚走进这班级的时候，我惊讶怎么有一个这么小小的女生。穿着窄窄的短裙，眼睛很大很明亮，肆无忌惮地看着所有人，甩着马尾辫径直穿过讲台，走到我身后的座位，从肩上卸下一只巨大的书包。 那是第一堂课，专业教室的座位就这样固定了。她拿出一只黑水笔，在桌子的右上角写下了她的名字。
    小鱼第一次和我说话。同学，借你的橡皮给我好吗。我很配合地切了一半给她。不久的新生会，她领了一群和她一样小小个子的女生跳起了爵士舞，她真的是一个很有表演天才的女生，在舞台上她显得快乐而自然。
    小鱼其实很聪明，可是她总是不花心思在学业上，我担心过她。她在学校里认识了一帮子临近毕业的专科生，总是跟我说起半夜的舞会和通宵上网以及压马路。第一个学期她就挂了一门。然后跟我说要发奋刻苦。然而却也不见她常来专业教室自修。一周交一次的仿宋字，她把我的拿过去临，说是会写得比较快。素描课的老师很喜欢小鱼，而这并不够，她还是为我的画为什么被挂起来的次数比她的多，而与我顽抗地争辩。
    大一下学期告别素描，开始学着校园里四处逛荡画速写。小鱼的树画得很有力量，总是把树干画完就开始潦草地加些许树叶，图面漫不经心却说不出的有味道。大二时班级庆祝过圣诞节，小鱼带了她的笛子过来，在丝丝旋绕和迂回中，我看到了小鱼落寞的神色。我开始看到她写很多很多的信，地址都是一个。我想她恋爱了。
    大二搬校区。我和小鱼还是一个水粉班。我们对着同一堆破烂的瓶瓶罐罐以及班驳的景布和从前一样地闲聊。她很少提到她的男友，那是我所认识的一个男生，斯文而干净。有时候在路上会看到他和小鱼互不理睬的情景。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不打招呼。
    环境换了之后我一直很难进入学习的状态。有时就在宿舍里和其他男生一样打打游戏，偶尔嘶吼两声。选修课里有一门交谊舞。我期待着生活能有些变化。第一次上课，老师说，每个男同学回去都找一个女生过来。比例太不协调了。我想到了小鱼。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骑车载了她到体育馆，下课又载了她回宿舍。小鱼的舞跳得真的很好，手指都仿佛有弹性，我扶着她瘦弱的肩，引领她行进、旋转。她跳舞时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时而会俏皮地一笑。这门课的考试是我那个学期唯一的一个优。
    暑假的色彩实习是去黄山脚下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在那里小鱼快乐得象个孩子，每天都很开心地拎了小桶和画具到村子里各个角落去，画画时神情会严肃起来。她的色彩感觉非常的好。这一次，她的画被老师赞扬的次数比我的多多了。在同一个桌上吃饭。小鱼从不发生因为迟到错过吃饭时间的事。她总是在恰当的时间收拾好东西出现在饭厅里，为我们占好座位。实习时的伙食是寡然无味的，偶尔有端上来大的荤菜，大家都不客气地站起来抢，小鱼总是被夹在伸过来的手臂当中，毫无办法地拨弄着前面的油条汤。大家是住在一个三层的旅馆里的，走廊是开敞的。一楼有浴室。每晚先女生洗，再男生。晚上六点以后整个村子就一片漆黑了。大家都无聊着，那时手机还是很稀罕的东西，我有时会想，小鱼想她男朋友了怎么办。于是总约集了几个同学叫上小鱼，天黑了一起去爬山，或是走小路到一个点了油灯的农家去买新鲜的豆浆，盛在我在农家买的一个长竹节做成的水筒里。小鱼怕黑，却每次都乐意地和大家在探着险。但更多的时候，我看到她会望着星空忧郁。那时的小鱼，才19岁而已。
    实习结束后大家一起去爬黄山。上山时小鱼很能耐，一直在前头。有小鱼的地方总是很快乐，一路说着闹着，我还背了那只竹节水筒，装了山腰上的清泉。爬到莲花峰时，最后一班缆车刚刚离开。我们决定当天下山，赶晚上的火车。下山的路上小鱼开始话少了。终于到了云谷寺时，小鱼忽然趴在石凳上开始吐，她强忍着上了下山的车，我拎着她所有的行李，把她安置在司机右边靠窗的位子，我没有一点办法，到火车站一路上小鱼总共吐了29次。她已经彻底地没有了气力。候车室里，小鱼昏沉沉的，许是困了，把头枕在我的腿上，终于平静了。上车后没有位子，我们到餐车去，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小鱼终于能吃下东西了，在这之前她吃什么都全吐掉。看着她精神好起来，于是聊天。我跟他说起我家里的妹妹，和她同年的，我们兄妹的感情很好。小鱼听了很羡慕，她说她一直很想要一个哥哥。小鱼说我的手长得很好，掌纹清晰而光亮，说从班里格格巫那学来的几招，很开心地在我的手心里找着应证。她说她喜欢喝酒，我记下了。聊到合肥，我们补了卧铺票，两个下铺，我们躺着也轻轻地聊天，她说想喝水，我从竹筒里倒出来水，还是山上的清泉。窗外的树影黑漆漆地一片片掠过，我第一次感到我和小鱼之间是没有距离的。沉沉睡去了。醒来已是我们熟悉的城市。
    之后很少见到小鱼了。她似乎开始认真地学习起来。而我每天沉溺于游戏和网络，无法自拔。我们大三时的暑假到山西测绘实习，小鱼和我不在一个组，看到她时她仍然很活力地爬上爬下。但我在她眼里看到了失落。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她正拥有着的感情，我以为那对于她是骄傲的幸福而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她却会调侃似的问我怎么还没有女朋友啊。我淡淡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她便很开心地睁大眼睛问我怎么认识的啊。我随口说网上啊。她就用告诫的口吻说，别闹着玩，对人家好点哦。
