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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一) 下班后,赵悦给我打电话说西延线又开了一家火锅店,问我去不去尝新鲜。我说你怎么这么浅薄啊,就知道吃,跟猪有什么分别?我那天火气很大,总公司提拔董胖子当了总经理,这厮和我同时来的,长得跟猪头一样,屁本事没有,就知道拍马逢迎。我今后居然要在这种鸟人手底下干活,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赵悦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你要是不去我可跟别人去了啊,我说随便你,你想跟人上床我也不反对。说音刚落,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我想赵悦摔电话时用的力气可真不小。 在电话前呆呆地站了几分钟,脑袋里一片空白。我知道自己有点过份,赵悦没有错,但我就是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挟着皮包走出来,三月的成都到处烟尘飞扬,让人烦燥。我到路边的烟摊上买了一包贡品娇子,盘算着该去哪里过完这个郁闷的周末之夜。想了半天还是去找李良。 李良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第二年就把公职辞了,专职炒期货,不到二年就弄了三百多万。有时候我想命运这东西你不信也不行,上学时怎么也看不出李良有投资的本事。他那会儿净围着我转了,象个小跟班。 我估计他这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麻将桌上。麻将是他唯一热爱的体育运动,大学时曾经连续做战37个小时,输光所有钱和饭票后,拍拍屁股对我说:“陈重,借我十块钱,我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听说他昏到到校门口的小馆子里。 我赶到时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了。三男一女,除了李良,我一个都不认识。李良看见我,叫了一声傻逼,说冰箱里有啤酒,客厅里有影碟,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个自慰器还没用过,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另外三个人都笑。我说日你祖宗,走到牌桌旁买了两匹马,问:“打多大?”坐在李良对家的小姑娘告诉我,五一二,我摸了一下口袋,那里还有一千多块,估计足可以应付了。 李良给我介绍那三个人,两个男的都是外地的,来跟李良探讨炒期货的经验,小姑娘叫叶梅,是个包工头儿的女儿,正式名称叫什么建筑公司。我开了一罐蓝剑啤酒,走过去看她的牌,叶梅穿一件红毛衣,下身穿一条紧身牛仔裤,胸部丰满,腰肢纤细,两条修长的大腿轻轻颤动着,我的腰下马上就有了反应,赶紧喝口啤酒压住。 打了几把之后,李良起身让我,去鼓捣他那一堆音响器材去了。我刚坐上桌,就点了叶梅一个清一色,两百。然后手气就一直不顺,一把没胡过不说,不是被人自摸就是我点炮,几圈下来,1000多块就折腾光了。我叫李良,“再拿1000块来”,他嘟哝了一句,把钱包扔过来。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赵悦问我:“你在干什么呢?” 我说:“打麻将。“ 挺快活啊。”她的口气冷冰冰的。 我说还行,顺手扔出去一张六条,赵悦在电话里继续冷冰冰地问:“今天晚上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可能要打通宵,让她不用等我,赵悦一声不发就把电话挂了。 接完电话后,手气开始好转,连连自摸,清一色,碰碰胡,而且几乎每一把都有一个加番的“根儿”,到半夜三点钟,我第四次把一副清一色的牌搁下时,叶梅站起来说:“不打了不打了,今天的牌出鬼了,没见过手气这么好的。” 盘点一下战果,除了原先的1000多全部回笼,我还另外赢了三千七,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工资。顿时心里一阵舒畅,倒了两杯果汁,递了一杯给叶梅,然后坐在沙发上背诵李良的诗:“生活突如其来,真他妈的。”这厮大学时跟我一起参加文学社,我当社长他写诗,骗了不少文学女青年,所以睡我上铺的王大头说我们俩“双手沾满处女的鲜血”。 这个钟点比较讨厌,要睡睡不着,回家吧,肯定会惊醒赵悦,向她汇报行踪,跟着吵上一架,邻居们早就对我们的半夜哭声和摔碗声烦透了。要是不回家又没处可去。我叫李良的外号,“你娘,走,哥哥带你喝酒去,顺便送美女回巢。” 李良把车钥匙扔给我,打着哈欠说他不去了,让我送两位哥哥回酒店,送叶梅回家。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叮嘱叶梅,“跟这厮在一起小心点,他不是好人,有个外号叫摧花和尚。”叶梅笑着问他有没有菜刀剪子什么的,李良说不用,“他要敢起色心,你就踢他裤裆。” 凌晨的成都格外安静,经过青羊宫时,我突然想起和赵悦第一次到这来玩的情景,我们俩闭着眼去摸墙上鲜红的“寿”字,我摸到了那一撇,赵悦摸到了那一点。我说:“你一定能长寿,’寿’字的鸡巴都被你摸到了。”她笑得花枝乱颤。这个时候,赵悦该睡熟了吧,她一定开着灯,抱着我的枕头,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有一次我出差回来,轻轻地走进屋里,她就这副模样。 叶梅拿出一支娇子点上,问我:“陈哥是不是想到情人了?笑得鬼头鬼脑的。”我说是啊是啊,我正在想你呢,一会把两位哥哥送到了,你就跟我回去好不好?她说我可遭不住嫂子的耳光。我笑笑,心里邪恶的想,只要遭得住哥哥的鸡巴就行呗。 我对性诱惑一直缺乏抵抗力,李良有一首诗说的就是我: 今夜阳光明媚 与荷尔蒙一起飞舞 成都,你的肌肤柔软 如我忧伤心情 在上帝的笑容里裸体行走 三月的盐市口我无可选择 无可选择就是从不选择的意思,李良不只一次的批评我“连母猪都不放过”。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论据:大学里黑糙的体育老师、体重三百斤的酒楼老板娘、丑得让人跌倒的肥肠店服务员,还有一个爱吃大蒜的炸油条姑娘。每当这时我就批评他不懂欣赏女人,体育老师光是海拔就让人景仰,有1米77,绰号黑牡丹;酒楼老板娘珠圆玉润,简直就是杨贵妃再世;肥肠店服务员身材绝对魔鬼,胸围36F,走平路都会仆倒,脸没着地胸先到。“你没觉着我的油条情人特别象咱们班的丁冬冬?”李良没话说了就会嘟哝一句,“烂人,你倒真不挑剔。” 送走两个男牌友,就剩下我和叶梅两个人,我故意把车开得极慢,歪着头看她。叶梅在我的注视下开始不自然,脸慢慢红了。我“嗤”地笑了一下。叶梅有点生气:“笑啥子?”我直奔主题,问她是不是处女。她狠狠地瞪我一眼,说后悔没从李哥那里拿一把刀子,“一刀割了你!”根据我的经验,一个女孩子如果愿意跟你讨论这么技术性的问题,就表示她不反感你的勾引,而且据说深夜是女性防御最薄弱的时候。我借口倒视镜的角度不够,停下车,紧贴着叶梅的身体去调整镜子的角度,她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顺手搂住了她的细腰。叶梅抗议:“你好歪哦,你再这样我下车了啊。”我长叹一声,把手抽回来,叶梅小声说:“谁让你赢老子的钱。”我听见这句后心中狂喜,把她一把搂过来,跟着嘴也贴了上去。 (二) 成都在我的眼里,象一个百家混居的大杂院,我初中时住在金丝街,离香火茂盛的文殊院只隔百十米,经常随父母去烧香,跟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喝茶聊天,一聊就是一个下午,不经意间一天天过去了,父母老了,我也已经长大。成都的生活如此平淡和缺乏细节,以至于我觉得所有文学和戏剧都是虚构。 送叶梅回家后,我累坏了,内裤上冷冰冰的一团,显然是刚才没清理干净。叶梅似乎对我的表现也不尽满意,下车时态度冷冰冰的,让我很沮丧。我把车开到温哥华广场的地下停车场,把坐椅放平,躺在上面就睡了过去。 醒来后腰酸背疼,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有个家伙敲敲我的车窗,问我有没有备用机油,我打开尾箱提出一桶来说给你了。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之一,李良这辆奥迪A6上至少还有十几桶。想起公司业务我就郁闷,这几年我至少为公司贡献了一个亿的销售额,二千万的纯利润,董胖子屁也没干居然还爬到我的头上。 今天的成都阳光刺眼,象所有习惯夜生活的人一样,我本能地逃避太阳。《四川法制报》这期有一篇文章说“黑暗的东西永远见不了光”,我想我如今也成了社会阴暗面了。而就在几年前,同一个我还是意气风发的天之娇子呢。车载CD里传出许美静忧伤的歌声,“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会倾城…红眼睛幽幽地看着这孤城…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突然想起赵悦,心中有点疼,就到人民商场的黛安芬专柜给她卖了一套调整型内衣,花了七百多。赵悦说她这几年缺少运动,乳房有点下垂。其实我一直都不会体贴人,看看身上的名牌西装,都是她替我添置的,心里很为昨天的事感到内疚。 赵悦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情专注,就象根本没看见我一样。我把黛安芬放下,转身进卫生间放水冲凉,出来后看见她脸朝里躺在床上,我抱了她一下,没有任何反应,接着我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梦中听见赵悦在旁边接电话,“我老公在家呢,说话不方便,你改天打给我吧。”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问她:“有情人了?”赵悦老老实实地点头。我说不错啊,长出息了,赵悦笑笑,说人总是要进步的嘛。我问那厮干什么的,赵悦说是企业家。我坐起来拍拍她的脑袋,“咱们说好了,骗到钱分我一半。”赵悦说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明白明白,咱们家的政策就是鼓励外遇,争创外汇嘛。 赵悦也是我的大学同学,比我低一届,是92级的三朵校花之一。我们学校当时经常有社会上的小痞子进来骚扰,赵悦和前男友在树林里亲热时,被小痞子们逮着现行,男朋友裤子没穿利落就跑了,据说刚回宿舍,避孕套就从裤腿里掉了出来。赵悦正打算闭上眼接受凌辱时,我和王大头喝酒归来,跟那帮家伙一番力斗,保住了赵悦的名节。我相信每个男人看到当时的赵悦都会想入非非,她只披着一件衬衫,内裤褪到膝盖处。王大头后来推测,说赵悦和她男朋友一定擅长后进式,学名叫作“隔山取火”。如果赵悦不是我的老婆,我一定很愿意回忆这段往事,换个说法,如果早知道赵悦会成为我的老婆,我当时还会不会行侠仗义,就值得研究。李良经常说我的生活充满悖论,主要指的就是爱情。到现在赵悦还不敢见王大头。 我并不认为赵悦生性放荡,大学里交几个男朋友,有几次婚前性行为,都不算是人生污点。事实证明赵悦从那以后一直是个淑女,温柔体贴,对我忠心不二。但我还是一想起那天的事心里就犯堵。生活啊,你只需要知道概况,不能深究细节,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活着也挺没劲的。我发这番感慨是有依据的,董胖子有个朋友,在水碾河搞了一个换妻俱乐部,每个人都在那里弄别人的老婆,同时也看着自己老婆被别人弄,据说90%以上的夫妻出来后都直奔民政局。 不过赵悦在这一点上特别没出息,老辩解说她那是第一次,还遮遮掩掩地暗示没有完全进去。当你表达了你的宽容,而对方却说根本不需要你的宽容时,真是够火大的。于是我改变了策略,先安慰再教育,最后进行严厉打击,让赵悦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第一次也好,第一百次也好,性质相同,你知道我从来都不重视数量;全进去还是进去一半或者只是在外围打转,都是性交,你知道奸淫幼女什么标准吗?触摸说---------只要碰着了就算!” 社会学家研究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研究我这种“明知绿帽还要戴”的丈夫的心理的,我常常想我在外面经常性的淫乱,会不会是出于潜意识的报复心理?但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报复的,我在认识赵悦前至少有过三四个女人,体育老师就是其中之一,和赵悦谈恋爱之后,有一次上完体育课,我们还在一台“健翔”牌健身机上发生了关系。 对赵悦自称有情人这事,我没有过多去想。女人嘛,总是会用一些小把戏来引起别人的关注,《围城》中的苏文纨想通过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斗志,结果没有成功,我对赵悦虚构的企业家也缺乏兴趣,赵悦说总有一天她会带来给我看看,我说他要是真敢来,我一定“奋然大怒,勃起还击。” (三) 总公司派了几个人来对前任总经理进行离任审计,顺带做一下政治思想工作,通知我们开全员大会,200多人把会议室都快撑爆了。