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了你还娶我吗

一
　　　　　　　　　　　　　　　　　
　　同居越来越成为这个城市流行的——情感状态，对，就是情感状态，不是婚姻，也并非全都是爱情，仅仅是情感的一种外在表现状态；这是个越来越实物化的时代，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必须表现为一种具体的实物形式，让人攥在手心里才可以确证它的存在。就像感情，伊人在水一方而望穿秋水已成为那个古老年代的童话，你说你爱我，好，那咱们同居吧！爱情由此踏进一场虚拟的婚姻和家庭中……
　　何蔚青像一只慵懒的花猫，卧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望着白得没有任何表情的天花板纷乱地想着。
　　这是星期四的午后，阳光本该雀跃着跳进来，把小屋搅得生动而热闹，却因为吃了窗帘的“闭门羹”，撞得头晕眼花也没有进来，于是簇拥在窗户外头，叽叽喳喳商量着对策。尽管隔着密密实实的窗帘，何蔚青还是感到了窗外阳光的喧嚷和热烈，可她不想放它们进来。在阳光底下，她觉得所有宁静的遐想都像水汽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沙，挨挨挤挤的沙粒被生活的狂风吹卷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但是永远都得跑。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沙漏，被无数充满激情和狂躁的沙粒搅动着旋转，转得慢的，就越来越往漏斗下端滑，直到被振出漏斗，甩到同样无数疲惫的沙堆上，慢慢淤积。而何蔚青喜欢享受帘幕低垂时小屋内那种任性的孤独，带着浓密而饱满的水意，滋养着思想的蜂群——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暂时停止了旋转，从无数呼啸的沙粒中抽身而出。
　　可是，抽身而出就轻松了吗？她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停下来静观的时候，无非是更深地体会到身为沙粒的身不由己和无奈奔忙，这是现代人无法改变的生存状态。认识到这种状态，不过徒然增加了无谓的烦恼，因为重要的不是认识和理解世界，而是去改变它。所以哲学家总是悲观和软弱的，他们只能系统化地理解生存，然而，一切照样存在。何蔚青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大学里她学的是哲学专业，毕业的时候本可以保送直读哲学硕士，可是她果断地放弃了。她改学了新闻学，主攻媒体研究，硕士毕业后，没有去大学或研究机构，而是做了一家时尚类杂志的编辑。在这个领域她如鱼得水，光芒四射，做出了一些相当出色的选题和栏目策划。
　　“同居进行时”——就是她近期的情感选题策划。脑子里那些凌乱的思想的残片，大概就是由这个选题引起的吧。
　　四点了，何蔚青看看床头的闹铃，杜天杰六点半就会到家，她该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了。在媒体工作有一样好处，就是可以不用天天坐班，她每周一、三、五上班，星期二和星期四就由自己支配了，可以外出约稿，也可以呆在家里编辑一下稿件。这种生活让她觉得松弛有度。杜天杰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目前在一家计算机公司做软件开发，月收入是何蔚青的3倍还多，除了有时进行封闭开发外，他基本上每天都6点半下班回家。
　　何蔚青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对面墙上两人的巨幅合影，那是前年冬天下雪时拍的，杜天杰把何蔚青揽在胸前，用他那条花格围脖把两人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根线上缠着的两个绒球；照片上杜天杰的笑容英俊而迷人，即使已经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的笑容仍令何蔚青心驰神迷。
　　她做了一套简单的床上体操就起床了，希望赶在杜天杰回家前把菜买来做好；一天的尾声总让她觉得无比庄严和隆重，令人有莫名的期待和激动。那个男人不久就会到家，打开门，闻到饭桌上肆意的香气，一边踢下鞋一边叫：“老婆，我回来了！”
　　带上门她出去了。窗帘已经拉开，但在帘外焦灼地徘徊了半晌的阳光已经筋疲力尽，懒洋洋地踱进来，漫不经心地看着房内的风景：就像许许多多年轻的家庭一样，二居，优雅整洁，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宽大的双人床，错落摆放的男女主人各色亲密的合影……假如一个完整的家不包括一纸鲜红的结婚证的话，这就是一个完整、完美的家。
