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挽歌

                                                                          流氓挽歌  

 
 

　　张洪量唱过《杀手挽歌》，但是杀手离我们太远，远得就像是司马迁的《刺客列传》。豫让为了复仇吞漆涂炭，这在今天绝对得不到敬重，人们反而会把他看成是跪在天桥上的乞丐，嗤之以鼻。而那份侠义精神，那些作为人最光辉、最纯粹的品格，还是需要代代相传的。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篇流氓的挽歌。

　　流氓绝对不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流氓无产者"，那些人尊重现实社会的等级规则，他们只不过是想要改变原有的财富分配关系，让自己登上财富金字塔的顶端。准确地说，他们并没有更高尚的道德情操，所以没有能力为整个社会带来道德水准的提升。

　　流氓也不是今天人们常说的混混无赖。那些人，其实是现代商业文明的产物，他们不仅见利忘义，而且本质上来说，他们为了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会放弃一切心里的原则。

　　流氓不是这样，流氓就是原则，是坚守原则的人。他们不仅有勇气为了心里的原则和整个世界对抗，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原则不会被任何事物所改变。他们相信，一个心不动，能制万动。无论世事变换，无论沧海桑田，他们始终特立独行，一直到死。
流氓的原则，是义。

　　义就是朋友妻，不可欺；义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义就是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义就是勇者无惧。
　　义，其实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那些做人的常识。只是人们懦弱、自私、贪婪、狡诈，人们自己做不到，才反衬出坚守原则的光芒万丈。

　　流氓的存在，对每个人的人生观都是巨大冲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你，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你--你错了。
　　而人类社会有一个规矩，就是弱者联合起来打倒强者。所以人们制定出种种规则，让流氓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他们以为这样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不会，那些辉煌的人们虽然已经死去，却还是在活着的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注定要在世间流传。

　　于是，就有了这本《我想告诉你，我不配做你的兄弟》。
　　书里讲的是七十年代。关于那个年代，我们也接触过《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有王山的"天字系列"。遗憾的是，那两部作品，都没有提到原则，那些能让现代人自惭形秽、能照见自己渺小之处的原则。
　　这本书就不一样。

　　这其实是一个成长故事，通过一个孩子的眼睛，为那个年代的流氓勾画出了一幅清晰的肖像。
　　从结构上来说，它更像是罗伯特·德尼罗的自传性影片《不一样的童年》（又名《布隆克斯故事》），主人公同样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同样在偶然的机缘下帮助过当地一个有名的流氓，并为此得到了对方的特别关照，他们都在同时经历着两种成长--学校的和社会的，并因而得到了更开阔的心灵。他们也都通过自己的叙述，勾画出了流氓的独特品质和坚强人格，并且追述了流氓的死和那些品质在人间的消失。

　　区别在于，美国的流氓更有动物本能，不相信任何人，不能从内心深处去爱别人。当他学着去爱的时候，死神已经悄悄来到了身边。而中国的流氓却有更多的社会属性，没有一次打架是为了自己。他不仅凭借心中的义去帮助别人，不取分毫，更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暴力，试图通过自己的宽容，让自己心中的义，在别人的心里也扎下根基。而他的死，也正因为他的宽容--在他的母亲被打成重伤之后，他依然为自己的仇人留下了余地。

　　杀他的不是仇人，是社会风气，是社会上弥漫的背信弃义的风气侵蚀了每一个人，这种风气指使他的仇人不择手段去报复。他一辈子都在和这种风气对抗，到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选择的战场上。

　　他是失败了，他所坚守的品质在这个世界上渐渐消失，谁也无力阻挡那时间的车轮。而他那坚固执着的一生，留下来的，也不过是生前的对手与朋友联合起来，为他复仇，展开了一场历时六天的大血拼。相比之下，他更希望的，似乎是有更多的人懂他的心，走他的路，成为像他一样有原则有操守的人。

　　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书中描述了三次流氓的死亡。
　　第二次，是叙述者的朋友阿远。他本来是个懦弱的人，打架从来不上手的，可是在那独特的成长中，有一种叫"义"的东西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来。先是借着酒意，在那个流氓的生日上大骂他负心；再是勇敢地为朋友承担罪责，替朋友受学校处分，被开除了学籍；最后，则是因为女友被人轮奸，用猎枪杀了那两个畜生。他也死了，死于法律的制裁。他的死再一次向世界宣告，坚持"义"就是这个下场。

　　第三次是在多年以后，叙述者已经大学毕业，在单位中被排挤。终于，他压不住怒火，在上司面前露出了另一副面孔，这似乎是一次很痛快的辞职。然而，当他在众人注视下，骄傲地挺着胸膛下楼的时候，却似乎忘了，他本来应该帮助别人，本来应该为了别人和高层翻脸，本来应该努力让"义"在这个社会上继续流传。

　　到了这时，我们可以说，那种"义"的继承者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被这个社会彻底同化，它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彻底消失了，了无痕迹。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毕竟，这本书已经摆到了你的面前，它能在你的心里埋下"义"的种子。并且也许有天，你心里的种子还能发芽呢。
　　这难道不好吗？


 
 
-------------------- 就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