会上一个太监模样的家伙絮叨了半天,告诫我们要忠诚,多奉献,少索取,不但任劳,而且任怨。有一句堪称经典,“对工作坚韧不拔,对利益淡泊宁静”,我想直娘贼的太监,还想拿我们当牛马使唤啊?都是打工的,你装什么大馅包子?然后就听见他点我名:“陈重经理是公司的业务骨干,这些年来做了很大贡献,血气方刚,敢作敢当…只要大家和董总同心协力,四川分公司一定会做出更大的成绩!”听得我心里一阵腻歪,我知道这都是董胖子的把戏,这厮肯定跑到太监面前装乖孙子,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脖子90°向前梗起,一脸肥胖的微笑,汇报完思想动态,再顺便踢我个撩阴腿,“陈重嘛,业务能力强,但和同事工作配合不太好。”我扭头看看他,这厮很风骚地穿一条背带裤,正伏在桌上记笔记。我暗暗骂了一句,日你妈,心想这也值得你往本子上记? 散会后,董胖子把我叫到办公室,开始春风化雨般的思想工作,说他也对总公司的任命感到异外,先后拒绝几次,说自己能力不够,还推荐我作总经理。但总公司以为:“你能力虽强,经验不足,还需要再磨炼一下。”我心想放屁,这话要不是你说的算我瞎了眼。胖子说完后跟我装亲热:“我晓得你,你娃也没把总经理的位子看在眼里!”我说哪里哪里,卑职才疏学浅,嘴上没个把门的,正需要董总您这么成熟老练的人多多指导。胖子笑得那个灿烂,我乘机给他出了个难题:“您看我的工资是不是该涨一涨了?我现在正在供房,经济上实在困难。还有,我们销售部作了那么大的贡献,凭什么工资比内勤还低?”他肥胖的笑容一下子就冻住了,象一大滩晒化的冰淇淋。 我召集销售部的员工开会,象江青一样挥舞拳头,“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已经申请给大家加薪------你奶奶的刘三,抽烟不给我?!”刘三笑嘻嘻地扔过来一支红塔山,周卫东点头哈腰地给我点上。“董胖子反对加薪,经我再三哭诉,他终于同意向总公司争取,我们就看董总的吧。”我故意把“董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心想董胖子,让这100多号人爱你我没什么办法,让他们恨你可就太容易了。这么多人同时加薪,至少使四川分公司的预算超支20%,你要敢跟总公司反映,不挨板子我跟你姓,你要是不反映,我看你娃还怎么管销售部? 会议室里烟气腾腾,这帮家伙听见加薪比过年都高兴,汽修部主管赵燕大声说:“老大,要是真涨了工资,我们就凑钱给你包个二奶!”刘三说你想给老大当二奶就直说,别偷偷摸摸的,角落里有个家伙接过话茬,说就是就是,我看赵燕的奶也挺大的。一帮下流鬼都笑,赵燕看了我一眼,脸红得跟漆过一样。其实我早就感觉这姑娘对我有点意思,只不过瓜田李下,君子袖手,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怎么好意思白天板着脸教训人家,晚上却伸手脱人家的裤子。 吃中饭时王大头来电话,问我能不能搞到“川o”的车牌,我说搞是搞得到,就看给谁搞了。大头说你就当是我要的吧。我说那行,晚上叫上李良,咱们到皇城老妈喝两杯,酒桌上再谈。 王大头毕业后去了公安局,刚报到就坚决要求不坐机关,非要去当片警。当时我和李良都骂他傻逼,他说你们才是傻逼,然后发表了他著名的“权力论”,说权力就是拿来腐败的,腐败的程度决定权力的大小。当片警就是因为片警可以腐败,而机关干部只能“夹着鸡巴作人”,在演讲的最后,他表现出一个怀疑论者的素质:“机关里的科长每月拿千把块钱,片警据说可以拿几千,你说哪个官大?” 事实证明了王大头的英明,五年以后,他已经是一个繁华商业区的派出所所长,有车有房,比毕业时胖了整整四十斤。我常常打击他,说四十斤啊,要是猪肉都够你吃一个月的。 下班后开着公司的桑塔纳赶往市中心的皇城老妈火锅店,看见王大头正坐在包间里跟女服务员吹牛。王大头也算是文学青年,藏书万卷,以欧美文学居多,王自诩过目不忘,但不止一次说道格拉斯写的《物质生活》和《情人》如何如何,写《海底两万里》的凡尔赛如何如何。我走进包间,这厮正跟小姑娘痛说家史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我喝了口茶,说还不如改成君生日日被君操,君死又被人操了。小姑娘红着脸出去了,我说大头,你他奶奶的又想祸害良家妇女。大头憨厚地拍着肚皮,说他那天看见赵悦跟一个帅哥走在一起,表情暧昧,“你娃头上冒绿光了哦!” 保全了赵悦的名节,我和王大头达成共识,绝不将此事外传。过了几天,赵悦请我们吃饭,她那天衣着朴素,不施脂粉,从始至终一直低头不语,我说你老不说话,我们哥俩也喝不高兴。赵悦眼含泪光说她只想说一句,她对我们俩的恩情没齿不忘,但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她就立刻自杀。我和王大头异口同声地发誓,说我们如果说出去了,就是狗娘养的。回宿舍的路上,王大头有一句话将我深深打动,“赵悦其实挺可怜的”。我说就是就是,想起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有点异样的酸痛。 李良推门走进来,一边挥手一面大声嚷嚷:“赶紧补仓,赶紧补仓,能买多少买多少!”这个投机分子今天穿得十分齐整,西装笔挺,分头锃亮,大头说龟儿子看起来象个坐台鸭王,李良说没办法,一切为了丈母娘,他下午去女朋友家相亲,打算五一结婚。我问是谁家的闺女那么倒霉落入你的魔掌,他说你认识的,叶梅。我心里格登一下子,说我操,然后就盘算该不该将那天的事告诉他。 喝光了李良带来的五粮液,我们又一人叫了一瓶啤酒,李良的表情很兴奋,说他打算在府南河边买一栋别墅,“楼上我们两口子住,楼下就是咱们麻将房和活动中心,”我说你结婚后还想不想不去换妻俱乐部,他脸红脖子粗地摇头,说:“你要是拿赵悦来换,我就跟你换!”有一次我跟他说起那家叫“同乐”的私人俱乐部,李良流着口水赞叹,说他要有老婆一定要带去见识见识。后来董胖子告诫我,说他那个朋友黑白两道混,别再去招惹他。 吃到一半,叶梅打电话来,李良那个肉麻,躲到角落里咕咕哝哝地又说又唱,过了半天把电话递给我,说叶梅有话要跟我讲。 电话里声音嘈杂,王大头正剔着牙看球赛,坚决不允许把电视声音调小,我只好走到走廊上,听见叶梅说:“我那个没来。”我没反应过来,问她:“谁没来?”她说不是谁,是那个,我说倒底是什么呀,叶梅一下子火了,“日你妈,老子这个月月经没来!”我说会不会是李良惹的祸,叶梅又骂了一声日你妈,说他连老子的手都没碰过。我也有点火,这几年还没有人这么骂过我呢,我冷冷地问她:“那你说怎么办?”她一下子哭了,说我要是有办法还找你干什么。我脑子飞快地算计了一下,想这事不能在成都解决,就跟她说我们礼拜六去乐山作手术,让她想好怎么跟李良说。 (四) 走在成都的大街上,每个人都似曾相识,每一个微笑似乎都含有深意。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间的回首,都会使记忆的闸门汹涌打开,往事滔滔泻落。有一次在杜甫草堂门口买烟,卖烟的老太太叫我的小名:“兔娃儿,你现在也长这么高了!”她说多年以前是我的邻居,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曾有过这样一位邻居。还有一次我酒后坐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夫说你娃现在混得不错啊,我说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他说我是你小学同学陈三娃,跟你一起偷过女生的书包,你都忘了? 我想一定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从某个时间起,生活开始大段大段删除,我曾经偷过谁的书包吗?我曾经在府南河边跟谁牵手同行吗?我曾经在某一天,为谁的微笑如痴如醉吗?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我问自己。 一些色彩绚烂的往事如飞鸟般不请自来,我看见我在不同的场合端起酒杯,看见无数似曾相识的笑脸,看见形形色色的女人凌晨睡在我的臂弯。有一些细节如此生动,我看见1998年的我西装革履地坐在钻石娱乐城,搂着浓装艳抹的坐台小姐,把手伸进她的裙底,让她猜是几个手指,“三个”,她说。“错,”我哗的一声掀开裙子,“是四个!” 董胖子敲敲门走了进来,他自从当了总经理,肚子越发腆得象汽车的前杠,走起路来四平八稳,象个大干部。我说董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他说你娃少整酸的,告诉你个好消息,销售部涨工资的事总公司批了,但不能全涨,最多20%,你自己斟酌个名单,明天交给我吧。 我看着他臃肿的背影暗暗骂了一句,这胖子面带猪相,心头嘹亮,我确实低估了他的智商。现在不管我给谁涨工资,剩下的人肯定都要怨我。如果董胖子再给我添点酱醋,说涨工资的都是我的亲信,没涨的都是我的眼中钉,那么我在销售部辛辛苦苦确立的威信就要泡汤。造谣诽谤是董胖子的拿手好戏,前任总经理就是因为他的一封信下台的,据说信里罗列了几大罪状,有男女关系,有贪污受贿,还有奢侈浪费。 不过这也难不倒我。我把汽修部、配件部和油料部的三个主管叫到办公室,把名额分配一下,让他们去分别给我报计划。赵燕说老大,这下你的二奶飞了,看来只够一次性消费的了。刘三对着我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我笑笑无话,看着赵燕一扭一扭地走出去,臀部丰满,双腿修长,肌肤如雪。 回家后我跟赵悦说要5000块钱,她问干什么用,我说最近不小心,让一个良家妇女怀孕了,要打胎。这是我对付赵悦的绝招之一,每次我说真话,她都以为是开玩笑,而越是遮遮掩掩,她越要盘问到底。我们家的很多碗都是这么碎的。赵悦恶狠狠地说了句你要真敢胡来,我一定把你割了。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赵悦顿时软作一团,我心里叹了口气,想你真要割的话,就把两条腿加上也不够你割的。 赵悦问究竟要钱干什么用,我说周末要去乐山出差,拜访客户。赵悦问为什么不从公司借钱,我说上次的借款还没报销,前款不清后款不借嘛。说到这里我心里一麻,想这些年我欠公司的钱该有二十几万了吧,要想个办法才行。上次太监们来审计时,就对我的欠款问题问了半天。 叶梅怀孕的事情让我无比烦燥。我以前也让几个女人怀过孕,比如我的油条情人,还有一个四川大学英语系的学生,那些都好处理,给她们几千块钱,她们就心满意足地做掉了,根本不需要我出面。但这次,竟然是好朋友的未婚妻,我真是觉得愧对李良。 周六中午,我开车到锦绣花园接叶梅,她穿一件粉色的无袖紧身衣,胸部高挺,脸带红霞。我说你怎么跟李良说的,她哼了一声,说你管老子。我暗骂了一句“贱婆娘”,往CD里放了一张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一直到乐山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我每次到乐山都住在就月峰宾馆,这里景色优美,走几十步就到大佛,更有个好处是,这里几乎集中了乐山市所有的美女。96年桑拿部刚刚开业,乐山的客户带我来潇洒,上百位环肥燕瘦的美女在浴池里玉体横陈,任人挑选。他问我:“小陈当过皇帝没有?”我说什么叫当皇帝,他说就是有后有妃,前后不空啊。那天我们两个人花了不下5000块钱,出来后我咂着嘴想当皇帝是挺好。 我和叶梅一人开了一个房间,我说今天先休息休息,明天陪你去医院。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她好象有点疲倦,我突然又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在我解开她的衣服时,她在想些什么?赵悦那时早该睡了,她会梦见些什么? 一想起赵悦我就很难过,这么多年来,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很少关心过她。赵悦除了收拾家务,还要经常去照顾我的父母,爸妈跟她好象比跟我还亲。去年春节父亲给我们新房子题词,就是“逆子孝妇”。她工资比较低,但我们买房子的钱几乎都是她出的。昨天回家看见她正在吃九毛钱一包的方便面,我的心立刻就象猫抓一样疼痛。五年多了,我想我也差不多玩够了,该收拾好身心,正经过日子,好好疼自己的老婆了。这时候窗外开始下雨,江水滚滚,木叶飘摇,我看着天边的闪电发誓:这次帮叶梅打完胎后,回成都把欠公司的钱处理了,我就洗心革面,好好作人。 跟叶梅出去吃了碗肥肠粉,我坐在房间里默默地抽烟,在心里检讨自己的前半生。叶梅推门进来,拿起我的烟点了一支,直直地看着我。我说你看什么,她不说话,就是直直地看着我。我心里有点发毛,说你不是神经错乱了吧, 叶梅把烟掐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说,日你妈,再跟老子玩一次。我哭笑不得,说第一,不许骂人;第二,你现在是我好朋友的女人,我决不会再碰你。叶梅说:“日你妈你开始装好人了嗦?你那天不是挺有劲的吗?”然后跳起来,猛然将我扑倒在床上。 她的力气可真不小。 (五) 李良说他五一在岷山饭店摆酒,让我帮着张罗酒席和车队,我问按什么规格来,他牛逼了一把,“酒席五十桌,每桌2000块,车至少二十辆,最差都要凌志。”