　　　　　　　　　　　　　　　　　
　　二
　　　　　　　　　　　　　　　　　
　　在周末的同学聚会上，何蔚青见到了欧阳博。
　　他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四年？或者还要长一些。他好像已经成为多云的天气里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很遥远很遥远的，都是一些往事。自从和杜天杰在一起，何蔚青就很少再想到他，一个在幸福的河流里载歌载舞的女人，她的眼里心里就再没有别人，只有那个给她幸福和天堂的人。
　　欧阳博爱她，至少那个时候爱她到骨子里。
　　那时她占尽风情，诗文纵横，灵光四射，扑棱棱绽开了青春的美丽和得意。
　　那也是一个纯情的年龄，所有情感的发生都自自然然、朦朦胧胧、牵牵挂挂、拖泥带水……
　　何蔚青的课桌上总是放着一个大水瓶，插一些她从路边采来的野花野草，蓬蓬勃勃的一大束，野野地旺盛着。后来她发现有人偷偷照料她的花草，把蔫了的拔去，换上些依旧活泼泼的。她想知道这是谁，午休时候躲在对面的教室，见欧阳博挟一束花草匆匆赶来。毒毒的日头起劲地晒着，何蔚青在对面的教室呆坐了一个中午，被人爱是幸福的，她的青春萌动的心为这种幸福而辗转反侧。
　　欧阳博看她的眼神羞怯、专注又深情，她就是他的磁石，她出现的地方，总能发现欧阳博。他是她的影子。这让何蔚青觉得不安，她不是那种可以捧在手心里、养在笼子里的女人。她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她病了的时候，欧阳博千方百计躲过门卫阿姨的“法眼”，带着水果、点心和他亲手用小电炉煮熬的蜜枣八宝粥来宿舍探望她。蜜枣八宝粥很甜，但何蔚青却莫名其妙觉得厌倦，太婆婆妈妈的男人她不喜欢——就像糖吃多了会腻，过多的体贴也会让人厌倦。
　　何蔚青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舍友们都说何蔚青这样的男人你不要，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当心以后后悔。
　　何蔚青想找一个倾心相爱的人，只要有爱，什么都可以不要！书上说爱情就是这样的，让人为它生也为它死。
　　但现实中她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是否就像欧阳博对她？可是为什么她多的只有疲惫，没有甜蜜？
　　也许书上所有对爱情的渲染仅仅是一种渲染，一切都是这么回事。
　　于是她放弃了等待和寻找，在接到研究生入学通知书、而欧阳博成功应聘到一家大公司的时候，她冷静而淡然地对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三个月以后，何蔚青就为这句话后悔了。
　　　　　　　　　　　　　　　　　
　　三
　　　　　　　　　　　　　　　　　
　　由于研究生阶段改换了专业，为了“补课”，暑假里何蔚青预先去了将要就读的学校。
　　第一天，她就认识了杜天杰。和她一样，暑假后他也开始读研一，不同的是他本科也在这所学校读，暑假留校帮助导师做软件开发。
　　爱情总是不期然而至，苦苦地求，有时连影子都看不到；你停下来了，它反而热烈地扑过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顷刻间便燃起了燎原大火，让人连一点招架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迅速地在其中燃烧。
　　像他学的专业一样，省去了所有赘余和修饰；像他做他的专业一样，为解决一个问题而百折不挠，杜天杰以自己的方式表明了对何蔚青的爱。
　　何蔚青一直都记得，在由友谊向爱情过渡的转折点上，杜天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那时他们还是普通的朋友，像往常一样晚饭后在校园里的小湖边散步。杜天杰忽然清晰而响亮地这样对她说，好像他们已经是恋爱许久的恋人，谈论嫁娶是无比自然的事。
　　何蔚青措手不及，草草甩给他一句话：“下辈子吧！我有男朋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天杰很干脆地说：“你不爱他，你爱的是我！”
　　他的自信让何蔚青的心动了一动。
　　他们继续像朋友一样来往，一起散散步，上上网，聊聊天，只是每个周五晚上杜天杰都会打电话给她：“你想好了吗，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杜天杰说上帝又到了休息日，必定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肯定会满足他这个愿望。
　　何蔚青知道自己在不可救药地往下陷，越来越深地陷到杜天杰的爱情里。欧阳博则像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只是每晚他来电话时，她才忽然记起有这个人。
