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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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 物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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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04-08-13 15:05
宠    物


1

※阿修快要死了。
木给它灌药的时候,它一直呛血,还不停地呕吐。
我一直看着它。
我知道,死神又要来了。


※第一个死的是卡尔。
大一的那年,木买了一黑一白的两只小兔子,放在宿舍里养。黑的很快就死了,据说是吃了床下的鼠药。木把那只白色的给我养,我就叫它卡尔。
我的房间在一楼。木经常跑来,带着《小王子》和萝卜,我就把卡尔放在阳台的边沿上。它那样慢慢地温柔地蠕动着,把甜美同生活粘在了一起。
可是后来卡尔也死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动了。它躺在窝里,身体微温却已僵直。
我把它埋在了操场西边的第二棵白杨树下,送上眼泪为它陪葬。


※是木快要结婚的时候把阿修送给我的。
我趴在床上,抚摸着才生下两个星期的它。木躺在我身旁,揽着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说着: 阿七,知道吗?你就像只猫。你和阿修一样温柔,一样野性,一再地让我迷惑,但,只适合拳养。
不要怪我。

我趴在那里,把脸埋在阿修温暖的毛里。
一个星期以后,木和他大学时的女友结了婚。


※我逃到街上了。
木走了以后我就把阿修送到兽医那里,自己跑了出来。
我不能再待在那里看它的眼睛。阿修动也不动地趴在那儿,那样无助地望着我,让我想起许多人的眼睛。

已经是秋天了。
夜色里有风在缓慢地移动,默不作声地数着飘落的叶片。
我踏在上面,发出“啪啦”一声清脆的断裂。
我是很少这样游荡的,迷迷糊糊地像个傻瓜,我可是没有的。我只是不太习惯黑暗。
以往木不在的晚上,都是阿修陪着我。我抱着它蜷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睡觉。不知不觉的就陷进了梦里。梦中有许多花花绿绿的色彩,有忽快忽慢的片断,也有无止境的黑。
木每天早上上班之前都会来看我,慢慢地吻我的脸颊。我爱他,是的,每次他吻我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得到。他是我的阳光,我的主人。
而这夜,我却不得不独自游荡着,一直不停地走,任风吹乱了自己。
这夜,是木妻子的生日。
阿修快要死了,木匆匆来了又走。
这夜,我无人陪伴。

清晨,我回到了宠物医院。老兽医说阿修还没死,不过终究是不行了。
阿修是真的不能活了。
它动也不动地蜷缩在案台上,奄奄一息。
“昨天好像是你一个人来的吧?那么晚了。”
“……”
“你一个人住吧?”
“嗯。”
“那你要不要把猫留下来?女孩子独自处理宠物的尸体总是不太好啊。”
“……谢谢,不用了。我可以。”
我看了看老兽医的脸,他的皱纹已经和他的白发一样多。
阿修,阿修……我摸了摸它依旧柔软的毛,轻轻抱起了它。
我带你回家。


※木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显然吓了一跳。
我坐在地毯上,斜靠着床边,怀里抱着已经僵硬了的阿修。
我知道夕阳从我背后的窗子里照射进来,让我的侧脸看起来很苍白。
“木,我没哭。”
“阿七……”
“……”
“把它给我吧,我去把它埋了。以后我会再送你一只的。”
木把阿修从我怀里拉了过去,随手拿了几张报纸。
“木!”
木的手还停留在门把上,他转过身,看着我。
“木,我再也不要养宠物了。”
木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

是的,就这样吧。我再也不要养什么了,它们都会死的。


※一星期了,阿修没有了,房间也更加空旷了。
我的,阳台上的仙客来,正独自绽放着花朵。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间穿过,像一尾摇曳的鱼。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探进那波纹里。

“阿七。”
木来了。
脚步停止在身旁,木伸手从后面揽住我,脸颊摩娑着我的长发,我顺势仰过脸去,寻找他的嘴唇。
夕阳的粉末散落在呼吸里,让人淡漠了悲伤。
可我知道,这幸福,也只能延伸到清晨罢了。
“在想什么?”木的声音翕动着我的唇,“你不专心。”
呵呵,我转过身,把头抵在他的胸口低笑了下,“在想你啊,这五年里,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可想?”

夕阳的余辉渐渐淡去,余下一抹粉红固执地盘艮在云朵上,我留下了我的仙客来独自看着它们,拉着木回到屋里。
“今天晚上在这里么?”
“恩。一会儿我们去吃饭,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还是我做给你吃吧,我不想出去。”
“呵呵,你不嫌麻烦的话,我当然乐意了,求之不得。”木笑笑的亲了我一下,拿起睡衣去浴室了。
我从冰箱里找料,去厨房,做饭。
木喜欢吃我做的菜,他总说和我窝在家里吃饭比在他自己的家里还有家的感觉。但也仅是这句话,让恨不得天天做饭给他吃的我借口麻烦而极少下厨。
我干吗要和他的家比喻在一起?我厌烦,更不想听,不想去想。
但偶尔我还是会做饭,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不想出去。
黄昏令我害怕,肚子,却也要填满。