我说装逼犯,你有钱烧的?他嘿嘿地笑,说他这辈子只打算结这一次婚,所以一定要“华贵庄重,让世人侧目”。其实李良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不是简单的一句“庸俗”所能评价的。我甚至怀疑他知道我叶梅的事,打胎那天,他莫名其妙地给我打了个电话,我问他在哪里,他说正带着叶梅逛街呢。我几乎冲口而出就说他撒谎,心想你骗鬼啊,叶梅正躺在手术台上哼唧呢。李良嘻嘻地笑了几声,支吾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打完胎后我跟叶梅说起这事,她说:“李良的鬼心眼比谁都多,就你娃是个蠢猪。” 那天晚上的叶梅极其疯狂,让我有种被强奸的感觉。窗外风雨大作,叶梅散乱着头发横跨在我身上,双手粗暴地撕扯我的头发,我说你轻一点行不行,她咬牙切齿地回答,“日你妈,不行!”我没想到这个表面斯文娴静的姑娘身上会蕴藏着这么惊人的力量,象一头死了崽子的母狼一样,一口一口撕咬着我的身体,让我心胆俱裂。 云收雨歇的时候叶梅突然仆在我身上号啕大哭,她的头发柔顺飘逸,她的肌肤凝滑如脂,泪水一滴滴落到我的脸上,冰凉苦涩,让我记起许多往事。心中有愧疚、有怜惜、有一些说不清的柔情蜜意,我静静地躺着,直到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拍拍她的屁股,说骚婆娘该起来了吧,叶梅顺从地起身下床,穿戴整齐,在镜前作了一个无声的美丽笑容,然后推门而出,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回成都的路上我买了两只土鸡,对叶梅说回家好好补一补,叶梅的眼睛里有一些感动。我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些变化,知道怎样体贴人了,可能是自己变老了的缘故吧,我想。在温柔的音乐声中,叶梅象个孩子一样沉沉睡去。 回到家六点多了,我问赵悦:“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叫什么名字?我们晚上一起去吃。”赵悦很惊奇地问你今天不用应酬啊,我说不应酬不应酬,今天一心一意地陪老婆。她笑了一下,说可惜今天我要出去应酬。说完背起皮包,穿上高跟鞋,咯噔咯噔地下楼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越呆越郁闷,还有点不被重视的恼火。电视遥控器快被我按烂了,啤酒也喝下去两瓶,我终于忍不住给赵悦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你先睡吧,我还要过一段时间。听得我无名火起,拔通了李良的手机,约他去洞洞舞厅跳舞,李良说烂人,你能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然后听见他跟别人说:“龟儿子要去洞洞舞厅。”我估计那肯定是叶梅。 洞洞舞厅是成都一个著名去处,原来是革命年代的人防工程,改革开放后,一部分改作地下商场,另一部分根据成都的美女优势开了几十家歌舞厅,说是舞厅,但我从来没在哪儿见过正经跳舞的,一般都是挑一个姑娘搂在怀里,一边摩摩擦擦一边上下其手。一曲终了后给5块、10块钱小费,就算交易完毕,如果感到满意,可以进一步洽谈价格,根据我的经验,带出来的可能性是80%。 我刚走进舞厅,一个跟我有过一夜姻缘的高个子姑娘就迎了上来,说好久不见你了哦,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说哥哥今天不跳舞,就看看。她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被一个胖子搂在怀里,两个人象缥胶一样粘在一起,姑娘的腰肢不停摆动,用耻骨有节奏地摩擦胖子的裤裆,胖子叭达着嘴,双只猪蹄一样的肥手上下乱摸,那姑娘向我无可奈何地笑笑。我突然记起这姑娘背上有一块巨大的黑斑,十分吓人,顿时没了胃口。这时正是黑灯时间,舞厅中鬼影绰绰,暗无天日,我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象瞎子一样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旁边有个人轻轻拉了我一下,说过来坐。我循声坐过去,黑暗里一张脸渐渐浮现,我的油条情人正在对我微笑。 李良毕业后在我家借住了半个月,后来就到锣锅巷租房子住,我在家里住得气闷,于是搬来和他同住。巷口有一家小吃店,我就在那里遇见了油条情人,她那时刚从农村出来,穿一件碎花的上衣,七月天都把扣子扣得严严的,全力对付油锅里翻腾的油条。我问她,“你不热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神情羞涩,让我想起了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湖南的丁冬冬。毕业前夜我和丁冬冬在假山背后拥抱长吻,我悄悄地解开了她的乳罩,丁冬冬沉迷地哼哼着,正当我准备进一步行动时,她忽然清醒过来,喊了三声“我不!”红着脸逃回宿舍去了。这成为我大学时代的三大遗憾之一,另外两件,一是四级连考三次都没过,最倒霉那次只差半分;二是承包学校的录像厅,半夜里放黄色录像被保卫处抓获,发财梦就此破灭。 油条情人似乎一开始就对我有意思,挑给我的油条总是又大又肥,让李良十分吃醋。我背着李良去挑逗了她几次,她总是笑嘻嘻的,也不点头也不发火,让我十分着迷。后来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租一套房子,我欣喜若狂,连说没问题。就在她搬家的那一天,我用近乎强奸的方式进入了她,她不叫也不喊,就是不停挣扎,抓得我满身是伤。事毕之后我突然害怕起来,垂头丧气地说:“你去报案吧。”她一言不发,过了一会拉拉我的手,说你再来吧,这次轻一点,“疼。” 油条情人跟我同居了三个月,每天洗衣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我回来就红着脸笑。那段岁月平静如镜,我每天上班下班,看看电视做做爱,后来想想,那大概是我一生中离幸福最近的日子。有一次因为她吃了一瓣大蒜,我把她骂哭了,这是那段岁月里最深的记忆。赵悦来成都前。我对她说我女朋友要来了,我们分手吧。她怔了怔,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不出声,就是无声地流泪,哭了整整一夜,劝也劝不住,搞得我也很心酸。天快亮时她擦干眼泪,亲了亲我的脸,说陈重你给我些钱吧,我要去打胎。 我承认自己不是个负责的男人,我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分手之后,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有接,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她。 她说:“你跳舞吗?我不收你的钱。” 我心一阵揪痛,鼻子酸酸的。眼前的男男女女互相紧箍着,用各位恶心的姿势互相顶擦,一只只奇形怪状的手在女人身上胡乱揉搓,我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如此肮脏。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那么单纯的姑娘,她被这些男人抱在怀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会想起我吗? 我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她低下头小声说,为了钱呗,还能为了什么。我说:“你不是要回家吗?”分手的那天,我问她将来怎么办,她说打完胎就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舞厅里人越来越多,几个家伙伸手过来拉她,都被她拒绝了。她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说我不想下田,我吃不了苦,现在当农民也挺难的。 她的手柔软光滑,我还记得刚认识她时,她的手上有一些硬茧,摸起来十分粗糙,是什么让这个单纯质朴的姑娘成了一个舞女,甚至是一个妓女?在那间阴暗龌龊的舞厅里,我想,是我,是这个城市,还是生活本身? 舞会散场了,我拿出1000块钱来给她,她激烈地拒绝。我说那好吧,我送你回家,她笑笑说不用了,我和男朋友一起住,不太方便。我问她男朋友是作什么的,她说:“他在工地上打工。”停了一停,她象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说:“他知道我在这里。” 我打开车门,听见她在背后叫我,说陈重,我回过头来,看见她眼中泪光闪烁。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想起我,就给我打个传呼吧。” (六) 星期一开早会,董胖子在会上反复强调要职业化,“穿职业装,讲职业话,用职业思维。”讲到激动处手舞之足蹈之,一身肥肉抖抖。我坐在他旁边皱着眉头抽烟,想人为什么一当了官就变得道貌岸然?去年七月份胖子跟我一起应酬客户,在夜总会里叫了几个小姐,他那天的表现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作“蹂躏”。看那阵势,要不是我们坐在旁边,他吃了那个小姐的可能性都有。该小姐先是微笑、接着闪躲、推拒,最后竟然发出非人的声音,十分恐怖。更可气的是,他除了百般蹂躏他自己的,还不停骚扰我的那个,问人家是真胸还是假胸,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问完了还非要检验检验。要给小费了,这厮就开始粘乎,把小姐叫到门口讨价还价,“你不是只为了钱吧?…咱俩耍得这么好,”接着听见他义正词严地谴责:“你怎么能这样?庸俗庸俗!…我这里就100块钱,你要不要?不要算了…哎你掏我钱包干什么?”听得那个叫赵大江的客户怒火万丈,拿出一叠钞票走了出去,说小姐辛苦了,100块还回去,这些你收下。董胖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第二天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出来玩,要少花钱多揩油,陈重你要跟我学学才行。”我连连说你道行深我学不了,心想人可以风流,也可以偶尔下流,但怎么能象你那么下作。“下作”一词是跟赵大江学的,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评董胖子曰:“操他个妈的,没见过那么下作的!”他是东北人,性格爽朗得很。 董胖子讲完了,象毛大爷一样挥了挥肥手,问我,“陈经理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心想说就说,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水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董总的意见我非常赞成,职业化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怎样完成自己职责的问题,职业装、职业用语,都是职业化的外在要求,更关键的是看你的业绩。“完不成销售任务,”我把脸转向销售部的员工,“就算你天天西装革履、打着官腔,我也只当你是个瓜娃子!”回头看见董胖子的脸铁青着,象一只沤烂了的大茄子。 中午快下班时会计找到我,说我上周报销的促销费用有问题,因为没有加油站的确认函,所以不能报销。这次促销活动是我联系四川石油公司一起搞的,只要在川石油的加油站加油500公升,就可以到我们修车厂免费做一次汽车保养,保养费用由川石油结算。一个月下来,光是保养业务就做了20几万,可以算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我填了一张18000多元的报销单,其中有3000多的花头,象一首歌里唱的:我的贡献很大,我的收入很少,每天贪点小便宜,偷偷地搞一搞。这世界永远那么不公平,你用才智换来的金钱,只有那么一点点是属于你的,大部分都给了我那个永不见面的老板。所以我经常会从业务中捞一点好处,我相信高尚来自于衣食无忧,比如让李良来干我的活儿,他一定不会象我这么贼眉鼠眼的。 我跟会计吹胡子瞪眼,说加油站都是人家川石油的,我凭什么让人家确认?会计赔着笑,连连说这是董总的意思,您还是去找董总商量吧。我奋然而起,一把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把报销单摔在桌上,说董总,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干了?董胖子跟我打官腔,说陈重不要急嘛,我都是按公司制度办事。我说少鸡巴跟我扯,你就说这活动还搞不搞了吧,不搞我马上就给川石油打电话。胖子犹豫了半天,最后悻悻地在报销单上签了字。 把钱领出来后我给赵悦打电话,说请她到锦江宾馆吃刺生,赵悦“哇”了一声,说不用那么奢侈吧。