　　她背叛了欧阳博的爱情，也许她并不爱他，可毕竟曾有一句诺言。她该如何面对他的双眼和自己的心“眼”？
　　　　　　　　　　　　　　　　　
　　四
　　　　　　　　　　　　　　　　　
　　同学会上见到的欧阳博，比过去多了些稳重和成熟，以及事业成功人士那种挥洒从容、优游自如的举止神态。他做了公司在这片地区的市场部经理，初步崭露了他出色的商业锋芒。
　　欧阳博说：“能做到这样，全赖以前学过的哲学。”
　　众人哗然。
　　只有何蔚青知道，他确实成了一个有智慧的男人，因为她也是突然发现，当初曾被她嗤之以鼻的哲学理论其实已内化为一种辨证的思维方式，她的成功也得益于此。
　　欧阳博一直没有看她的眼睛，她因而知道，他对她依然不能忘情。她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人遗忘的女人，这些年来，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她都留下了长久的印痕。
　　当年和欧阳博分手时，她羞愧交加无地自容，在感情的付出上，她实在欠他太多。
　　他反而很平静，“这是我已经预料到的结局，爱情无所谓亏欠，因为感情的付出都是自愿的，永远无法勉强。”
　　她哭得一塌糊涂，拽着他的衣袖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
　　喜欢她的男孩子不止一个，耗子曾经也非常喜欢她。最后她没有做他的女朋友，却成了他的“哥们”。她很自私，也想继续保有欧阳博的友谊，毕竟，他过去一直是她最信赖的人，她也许不爱他，但却绝对信任他。
　　但欧阳博的怒气却因她这句话爆发了，“我不会和你再做朋友！我怎么和你再做朋友？除非我没有真爱过！”
　　然后他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她哭得肝肠寸断，这场不能称作“爱情”的恋情的终结，代表着一个时代和风华的消逝，她的泪也许更多是在哀悼那个纯情的年代。恋爱中的女人是天下最钟情又最冷酷的，钟情对眼前的人，冷酷对那个伤心离去的人。当杜天杰紧紧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在她的耳边说：“明天咱们就去领证结婚好吗？”她的五脏六腑一下子都熔化了。听着他强壮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那种粗野的男人气息，她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了他……
　　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欧阳博。
　　许久许久以后她明白，天下的爱情根本就是自私的，真正痛彻骨髓的爱，是永远没有可能转化成友谊的，或者继续爱，或者变成恨，或者最后干枯成冷漠和无所谓，但是都不可能是友谊。
　　　　　　　　　　　　　　　　　
　　五
　　　　　　　　　　　　　　　　　
　　如男结婚的时候，她做伴娘。
　　如男幸福地冲她笑：“幸亏你还没有结婚，不然怎么可以做我的伴娘？”
　　大学里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如男的爱情宗旨是“只谈恋爱不结婚”，如男说独身好啊，行云流水，来去自如，没有束缚和负累，我才不会傻得把一辈子的幸福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何蔚青从来没想过要独身，她只是想晚一点，不要太早告别单身时代。青春就像一场盛宴，她不想在刚上场时就酒足饭饱，她要慢慢享受爱情的滋味。所以当杜天杰温柔地在她的耳边说：“明天咱们就去领证结婚好吗？”她带着泪痕娇嗔地说：“谁要那么早结婚，现在还上学呢。”
　　杜天杰开玩笑地说：“研究生可以结婚的，你这个小女人风流韵事太多，我得用结婚证把你拴住才放心。”
　　何蔚青说：“你真老土，一张结婚证又能拴住什么？拴住我的是爱情。”
　　那时候何蔚青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即使到现在，她对杜天杰的爱仍和当初一样炽热真挚。对这个男人她充满了感激和爱恋，因为他把她带到了爱情的天堂，让她体会到了爱情的神奇和甜蜜。
　　所有一切都是形式，只有爱才是本质。
　　何蔚青不想太早用形式来装饰本质，有时候那不过是一种拖累。
　　她陪如男去影楼取婚纱照。这是城市里最通行的结婚的必备仪式之一，所以影楼的生意总是很好。
　　大大小小的镜框，各色各样的婚纱礼服，化了妆之后，所有的新娘子看起来都是同一种表情和模样。
　　如男把照片拿出来捡看，何蔚青说：“拿错了拿错了，这哪是你的？”
　　如男说：“错不了，你看，这是我特意戴上的手镯。”
　　照片上穿着婚纱的新娘笑得光辉灿烂，这种笑容是处在幸福中的女人才有的。除了不像如男以外，其他的都毫无瑕疵。