※午夜十分。
缩在木的臂弯里,看着他沉睡的脸,我忽然有些累了。
五年了,木很爱我,恋着我,而自己却终究不过是他的宠物。我求什么呢?幸福吗?如此狼狈的幸福?
我不是他的妻。
我很累了。

木的睡颜依旧沉寂得像个孩子,让我如此不忍离开。而我这一生眷恋的,也不过是这一张脸,还有它掩盖的灵魂。辉说我错了。我错了吗?我要他吻我落泪的脸颊,要他碰触我寂寞的灵魂,我的水中的浮木,我怎么能丢开?
我不后悔的。就算我错了,我也不后悔。

木在醒来的时候告诉我,他要去上海出差两个月。
“对不起,阿七,不能陪你。想要些什么呢?”
木笑的时候眼睛眯眯的,十分抱歉地拉着我的手。
我抽回手,改而抱住他的颈项,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
“我要一个苹果,木,给我买个苹果吧。”

木走的时候,我到阳台上目送他。白色的TOYOTA,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清晨的光,温暖而清澈,我的仙客来醉了,落下了一片花瓣。我把它拾起,随手夹进日记,让它搁浅在记忆里。



2

※木走了我的世界似乎就没剩什么了。这样的周末,不用工作了,反而更为麻痹。不想见朋友,不想娱乐。阿修不在,我更不想待在屋子里。
我一个人开始在街头游荡,没有目的,我只想呼吸一下空气,那种不同于室内的昏暗的空气。
穿的似乎有些单薄了,我觉得有些冷。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行走。
我没看见我都路过了哪里,没有记住店铺的名字,没有街道也没有门牌号,只是顺着路走。马路的边沿像一只粉笔画下的长长的遗迹,在我前面蜿蜒着又在我身后盘旋。
一个小男孩子忽然从我面前跑过,跑进了路边的一家店。几秒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奶油冰激凌。一个女人从我后面追了过来,不停地数落着男孩子:这么冷的天了,吃什么冷饮呢!
真好,我忽然想笑。
那年冬天和木路过一家冷饮店,我也想进去买一只奶油冰激凌的,冰冰凉凉的很甜很舒服。可是木说,不要吃那个了,那么冷,我们去星巴克好了。于是我们去了星巴克。
我的冬天以后就都不再有冰激凌。

回过头去留恋地看着那个男孩子,脚步却没有停止。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忽然刺激了我的神经,我回过头看看,一辆黑色的轿车离我不过1毫米远。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走下了行人区,挡住了人家要转弯的路。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不刹车会更好。我怔仲的看着那车,车里的人却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来。
“小姐,你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向我和他的车距,我想很明显的我是没事儿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人一脸的担忧,以为我吓到了吗?还是我的表情太木然了吧?
我的脸自木走的那天就开始变得很可怕了,我是知道的。
可是这一刻我没说话,我要说什么呢?他和他的车阻止我走路,打断了我的思考。
“小姐,你要去那里?还是我送你回家休息一下吧?”
那人绕过来打开车门,没等我的回答。
我看看他,还有他的车。
黑色的现代,不同于木的白色TOYOTA。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上他的车。
我没有被撞到,也没有受惊吓。我也从来都不上陌生人的车。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上来了。
我看见那黑色时忽然就很渴望那只奶油冰激凌。
坐在平稳的车子里,我不再觉得冷,也再听不到什么了,思绪不知漂浮在哪里,好像就已经不记得自己。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那人还在车旁站着。我回过身看他,有些模糊。
“今天真是对不起,请你好好休息吧。”
我站着没动,10秒钟后我说出除地址外和他说的惟一一句话:
我想吃冰激凌。
在天很冷的时候。你说可以吗?

那人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回答了我。

有什么不可以?

之后我忘记他了。
那人长得,一点也不像木。


※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那家咖啡馆,门口立着一只很大的非洲木雕,黝黑的,却很别致。店名叫做“我在非洲”。
我忍不住走了进去,找了张紧靠墙角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一杯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的卡布基诺,然后把自己隐藏在灰暗的缝隙里四处窥视。
店里的装潢并不十分考究,不精致却极为粗犷。除了房顶吊着的两盏风灯和一丛干芒外,再没有其他装饰,然后剩下亚麻桌布,棕陶咖啡杯,半向上卷的厚重的麻布窗帘,不多的各自啜饮的客人,昏暗里的我。
我奇怪此刻店里的客人都是独自一人,四角的木桌,却只有一个边缘被占据,余下的三把空着的椅子那样静悄悄地守在那里,像是永远就要这样亘古下去。
这一瞬我忽然沉浸在这种慵懒的静谧里,趴在亚麻桌布神秘森林般的质感里,幽幽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口未动的咖啡已冷,桌上却添了一只蓝色的燃烧着温暖的火焰的蜡烛。我坐起身来,想要把它移近些,肩头微动,有什么从身侧滑落。弯身拾起,是件白色的亚麻披肩。
我抬起头四处寻望,目光最后落在柜台那边的一张干净的脸庞上,眼眸,唇角,带着笑意的,微微对我颔首。