她一直都很节俭,一顿饭超过100块就会心疼,我上次花700元买的黛安芬,她居然一直都舍不得穿。心情好的时候我就会批评她:“你也算是白领阶层了,怎么还跟个柴火妞一样?”她多半会笑笑,说我哪算白领,最多算白领的家属。 下班后我到楼下花店买了一大束红玫瑰,368元,买花的小姑娘笑得脸都烂了。我在卡上写道:“老婆,你长胖一点会更好看,所以,吃吧吃吧。”小姑娘抿着嘴笑,我问她:“我对老婆好吧?”她说好感动啊,我将来找老公就要找这样的。这话说得我心里痒酥酥的。 我捧着一大蓬鲜花趾高气昂地走进锦江宾馆,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我挑了一张靠窗的两人台,坐下来给赵悦发了个短信息:夫已到,速来吃。这是我们两口子床上的暗号,一般情况下都是我问她:“想不想吃?”她点点头,然后我就问她怎么吃,可选的吃法很多,有正吃、倒吃、背后偷吃,遗憾的是她从来不肯跟我“口吃”。我在心里想着赵悦看完短信后欲笑不笑的小样儿,zhuai句文叫“浅靥轻笑,情难自已”,就觉得身体有点膨胀。赵大江上次送了我两颗伟哥,我想今天晚上是不是有必要服用一颗。 五星级宾馆的服务就是好,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茶就添了四次,我坐不住了,打电话给赵悦,问她怎么还没到,赵悦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十分遥远:“我晚上有点事,过不来,你自己吃吧。”我的脸马上就了阴了下来,说我们不是约好的吗,赵悦象外交官一样地表示抱歉:“真的有事走不开,下次吧。”我大怒,“你怎么整天跟个事儿逼似的,什么他妈的事那么重要?!”赵悦也开始不逊,“你才是事儿逼!不就是一顿饭吗?我就是不去,怎么了?!”说完砰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气死了,在心里怒骂“操他妈的”,把手机重重地摔到地上。服务员眼明手快,帮我捡起来,说先生您的手机掉了。看着她乏善可陈的脸,我心里涌起一阵悲哀。要是赵悦也这么善解人意该多好啊。我把卡从花丛里拿出来,恨恨地撕碎,心想让你吃,让你吃!然后站起来大步朝外走。服务员在背后叫我:“先生,您的花。”我转过身对她笑笑,说送给你了,看着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七) 我想我应该好好和赵悦谈谈了。近一个时期,我们俩总是在吵,为了一顿饭、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吵起来就收不住,互相揭疮疤揭得鲜血淋漓,气极了我甚至想跟她比武。赵悦有个爱总结的毛病,每次吵完之后都要把责任划清楚,你哪句话说得不对,因为你说了什么所以我又说了什么等等。所以每次大吵过后总会跟上一小吵。我说咱们俩快赶上曹操对关老爷了,三日一大吵,五日一小吵。她也气得笑。 从锦江宾馆出来,我沿着府南河走了很久,河水中光影闪烁,旁边不时有情侣牵手走过,低低的耳语,轻轻的笑声,让我很伤感。赵悦刚和我谈恋爱时非常温柔,替我把一切都张罗得妥妥贴贴的。我们经常在晚饭后携手散步,小树林里、山坡上、礼堂背后的草坪,都有我们笑过哭过的印迹。有一次我发高烧,她连续在校医院陪了我两天,连眼都没合过,结果我高烧退了,她却一头撞在墙上,困的。一想起这些我就心酸,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感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春节前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整栋楼都被我们吵醒。我向她郑重建议:“算了,别说那么多了,我们离婚吧。”她说好好好,明天就去民政局。天一亮两个人就后悔了,我问她:“还去民政局吗?”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头扑进我怀里,用粉拳捶着我的胸膛,“呜呜呜----我还是舍不得---呜呜呜”。 回家后我给自己泡了壶茶,开始盘算怎么做赵悦的思想工作。首先我应该向她承认错误,在心里设计台词:“是我不对,我不该发脾气。你说的对,不就是一顿饭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还可以给你打包嘛。”顺便说说花的事,想到这里有点心疼那300多块钱。赵悦听了肯定感动,然后我就应该趁热打铁,提出本次访谈的主题:宽容、克制、理解。在策略上,以攻心为主,重点进行鼓励表扬,捎带着来点批评教育,不到紧要关头决不瞪眼骂娘。 为了烘托气氛,加强说服力,我翻阅了我们婚恋的全部资料:我97年送给她的青纱,她98年织给我的围巾、一副带钥匙的手铐,那是我们在青海湖旅游时买的,此后的很多个夜里,赵悦都要把我铐在身边才肯睡。此外还有23封信、16张贺卡、两大摞照片。她把我所有的诗都抄在一个黑皮本子上,取名叫《黑夜的放逐》,并在扉页上题辞:你爱读书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记忆里有一个细节异常清晰,我看见她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神情庄严,微带伤感地说:“就算你将来不要我了,也要把这个本子留下。” 那天晚上赵悦一直没回来。我等到三点多,撑不住了,怀着一腔幽怨睡去。醒来听见楼上在放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往前一步是黄昏 退後一步是人生 …… 浮浮沉沉往事浮上来 回忆回来你已不在 …… 万千思绪被忽然勾起,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哽咽着跑到卫生间,看见自己在镜子里泪流满面,分外美丽。 公司这个月的销售有点问题,比去年同期下滑了17%以上。我接到报表后非常吃惊。我们一直是川渝市场的霸主。尤其是车用油方面,几乎无人可与争锋。我曾经跟王大头吹牛,说如果我们停业三个月,四川至少有10万辆车动不了。王大头无比景仰,说你娃牛逼透了,我封你当车神好不好? 我把销售部的员工召集起来分析原因、研究对策,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我渐渐有了主意,站起来讲我的方案:1、针对新崛起的“兰飞”品牌,召开大规模的订货会,全面挤占经销商资金;2、针对全川所有的汽修厂,制订一系列促销计划,疏通销售的终端环节;3、加大广告力度,在川台、有线台和广播电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广告轰炸,实施立体化的销售战略。我让赵燕在下班前整理出会议决议上报总公司,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报董总签署意见?”我横了她一眼,骂了一句粗话:“他懂个棰子!”然后宣布散会。出门后还在怪赵燕不懂事,心想我做出的成绩凭让么让别人领功?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董胖子耳里,他气鼓鼓地来找我,象只癞蛤蟆一样吹了半天气泡,说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吧,讲这种话。我点上一棵娇子,吐了口烟,说董总,您的专长是内勤管理,市场营销方面还是不要干涉的好。他大怒,把赵燕叫进来,大声命令:“没我的签字,谁也不许向总公司传递文件!”说完拂袖而去。赵燕问我怎么办,我说照传不误,“天塌下来我顶着!”赵燕犹豫了半天,小声说你没必要和他搞得这么僵,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 春节前“兰飞”车用油曾找过我,准备高薪把我挖过去,我当时苦笑了一下,心想我倒是愿意跳槽,但欠公司的二十多万谁帮我还啊? 想起钱的事我就头疼,前任总经理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除了好色没别的毛病,对我言听计从,从来也不追究我欠款的问题。现在换上了该死的董胖子,我们俩一进公司就开始明争暗斗,现在又搞得势成水火,这厮一定不会轻饶了我,我要想点办法才行。 我给李良打电话,问他最近期货市场情况如何,他说形势很好,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仅仅一个月,他帐面就增加了20多万。我试探着问,如果拿400万让他代炒,一个月能赚多少,电话里传来一陈噼哩啪啦的声音,我估计是在按计算器,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炒得好能有100多万。”听得我怦然心动。 我这个职位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权力很大。每个月过手的货款至少有一两千万,公司管理也不是很严格,开设个私人帐户,分期分批地挪用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都不会发现。这点我和王大头的观点一样,认为有资源而不去利用就是最大的浪费。钱啊,真是好东西,去年泡了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身高1米68,前挺后撅,十分诱人。我送表、送手机、送戈尔捷坤包,终于把她骗上了床。后来在仁和春天看见一套3700多的宝姿连衣裙,她穿上试了一下,越发显得袅袅动人,缠着非让我买。我一时手紧了一下,她就再也没理过我,前功尽弃很是可惜。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几百万,象你这样的小婊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跟王大头商量,他兜头就是一盆冷水,“你龟儿猪油蒙了心了嗦?少给我打这种鬼主意!赚了当然好,要是赔了呢?你娃哭都来不及。”我说我先投进去几万试试手气,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他说你自己拿主意吧,最好回家跟赵悦商量商量,“她比你聪明多喽!” (八) 20年前的成都没有这么多人,府南河也清澈得多。我住在水电厅大院里,一放学就和一帮小混混搞在一起,疯打疯闹,一身泥水。我所有的不良习惯都在那时养成,自私、冷漠、满嘴粗话。有一天玩到很晚才回家,爸爸骂我,我桀傲不驯地回嘴:“你娃少管老子的事,你懂个棰子你!”结果被狂扁,屁股疼了半个月。稍大一些就开始酗酒、看毛片,在大街上尾随美女,为长成一头色狼作好了一切心理和生理准备。那时李良也许正在眉山的农田里插秧,王大头躲在西安的某个角落里偷吃羊肉,赵悦正为了父母吵架哭哭啼啼。20年前的我们对生活一无所知,但都会在某个时刻走进这座城市,走进生活的洪流里,快乐分享,忧愁共担,聚成今生的因缘。 每次回家,都会觉得妈妈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她一生都为了父亲和我们姐弟活着,从来羞于表达个人意见。我有时候会想,她一生中有没有过外遇的念头?会不会曾象我一样,宁愿为了一时的快乐抛下一切?老太太看见我进来,装作很恼火的样子,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笑嘻嘻地靠在她身边,说你儿子忙么,她说忙个屁忙,也没见你给我弄出个孙子来。这也是我不愿意回家的原因,每次一回来就催着我弄孙子,好象我是头百发百中的种牛一样。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和赵悦放弃避孕快两年了,她的月经还是风调雨顺,从不爽约。在我妈的威逼下,我们去金牛妇幼保健院检查了两次,结论是一切正常。第二次给我们检查的是我妈原来的部下,她秘密传授给赵悦很多种受精方法,比如仰卧、深吸、屁股垫高等等,回到家里赵悦就要求按科学方法吃我一次,吃得我意兴阑珊,刚到半场就全军覆没。 我问妈老汉去哪里了,她说肯定在你王叔家下棋,我爸是个臭棋篓子,刚上小学他教我学围棋,两个月后我就敢饶他两子。他退休之后参加了一个老年围棋班,自以为棋艺大进,非打电话让我回家比划比划,那天下了七盘,我七战七胜,最后一局爸爸本来占优,收官时一不小心被我围住了一大块,怎么都做不出两只眼,他就要悔棋,我不干,爸爸愤怒异常,伸手把棋局胡撸了,用河南味的普通话骂我:“我算是白养了你这个畜生!什么嘛,悔个棋都不让!”赵悦站在我旁边强忍住笑,刚出门就前仰后合地几乎摔倒,说我爸真可爱。 吃了妈妈做的豆腐皮包子,喝了爸爸泡的高山云雾茶,觉得心情好多了。爸爸一直批评我活得太浮燥,其实想想很有道理,人生的幸福有很多种,平淡是其中之一。回家的路上我想是不是该下力气弄个儿子了,让生命圆满,让生活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夜里三点钟,赵悦翻身坐起,在黑影里低声哭泣。我两点多才合眼,被吵醒后烦燥异常,嘟嘟哝哝地说你有毛病啊,半夜里鬼叫鬼叫的。自从她那天彻夜未归,我就改变了战术,坚决实行“三不”政策,不追问、不理睬、不客气,我想她应该主动向我交代吧,没想到回来后还对我爱搭不理的。严重藐视我的夫权。