　　何蔚青曾经最反感拍这种千人一面的婚纱照，毫无个性，庸俗不堪。年少的时候向往的是三毛式的婚礼：在荒凉的撒哈拉沙漠，头戴一顶草帽，帽上插一把香菜，穿过黄沙弥漫的沙丘，和同样至情至性的大胡子男人结为一世的夫妻。等到年纪渐长，少女的浪漫情怀逐渐在坚硬的生活中磨得粗糙不堪，她不再羡慕和臆想这种婚礼，但在内心深处，仍然期待着一种特别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婚礼方式。
　　可是现在，置身于这家影楼，身边来来去去的是柔情蜜语的新婚或即将新婚的爱人，触目所及的是大大小小身披婚纱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新娘玉照，她忽然感到突如其来的落寞和伤感。她不知道那袭婚纱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是不是也一样的表情和模样？至少她知道所有的新娘都是真心在笑，浓妆也许可以掩盖容颜，但掩盖不了的是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她忽然很羡慕如男，告别了单身年代，她终于真正拥有了一个家，一个普通但是爱她的男人，他会烧菜给她吃，宽容她的小脾气，不久之后大家就会问他们，“什么时候打算要个小baby？”
　　但是不会有人这样问何蔚青，“什么时候打算要个小baby？”
　　　　　　　　　　　　　　　　　
　　六
　　　　　　　　　　　　　　　　　
　　参加完如男的婚礼，何蔚青累得东倒西歪回到家，人们说“人生最忙三大事，结婚、生子和盖房”，真是没有说错。
　　杜天杰正歪在床头等她，见她回来了，就开玩笑：“老婆不在家，怪不习惯的。”
　　这话让何蔚青听得别扭，她赌气说：“谁是你老婆，还没结婚呢，最多是个情人而已。”
　　刚谈恋爱的时候她觉得他们是恋人，可是同居以后就成了情人。“情人”这个词总让她觉得暧昧，像密闭的窗帘后不流动的黯黯的空气。
　　恋人和情人的区别，是不是在于是否完全洞察了对方的身体？
　　可是，恋人可以成为情人，但情人却再也无法回到恋人的时代。
　　还是恋人的时期，杜天杰曾经多次向她求婚。
　　何蔚青一直不同意，她不会那么早就抱一张结婚证回家的，单身的自由还没有享够。
　　但是拥抱接吻的时候，双方都能感觉到身体的需要和变化，于是很自然的，他们拥有了彼此的身体。
　　那个时候大学生同居已经不是少见的事，学校里一对对研究生情侣结婚的少，在外面租房同居的多，甚至有些本科生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研二的时候他们在外面租了间一居，过起了同居生活，从此正式由恋人成为“情人”。
　　到现在，工作两年了，算起来他们已经度过了四年的同居生活。
　　他们像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生活，称呼着“老公”和“老婆”，频繁地使用“家”的字眼，除了缺少一张结婚证。
　　杜天杰看何蔚青生气了，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如男的婚礼上玩得不开心？”
　　他的关心是真切的，何蔚青知道他爱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她就是想生气。也许，改变的只是她的心情和看法。
　　她说：“没有不开心，婚礼很热闹。”
　　杜天杰问：“是不是嫌我没有去？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闷闷地回答：“不是，你别乱猜了，我只是太累了。”
　　杜天杰让她躺下为她按摩放松，一如往常关爱怜惜。但是她仍然闷闷地。
　　他有多久没再提过结婚的事了？
　　毕业的时候他欣喜若狂，抱住她狂呼：“马上可以赚钱了，等有了经济能力，我要给我的老婆最好的婚礼。”
　　她甜蜜地笑了，“臭美，才不嫁这么早呢。”
　　他们就像风吹起的沙粒，加入了这个城市里无数奔忙的沙粒中，每天每天地旋转，晚上回到租住的“家”里，过着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的生活。
　　杜天杰说：“等结婚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枚大钻戒。”
　　杜天杰说：“等结婚的时候，我在‘清泉山庄’买套别墅送给你。”
　　杜天杰说：“等结婚的时候，咱们去夏威夷度假。”
　　……
　　只是他再也没有对她说过：“咱们结婚吧！”
　　　　　　　　　　　　　　　　　
　　七
　　　　　　　　　　　　　　　　　
　　晚餐做的是两菜一汤，杜天杰爱吃她做的菜，所以她现在常常下厨。
　　人在生活中一点一点改变，因为这种改变太细微而引不起注意，然而天长日久，再回头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连自己都惘然，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