露琪。
她是这家店的老板。
我因为她的披肩,她那时的笑,成了这家店的常客,而她则仅仅因为我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在她的店里面睡着的客人,从此不曾收过我的咖啡钱。呵呵,天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咖啡。


※木打电话给我,在他走后的第三天。
我知道是他。所以我没接。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等他,一直在等他。
可是听到电话颤动的声音的时候我忽然有些麻痹,下意识地埋进沙发里,只是听着,看着。
我想,我是有些害怕吧。

木终于放弃了,电话归于平静,然而屋子里却又太安静了。
我有些受不了了,看看四周,房间那样空旷啊。我不能这样呆愣着,那会让自己也陷入清冷。
于是我开始打扫房间。
这是现在我能想到的惟一的动作。
几年前我却不是这样。任谁看见我都不能想象那时的我竟是那样…那样……怎么说呢,保守一点就是活泼吧。
我不染发,但头发就天生像是染了一层棕红色,不是很直但很厚重,带着些许的狂放。我喜欢穿着另类的衣装和朋友们一块熬夜排队买演唱会的门票,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最前排;喜欢在学校的迪会上甩着身体狂high,我的笑声最高亢,我的眼睛最媚,我穿着不暴露但很性感;我也可以扮作很可爱,宽大的套头衫后面爬着一只哈巴狗;我想要去流浪,我可以在梦里编着故事一直远远远远地徒步走到鼓浪屿;我听摇滚,看话剧,读莎士比亚也读劳伦斯;我梦想去埃及学咒术还想去南极看海。
可这一切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每天闷在公司或是家里,静静地看夕阳,抚弄我的仙客来。

松散地束起头发,拉开窗帘,抖掉幔布上的灰尘,穿梭在几个房间之间来回的擦拭,趴在地板上寻找前几天掉落的耳环,冲洗木来时才会用到的烟灰缸,摆摆床头的泰迪,放好沙发的背垫,直到一个小时之后完成了所有可以做的事情,纤尘不然啊,呵呵。
最后收起垃圾袋,开门,出去。

又见夕阳了。
和我的阳台上的略有不同,却也同样妩媚。
一瞬间我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丢掉垃圾,想了想去超市吧,冰箱的储备也差不多光了呢。锁上门,我只穿了件毛线罩衫就出来了,超市不远,外面也没有风,而这秋日的夕阳,又是这样温暖。
回来的路上迎着阳光而行,微微有些目眩了。用手遮了遮眼,却见对面来人,有些模糊的,但确是一个年轻男子,干净利落的发,宽松的长袖体恤,牛仔裤。还有,他在笑吗?好像是吧,清晨的阳光一样的笑容,晴朗得让我刺痛。一时间我又恍惚了。
夕阳下的人,迷梦般的影子,炫目的笑魇。
“你好吗?”
我一愣,那人路过我身边时竟然说话了,我侧过脸看他,就那样愣住了。
“你好,不记得我了吗?”那人又说了,眼睛很温柔,笑也很温柔。
我迅速搜索我的记忆,但却不记得此人。
“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呵呵,看来你是不记得了。那天我开车差点撞到你,后来送你回家。”
“……哦,”我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吧,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最近太过恍惚,很少记得发生过什么,“是你,那天谢谢你了。”
“不要这样说,是我不小心。呵呵,你知道吗,其实我就住你隔壁的楼。”
“哦,那就是邻居了。”我笑了,我住在这里两年,这是认识的第一个邻居,尽管是远邻。
那人眼睛忽然一亮,“其实我看见你很多次了,不过倒是第一次看你笑呢。”
我的嘴角慢慢收敛了。
笑吗?我现在一年到头也笑不了几次了。有什么好笑的呢?
“我叫张昭,24岁,动画设计师,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认识张昭以后我第一次在夜晚独自外出。
我不知道这个比我小两岁富有而又健康的男孩子哪来那么多强硬的道理,要我千万不要再拿那张忧郁的脸吓唬他,要每天早起,吃早餐,每周去和朋友见见面,晚归就找人送或是叫他来接等等,所有这些要求前面都被他加了“必须”这个副词。我的安静的生活被他搅出了一丝凌乱,尽管有些微愠但却拿他没什么办法,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吧,而试图改变我固执而麻木的生活方式让他得到的挫败感比我小小的情绪要深刻多了。
无论如何我接受了他去见见朋友的提议,我想这些年自己可能已经变了,我可以在空暇的时候从朋友那里回忆一下以前的自己吧,这也许是件有趣的事情。