大四那年没怎么见到小鱼，因为我很少去上课。到考试前我会复印她所有的笔记，然后有惊无险。我开始考虑真的该找一个女朋友。网上有一个女生对我很感兴趣，我漫不经心地约她过来玩，居然真的来了。那女孩留着长发，有点胖，穿高跟鞋和我一样高。我领着她四处兜。在外滩的情人墙下，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心里有我看不清楚的东西，但我知道它很张狂。我低下了眉头。在送她上火车时，我捉住了她的手。吻了她的头发。就在那个学期，小鱼把长长的马尾剪去，碎碎的短发下，眼神幽怨而无奈。她和男友分手了。那时的我仍然骑车去上课，而小鱼看到我不再跳上车和我开心地闲聊了。
    最后一年的上学期大家都各自找了单位实习，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间住着，对家里说考研。我的那个女友扔掉了学业，抱了一堆书就过来了。我们住在一起，每天我8点半上班去，5点回到小屋，她已经烧好晚饭。到年底学校里开始为我们专业组织招聘会。在系馆的评图大厅，我又看到了小鱼。她的短发又留长了，挽在脑后成一个小巧的髻 ，旁边插着小小朵的头花。她看到我很亲切地笑。问起实习，她说去了另一个城市。那里有她的新男友。那天，我通过了深圳一家公司的笔试。
我的小屋又剩我一个人了，她回学校期末考试。我整天对着考研的书本犯迷糊。我找小鱼喝酒，记得她从前跟我说过她喜欢。小鱼在校门口等我，我骑着车过去，她朝我灿烂地笑。扶着我的腰跳上车，似乎是当时去上跳舞课一样。我载着她到了我的小屋。我们和从前一样，先是闲聊。我给她看我和我的女友一起拍的合影，她开心地看了，然后俏皮地笑着说，嘿，没有我漂亮嘛。我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忽然很想吻她。我伸手过去抚了她的脸，小鱼蹬大了眼睛看我，很无辜的眼神，然后又镇定自若地问起我考研的情况，今后的打算。拿出一堆她实习时拍的照片来给我看，有湛蓝的海水和天空。我说你给我看回手相吧。小鱼微微一笑说，别太宿命。还是执了我的手细细地看。我把小鱼的手指并咙握在手心里，她一定是吓到了。我说给你剪回指甲吧。她摇头，说刚剪过的。我就拿出一把小挫子给她磨指甲。小鱼开始顺从。她的指甲圆圆的，光亮健康。我们开始说起大学五年来的一些往事，说起刚见面时她背着比她还大的书包，黄山时恶劣的伙食，还有山西住的窑洞。指甲磨好，小鱼低头说让我看书，她该回学校了。起身。在她弯腰拿起围巾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住了小鱼。她刚刚到我的肩，头贴在我的胸前，能听到我急促的心跳。我吻了她。你喜欢我？小鱼的声音很轻。我恩了一声。她停了许久，说出一句，一定要努力地幸福拼命地幸福，才能对得起那些付出过的代价。那话，我不知道是说给我的还是小鱼的自言自语。我想在小鱼的心里，有太多我所无法触摸到的伤痛。
    最后那次见到小鱼，是在散伙饭上。一个班三十个人一起喝酒唱歌，一开始都还是很开心。大家伙留在这城市的居多，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少。去深圳的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还有谁会留恋这校园。小鱼看到我，跟我说她签了北京。以后就难见面了。我们班的散伙饭吃得很文明，没有醉成烂泥或是抱着哭的场景，小鱼是第一个流泪的。那是最后快要离开的时候，大家每个人都说几句话。好多同学都在说着感谢云云。话筒传过来，旁边坐着小鱼。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亮闪闪的东西，小鱼执了话筒望着地板，忽然抬起头来，说了这样这段话。
    女人。女人的青春。就是一朵花。很绚烂也会颓败。我们刚到这所校园时，也许我们攥在手里的，还是一枝小小的花苞。于是挥霍，而花期其实真的很短，只有爱情可以让她延长。我祝愿所有在座的女生，找到一个能让你们的花期延长的男人，而在座的所有男生，我也祝愿你们能找到一个情愿为她付出并为她延长花期的女人。最后，我衷心感谢在座的所有人，是你们，见证了我的花期。
    小鱼把话筒递给我时，我看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坠向地板。我看着小鱼，忽然失去了言语。

    那以后，再没见过小鱼。

很久没看过关于校园的故事了。
云淡风轻的日子总是让人感觉甜蜜而又短暂的幸福。
花期小鱼，正如同校园的味道…… -------------------- 吃不到我的人都说我酸
吃到我的人呢？

[ 2004-03-03 15:46:47 花七 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