　　两年前何蔚青抱的还是“君子远庖厨”主义，她厌恶做菜的油烟气，宁愿泡方便面也不肯下厨做菜，所以常常是杜天杰回来做饭。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能烧得一手好菜。杜天杰说她有做菜的天赋，但何蔚青觉得她只不过是加了一道调味品——“爱”。一个女人只有爱一个男人，才肯好学不倦，精心为他烹制各色菜肴。对何蔚青来说更是如此，刚开始学做饭时，她手上没少受伤，刀口，炒锅的烫伤，杜天杰看了就心疼不已，让她呆在沙发上看影碟，自己捉刀上阵。可她休闲在家的时候，就一个人偷偷练习，切菜，热油，放调料，一切惟手熟耳。她做菜的手艺越来越高，每当看到杜天杰像孩子一样贪婪地吞吃她做的饭菜时，她心里就涌起一股甜蜜的爱意。
　　耗子带女朋友到她家来，吃了她做的菜，眼珠子几乎都要蹦出来。他威严地命令女朋友，“看着，学学，人家这手艺！”
　　事后耗子打电话给她，嬉皮笑脸地说，“早知你做菜这么有天赋，当初我一定会锲而不舍地追你，可是现在，寡妇死儿——没指望了！”
　　同学会上，耗子出了个谜语让大家猜，“何蔚青的前世今生，打一古诗句。”
　　大家纷纷猜，都猜不出，就臭骂耗子，“什么破谜语！”
　　耗子说：“猜不出吧，告诉你们，是‘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大家哄堂大笑。
　　何蔚青偷偷看了看欧阳博，他嘴角动了动，算是附和着笑，可他深思的眼神告诉了何蔚青，他一定是走进了往事的旧廊，抚摸断壁残垣唏嘘不已。
　　大学里何蔚青聪明能干，心高气傲，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光彩奕奕的人物。太好强了，给人的感觉就缺少了女孩子的娇媚和温柔。欧阳博和她在一起，几乎就没体会到她的半点柔情。
　　真的，那真的像她的前世一样遥远；而今生，她的温柔和妩媚在杜天杰面前像花朵一样完全绽放。
　　　　　　　　　　　　　　　　　
　　八
　　　　　　　　　　　　　　　　　
　　同学会上如男没有来，她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用她的话说，当初就是“奉子成婚”的。她老公现在哪儿都不许她去，怕她疯疯癫癫地乱跑会动了胎气。
　　那是一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如男爱叫他“郭靖”，“俺家郭靖可傻啦，幸亏有我这个‘蓉儿’。”如男嘻嘻地笑，幸福从笑声里一丝一丝钻出来，爬进何蔚青的耳朵里。
　　何蔚青从未想到如男会找这样的男人做老公，她觉得那应当是一个潇洒倜傥、洒脱不羁的“令狐冲”。
　　可是如男说，受过伤害以后才明白，这样的男人才最值得信赖，我就爱这样的“面瓜”男人。
　　她堕过胎，孩子的爸爸早已远远地跑到国外，所有的誓言和承诺就像一大片玻璃风景，一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何蔚青也堕过胎，不过孩子的爸爸仍然和她在同居，并且承诺她结婚时美丽的蓝图。那是他们避孕失败的产物，是同居生涯中最令人沮丧和无奈的、旁逸斜出的枝节。
　　她想为他生个孩子，为所爱的男人生一个健康可爱的baby，大概是多数女人最庄严的理想和奉献吧。
　　可是没有那一张结婚证，她给他们的孩子什么名分？
　　她希望他会说，咱们结婚吧，生下来这个孩子。
　　可是他却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觉得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至少他不是强烈地想要这个孩子。既然孩子不能在强烈的渴望下诞生，那就不如不要。
　　所以她流了产。
　　杜天杰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说，让你受罪了，老婆，我真是对不起你。
　　何蔚青的心又熔化了。爱是最有力、最有效的武器，即使她要生气时，他的眼神也总能重新勾起她的无尽柔情。
没事，她流着泪说，没事，我爱你！
　　　　　　　　　　　　　　　　　
　　九
　　　　　　　　　　　　　　　　　
　　那天下午欧阳博打来电话时，何蔚青一点也没有吃惊，自从同学会上他们第一次重新见面，她就知道有一天他会找她的。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何蔚青提起听筒，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知道是他。
　　就这样彼此沉默了很久，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何蔚青幽幽问道，这几年过得好吗？