冷战持续了三天,两口子相安无事,就是下身有点难过。我睡前看着毛片自慰了一把,感觉也挺好,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心想看谁能熬过谁,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个小样儿的了! 赵悦伸手把灯打开,靠在墙上哭得花枝乱颤。我平生最见不得女人流泪,一见她哭肝就打抖。问她你怎么了,不哭了好不好?赵悦哽咽着说:“陈重,你跟我说实话---呃----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根据我多年的泡妞经验,这种问题不能正面回答,必须避实就虚。因为你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你说“爱”吧,她说你回答得太随便,不够真诚;你说“不爱”那更是死定了,等着挨白眼吧,如果碰上烈女,得个轻度伤残也是意料中事。98年我搞上一个金堂的富家女,在加州花园开的房,事毕之后她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就是玩玩,哪那么多爱呀情的。她象只陀螺一样猛然跳起来,光着身子到处寻找武器,那天多亏我反应敏捷,几下穿上裤子夺门而出,不然恐怕就要靠国家养着了。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我爱不爱你,现在对你还重要吗?你都有企业家情人了,还要我这个穷老公干什么?” 她抱着我的头放声大哭,眼泪一滴滴落到我的脸上。我心里一凉,想完了完了,恐怕她真是有事发生了。赵悦不会说谎,有什么事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毕业来成都后,我帮她收拾行李,翻出一个英俊男生的照片,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写道:给悦:愿此情长久。那厮我认识,是九二级一个著名的草包,刚入学时屁颠屁颠地跑到文学社来,非要报名加入。李良在旁边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报歉地说:“你还是回去吧,我们文学社不招民工。”照片倒没什么,那行字看得我醋火攻心,汗都没顾上擦就开始刑讯逼供,赵悦几番辩解,怎奈我法眼如炬,只得招了,说草包约过她几次,她都没有答应,最后一次心软了一下,跟着他走了一公里,被强行牵手,但是,“我以我妈妈的健康发誓,绝对没有对不起你!”赵悦父母很早离异,她跟着妈妈过,要不是被逼急了。断然不肯说这话。 我穿上衣服,对赵悦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狠狠地掐我的胳膊,说我知道你,“你巴不得我在我外面有点什么事,你好乘机甩了我!”哭得几乎昏厥。我把柔肠全部收起,感觉心在一点点变硬,我问她:“你敢说你一点事都没有?”她哭着说没有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我突然心里大痛,一把将她搂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闻见她发丛中淡淡的清香。 起床时已经快10点了,赵悦两眼通红,害羞地笑了一下,看来心情不错。我打电话给人事部的小刘,说我今天请一天假,这小子跟我耍贫嘴,“陈哥是不是又要去开辟处女地呀?”我说开你先人个板板,老子今天陪老婆逛街,全力耕耘责任田,那面笑得哈哈的,说你注意小腿保健污水处理。赵悦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感觉焕然一新,我亲了她一下,说我老婆真诱人。她甜腻腻地笑。 我们牵着手走出家门,到玉林北路吃了碗汤鲜味美的煎蛋面,赵悦还陪我喝了半杯啤酒。趁着她去卫生间补妆的当儿我拔通了王大头的手机。 “龟儿子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这厮还在睡觉呢。 我说大头,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见鬼了你,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嘛。” 我压低了声音,“日他妈,赵悦有外遇。”我说。 (九) 发工资了。我到自动提款机上刷了一下卡,发现数目不对,我月薪6000,外加销售额万分之二的提成,上个月应该拿到8200多,但帐上只收到7300。我问会计是什么原因,他翻了一下帐本,说我三月份有2天旷工,扣掉了900块。我骂了一句,直接去找董胖子。 他正在和刘三谈话,这厮近一段时间拼命拉拢,请我的部下吃饭、送礼物,据赵燕说还有封官许愿什么的。昨天晚上10点多,她给我打电话,说陈哥你猜我在哪儿,我笑嘻嘻地说不在某人身下就在某人身上,她呸了一声,说她在滨江饭店,董胖子请她和刘三吃饭,暗示她们应该“弃暗投明”,刘三已经表了忠心了,她实在看不下去,就跑到洗手间里给我打电话,“你要小心点,他们阴得很”,赵燕关切地说。我头当时就懵了,象被谁狠狠砸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刘三也会背叛我,这小子从一毕业就跟我学业务,我象亲哥哥一样对他,每几个月给他长一级工资,该教他的全教他了,还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主管,现在管七十几个人,如果他真跟董胖子串通起来搞我,那就麻烦大了。 我说两位商量大事呢,刘三的脸一下子红了,说陈哥我先出去了,你和董总谈。我大咧咧地坐下,问董胖子:“我上个月的旷工是怎么回事?”他装傻,说一切正常啊,都是按制度办事。我火冒三丈,说我他妈的什么时候旷过工?他瞪我一眼,抄起电话把人事部小刘叫进来,说你给陈经理解释一下。小刘看着我,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陈哥你24号、27号没请假也没来上班,所以就划了旷工。小刘不是我的人,但为人正直,董胖子写信投诉上任总经理时,内勤人员迫于他的淫威,都在上面签了名,只有小刘拒签,下班路上我问他,他说他作人的原则就是“绝不介入明争暗斗,绝不说违心话陷害别人”,令我肃然起敬。 我心里明镜似的,董胖子这叫一石二鸟,我和小刘都是他心上的刺,他巴不得我们两个斗起来呢。这厮大学时学的是政治学,精通一切搞人的学问,经常说他“不在官场混实在是可惜了”。我强压着怒火,对他说我24号、27号都在外面陪客户,划旷工太没有道理了。他象大干部一样掐着腰,说公司制度有规定,外出要填外派单,你没填单我也没办法。我冷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双手一摊,说你违反了制度,我也是爱莫能助啊。这厮一向都是这个德性,拿着鸡巴拜神,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内心龌龊不堪。我愤然起身,把门甩得山响,办公大厅里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刘三跑到我办公室来,问我内江的货款怎么办。我丢给他一支娇子,说刘三我对你怎么样,他说那还用说,没有你我哪有今天,说着动情地回忆起我对他的恩情,眼睛都红了。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心想还好,刘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笑着问他,“那你还向董胖子表什么忠心?”他一下子急了,说我就知道赵燕是个小人,“贱婆娘自己不要脸,跟董胖子眉来眼去的,还敢说老子坏话!”我说她怎么眉来眼去的了,他学着赵燕的声音扭扭捏捏地说:“董总你又成熟又稳重,是公司里最有魅力的男人!”我听得心里巨酸,连连说我操我操。心想赵燕可真是够贱的。 我在办公室里越坐越气,900块啊,该死的董胖子,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我设计了无数种报复方案,其一是找几个人在路上截住他揍他一顿,把那张冒着油光的肥猪脸砸个稀巴烂,或者在他那辆雅阁车上做做手脚,让他车毁人亡,想到后来,什么恶毒刁钻的主意都有,比如给他弄几支白粉烟,让他吸毒吸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或者给他打一支艾滋针,让他生不如死,浑身长满大疮。如果真有心灵感应一说,我相信董胖子那会儿一定肉颤不已。 王大头的电话把我从无休止的意淫中拉了回来,他好象喝了酒,含混不清地说我要的电话清单已经拿到了。那天听见我说赵悦有外遇,他十分愤怒,说我就知道这种女人不能要,“贱货!”骂得我也很不高兴,我想这事虽然挺让人生气的,不过,不过,是的,我宁愿相信赵悦只是一时冲动。何况外遇的事还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亲眼目睹。女人在这种事上总能找到比男人更多的辩护理由。大三那年,李良交了个女朋友叫苏欣,重庆人,脸蛋一般,身材火辣,性格十分热烈奔放,说“棰子”的次数比我都多。有一天我们四个坐在一起吃饭,苏欣对李良说:“哪怕被你堵在被窝里了,我也要跳起来大声说:’不!还没有进去呢!’”那天赵悦的脸色很难看,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接受了苏欣的观点,打死不认帐。 我托王大头打印赵悦的手机通话清单,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赵悦只是一时发昏,我可以原谅她,但我必须要把事情搞清楚,否则就真成傻逼了。要按王大头的意见,我应该一脚把赵悦蹬了,“这种事你也能忍?你他妈的还是不是条汉子?”说得我无地自容,隐隐约约地有点恨他。 王大头的所位于市中心,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闹哄哄的一堆人,楼梯口铐着两个,还有一帮小脚老太正在大声嚷嚷,我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那两个是下岗工人,一人弄了辆小人力三轮,成都话叫“粑耳朵”的,没申请执照就擅自载客,城管没收车辆时,他们不但不听,还推推搡搡地叫板,就被抓到这儿来了。老太们路见不平,一路跟来主持正义,口沫横飞地要求派出所马上放人。 王大头躲在办公室里扫雷,看见我进来长叹:“末法时代,妖孽横生啊!”我说你们也太黑了吧,人家自力更生,碍你们棰子事了?大头苦笑一下,说上峰有命令,我也没办法。说着拿出厚厚的一摞纸来,说你自己查吧,你老婆一年来所有通话记录都在上面。 我心情复杂,不知道这摞纸对自己是祸还是福。门口人声鼎沸,室内日光灯滋滋作响,在王大头关切的目光里,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我要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将怎样面对这摞纸里隐藏的那个事实?越过钢筋水泥的丛林,越过汹涌的车河人流,我看见赵悦正轻飏在回家的路上,裙裾飘舞,长发飞扬,她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而在这一刻,我想,她的终点还是不是我的终点? 王大头递了张纸巾给我,拍拍我的肩膀,“别伤心了,回家跟她好好谈谈,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一推开家门就闻见一股异香,赵悦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一看见我就笑,“猜猜我做什么给你吃?”我吸了下鼻子,说有竹笋烧牛肉、水煮鱼,肯定还有我爱吃的栗子烧鸡。她捅了我一拳,说你个馋鬼,居然被你猜中。这顿饭吃得很高兴,赵悦跟我妈学了一个月,厨艺大有长进,牛肉肥而不腻,鱼烧得鲜嫩无比,栗子清甜,鸡肉甘爽,吃得我直叹气。吃完饭在屋里走了一圈,发现到处都擦得锃锃亮,衣服熨得展展帖帖,卧室里摆着我们的结婚照,镜框上有一个明显的口红印,恰好印在我的脸上。 柔情象潮水一样漫卷而来,赵悦靠在门上似笑不笑地看着我,我猛然把她抱起来,一把扔在床上,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她一边推我的手一边咯咯地笑,越发使我欲火万丈,我几下脱光了,把她扳过来,从后面势不可挡地进入了她的身体,赵悦迷醉地抓住我的手,毫不顾忌地大声叫喊。在新闻联播的音乐声中,在隔壁哗哗的水声中,我们一起陷入颠狂。 事毕之后,赵悦用脸庞温柔摩擦我的胸膛,我从肉欲的高山上滚落下来,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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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发布于:2002-06-25 02:38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继续啊?