我先去了辉那里。
辉很上进,还在读研,不像我,现在即使想学些什么也早已没了耐心和热情。我有时不太明白这种什么都不想做的茫然的堕落为什么可以无休止地持续着,我应该会厌倦的,就像厌倦其他所有曾经被我经历过的事物和情感一样,而我现在会迷惑自己这样子,这个样子的自己,究竟是因为木的存在、木妻子的存在、我的不应该存在,还是仅仅因为我对自己的感觉下了自我束缚的魔咒?如同抑郁病人,其实很陶醉自己的抑郁那样。
辉不曾经历我,但她却可以明白我,她那样聪慧而又坚定地包容着各种各样的我,听着我对动荡的现实里肉眼所看不见的种种的解读,安详而宁静的,就连流泪,也是那样安详而宁静。我很庆幸神把她送给了我,每当我痛苦地吞咽自己种下的那些畸形的果实的时候她就会像神一样舞着双手把瘫软在地的我树成一根直木。在我的意识里,辉的坚定,已经无所不能。
“你一定要做个决定呀。”
辉眨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似不经意地说着,“无论好的还是坏的,你一定要做个决定。”
剥了一颗奶糖送到我嘴里,辉的笑冲淡了所有灰败的情绪,“这样子,总是让人想起从前呢。”
对呀,这样子,总让人想起从前。
还在上学的那会儿,我最喜欢吃奶糖了,有了钱辉都会买大白兔给我吃,即使已经大了甚至老了的现在,即使我已经不那么热衷大白兔了,这习惯总也不改。辉依旧轻笑着,慢慢地剥一颗糖给我。这场景似乎已经可以封刻在岁月里了,每次回望,都可以清晰地看见它。
而辉的笑容也是永远都不会酸涩的,无论怎样无奈与痛苦,都不酸涩,甩甩头发抬起脸,满是写意。只因为她总是那么坚定,一切就都变得可以忍受。就算那个可笑的故事来临与结束,都可以忍受。幼稚的高三我抢夺了璨的男朋友,一年以后璨抢夺了辉的男朋友,三个好友的结局就是不再友好,然后到今天,每个人都有了应有的报应,看透了其实无非也就是游戏一场吧,辉最终甩甩头,像那次决定潇洒地忘记一样决定结束现在的异地苦恋。然后她就对我说,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呀,总是要做个决定的。
做个决定吧,对谁都是那么好。

从辉那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厚重了,风淡淡的,似乎很舒服。
游荡在初秋不再熙攘的街道上,不可避免地想起阿修死去的那夜,突然而至的哀伤让我浑身刺痛,沿着路边快速挪动双腿甚至小跑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滚落进“我在非洲”。
快要打烊了,灯光朦胧地笼罩着店里零星的客人,露琪白着脸,躲在吧台后面发呆。
见我进来,露琪明显地振作起精神,苍白的脸忽然有了颜色。我不知她在为什么苦恼,但是她的苍白却奇迹般地安抚我了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我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拉下大门,熄掉所有的灯,我们坐在我初次来时的那张桌子上,点上一支那时的蓝色蜡烛。露琪迅速地陷落在回忆里,尖俏的下颌映着烛火淡淡的光晕,愈显羸弱。

雷奇是我哥哥。
他遥遥远远地去了非洲,三年没有回来了。
我很想念他。
从出生到他走之前,我们都没有分开过。
忘了告诉你,我们是孪生子。
阿七,实际上我并没有打算说故事给你听。这世界太现实了,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对世人来说都是莫须有的,他们永远都不会相信。如同你凑巧进了我的店开始跟我的一段交往一样,如果它变成故事里的一个情节,就没有人相信这是巧合了。他们会认为这是作者故意让你走进我的店里来,不然要怎么继续下去呢?所以你明白了吧,无论是事实还是虚假,对他们来说都是人为的故事罢了。所以我不怎么擅长讲故事。我说话的语言也很苍白,没有什么跌宕起伏。
嘿嘿,也许我今天看起来不太有精神,事实上这几天我都不怎么有精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看了哥哥寄来给爸爸的信而已。哦,其实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信里没有提起我而已。没关系的,哥哥写的信向来也没有几个字。哎,你不用那样看我,真的没什么,反正他每次来信都没提起过我,我早就习惯了。气色不好可能是因为秋天了的关系吧。
今天我一直在店里忙,把那些木雕清理了一下。
哥哥在北京的时候是研究考古学的,他最喜欢非洲了,所以现在也去了那里。这些木雕都是仿照以前他送给我的图片制定的呢,怎么样,很符合店的风格吧?嘿嘿,这几年我把心思都用在店里面,实际上,要比以前觉得轻松多了……

露琪突然停了下来不再说话,眼眸那样深沉地凝住燃烧过半的烛火,思绪显然卷进了某个旋转的轮盘之中。
我不再打扰她,离开“我在非洲”,再次融入静谧的夜色。
露琪没有起身送我,还在那里想她的心事。
没关系,一切都没有关系。

已经是深夜了,风大了些,让我觉得有点冷,加紧脚步走着,我尽力去摒弃一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现在只想快些回到家里,喝一杯热水,然后入睡。但是我总也不能忘记露琪的脸,那双似在梦里的眼睛,那个尖俏的下颌。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了解露琪悲惨的往事(我直觉那往事一定是悲惨的)的过程里,自己竟然会沉静下来了,所有木在时与不在时的失落似乎都已不再重要,有种终于可以解脱了的错觉。
为什么这样呢?