　　她听别人讲他还没有结婚，也和女友同居。同居，这是城市里流行的情感状态，何蔚青想起她做的时尚话题。
　　相隔时日久远，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互相问候了一下就挂了电话。
　　有莫名的伤感袭上何蔚青的心头，就像迟暮的美人面对苍茫的岁月时那种落寞和沧桑。
　　她忽然想要结婚了，安安心心、平平静静做杜天杰的妻子，然后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娇娇地叫：“老——公……”
　　她依然很传统，即使过婚前同居生活；她觉得求婚还应该男人提出。可是如果杜天杰不提出，而她想结婚的话，也只有抛开顾虑率先提出了。
　　晚上收拾东西时，她假装不在意地问杜天杰，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杜天杰正埋头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中，敲着键盘随意地说，现在不和结婚一样吗？
　　不一样！她忽然尖声地叫起来。
　　杜天杰吃了一惊，急忙过来要揽她，“怎么了，老婆？”
　　“我不是你老婆！”何蔚青甩掉他的手冷冷地说。
　　“现在咱们还没有多少钱，连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杜天杰再一次抱住她说，“相信我，我不是不想结婚，我只是想给你挣出来一栋房子，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不在乎这些。”何蔚青稍稍气平了些。
　　“可是我在乎！”杜天杰说，“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人提供舒适的生活，我还像个男人吗？”
　　为什么她身边的男人都在说，我没有钱，所以不能结婚。杜天杰是这样，耗子也是这样。
　　可是，难道读研究生的时候他们就很有钱吗？现在他们的收入毕竟是比较可观，虽然离所谓的“富人”差得很远。但那时候他们非常穷，隔一段时间去小饭店里打打牙祭已经觉得很幸福了，可杜天杰不是多次向她求过婚吗？
　　　　　　　　　　　　　　　　　
　　十
　　　　　　　　　　　　　　　　　
　　耗子打电话来时她问，什么时候结婚？
　　耗子说结个屁，天天吵架，有什么意思？再说了，现在没钱，穷光蛋最好别结婚。
　　何蔚青问，钱对结婚那么重要吗？
　　耗子说，假如你肯嫁给我的话，当然立马结婚了，不过和她，哼哼，再等等吧。
　　何蔚青的心动了一下，她说，别胡扯，你还改不了油腔滑调的样子。
　　耗子说真的，我倒觉得还是和你最合适，你没觉得咱俩特有话说？你到现在还不结婚，是不是嫁不出去啊？
　　耗子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哥们，同居对女人可不占便宜，该结就结吧，别到时候让人甩了。
　　何蔚青说，甩就甩，不定谁先甩谁呢。
　　耗子说那好，我非等你结婚以后再结，如果你中途变卦，记着第一个选择是我……
　　何蔚青知道耗子是真心为她好，他们属于“第四种情感”之列，也就是比爱情少点、比友谊多点的感情。由喜欢转化成的友谊，或多或少总带些暧昧的色彩。和他做朋友她感觉舒适、放松而随意，像冬天她那双厚厚的棉猴，冷的时候记得拿出来穿上，天一热就搁置起来了。
　　耗子的电话刚放下，欧阳博就打来了。
　　他说，我要走了，上头调我到另一个城市。
　　何蔚青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欧阳博说，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
　　沉默了一阵他又说，走之前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人如果真爱过另一个人，在他心里她的位置别人永远无法替代。我希望听到有关你幸福的消息。
　　何蔚青慢慢地说，假如那个女人再回头，你肯娶她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欧阳博叹了口气说，即使他多么愿意，他也无法这样做，因为有个女人已经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而且，有‘假如’吗？
　　何蔚青笑了，说，开玩笑而已，我们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如果你珍惜你的女朋友，就赶快娶她吧，因为婚姻是男人送给他爱的女人最珍贵的东西。
　　欧阳博说，我们打算回头安顿好就结婚。你呢，什么时候结？
　　何蔚青笑着说，快了！
　　放下电话，何蔚青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十一
　　　　　　　　　　　　　　　　　
