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落梅

中商门在江湖上的名声近来是越来越响了，论武功，它固然不及春风细雨楼，就是和金甲骑相比，
也是颇有不如，它之所以有名，一是因为花，二是因为花舞语。
花是梅花。天下梅花种类繁多，中商门却只有一株，这株梅花平常并不开花，一旦开花却明艳不可
方物，江湖传言谁能看见这朵梅花从树上落下来，谁就会有一段美好的姻缘。三十年来，除了大侠
张训东有缘一见落梅，后和唐门花魁唐淼比案齐眉，白头偕老外，再也无人能一睹落梅。
花舞雨却是人，不但是人，还是很美的女人。很美的女人在江湖上并不罕有，花舞雨奇就奇在平素
从不开口说话，但当她开口和一个人说话，三天后，这个人就成了死人，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
么，因为谁都能看得出，花舞雨并不是一个懂武功的女人。
所以到中商门的人通常都有两个愿望，就是看见落梅和永远不要和花舞雨讲话。
中商门的梅花好长时间没开过了，少门主张朝唐这几年励精图治，大力整饬教务，旗下汇聚精英无
数，竟隐隐有和金甲骑分庭抗礼之势。就在金甲骑的大当家聂风神决心要教训一下中商门时，手下人
突然送来了一张请贴邀其共赴深洲赏梅，落款正是张朝唐。聂风神突然改变了主意，毕竟这株梅花不
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的，况且中商门发帖邀的都是一些声望卓著的江湖豪杰。张朝唐既然请了聂风
神，就是有交好的意思，人在江湖，谁又愿多树一个强敌而少一个盟友呢？
聂风神到深洲的时候，梅花已开了五天，赏花的人却不见减少，聂风神在人群中好不容易觅得一个极
佳的位置，看那梅花时，只觉雍容端庄，色彩详和。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聂风神饶有兴趣地打量
那些目不转睛地看着梅花的人，心想，若有这么容易被你们看见落梅，那这株梅花还有什么稀罕的。
想到这，不觉笑了出来。这时，有人在旁边说：“你不该笑的。”聂风神循声望去，嘴一下张大再也
不能合拢，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花舞雨。花舞雨笑魇如花：“今晚三更请到此一观落梅。”聂风神有些出神地望着夜色中的那朵梅花.一个一直伫立在树下的中年人走过来说:”恭喜聂
兄了.”聂风神一愣:”何喜之有?”中年人道:”和花舞雨说过话的人,有少林的痴苦大师,武
当的紫晶道长,华山的剑神宗磊,峨眉的青若师太,丐帮的乔震乔帮主,这些人,无一不是人中
龙凤,武林泰斗,聂兄可以和这些人比肩,名留千古,还不值得道喜吗?”聂风神大惊失色:”难
不成这些人都死了?”中年人答:”虽说没死,但和死也差不多了:”聂风神又问:”阁下是
谁?”中年人答:”在下刘雨楼.”聂风神吃了一惊,其时春风细雨楼高手云集,劫富济贫,侠名
远播,其威名实已不知超出六大门派不知几何,楼主刘雨楼更是一骑绝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人物,三年前唐门一战,更是轰传天下,震古烁今.聂风神于此地见着刘雨楼,叫他怎不惊诧莫
名,刘雨楼又道:”聂兄此时只剩下三天性命,不知有何打算.’聂风神放声大笑:”难不成刘
楼主也相信这样的鬼话.”刘雨楼说:”这并不是鬼话,十年来并没有一个和花舞雨说过话的
人能活过三天.”聂风神的笑容有点僵住,刘雨楼突然说:”三更到了.”话音未落,树下突然
多了好多人,聂风神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即使是在最热闹的武林大会上,也见不着这么多的武
林豪杰,这么多的人站在一起,却没有一点嘈杂之音,梅树下静得可怕,这情形本身就有些诡
异.夜色中的梅花,这时竟发出一圈柔和的蓝光,接着各个花瓣渐渐合拢,再接着只听”嗒”的
一声轻响,那梅花竟径直从枝头落了下来.花一落地,众人就看见了张朝唐和花舞雨,花舞雨对
着群雄说:”谁抢到落梅,谁就能活下来.”刘雨楼道:”却不知花小姐用何作保?”花舞雨一
笑:”谁抢到落梅,谁就是我的夫君.”众人闻言均是一怔,刘雨楼拍手叫绝:”倘若花小姐每
天都和夫君讲一句话,不知那三天后到底是哪一天.”