走到楼前的时候猛然看见了张昭,裹着件黑色的风衣,倚着墙壁站在那里,见我回来便顺直了双腿,顺手掐灭了烟蒂。
“我打电话到你家,很晚了都没有人接。”
我仰头看他的脸,天色好暗啊,即使路边弥漫着柔黄的灯光,依然看不清他的脸。
我忽然想起遇见他的那个黄昏,那时夕阳从他身后洒下来,我就如同现在一样看不清他的脸。
“我很担心,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让我接你回来呢?我记得同你说过了。”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
我忽然觉得很累,我想要回到我的温暖的床上,于是我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微笑,然后绕过他走进楼道里。
“阿七。”
我回过头看他,我只看见他的脚,一步一步追着走来,那步伐让我一时间想起了辉那不曾停止过的坚定。
“阿七,你明白的不是吗?我为什么嘱咐你,为什么在这里等你,你都明白的不是吗?”
我的目光依然凝固在他的脚上,他顿了顿,继续说着。
“你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困扰,我知道有个人总来找你,我也什么都不想问,不想知道。只是你不要让我担心就行了,好不好?”
我抬起脸,让我的眼睛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楼道里的灯果然亮多了,呵呵,他的神情那么严肃而认真,真是个孩子啊。
我突然想要顺从他那孩子般的表情,像是从那里看见了曾经也是这样孩子般的自己一样。于是我开了口,用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模糊的声音说:“这个周末,我想去游乐场。等我电话。”

※周末很快就来了。不过不好意思,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愉快。
踏进游乐场大门的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木。
我曾经很想来这里的,在和木在一起的时候。我缠着他说我很想去游乐场,我小时候都没怎么去过的,很想去。
木说,可是现在你其实已经长大了吧。
然后木就笑笑的带我去听音乐会。
从此我的世界里也不再有游乐场。

啊,真是糟糕,很对不起张昭呢。我要他陪我来游乐场,结果却仅仅是踏进了游乐场的大门,然后转过身,又踏了出来。
对不起。
我来游乐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可我已经任何兴致都不再有。


※为了躲避木的电话,这些天除了睡觉我基本上就不怎么待在屋子里了,去这里那里都好,只要离开那房子。
不是我不想念他,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呢。而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听他的声音然后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让自己更想念他,我怕自己会在痛苦的思念里就那样死去了,搁浅了,我已经什么都承受不起。
我常常在“我在非洲”一直待到深夜才回家。哦,客人们,你们已经领教过露琪自顾自的说话方式了,我每次去那里都是这样听着,听着,很少说话,也没有问过什么。露琪呢,她想说了,我就听着,不想说了,就各自啜饮着咖啡,听着谁和谁的声音从CD里流淌出来。
就像此刻一样。

阿七,如果你同意我不再说那些繁琐的开场白,其实我还是很想给你讲讲哥哥的故事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要和你说这些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也从来都不想说。
可我看见你的脸就忽然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变得不可忍受,一定要把它说出来的样子。
阿七,我说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惊奇,你也不会把它当作故事。我看的出来的,阿七你是那么不一样。
你不知道,其实哥哥是因为我才去非洲的,所以他走了以后我就为他开了这家店。
在他走之前那26年里我从来都不曾把他称作哥哥。我说过我们是孪生子。是同一年同一天出生的呀,他只不过比我快那么几分钟罢了。我叫他雷奇,他叫我露琪。
妈妈在生产后的第三天去世了。所以哥哥好爱护我,哦,应该说,我们彼此爱护吧。这世界上除了忙忙碌碌很少见面的父亲就剩下我们两个了,不好好爱护应该是不行的吧。
上初中以前我们两个的打扮都是一样的呢,甚至没有一个人(包括爸爸在内)能看得出我们是男是女。就像是两个没有性别同一个牌子的洋娃娃。阿七,你不知道,其实我现在倒真的希望我们只是两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那样也许就不会分开。
可是阿七,这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我们所期待的奇迹,可以让我们觉得幸福的奇迹,一个都没有。当我们开始惊觉的时候就已经彼此相爱了呀,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神把一个一个的人穿成了珠子,我们两个就在一根丝线上。可是所有的人都要把这根线扯断,阿七,这是谁的错呢?
于是哥哥硕士毕业那年就去了他向往的非洲,我知道他从此都不会再回来了。他希望我可以爱上别人,过上大家觉得幸福的生活。阿七,你说我会幸福么?幸福的人无论遇上什么人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注定要幸福的,而需要奇迹的人无论怎么样轮回也永生都不会得到幸福。但是我可以自己守在这里,守在“我在非洲”,这让我很安慰。
我时常看着在这里休憩的客人们,看着他们每人独自占据一个桌子的边沿,看他们从半掩的窗帘下映着的梦一样的举动,阿七,我就可以躲在这一切后面想着雷奇了。任谁都不会知道,谁也再没有资格管我,说我对愈挫。我与任何人都毫不相干,我愿意一日一日就这样在我的世界里爱着属于我的雷奇。如果这样使雷奇要的结局,那好吧,我也可以把这当作最好,从此以后不再叫他的名字。
已经是极限了吧,再怎样也不会更糟了。
可是有时候却依然会毫无知觉地落下眼泪,看见那泪的时候竟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阿七,我这样,是不是因为更爱自己呢?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露琪的。我不想给她赘述另外一个对她本也没有什么帮助的故事。她已经给了自己一个结局,一个归所,而我却还在流浪。
让我好好想想吧,从此以后,让我好好想想。


