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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了虚构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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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02-05-19 09:07
爱上了虚构的男子

  作者: 樱樱

  一位叫吉明的朋友写过一篇文章:爱上了书中的女子。他说:你说人可不可能爱上书中的女子?当然可能。距离更适合梦想的产生,人们在书中更能感受到女性的美丽。
  因为这篇文章,我和吉明成了朋友。我读过他很多文章,唯独对这篇《爱上了书中的女子》念念不忘。今天我也想写篇东西,写那些我爱过的,虚构的男子。他们不仅存在于书中,也存在于电影上,各色的声、影、色和光里。他们的存在是无形的,我当然也无法和他们通电话,具体地听到他们对我微笑,发出声音,如窗外,春天最后一缕冷风,他们温暖了我无数的梦想幻境。我不能靠倚在他们坚实的怀抱里,感受到力量的支撑,感受到可爱又亲切的烟草气味,胡子拉杂,我不能牵着他们的手一起散步,不会有一双手,为我拂去飘进眼睛里的灰尘,这些男子,尽管我如此地爱过他们,他们却只能站在一个遥远的距离,眺望着我青春时代曾有过的憧憬与向往。
  我曾经与很多现实的人相遇过,他们与我或平行,或相交,在一个点上分离,各自归属于各自的轨迹。我也曾经与很多虚构的人相遇过,他们在那些年少轻狂的年月里,或多或少地打动过我,而如今,我能记起的人,无论现实,或是虚构,都已为数不多。任何时候,说起让我心疼而热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男子,首先,我就走进了《战争与和平》,看见了那个安德鲁公爵。
  18岁那年,我和安德鲁在一个夜里相遇,那天晚上,我在看电影,关于那部电影的其他镜头,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除了,一个很英俊的男人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死亡。一年之后,19岁生日那天,父亲送我一本〈战争与和平〉的英文译本。我才开始真正地走进我的安德鲁。
  我的安德鲁,他曾经年轻,英俊,有一双智慧而忧伤的眼睛。他出身高贵,拥有尘世中所有人们的艳羡。遇到安德鲁,就仿佛遇见自己心目中的男人,第一眼,就情不自禁地钟情,钟情的不仅是他的外表,更是外表后面那颗不能停止追逐、热爱,却又屡屡受伤的灵魂。他是每个秋日里层层叠叠而落的银杏叶,你看着他的爱情与梦想四处飞散,却无力挽留,无力给他想要的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死亡最终战胜了所有的激情与热爱,死神推开了那扇门,我听见海风拍岸的声音!
  从18岁的那个夜晚走到今天,回过头来,还看见出发之时,那女孩怔忡地站在路口,忧伤地望着亚热带的蓝天。
  安德鲁在战场上第一次受伤倒下时,他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头顶的蓝天,那瞬间,拿破仑,英雄,伟人,男性的传奇,不朽,这些声音都在蓝天的照耀下气泡般地消逝。他望着那蓝天,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心平气和,感受到生命的威力,听到了死亡在远处的窃笑声。
  我的安德鲁,你走向了死亡,而我只能把你怀揣在柔软的心房里,藏了又藏,让你成为我最温暖又最冰冷的梦想。
  我的爱瞬息即变,我曾经在意过很多人,而他们在时间里纷纷消逝,消逝的速度有时候可以与桃花绽放的速度相比。可我并非不专一,我一直很想专一地爱一个人的,事实上,我也终于一直专一地爱了一个虚构的男子:安德鲁。
  我爱过时间最长的另一个男人是一名歌手,现在我已经不爱他了。现在,我看他的目光象看一个邻居家的大哥,或者,他曾经唱过的一首歌名:旧情人。
  13岁那年,家里第一次有了录音机。大哥送给我两盘磁带,其中一盘名叫:水中花。我保存了很多年,因为那歌曲,爱上了阿伦。这爱情持续了五年,到18岁时的某个夜晚无声无息地结束。我都忘了我为何会突然淡漠了那种狂热。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迷恋那名歌手,高中时,父亲曾暴怒地把我桌面上,墙壁上贴满了阿伦像一扫而空。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小猫小狗之恋在成年伊始时很容易结束的,就比如,我都忘了某一天为何就开始忘却了那莫名其妙的热情。
  我有些遗憾,不是因为我忘却了那歌手,而我遗憾我没能早认识另一位歌手,我应该去爱他的。天性里,我就更欣赏另外类型的男人。从前我只知道他长得英俊,歌唱得好听,可我大多数的时间都去听阿伦了,没有工夫听他的歌,就算有,心也被阿伦占据得满满的,这爱情就如同真正的爱情一样具有专一性和排他性,无法容忍下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后来,我知道了他电影拍得很好看,我看他演同性恋,演戏子,戏子的扮相真有些绝代佳人,原来男人也可以如此美丽!再后来,在我长大之后,才把他从前的电影拿来一部一部地看过,听他的演唱会,听他的歌,然后我发现一个事实:
  我原本应该爱上他的!