霎时间有几十条身影窜了出去,都想去夺那梅花,一时间刀光剑影,拳来脚往,打得不可开交.
刘雨楼怔怔地看着那落在地上的梅花,按时下的混乱情形,他有十足的把握抢到那朵梅花,可
是不知怎地,心中隐隐觉得那朵梅花一定有些古怪,脚下竟因此不能移动一步.刘雨楼心思一
动,折下了一根树枝,照准那落梅掷了过去,”哧”的一声响,那花被树枝一撞,嵌入了土里,只
听”轰”的一声巨响,地上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威力实是惊人.聂风神看着漫天花雨自天而降,
眼睛不由得眨了一眨.
张朝唐笑着说:”刘楼主果然好运气.”聂风神突然定定地看着张朝唐,脸色渐渐变了,许久,
他颤声道:”是你,原来是你.”聂风神转身面对众人:”和花舞雨说过话的人都是死在张朝唐
的手上.”张朝唐有些不屑:”却不知这位聂兄有何证据?””痴苦大师,紫晶道长,剑神宗磊,
乔帮主,青若师太,都能做证,那日你在五位大师面前杀了我二弟聂风雷,这么快就忘了吗?”
刘雨楼朗声道:”可惜五位大师不能给你作证了.聂风神神色一变:”刘楼主此话怎讲?””你
的人自然能,春风细雨楼的人却不能.”
痴苦大师唱了个喏,说:”老衲等五人无辜遭袭,望两位施主告知缘由.”聂风神和刘雨楼同时
一怔,心说:”好厉害的和尚.”痴苦大师又道:”聂施主和刘施主的十位下属均在鄙寺安歇,
请勿挂念.”紫晶道长突然说:”这位聂施主不知和伍落梅的后人有何恩怨,为何一再苦苦相
逼.”
聂风神突然侧身一掌,攻向刘雨楼,刘雨楼却仿佛早有防备,身子一滑,剑已出鞘,张朝唐突然
说:”刘楼主的剑已有三年没有出鞘,不知今日为何例外?”刘雨楼肃然道:”没有人敢空手和
张训东张大侠交手的.”聂风神突然象被人打了一巴掌,定住了.痴苦大师道:”张大侠一生侠
名远播,晚年为何参不破这个情字?”张训东仰天长啸:’别人只道我和唐淼百年好合,姻缘美
好,却不知这几十年来,我无时不在痛苦中煎熬,伍落梅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可是连她
也离开了我……”张训东的话语声渐渐低了下来,张朝唐冷笑了一声:”所以你费尽了心机,
要毁了她儿子的基业,剥夺了她女儿说话的权利,让她整日以泪洗面,深深自责.”痴苦大师叹
了一声:”阿弥陀佛,张施主你可知道,张朝唐和花舞雨是你亲生的骨肉.”张训东须发皆
张:”你在说谎”痴苦大师道:’当年伍落梅有了你的孩子,又不能象唐淼那样助你成为一代
大侠,故谎称和他人有染,弃你而去,这样忍辱负重的奇女子,实为古今罕有.”张训东睚眦欲
裂:”这样的事你们如何得知?””因为伍落梅正是我们五位的授业恩师,连你这个天下第一
的名头,也是她让给你的.”张训东渐渐平静下来,面色详和,他突然转身问刘雨楼:”不知刘
楼主如何能看穿我的身份.”刘雨楼道:”黄沙百战聂风神的眼睛在漫天风沙里也不会眨一
下,何况小小的花雨”张训东又道:”我要是能早结识刘楼主,就不会相信落梅当年的情人是
你的鬼话了.”
花舞雨缓缓地走到张训东面前,说:”你曾立誓要杀尽和我说过话的人是吗?”张训东答:’不
错”花舞雨说:”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话.”她转过身来,又说:”希望你不要违背你自己的誓
言.”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缓缓地倒了下去.张训东看了一眼,大笑了三声,且歌且吟:”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渐渐地行得远了.
-------------------- 小楼一夜听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