※属于照顾的仙客来已经有些憔悴了,脆弱的叶子透着惨淡的黄色,褪掉了夕阳照射下曾经几近流淌的美丽。
我趴在阳台上侧着头看它,补救似的浇过水的叶子蕴着一摊摊水珠,里面装着一轮又一轮夕阳,那么多橙色的圆啊,却是每一个都一碰便不见。
下午,终于接了木打到办公室里的电话,远远那端传来的声音似乎已经完全被电波侵蚀了,如此不真实。再过一个星期木就要回来了,而这一段离魂似的生活,使乍然听到他要归来的消息的我反而毫无准备。
我眯起眼睛,凝视着夕阳,任那带着余烈的光焰把视线燃烧成一片白炙。我的仙客来啊,我要融化了;我的仙客来,让我陪你一起枯萎吧。


※我和张昭去了躺海边。
用一天的时间往返,用这一天中的十分钟,装满一包沙子。我带着它回到曾经在里面梦想过它的城市,把它放在心爱的盘子里。然后坐在床上抱着它,用手指拨弄着它,翻来覆去的,却已经找不到我要的东西。这沙子,没有木的味道,于是就变得乏味了,如同楼下路边的每一颗沙一样。我把它倒在树下,从左到右,从黄昏到清晨,没有人认出它曾经是海的裙子,风一吹遍迅速老去。
我笑笑地说给辉听,辉说,对你来说,这沙不是沙,那梦里没有梦。你要的,你的木从不曾允诺过你的浪漫和满足,你同别人去寻找,你怎么能得到?阿七,你别骗自己了。
我说辉,我也不想骗自己,但我一定要完成这个过程,不然我怎么能够明白。如果他就是惟一的,不可替代的,无论我去过多少个海边带回了多少沙子都寻不回来的,那我就可以不用麻烦了,从此指天为狱,画地为牢,把心圈在里面好了,我不再看那些虚伪的美景,黄昏和清晨,就此一刀两断吧。
辉抱着我哭了,你怎么就这么倔强呢,你非要把自己陷入绝境不可吗?这怎么是你,这样子,从来就不是你啊!
我望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那里,乱了她一向的坚定。


3

木回来了,一路风尘仆仆。
我到机场接他,透过候机室大大的玻璃看那飞机,一眼就望见他,那么熟悉,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步子,那轮廓那领带那脸,全都那么熟悉。我看着他走过检票口,走进大厅,走向我,越来越近的,便再也不能等待地奔跑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我的神啊,你回来了。
嗅到他身上的风尘的味道,忽然间泪流满面。

木说先去你那里吧,陪你几天我再回家。
我们就回到我的家里。
木洗了澡躺在床上,浑身透露着恬静的气息。我蜷缩在他的怀里,就像阿修蜷在我的怀里一样。木说着他两个月的经历,一句一句的,缓缓得像石钟滴落的乳水,轻轻地溅落了,然后融进他一起一伏的心跳声里。
我的主人啊,我那么爱你。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夜了。木没有叫我,任我孩子一般地在他身旁熟睡。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就这样细细地看你的睡颜,看着你的每一根睫毛,你的唇,即使熟睡也依然残留眼角的忧郁,慢慢地亲吻它们,阿七,为什么你总这样让我迷恋?”
浓郁得化不开的情话啊,你是每一个恋爱中的人的蜜糖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甜美,诱得人忘记了痛苦和悲伤的时刻?

去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守着窗相对而坐,木很认真地递给我一个小小的蓝丝绒盒子:“阿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苹果,是要真的还是水井的,但我觉得那些都不适合你。这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它叫做“银河”。
我打开那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白金的细链子,下摆吊着一颗圆圆的半透明的石头。很漂亮啊,那种深邃无边的暗哑的光芒,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银河,真的是银河呢。
我轻笑了下,合上了蓝丝绒的盖子。木送给我的东西,很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知道木舍得送任何东西给我,但我却不能快乐起来。是我任性吗?木给我的,从来不是我想他要的东西,尽管那些总是更加贵重而华丽,却总不能让我快乐。是我任性吗?是我要求太多了吗?木给我的都是他自己想要给我的,可是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过去,还有些什么可以留在我的手里呢?
我不知道任性的是我,还是木。

※我不再找张昭了,不想在见他。任他的电话一遍一遍打来,不接,也不改变主意。在这个故事里,张昭是无辜的,我不能给他的东西,给不了他的东西,就自始至终都不要给好了。
最后听到他的电话留言,依然是在黄昏。
“我在后海等你,我只要你说给我一个结局。”

