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边缘的女人花

“夜深时，有没有人为你点上一盏灯；在你入梦后，有没有人为你把手放平；当你伤心时，有没人为你擦干眼泪；在你失落后，有没人把你拥入怀中……”　　
                                                          —— 姜尚说，这首《难道》是他深夜里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我却听懂了歌里的意思。
     去年的春天，我在北京的边缘地段开了一家“女人花”酒吧，以此为生。
     你看过《北京边缘人》么？第一次我看到那本书是在来北京念大学前，至今还记得自己天真的以为：那不过是我遥遥不及的生活。我曾经觉得，自己永远的永远也不会做一个北京边缘人。时至今日，我变了。在我的心里，一切美丽的梦和未来也都变了。
     在我的店里，有一群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们美丽，她们也多情。但生活并没有眷恋她们，在一个个名誉、金钱、感情  的漩涡面前，她们被纠葛得筋疲力尽。这就是女人花，带着疤痕和淡淡悲伤永远屹立在红尘的尤物。酒，是她们的死去的情人，可以爱它到生命结束却永远不能真正贴近那种迷幻的感觉。她们的生活不能没有酒，就像我不能忘记那个叫做程珂的男人一样。
崔雅，是我众多老顾客中的一个，这个痴情的女子，在经历了那一段长达五年海枯石烂的恋情最终以人祸夭折的悲剧之后，她的灵魂也跟着飞走了。只剩下现在的这个拖着疲惫心灵的躯体和那一双妩媚却无神的大眼睛。我之所以第一次见到就记住崔雅，并不是因为她美丽的脸蛋。而是她眼中的忧伤让我那么的熟悉，看着她，总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认识她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的那个男人也是在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不小心把车开进了天堂。崔雅告诉我，在那个男人死后的每个夜里，她都是开着那辆美人蕉绕着京城的立交桥和公路一遍又一遍的和寂寞周旋。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不知道哪里可以收容自己，直到看见了我的“女人花”。店里淡紫的灯光让她安心，而店中传出的《心玄》的乐曲曾是那个男人的最爱。崔雅说，她要谢谢我让她找到了家的感觉，我满意的笑了一下。我没有告诉她，那音乐对我同样重要，它勾起我无限的思念。
     隔三差五崔雅孤独的身影都会出现在我的店里。我们偶尔说两句话，但我从不跟她说起我的过去。只是告诉她我深爱的男人也去了天堂，在几年前的一个深夜里。所以我和她一样不幸。崔雅失神的问：“你们有多相爱？”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我无法告诉崔雅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感情罢了。“我也不知道有多爱他”，我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崔雅的眼神坠落下去，继续在那片荡漾的紫色漩涡中游离，游离。也许，也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忘记同情和怜悯自己，她才是伤得最深的人。
     姜尚看见过崔雅，他说：“处女座的男人一定不会爱上双鱼座的女人，无论她长得多美。”他总是这样的绝对，认为自己各方面都很完美，没有什么女人让他看得上眼，从大学那会儿就是这样，让我反感。当然我不会说出来，毕竟，姜尚是我身边唯一可靠的男人，虽然我和他的关系一直那么单纯，但他偶尔被人误以为是我的男朋友也是一件让我很有面子的事，因为他不仅长得风度翩翩而且事业有成，再加上那辆银灰的大奔和百万洋房，足已让很多女人为了他意乱情迷。
     我和姜尚是大学校友。大一的时候，他是学校广播台的播音，外语系有名的帅哥。第一次见到他，我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觉得会和他做很久的朋友。不多久我担当了编辑的重任，而他作了导播，我们被分到同一组制作专题节目。姜尚总是坏笑着说，处女和摩羯是天作之合的星座，所以我和你注定会在一起。我说，你就知道胡扯，我才不希罕呢。其实我也偷偷的看过星座占卜的书，姜尚这么说并不是没有根源。可是我的心里只有程珂，而且我对姜尚一直很绝缘，七年了，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我喜欢喝酒，但我从不在他的面前喝哪怕是一丁点，因为有他在我就不会感到寂寞，这也许就是我们能够这么要好的原因之一。姜尚总说：“像你这样个性强的人，只有我才受得了呢。”结果又得遭我一拳。