  我去卡拉OK厅里唱歌,每次,有人点唱他的歌曲时,我就对同伴说: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男人!
  同伴说:他是同性恋!
  是的,我知道。我固执地说,我知道,他是同性恋。可是,这有什么,他仍然是我心目中的男人,而且再也没有女人可以拥有他了。我反而很高兴。
  读到这里,你知道我说的是一名名叫张国荣的歌手,戏子。这是我心目中另外一位男人,讽刺的是他的确是个同性恋,而在我眼里,他无比具有男性气概,无比的阳刚!
  我生活在城市里,有时候,我很想找人和我一起吃顿饭,或者,一起做饭吃,然后抢着洗碗,或者推来攘去,在厨房里弄得水声‘哗哗’做响。阿伦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他可以陪你看电影,陪你听音乐,陪你散步,挽住他的手,晚风吹拂你发梢,这画面又温暖又动人。这样的画面里,我就不会想要养一条狗,去抱住那毛绒绒的躯体,徒劳地,想把爱和热气注入那具动物的躯壳里去。
  我仍然很喜欢阿伦,然而我知道我会想念另一个人。我想他想到心发痛,恨不得为他抛下全世界的所有,只为了他一个眼神。我会如《春光乍谢》里的梁朝伟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相信他说:不如重新开始。直到遍体鳞伤,最后逃到另一座城市,用生命来把他挂念成床前冰冷的月光。
  我爱过的这些男人,都是些虚构的,并不存在的男人。与他们的距离让我的爱情变得安全,我永无可能去见证他们实地的背叛,对名利虚妄的追逐,用理性来伤害我,用现实来戗杀我可怜的爱情。虚妄使永恒成为可能,他们,都是我内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里的孩子,我紧紧地拥抱住他们,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一分也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如一具垂死的鱼,在爱里幸福地游来游去。
  而现实里,我已经不会再爱了。这是一个悲哀。有时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或者,骑着我的小破车丁丁当当地满城作响,有那么一秒钟我想拥抱一个人,想一个热辣辣的吻,然后,我甩甩头,继续往前走。有时候我痛恨自己对语言的敏感,我的天份将远远不够让我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我也无意于此,而我的这点可怜的天份将让我对每一个可能的字眼,每一幅可能的画面战栗着,我诅咒这一切,我想把它们从身体内摔出去,再也见不着。
  有时候我梦见我和那些虚构的爱人坐在一起,我们交换我们的苦恼,他告诉我那些声色犬马路上的疲惫,让我触摸到他为各种诱惑所勾引得心猿意马,他喃喃自语,告诉我他必将离开。我看着他,无能为力,如同在现实里所有我曾经无能为力的场景,刹那间如洪水般涌至,我站在宇宙中央,目瞪口呆,四周一片沉寂,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少女时代,我最爱的,还有另一部小说《弗洛伊河上的磨坊》。乔治、艾略特写的。我忘了那女主人公的名字,只记得我曾经喜欢过她。她聪明,满怀激情,对自己所爱的人:兄长,爱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碎片给出去,这种给予并非毫无理性,她除了爱和自己,什么都没有。而那些男人都毫无例外地伤害了她,用他们的理性狠狠地凌迟她,最终,她与那她深爱过又为之伤害过的长兄一起,拥抱着沉没在弗洛伊河底。那本书我读了很多遍,读完,在川外小小的校园里走了又走,感受到一个感性、热情洋溢的、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女性的命运。悲剧总是更撼动人心,另外一名女性:娜塔沙。她也聪慧、热情,可是我一直不能原谅她,因为她背叛了安德鲁的爱情。
  她的背叛让我绝望,我在她身上看见自身。情感总是太热烈,一定要找一个容器存放,否则就会枯萎而死。所以我肯定无法专注而执著了,事实上,现实的爱总是瞬间即来,瞬间即逝。Life hurts.今天的课文里有这样一句话,我看着学生,他们不懂,我也不能多讲。伤害也总在瞬间发生,象昙花一样的美和强烈,足以致死脆弱的爱情和一切。
  这是一种绝望!
  春天快过去了,熬过漫长的冬,人们都喜气洋洋,老人们可以活过这一年了,村上的独角兽也有了另一年的好光景。而在春天里,为什么会有人要绝望呢?想望着死亡?犹如那溺水的孩子,在被救到岸上之后才停止呼吸。
  孩子是那样地渴望光明,看见一点光明都会扑上前去,而那点微弱的光亮却毁灭了她。所以,莫如把那些虚构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免得被现实彻底毁掉对生活的热爱。这个夜晚的风声又呼呼地吹起,窗帘翻飞,隐约的人声,车声,一如既往的喧哗世界,我紧紧拥抱住我的安德鲁,看他在与一扇门殊死搏斗着,门后面站着一个黑衣人: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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