深秋的后海萧瑟了,但却愈显清幽。我在岸边的一个座椅上看见了他,依然是一身黑色,紧紧地融在树梢干净的风影里,像张独版的油画。
我静静地走到他旁边坐下,眼望着粼粼的水波,等待他开口说出永远都不可能再面对着说出的话。
张昭,依然是我初见他时的张昭,至少这张摆在我面前的脸没有太多的变化,挺拔的眉,习惯了微笑的嘴角,还有满身不能掩饰的,阳光般青春的冲动,全都和两个月前一般无二。惟一让我感到迷惑的,使他不再轻易张开的嘴,这个属于清晨的人,他不说话,我便不能猜测出他的任何思绪。
因为我已经老了,在爱情上我已经白发苍苍。
可是我们来这里毕竟不是为了品尝寂静的,话总是要说出口,该伤害该受伤害,这样连贯的动作,总是要完成的吧。张昭,你要说的,又是什么呢?
他果然开口了,没有令人失望。

“结婚了吧。”
“嗯?”我愣了,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张昭终于转过身来,把他随便凝在哪里的焦距转移到我的脸上,“他已经结婚了吧,那个这几日守在你家的男人,那个在两个月以前也频繁出现在你楼下的男人,我看到他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我无言以对。
这让我说什么呢?而这也不能怎么样吧,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吧。
“你说话呀!”张昭突然满脸怒容地叫喊起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宁愿守着堕落做人家的情妇也不和我说话吗?”
这些话让我突然惊得眼前一片昏暗,我不知道自己是气愤还是难堪,只是什么也不能思考,被秋风沁得冰冷的手不遗余力地径直向他的脸上挥去。
张昭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我的手腕,那样用力地捏着它,泄愤的,像要把它掐断一样死死扣着它。那双本来阳光般柔和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你恼羞成怒吗?你也会发怒吗?我以为你已经是个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死人了!你的灵魂像你这只手一样冰冷!我看不出你这两个月都是在利用我吗?你以为谁都是傻子吗?惘我还满心以为可以用我的爱情和陪伴把你感动,你不要我可以,但你怎么能在那个根本不属于你的男人一回来就远远踢开我,你怎么能够!”
他痛苦地合起了双眼,紧攥着我的手却依然没有丝毫松动,我可以从那里感受到他的无奈,如同我这五年一样的无奈。这就是被激怒了的男人吗,这疯狂的,满身毒刺的男人?可这并我是我的本意,我从来也没想过会让他这么难过,我本也不值得的不是吗?
我慌忙的想向他解释,“张昭,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越陷越深而已,我……”
“够了!”
他断喝着再次盯住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犹豫闪过却没有多做停留,“你以为我会再次心甘情愿上你的当听你虚假的言语吗?收起受伤的表情吧,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在伤害谁?你这可恨的悲哀的女人,你宁愿无耻地做人家情妇,伤害另外一个女人和这个爱着你的我,也要沉浸在你的畸形的恋爱里,你被恶魔吞了灵魂吗?你那日日夜夜假装着的一脸的哀伤都是骗人的吧,若是真的痛苦你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还是你贱吧!”
天呐!我来这里是听这些话的吗?是来领受这一句句毒刺的吗?原来在一个口口声声爱着我的人的眼里我都已经是如此的不堪而龌龊了,是我贱啊,难怪木不要我,原来我只配做一个下贱的情妇。
神啊,你把我赐死吧。

我的意识突然开始远离了肉体,我的灵魂,如果我还有灵魂,跃进那阴暗的后海里面吧,永远都不要浮上来,就让黑暗永世冻结你,埋葬你!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辉。
端着水杯,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斜倚着床头陪着我。
见我醒来,她轻轻吁了口气,“你这是怎么了?”
我突然很想笑,于是我便笑了。
“辉,我以为我死在后海里了。”
“行了,别胡言乱语了。你一昏倒张昭就吓坏了,怕见到木不敢送你回家就打了电话给我,一见我就对着我说了一大堆其实是要对你说的话,要道歉,要你原谅,说他自己昏了头了着了魔才会口不择言。阿七,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可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我早就说过了,你和木真的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你……”
我挥手止住了辉要说的话,“好的。我做决定。我答应你尽快结束这一切。只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吧。现在,辉,让我抱抱你吧。”
我搂着辉的腰,把脸贴在她温热的胳膊上。不要再说了,这一刻,让我休息一下吧。


※我连着三天去了露琪那里,我要看着她白净的脸,听着她独白式的句子才能安抚下自己来好好的思考。
她还是那样静悄悄地做着,面带微笑,像只美丽的娃娃。我知道那是她的壳,壳子里面装的是一座死去的火山。那火山不知是否有复活的一天,那些炙烈的浆水都在等待着从非洲吹来的风,她把自己放在非洲思念滚落非洲的雷。我在非洲,我要在非洲,闭上眼睛吧,我便真的身在非洲了,与那人,永远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好单纯,那样静谧,娃娃是她的宿命,那橱窗是她选择的归所。
那么我呢?
我呢?