     大学几年，我们常常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中央聊天。毕业之后，我们也曾去过一次，就是在程珂的死讯传来的那个夜里。那一晚，我靠在姜尚的肩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泪流了一夜。第二天站起身的时候，姜尚的上身都麻木了。他还一个劲的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好就行。”
     关于程珂，那是我的一块伤疤。他曾经是我的学长，我们在宿舍的联谊活动中相识并相爱。可悲的是我们的感情只维持了不到一年，当然曾经也有过许多快乐的回忆。分手是他提出的，理由很可笑，他说我能力太强，他接受不了，然后说了些道歉的话就走了。结果不多久就听说他找了艺术系同届的一个小巧玲珑的学姐，十分甜蜜。后来学校扩招本院里容纳不下这么多学生，我们中文系的学生就搬到了另外的校区。从此，我便再没有见过程珂，只听说他已经在外面租房住了，至于是不是和那个女人一起我就不得而知了。尽管如此，我却总忘不掉他，刚分手的那段日子里，全靠姜尚把我从自闭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的拉了出来，才让我能顺利的度过了大学。可是，程珂在我的记忆里藏得太深太深了。毕竟，那是我的初恋，是我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去经营的第一份感情，我真的无法轻易忘记。
    毕业之后，姜尚凭借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在一家外资企业谋到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而我在一家报社做记者，薪水不低，领导也很赏识。我原以为一切就会这样安然的过去。可是老天偏爱作弄，前年的一天，一个大学的朋友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在电话里他犹犹豫豫了半天最后说：“程，程珂三天前，车祸去世了……”我当场就晕了过去，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住了。姜尚帮我去单位请了半年的病假，但我还是坚持提出了辞职。我太累了。我要去过自己想要的简单生活。我跟姜尚说我要到北京的边缘地段去开一家酒吧。他听了很高兴，拍着我的头说，“终于被我熏陶出了一点商业头脑，看来你还不那么傻么！哈哈……”。老实说，“女人花”能有今天，其实多亏了姜尚，从寻找地段到装修门面，从开始起步到人流不觉，他都是付出最多的人。看着他为了我的事情这么拼命的干，我真的很感动也很内疚，可是我觉得我不值得他这样。朋友们还以为是他要开店，只管他叫老板，他指着我说这才是真正的老板。大家哄笑着说：“咳，她的店子不就是你的店子么，反正你们迟早都是一家子，要不然你干吗那么卖命啊？！嗬嗬！”我也不好发作，看看姜尚，他居然脸红了。
     店子的生意很好，我也没怎么上心，我觉得这丝毫不能安抚我的痛苦。一想到程珂的死，我就过得更随便了。白天在店里我不苟言笑也不吃饭，晚上回到家里，翻开过去的相片泪水就肆意的流。后来姜尚知道了，跑到我家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通。他大声地说：“我以为我所作的一切能让你快乐一些，至少能让你找回原来的自己，可是你却这么不珍惜身体，不爱护自己。你知道么？这不只是伤害了你自己，更是伤害了我，我的心在滴血。算了，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我也管不着。”说完他摔门就走。他从没有这样生过气。我倒在沙发上，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是自己不对，我也恨自己不争气，可是如果没有了姜尚，我不敢想象日子会是个什么样子。“他走了，也许再也不会理我了，”我心里想，“其实他已经做得够多的了，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忽然，门开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反正有我家的钥匙，常常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跑来做一桌的饭菜就走。姜尚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杉，别这样了好么？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鸡蛋灌饼，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吃一个啊。”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姜尚大声地哭起来。