　　何蔚青在家里放《东邪西毒》的影碟看。在王家卫导演的片子里，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部。
　　她喜欢里面那些艳若桃花、特立独行的女人，尤其是张曼玉饰演的那个女人，风华绝代，决绝至性：在兄长结婚的那天，年青的欧阳锋黯然离开了白驼山，因为新娘是他心爱的女人。他们本来彼此相爱，可他让这个女人等待太久，于是，作为报复，她嫁给了他的兄长……张曼玉将女人的柔情、决绝、寂寞、痛苦演绎得如漫天花雨，触目惊艳。
　　古文里写道：大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士之怒则……
　　然而它没有说，女人之怒又如何？
　　《东邪西毒》里也没说，但是却让每个看懂的人都为女人之怒而震惊！
　　杜天杰回来了，带给她一只翡翠手镯，对她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封闭开发一个月，我不能回家，你可要注意好身体。
　　她“嗯”了一声，温柔地把菜夹到他碗里。
　　他顽皮地一挤眼说，我老婆真贤惠。
　　她轻轻地说，我不是。
　　他说，谁说不是？谁说不是我和他急！在我心里你就是我老婆。这次封闭开发以后，我们要做一个大项目，到时候可以赚一笔钱，等咱们结婚以后，你就不要上班了，我养着你。
　　何蔚青颓然地笑了笑，说，好啊。
　　晚上她拽他看《东邪西毒》，他问，你看了好多遍了怎么还看？
　　她说，我喜欢，你看里面的这个女人做事多么果决。
　　他看了看说，唔，张曼玉，中国男人心目中的标准美女。
　　何蔚青很晚才睡，她上床的时候杜天杰睡意朦胧地问，怎么才睡？
　　何蔚青没有回答，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难道从来不担心我离开你？”
　　杜天杰迷迷糊糊地说道，你怎么会离开我？咱们在一起都好几年了……
　　　　　　　　　　　　　　　　　
　　十二
　　　　　　　　　　　　　　　　　
　　杜天杰封闭开发一个星期后，何蔚青结婚了。
　　新郎是大家不认识的，她在工作中结识的一家传媒公司的总裁。
　　他对她说，嫁给我吧！也许我们之间并不能称为爱情，但是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最容易破碎的有两种东西：青春和爱情。我们会有更持久的感情，比如亲情，比如欣赏，比如相互扶持……
　　他比她大10多岁，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可能更懂得体贴和包容。
　　他结过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妻子早已生病死了，她不是也和别人同居过吗？
　　他很欣赏她，这也许不是爱，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欣赏的确比爱更为持久。
　　他很有钱，因而可以马上结婚，不像哭诉自己没钱的男人一样推三阻四。
　　其实真爱一个人的话，会因为没钱而不爱吗？再说当年爱上他的时候，他就很有钱吗？
　　她生命中的几个男人都不能给她婚姻：她爱的那个男人是现在不想；爱她的那个男人是永远不能；喜欢她的那个男人也许可以给她婚姻，但是她不要，一方面是会伤害另一个女人，另一方面，她不想失去一份愉快的友谊。
　　那么她可以哪里去呢？
　　她厌倦了同居，这是她午夜梦里的伤痕，像烟头灼伤了一颗敏感、高傲的心。
　　同居的她的魂永远像漂萍。
　　早先的时候没有想到，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是自己想结就结的。
　　但是世界上想结婚的毕竟不是自己一个，总可以找到一个比较顺眼的人，那就结掉算了，像欧阳锋心爱的女人，决绝地向他扔出了一个女人愤怒的报复！
　　是的，女人之怒，就是报复！
　　爱在某种意义上，有时是一种互相伤害。因为报复只能伤害爱你的人，还有自己。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真的以为一个女人会一直在这里等待，等待那些诺言遥遥无期的兑现？
　　不，她要走了，如同互相较力的两人，一人抽身而退，剩下的那人必会趔趄或者仆倒，伤痛惨重。
　　但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从此她将成为别人的妻，为他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像天下的夫妻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
　　只是，有些事情永远没有对错，有些故事也永远看不到结局，如此而已……
--------------------    人间五十年，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 ，满怀於心胸