从哪里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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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
发布于:2002-06-25 09:50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文章的作者是[慕容雪村],最早发表在《中国风》(www.windcn.com)。后来在中国风,我们为他开辟了一个个人专栏。现在这个系列文章在www.rongshu.com上的点击超过15000。
请阁下在转帖子的时候注上原作者的名字。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 2002-6-25 上午 09:31:22 左手 修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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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
发布于:2002-06-26 12:16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若是原创请说明
若转帖请自行添加转字 请作者速与我们联系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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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
发布于:2002-06-26 23:57
倒~~~~~~~
这么大的转贴标志,当没看见?搞笑!~
原作者确系慕容,原贴发在天涯、榕树下、新浪等著名中文网站,现已有多家出版单位联系出版事宜, 最新进度到26回,预计40回,15万字。 来这里玩耍,源于一个朋友的介绍。好了,到此为止。 仰天长笑掩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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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
发布于:2002-06-27 09:24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我看老弟是误会了!!!
我只是请你注明“原作者”罢了,绝无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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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
发布于:2002-06-28 04:15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哪位好心人能续下去?
要不能给链接也可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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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
发布于:2002-06-28 19:21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十一)
出租车停在一面贴满“专治淋 病梅毒,模范老军医”的广告墙下, 我给了司机50元,他问要不要等 我,我说不用了,我今晚就睡在这 里。 幺五一条街指的是基本消费 价格:在这里花150元就能全部搞 定。路两边大约有七八十家歌舞 厅,门上挂着粗俗劣质的彩灯,房 里响着牛嚎马嘶般的歌声,每家歌 舞厅门前都坐着十几二十个小姐, 在青春和脂粉的伪装下对我含笑 相迎。 我慢慢地一路走来,旁边的招 呼声不绝于耳,各呈媚态,含蓄的 动之以情, “进来嘛帅哥,我爱 你!”精明的劝之以利,“人又漂亮, 价钱又相应,瓜娃子才不进来!” 开放的诱之以色,“帅哥,到这里 来耍嘛,妹儿的功夫好得很!”一 个三十多岁的矮男人一直跟着我, 向我介绍他的经营优势:“全都是 十五、六岁,鲜鲜嫩嫩,来嘛来嘛!” 我甩开他的手,一面走一面打量路 边的姑娘。手机响了一声,赵悦打 来的,掐掉;她不死心,继续打, 我干脆关了机。 赵悦的第一个手机是我买给 她的,97年5月1日,四年前的 今天。摩托罗拉的Gc87c那时卖 五千多,赵悦嫌贵,死活不肯要, 遭到我的严重批评:"你以为手机 是给你买的啊?小样儿,我是为了 方便查岗,拿着!"赵悦这才悻悻 地收下。最开始几个月,她几乎从 不开机,每月的电话费低于坐机 费,提副主任科员以后,共产党每 月给报销150块,她才算是正式成 为手机一族。 那个电话在她的近两个月的 通话清单中出现频率极高,最多的 时候一天打了九次,最长通话时间 1个小时零17分钟,一直打到深 夜三点,我看了一下日期,正是我 买玫瑰花的那天,他们通话时,我 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她回来,盘算 着怎样跟她赔礼道歉。 李良结婚这两天累得我不善, 到武警借车,联系宴席,布置洞房, 写请帖发请帖,忙起来心情就好一 些,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不由自 主地想起这件事,想他们两个在哪 里约会,在哪里上床,赵悦是不是 象往常一样躺在那人身下哼哼唧 唧。不过说也奇怪,我想这些事时, 一点也不生气,就是有点伤心。昨 天晚上喝了一点酒,我站在窗前呆 了半天,李良可能看出了一点苗 头,旁敲侧击的问我有什么心事, 我支支吾吾地遮掩过去了。 我有点后悔打那个电话,事情 不挑明,一切都可以挽回,我宁愿 相信是自己多疑,宁愿委曲自己去 接受赵悦的任何解释,哪怕在心里 猜疑终生。但现在,突然插进来一 个陌生人,我和赵悦的距离一下子 就变远了、变淡了、变冷了,如隔 万里。一个圆脸姑娘上来拉我,拿 丰满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说帅哥 你好帅哦,我要爱你。我冷笑了一 下,想爱情这东西实在太贱,150 元就能买一大把。这姑娘的屁股很 漂亮,圆滚滚的,微微上翘,我顺 手摸了一把,手感极好。跟着她走 进房门,屋里灯光昏暗,她三下两 下脱光了,躺在床上向我微笑,我 一把将她抱住,把头深埋在她胸 前,心里想假如赵悦现在死了,我 一定不会哭。 下楼时那姑娘故作温柔,贴在 我身边老公长老公短地叫个不停, 我突然无名火起,恶狠狠地盯着 她,“去你妈的!谁是你老公?!” 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骂了一句 “贱货”,昂着头走出了门。隐隐 约约听见她在背后问候我妈。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 经十二点多了,街边停着无数辆 车,吃饱喝足了的成都男人,大都 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消费他们多 余的精力。在这条崎岖不平的街 上,在彩灯和音乐声中,在脂粉和 避孕套之间,又有多少关于青春的 心酸故事?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感觉肚子有点饿,才想起来晚饭根 本没吃什么东西,叶梅那一杯酒泼 的,我连特意订做的大闸蟹都没尝 一口。 赵悦又打电话来,我犹豫了一 下,还是接了,她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在嫖妓,她说:“我知道你对 我有点误会,你回家来咱们好好谈 一谈。”我说我还没射精呢,你等 一会儿。她骂了一声无耻,就把电 话挂了。 我心里有点高兴,想着赵悦生 气的样子,感觉很痛快。路边有家 小吃店,我走过去要了两瓶蓝剑啤 酒,几个凉菜,炒了个回锅肉,津 津有味地吃起来。这个时候,王大 头肯定已经搂着老婆睡了,李良大 概还在和叶梅厮杀吧。想起李良我 就有点难过,亲爱的李良,我端起 酒杯,面朝灯火阑珊的成都,我的 好兄弟,请原谅我,如果我早知道 叶梅是你的女人,杀了我也我也不 会碰她。 小店的卫生就是不过关,回锅 肉里吃出来一根长长的头发,我一 阵恶心,扭头吐了一口唾沫,看见 一辆墨绿色的本田雅阁正缓缓地 开过来,董胖子手把方向盘,探头 探脑地向外张望。我一口喝干杯中 酒,警觉地站起来,看着董胖子一 家一家地逛过去,最后停在一家叫 “红月亮”的歌厅门口。 董胖子这厮一脸官相,肥头大 耳,仪表堂堂,不过娶了个老婆可 真是不敢恭维,又干又瘦,丑得惊 人,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他们,他老 婆叼着烟,雄纠纠地走在前面,董 胖子象头宠物猪一样俯首帖耳地 跟着,表情十分敬畏。去年三八妇 女节那天,董胖子迟到了两个小 时,脸上、脖子上伤痕累累,眼神 迷离,泪光宛然,我估计是肯定是 遭到老婆的毒打。 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找到 了董胖子住宅电话,我微笑着按下 通话键,听见他老婆阴森森的声 音:“谁呀?”我刚要开口,突然 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绝妙 的主意。我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 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摊,按下了三 个数字:110。 值班女警的声音很温柔,问我 有什么事,我压低了声音,说发现 有人携带毒品。近一段时间公安部 门大力缉毒,听说专门从西昌调上 来一位缉毒英雄。李良有个高中同 学,在眉山开了一家麻辣烫馆,上 周到荷花池市场买了半斤罂粟壳, 结果被当场抓获,李良张罗着去保 人,被王大头一声喝止:“千万别 管!现在正在风头上,毒品的案件 谁碰谁死!” 女警听见“毒品”两字,立刻 紧张起来,问我地点人物相貌特 征,我说了大概方位,报了董胖子 的车牌号码,最后说相貌没看清 楚,“好象挺胖,穿紫色衬衫,白 粉可能藏在身上,也可能藏在轮胎 里。”女警又盘问我的姓名和身份 证号码,我装成很害怕的样子,说 你不要问了好不好,要不我就不报 案了。 99年我在绵阳倒霉过一次, 刚脱了衣服就听见敲门声,我情知 不妙,扯过裤子来就往身上套,谁 想越急越出错,把裤门穿到了屁股 上。正想脱下来换时,门被一脚踹 开,两个凶神般的警察冲了进来, 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多亏那个 小姐在旁边一把扶住。