他温柔的说：“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我就这样好了，在姜尚的面前，我总是只能妥协。他说我就是个孩子，需要有个人细心的保护，而他就是那个幸运的人。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像姜尚那样，把我看得跟宝贝一样。这让我又想起了程珂，心里一阵酸痛。那天以后的每个周末，姜尚都会来帮我守店子，他说，我太累了他会心疼，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辛苦一点帮我分担。所以每个周五的晚上我都会收到一条相同的短信：“傻丫头，明天周末，在家好好休息，不准你到店里来！”第一个休息的周末让我很不习惯，“女人花”实在对我太重要了，我生怕会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差错。所以我还是跑去了店里，可是当我看到姜尚井井有条的管理着店里的员工，招呼各式的客人，俨然一个老板的样子。我又还是很放心的回家睡觉去了。
     那个周六的早晨，天才蒙蒙亮，姜尚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家里，我还没来得及发一顿牢骚，只听到他声音急促的叫我快点过来店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慌张张的开车过去。姜尚见到我，就把一封厚厚的信交给我，说是开门的时候从门底下发现的，一定是晚上关门以后偷偷塞进去的。信封上清秀的笔迹写着：杉杉亲收。我打开一看，居然是崔雅写的。上面字字句句是对死去男友深切的爱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写到最后，她说：“杉杉，我亲爱的朋友，我走了，我要去西藏了，那里曾是他说的最最想去的地方，我要沿着他梦想的路程倾诉对他永远无法忘怀的爱意，虽然我和他今生不能相守，但我们的爱可以依靠思念延续……我想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我是那么的信任你。他叫做程珂，我们从大学时就在一起，他爱了我五年，直到死，我也告诉我自己，要爱他一辈子直到不能再爱。我知道，这不是上帝对我开的玩笑，这是个真实的结局，但我要把它做到完美。杉杉，请为我深深地祝福吧！我会一直想念你也想念‘女人花’，希望你和姜尚能幸福。人生真的很短暂，一定不要错过了爱你的人……”
信没看完我已经泪流满面，姜尚把我拥到怀里接过信去。
       ……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每天都会早早的来店里。因为崔雅信上说，她要是回来的话，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这里。我多么盼望有一天，她会迎着京城的第一缕阳光推开“女人花”的门。我对姜尚说：“我要谢谢崔雅，虽然我曾经恨过她，但我现在真的很佩服她。她让我明白了我早已不再爱程珂，我只是一直爱着那种感觉，那种，在爱里面的感觉。真正爱程珂的人是崔雅。就让这一切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吧！重要的是，她让我明白了，爱的真正意义，那就是：生命很短暂，不要错过了爱你的人，更要懂得忘记已经离开你的人。”姜尚会意的笑了。
     店子里还是常常放那曲《心玄》，不只是为了纪念程珂，更是对崔雅的深深思念。我和姜尚打算今年年底结婚。双方父母都很同意，姜尚的母亲更是对我疼爱有佳，总是握着我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是我的儿媳妇，我家姜尚有这个福气。”
那夜姜尚送我回家，车到楼下的时候我忽然转过脸问他：
    “尚，你会像崔雅爱程珂那样一直爱我么？”
    他想了想说，“我用我的方式爱你，但我想我对你的爱和她对程珂的爱一样持久坚定。”
    “那如果我永远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呢？”
    他愣了一下。我连忙说：
    “我是说‘如果’。”
    他笑了笑，“其实这个问题我很早就想过了，那个时候你的心里还只有程珂。我只能把对你的感情深埋在心里。只要你能让我在夜深时为你点上一盏灯，在你入梦后为你把手放平，当你伤心时为你擦干眼泪，在你失落后把你拥入怀中。我不在乎你心里爱的到底是谁或者选择谁。因为我对你的爱足以抚平一切的不平衡，只要你觉得快乐，我就会快乐。”
    他的眼睛里尽是深情地爱，话语是那么的真诚。我满脸幸福的扑到他的怀里，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个真心爱我的好男人。
-------------------- 方在电话那头，我却在无声的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