反正宁愿痛苦一生也不要一辈子和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生活

鄙视不负责任滴~~~ -------------------- 到底什么是爱情~~~~~~！

反正宁愿痛苦一生也不要一辈子和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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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婚有一阵好象很流行.最近看了本杂志,很有感触.恋爱的时候是把优点最大化了,而结了婚最大化的就是缺点了.而不断放大缺点的就是生活的点点滴滴.所以结了婚,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可以包容和理解对方.呵呵,这个帖太..

似乎很有道理哦！[em045] -------------------- 别拿你的脾气，挑战我的个性

抓紧时间赶紧试一哈有人愿意一起式不？--------------------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

可惜偶不行  你找别人试吧~~~ -------------------- 到底什么是爱情~~~~~~！

娶了我再同居--------------------一直都明白在逃避什么~~                  如此而已

偶愿意娶  你愿意嫁吗？[em086] -------------------- 到底什么是爱情~~~~~~！

[fly]娶了我再同居[/fly] --------------------
一直都明白在逃避什么~~
      
            如此而已

男人多多少少会对这种事有看法，甭听他们口口声声说不在乎
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

反正女孩还是要洁身自好点好~！！~~~

一定
--------------------
青春犹如方糖，对吧？
有棱角，易碎的，荒唐的，甜蜜的
这种甜蜜是要亲身用舌头的热量才能溶化，才能品尝`````
你总不能隔岸观火。
人生总会有这么的一个阶段，
一个做什么也快乐的阶段，
一个说什么也真诚的阶段。
他们可笑也可爱，
笑他们皆因我们曾经荒唐过
爱他们因为我们也曾甜蜜过
[ 2004-11-10 21:28:06 念念一生 修改 ] [ 2004-11-10 21:33:15 念念一生 修改 ]

等你试过了之后就知道了~~~幸福和快乐会被很多现实的东西掩盖的~~~--------------------到底什么是爱情~~~~~~！

抓紧时间赶紧试一哈
有人愿意一起式不？ -------------------- 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
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

试婚有一阵好象很流行.
最近看了本杂志,很有感触.
恋爱的时候是把优点最大化了,而结了婚最大化的就是缺点了.
而不断放大缺点的就是生活的点点滴滴.所以结了婚,爱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可以包容和理解对方.

呵呵,这个帖太长了.还没看.吼吼. -------------------- 喜欢阳光.

喜欢它的笑容,喜欢它的味道,喜欢它的感觉.

自己爱自己.

为什么呢？--------------------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

等你试过了之后就知道了~~~

幸福和快乐会被很多现实的东西掩盖的~~~ -------------------- 到底什么是爱情~~~~~~！

同居没安全感．
--------------------
 大家举手表决一种最不可缺少的东西，爱情大言不惭地举起了双手。水在旁边悄悄地退席了。后果可想而知。多么干燥啊！

ye 也有不好的地方~~--------------------到底什么是爱情~~~~~~！

为什么呢？ -------------------- 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
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

同居好同居好--------------------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

ye 也有不好的地方~~ -------------------- 到底什么是爱情~~~~~~！

同居好
同居好

-------------------- 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
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

看的好累~~~~ -------------------- 到底什么是爱情~~~~~~！

我想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 --------------------
我一直在等待,用我所有的热情和仅存的勇气,但是却等不到你的回应,继续燃烧自己吗？
还是应该转身把最后的一丝力气化作一抹叹息？
又累又冷，我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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