那尖俏的下颌不停地刺痛着我的神经,五年里与木的一点一滴便像雨一般渗落下来,一时间我竟再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一直甚或曾经活在他的心里。宠物吗?木他这样兴致勃勃的,不疲不倦的,只是养了一只猫般的宠物么?卡尔与阿修的影子又一同回来了,宠物呀,我差一点忘了,是宠物,都是会死掉的。


※我要木这个周末陪我,他答应了。
我很开心。
洗了澡,给我的仙客来浇了水,做好了午饭等他来。
然后我下楼买了一瓶红酒,还有一瓶安定。
回来的时候木已经来了,欣喜地接过酒,吻了我,便到桌边开启。
我站在他后面,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这是他的味道啊,已经深入我的骨髓和灵魂的,永远无法忘记的味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没有的味道。
我流泪了,湿了他的背。他转过身来抱我,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好爱好爱你。”
我拉他坐下,“吃饭吧,特意为你做的呢。”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我忽然觉得以往的日子即使逝去了也是那么美,无论痛苦还是快乐过的,都是那么那么美!它们如同辉的笑容一同封刻在岁月里了,于是就变得同星星一样亘古。
木,我好爱你。

木去洗澡的时候,我把几片安定溶在了那杯残酒里。
然后脱掉衣服,打开浴室的门,拥抱着湿淋淋的木。
木,我已经明白了,也许你还不知道。我对你来说,不同于其他千万个女人,我是惟一的,而你对我来说,同样不同于其他千万个男人,你也是惟一的。因为我们中的一个被另一个驯养了。木,你一定看过《小王子》了,是你买给我看的,你还买了卡尔给我,买了阿修给我,你把我当作你的宠物来疼爱着,怜惜着。可是木,你错了,我们之间不是你驯养了我,而是我驯养了你。是我们谁在任性呢?谁在想着对方撒娇?每个我要去的地方,每件我要做的事情,最后却都满足了你。木,我带着你出门,却是你在前面牵着我走。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我的宠物呀,我心爱的宠物。我好爱好爱你呵,所以我才愿意怎样都由着你。但是木,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抱紧我,再爱我吧。

黄昏来了。空气里的喘息渐止。我感到木的手在我光裸的背上滑翔,如同阿修亲密地摩挲我的脸颊一样。
我轻轻端起那杯红酒,让它一滴不剩地流进我的唇,然后转过脸,吻着木的嘴,一口一口哺啜给他。
我拥着他,再次泪流满面。我好伤心,卡尔与阿修死去的时候,都是这般的伤心啊,我曾对他说过的:
“木,我再也不要养宠物了。”

木睡着了,我轻轻地为他盖上被子,吻了他的额头,然后穿上衣服,收拾好房间,打开煤气的阀门,最后开门出去。
我在露琪的店里坐下,与她面对面的,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卡布基诺。亚麻的窗帘卷起了,终于有阳光照射进来,如此娇艳美丽。

木,你是我的宠物。宠物都是会死的,所以木,你也死吧。





2004年8月13日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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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在床上做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 2004-08-13 15:15:27 花七 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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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4-09-27 23:13
Re:宠 物 [原创]
[em102] -------------------- 我是尘埃,我很平凡,
但,我很快乐!!!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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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4-09-11 19:50
Re:宠 物 [原创]
你不见了我也走了--------------------花儿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飞翔!

宝贝,我知道你和七会怨我、怪我,有太长时间我们没见面了!
我老是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去找你们,工作忙或许只是借口,不知为什么,从内心我觉得我混得很糟,我在拼命的工作,希望能有所成绩,但还是看不到希望! -------------------- 快乐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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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4-08-31 11:16
Re:宠 物 [原创]
你不见了我也走了--------------------花儿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飞翔!



人早晚要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干吗老那么呛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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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4-08-30 14:20
Re:宠 物 [原创]
七,终于发上来了~~~~--------------------快乐源于生活!


你不见了
我也走了 -------------------- 花儿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飞翔!

 
花儿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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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
发布于:2004-08-14 17:30
Re:宠 物 [原创]
七,终于发上来了~~~~ -------------------- 快乐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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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my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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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4-08-14 13:31
Re:宠 物 [原创]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 -------------------- 我回帖了,你信吗?你不信,我信。
文凭就像圣衣,博士是黄金的,硕士是白银的,大学是普通的青铜,大专也就是黑暗圣斗士;外国回来的是海斗士、冥斗士,看着唬人,一开始或平时打起来,有天壤之别,级别差远了,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看小宇宙---人的素质。我青铜的要是一急,领悟了第七感,什幺黄金斗士都不照!!!要赶上个局长瞅我顺眼,我就沾了雅典娜的血,那青铜也变神圣衣,N个黄金也白给,外国货也不在话下;可要遇上本身是神的转世——海皇什么的,那就再努力也没戏,比如他是谁谁的儿子,不用练也永远比我强大,只有更高级别的神才能灭他。 wait4c.com
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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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
发布于:2004-08-13 15:29
Re:宠 物 [原创]
[em093] --------------------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img]http://upload.mop.com/user/2004/08/12/17be920f.gif[/img] 漆黑的夜空把两人分开 是为了令互相呼唤的心 变得坦诚相对 当卸去外表的粉饰,失去一切时 便会有所发现 风啊,我会面对一切 一起同赴痛苦之海吧 相信你为我带来喜悦 风暴的出现 是为了令人察觉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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