那次罚了我 4000元,多亏身上带的钱多,要 不然就麻烦了。 我微笑着挂上电话,心里那个 高兴。转念一想还不行,不能就这 么便宜了董胖子,嫖娼才罚几千 块,对董胖子来说只不过是毛毛 雨。打蛇不死必被噬,我要更毒一 点。算计了半天,决定还是给姐夫 打电话。姐夫在《华西商报》当花 边新闻编辑,每天净发些污七八糟 的假新闻,比如什么地方出现了两 头蛇,哪儿的公鸡下出了双黄蛋之 类,所以我一直叫他“那五”,跟 冯巩当年演的一个傻子同名。姐夫 脾气好,总是笑呵呵的,说你这个 娃娃,不说给我提供点新闻线索, 还净糟踏我。 姐夫已经睡了,接电话时好象 不太高兴,我直奔主题,说给你提 供个新闻线索:毒贩夜嫖妓,干警 显神威。他一下子来了兴趣,问清 事件经过后,说我马上派记者前来 采访,我说必须抓紧,否则一会儿 人就带走了。他嗯了一声,刚要挂 电话,被我一声“姐夫”叫住,他 说又怎么了,我想了一下,干脆说 实话,“你一定要把这个人的照片 发在报纸上”,他说你们有仇啊, 我说是,“你要不帮我,我就完了。” 跟姐夫通完电话,我在路边拦 了一辆奥托,一个小伙子探出头 来,我问他:“去成都,走不走?” 他说你出多少,我给了他200元, 然后坐进车里,拔通了董胖子家的 电话,告诉他老婆:"董光在龙潭 嫖妓!" (十二) 96年我和赵悦到峨眉 山玩,在伏虎寺遇见一个算 命的臭道士,这个“臭”是 真的臭,象刚从下水道钻出 来一样芬芳扑鼻。赵悦平时 挺爱干净的,那天不知中了 什么邪了,非要拉着我算一 算,老道胡扯了一通之后, 说我们俩肯定不会到头,“前 世的仇寇,今生的冤家”,赵 悦信以为真,脸都白了,连 声问有没有什么破法,老妖 道捋着几根带油花的胡子, 眼放妖光,说如果肯出2 00 块,他就可以为我们想个破 法。赵悦不顾我的再三反对, 立马掏出200块给了老道, 那可是她第一个月工资的一 半啊,我在旁边气得跳。老 妖道给了她一个尿壶样的黑 罐子,说此尿壶不是凡物, 可以“驱鬼神,避小人”,我 冷笑了一声,问是不是盛过 元始天尊的尿,被赵悦狠狠 踢了一脚,说我亵渎神灵。 回成都的路上我给赵悦取了 一个外号,叫尿壶师太,属 于峨眉派第三代弟子,跟灭 绝师太是同学,可以力擒疯 牛,建议出口到英国。我正 说得高兴,一扭头看见赵悦 正看着窗外静静地淌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 话很让我感动,“不管它灵不 灵,陈重,你知道我要的不 是这个罐子,而是你的心。” 我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 “你放心,我的心永远都装 在这个尿壶里。”在此后大约 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悦逢初 一十五就要对着那个尿壶鞠 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 嘟囔些什么。我曾多次对她 的参拜行为提出严正抗议, 赵悦总报以白眼和粉拳。后 来看得我烦了,假装失手把 尿壶摔了个稀烂,赵悦为此 还哭了一鼻子,说我是成心 的,每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过 堂。 上楼的时候我想,人生 其实并没有破法,无论那只 罐子是否完好如初。命运只 是部分地听命于我,关键时 刻都是上帝说了算,就象我 们刚结婚时赵悦创立的《赵 氏家法》:小事不决听赵悦, 大事不决听陈重。根据她的 权威解释,只有上得了新闻 联播前三条的才能算是大 事。那时赵悦每天睡前都要 宣读一遍《赵氏家法》,然后 跳进我怀里又跳又唱又笑, 象个孩子。从什么时候起, 我们逐渐忘记了这个“六打 八罚十二阉掉”的家法?我 们的生活又从什么时候起变 得一望无余,再也没有了那 些思念、关怀和跳脚大笑? 电视开着,屏幕上一片 雪花点,音箱发出刺耳的滋 滋声。我有点生气,心想看 完了电视也不知道关上。在 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 灯都开着,就是没有人,不 知道赵悦跑哪去了。阳台上 的窗户大开着,一阵凉风吹 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 嗦,趴在窗上往下看,外面 是漆黑不见底的夜。我的头 发突然一根根地竖起来,心 想赵悦不会是想不开从这儿 跳下去了吧。 大四那年,班里笼罩着 一股死亡的气息。先是齐齐 哈尔的张军,住在我斜对门 宿舍的,得淋巴癌死了,他 女朋友来收拾遣物时哭得昏 倒。然后就是隔壁班的才女 齐妍,在一个美丽的春夜里, 从1 6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 摔得血肉模糊。齐妍一直是 我们宿舍的集体意淫对象, 长得酷似关之琳,唱歌弹钢 琴主持晚会样样不俗,跟她 跳舞简直是一种享受。她死 的前一天,就坐在我们的对 面吃饭,把油汪汪的大肥肉 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上,我 连声说浪费,齐妍白我一眼, 说死陈重,你要想吃就拿去, 别哼哼唧唧的,我刚要回答, 被赵悦狠狠踩了一脚,赶紧 作老实状,低头含羞不语。 第二天就听说齐妍跳楼自杀 了,肚子里还有个3 个月的 胎儿。 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 月,我们都有种浮生若梦的 感觉。酒、麻将或者泪痕, 日子空空,一闪即过。李良 说: 你挥霍吧 在黄昏的盛宴上绽露笑 颜 上帝欠你的 记在帐上 你欠上帝的 迟早要归还. 我理解他的意思,从那 时起,我们都相信余生是捡 来的,生活以快乐为本,上 帝总会在关键时刻打碎那只 罐子,而结局是一场庆典, 或者是一曲挽歌,我们反倒 并不关心。 那个夜里我在自己的家 里团团乱转,打赵悦手机, 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 边。她的背包也在,一支口 红斜放在梳妆镜前,让我想 起那无数次亲吻过我的红 唇。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 了雨,淅淅沥沥的,我感觉 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 下沉,沉到无尽深处。 我打起手电,到楼下准 备寻找赵悦的尸体。走过楼 口,看见黑影里有个东西在 轻轻蠕动,我头皮发麻,壮 着胆走过去,电筒照出一个 淡黄的光圈,在光圈的中心, 我看见赵悦,我的赵悦,正 斜靠在墙边坐着,两眼流泪, 身边横放着一瓶尖庄。 我叫陈重,成都人,希 望成为你们的朋友,欢迎你 们来找我喝酒。92级迎新晚 会上,我站在篝火旁大声说。 新生赵悦那天穿一条碎花长 裙,象蝴蝶一样在我眼前翩 翩而舞。 你会一直象现在一样爱 我吗?94年的一个夏夜,在 校门口的招待所里,赵悦一 丝不挂地躺在我怀里,小脸 红红地问。 我哐啷一声丢下手电 筒,把赵悦一把抱住,说: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赵悦 酒气冲天地哭起来,手电筒 在地上滚了几下,照出一条 条狂乱缤纷的雨线。 那个夜里我象初恋一样 激动。帮赵悦洗了手洗了脚, 拧了条热毛巾搭在她额上, 看着她象个孩子一样沉沉睡 去。雨悄悄地停了,空气中 有一股黄桷兰的甜香。我想 这味道挺他妈的不错,这感 觉也挺他妈的不错,天快亮 了,在这个彻底不眠的早晨, 我看着渐明的天空想,赵悦 依然爱我,这事真他妈的不 错。 按我爸的说法,我生来 就是个“驴球脾气”,意思是 不挨打不长记性,教育要靠 皮鞭和嚼子。十六岁那年, 我拦住同院的小太妹庞渝 燕,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的, 被我爸逮了个正着,回家就 要收拾我,拿着皮带在我眼 前比比划划的。我运了运气, 一拳砸坍了床边的小书架, 他盘算了半天,估计功力不 如我,从此放弃了跟我武斗 的打算。不过现在想想我爸 的话挺正确的,我确实是个 驴球脾气,不知道痛就不知 道珍惜。 2001年的5月1日,那 天我最好的朋友结婚的日 子,是我嫖娼的日子,是我 的敌人倒霉的日子,是我的 妻子醉酒大哭,而我本以为 她跳楼自杀的日子。天亮了, 这个城市笼罩着一团白茫茫 的雾气,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熬上一锅粥,美滋滋地点 上一支娇子,开始在房里呵 呵傻笑。 而生活,你永远不会知 道它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七 点五十分,妈妈打电话来, 声音都变了,说你赶快赶快 回家,你爸不行了。 作者:慕容雪村 回复日期: 2002-5-10 17:47:11 不好意思,五一出去玩 了一趟,回来后就发现电脑 出了问题。昨天晚上才修好。 这一章写得很艰难,总 是会感觉到记忆里那种隐隐 约约的痛。不过怎么也表达 不出那种感觉来。这说明生 活远远大于小说。 (十二) 96年我和赵悦到峨眉 山玩,在伏虎寺遇见一个算 命的臭道士,这个“臭”是 真的臭,象刚从下水道钻出 来一样芬芳扑鼻。赵悦平时 挺爱干净的,那天不知中了 什么邪了,非要拉着我算一 算,老道胡扯了一通之后, 说我们俩肯定不会到头,“前 世的仇寇,今生的冤家”,赵 悦信以为真,脸都白了,连 声问有没有什么破法,老妖 道捋着几根带油花的胡子, 眼放妖光,说如果肯出2 00 块,他就可以为我们想个破 法。赵悦不顾我的再三反对, 立马掏出200块给了老道, 那可是她第一个月工资的一 半啊,我在旁边气得跳。老 妖道给了她一个尿壶样的黑 罐子,说此尿壶不是凡物, 可以“驱鬼神,避小人”,我 冷笑了一声,问是不是盛过 元始天尊的尿,被赵悦狠狠 踢了一脚,说我亵渎神灵。 回成都的路上我给赵悦取了 一个外号,叫尿壶师太,属 于峨眉派第三代弟子,跟灭 绝师太是同学,可以力擒疯 牛,建议出口到英国。我正 说得高兴,一扭头看见赵悦 正看着窗外静静地淌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 话很让我感动,“不管它灵不 灵,陈重,你知道我要的不 是这个罐子,而是你的心。” 我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 “你放心,我的心永远都装 在这个尿壶里。”在此后大约 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悦逢初 一十五就要对着那个尿壶鞠 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 嘟囔些什么。我曾多次对她 的参拜行为提出严正抗议, 赵悦总报以白眼和粉拳。后 来看得我烦了,假装失手把 尿壶摔了个稀烂,赵悦为此 还哭了一鼻子,说我是成心 的,每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过 堂。 上楼的时候我想,人生 其实并没有破法,无论那只 罐子是否完好如初。命运只 是部分地听命于我,关键时 刻都是上帝说了算,就象我 们刚结婚时赵悦创立的《赵 氏家法》:小事不决听赵悦, 大事不决听陈重。根据她的 权威解释,只有上得了新闻 联播前三条的才能算是大 事。那时赵悦每天睡前都要 宣读一遍《赵氏家法》,然后 跳进我怀里又跳又唱又笑, 象个孩子。从什么时候起, 我们逐渐忘记了这个“六打 八罚十二阉掉”的家法?我 们的生活又从什么时候起变 得一望无余,再也没有了那 些思念、关怀和跳脚大笑? 电视开着,屏幕上一片 雪花点,音箱发出刺耳的滋 滋声。我有点生气,心想看 完了电视也不知道关上。在 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 灯都开着,就是没有人,不 知道赵悦跑哪去了。阳台上 的窗户大开着,一阵凉风吹 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 嗦,趴在窗上往下看,外面 是漆黑不见底的夜。我的头 发突然一根根地竖起来,心 想赵悦不会是想不开从这儿 跳下去了吧。 大四那年,班里笼罩着 一股死亡的气息。先是齐齐 哈尔的张军,住在我斜对门 宿舍的,得淋巴癌死了,他 女朋友来收拾遣物时哭得昏 倒。然后就是隔壁班的才女 齐妍,在一个美丽的春夜里, 从1 6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 摔得血肉模糊。齐妍一直是 我们宿舍的集体意淫对象, 长得酷似关之琳,唱歌弹钢 琴主持晚会样样不俗,跟她 跳舞简直是一种享受。她死 的前一天,就坐在我们的对 面吃饭,把油汪汪的大肥肉 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上,我 连声说浪费,齐妍白我一眼, 说死陈重,你要想吃就拿去, 别哼哼唧唧的,我刚要回答, 被赵悦狠狠踩了一脚,赶紧 作老实状,低头含羞不语。 第二天就听说齐妍跳楼自杀 了,肚子里还有个3 个月的 胎儿。 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 月,我们都有种浮生若梦的 感觉。酒、麻将或者泪痕, 日子空空,一闪即过。李良 说: 你挥霍吧 在黄昏的盛宴上绽露笑 颜 上帝欠你的 记在帐上 你欠上帝的 迟早要归还. 我理解他的意思,从那 时起,我们都相信余生是捡 来的,生活以快乐为本,上 帝总会在关键时刻打碎那只 罐子,而结局是一场庆典, 或者是一曲挽歌,我们反倒 并不关心。 那个夜里我在自己的家 里团团乱转,打赵悦手机, 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 边。她的背包也在,一支口 红斜放在梳妆镜前,让我想 起那无数次亲吻过我的红 唇。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 了雨,淅淅沥沥的,我感觉 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 下沉,沉到无尽深处。 我打起手电,到楼下准 备寻找赵悦的尸体。走过楼 口,看见黑影里有个东西在 轻轻蠕动,我头皮发麻,壮 着胆走过去,电筒照出一个 淡黄的光圈,在光圈的中心, 我看见赵悦,我的赵悦,正 斜靠在墙边坐着,两眼流泪, 身边横放着一瓶尖庄。 我叫陈重,成都人,希 望成为你们的朋友,欢迎你 们来找我喝酒。92级迎新晚 会上,我站在篝火旁大声说。 新生赵悦那天穿一条碎花长 裙,象蝴蝶一样在我眼前翩 翩而舞。 你会一直象现在一样爱 我吗?94年的一个夏夜,在 校门口的招待所里,赵悦一 丝不挂地躺在我怀里,小脸 红红地问。 我哐啷一声丢下手电 筒,把赵悦一把抱住,说: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赵悦 酒气冲天地哭起来,手电筒 在地上滚了几下,照出一条 条狂乱缤纷的雨线。 那个夜里我象初恋一样 激动。帮赵悦洗了手洗了脚, 拧了条热毛巾搭在她额上, 看着她象个孩子一样沉沉睡 去。雨悄悄地停了,空气中 有一股黄桷兰的甜香。我想 这味道挺他妈的不错,这感 觉也挺他妈的不错,天快亮 了,在这个彻底不眠的早晨, 我看着渐明的天空想,赵悦 依然爱我,这事真他妈的不 错。 按我爸的说法,我生来 就是个“驴球脾气”,意思是 不挨打不长记性,教育要靠 皮鞭和嚼子。十六岁那年, 我拦住同院的小太妹庞渝 燕,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的, 被我爸逮了个正着,回家就 要收拾我,拿着皮带在我眼 前比比划划的。我运了运气, 一拳砸坍了床边的小书架, 他盘算了半天,估计功力不 如我,从此放弃了跟我武斗 的打算。不过现在想想我爸 的话挺正确的,我确实是个 驴球脾气,不知道痛就不知 道珍惜。 2001年的5月1日,那 天我最好的朋友结婚的日 子,是我嫖娼的日子,是我 的敌人倒霉的日子,是我的 妻子醉酒大哭,而我本以为 她跳楼自杀的日子。天亮了, 这个城市笼罩着一团白茫茫 的雾气,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熬上一锅粥,美滋滋地点 上一支娇子,开始在房里呵 呵傻笑。 而生活,你永远不会知 道它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七 点五十分,妈妈打电话来, 声音都变了,说你赶快赶快 回家,你爸不行了。 作者:慕容雪村 回复日期: 2002-5-10 17:47:11 不好意思,五一出去玩 了一趟,回来后就发现电脑 出了问题。昨天晚上才修好。 这一章写得很艰难,总 是会感觉到记忆里那种隐隐 约约的痛。不过怎么也表达 不出那种感觉来。这说明生 活远远大于小说。 (十二) 96年我和赵悦到峨眉 山玩,在伏虎寺遇见一个算 命的臭道士,这个“臭”是 真的臭,象刚从下水道钻出 来一样芬芳扑鼻。赵悦平时 挺爱干净的,那天不知中了 什么邪了,非要拉着我算一 算,老道胡扯了一通之后, 说我们俩肯定不会到头,“前 世的仇寇,今生的冤家”,赵 悦信以为真,脸都白了,连 声问有没有什么破法,老妖 道捋着几根带油花的胡子, 眼放妖光,说如果肯出2 00 块,他就可以为我们想个破 法。赵悦不顾我的再三反对, 立马掏出200块给了老道, 那可是她第一个月工资的一 半啊,我在旁边气得跳。老 妖道给了她一个尿壶样的黑 罐子,说此尿壶不是凡物, 可以“驱鬼神,避小人”,我 冷笑了一声,问是不是盛过 元始天尊的尿,被赵悦狠狠 踢了一脚,说我亵渎神灵。 回成都的路上我给赵悦取了 一个外号,叫尿壶师太,属 于峨眉派第三代弟子,跟灭 绝师太是同学,可以力擒疯 牛,建议出口到英国。我正 说得高兴,一扭头看见赵悦 正看着窗外静静地淌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 话很让我感动,“不管它灵不 灵,陈重,你知道我要的不 是这个罐子,而是你的心。” 我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 “你放心,我的心永远都装 在这个尿壶里。”在此后大约 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悦逢初 一十五就要对着那个尿壶鞠 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 嘟囔些什么。我曾多次对她 的参拜行为提出严正抗议, 赵悦总报以白眼和粉拳。后 来看得我烦了,假装失手把 尿壶摔了个稀烂,赵悦为此 还哭了一鼻子,说我是成心 的,每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过 堂。 上楼的时候我想,人生 其实并没有破法,无论那只 罐子是否完好如初。命运只 是部分地听命于我,关键时 刻都是上帝说了算,就象我 们刚结婚时赵悦创立的《赵 氏家法》:小事不决听赵悦, 大事不决听陈重。根据她的 权威解释,只有上得了新闻 联播前三条的才能算是大 事。那时赵悦每天睡前都要 宣读一遍《赵氏家法》,然后 跳进我怀里又跳又唱又笑, 象个孩子。从什么时候起, 我们逐渐忘记了这个“六打 八罚十二阉掉”的家法?我 们的生活又从什么时候起变 得一望无余,再也没有了那 些思念、关怀和跳脚大笑? 电视开着,屏幕上一片 雪花点,音箱发出刺耳的滋 滋声。我有点生气,心想看 完了电视也不知道关上。在 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 灯都开着,就是没有人,不 知道赵悦跑哪去了。阳台上 的窗户大开着,一阵凉风吹 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 嗦,趴在窗上往下看,外面 是漆黑不见底的夜。我的头 发突然一根根地竖起来,心 想赵悦不会是想不开从这儿 跳下去了吧。 大四那年,班里笼罩着 一股死亡的气息。先是齐齐 哈尔的张军,住在我斜对门 宿舍的,得淋巴癌死了,他 女朋友来收拾遣物时哭得昏 倒。然后就是隔壁班的才女 齐妍,在一个美丽的春夜里, 从1 6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 摔得血肉模糊。齐妍一直是 我们宿舍的集体意淫对象, 长得酷似关之琳,唱歌弹钢 琴主持晚会样样不俗,跟她 跳舞简直是一种享受。她死 的前一天,就坐在我们的对 面吃饭,把油汪汪的大肥肉 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上,我 连声说浪费,齐妍白我一眼, 说死陈重,你要想吃就拿去, 别哼哼唧唧的,我刚要回答, 被赵悦狠狠踩了一脚,赶紧 作老实状,低头含羞不语。 第二天就听说齐妍跳楼自杀 了,肚子里还有个3 个月的 胎儿。 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 月,我们都有种浮生若梦的 感觉。酒、麻将或者泪痕, 日子空空,一闪即过。李良 说: 你挥霍吧 在黄昏的盛宴上绽露笑 颜 上帝欠你的 记在帐上 你欠上帝的 迟早要归还. 我理解他的意思,从那 时起,我们都相信余生是捡 来的,生活以快乐为本,上 帝总会在关键时刻打碎那只 罐子,而结局是一场庆典, 或者是一曲挽歌,我们反倒 并不关心。 那个夜里我在自己的家 里团团乱转,打赵悦手机, 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 边。她的背包也在,一支口 红斜放在梳妆镜前,让我想 起那无数次亲吻过我的红 唇。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 了雨,淅淅沥沥的,我感觉 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 下沉,沉到无尽深处。 我打起手电,到楼下准 备寻找赵悦的尸体。走过楼 口,看见黑影里有个东西在 轻轻蠕动,我头皮发麻,壮 着胆走过去,电筒照出一个 淡黄的光圈,在光圈的中心, 我看见赵悦,我的赵悦,正 斜靠在墙边坐着,两眼流泪, 身边横放着一瓶尖庄。 我叫陈重,成都人,希 望成为你们的朋友,欢迎你 们来找我喝酒。92级迎新晚 会上,我站在篝火旁大声说。 新生赵悦那天穿一条碎花长 裙,象蝴蝶一样在我眼前翩 翩而舞。 你会一直象现在一样爱 我吗?94年的一个夏夜,在 校门口的招待所里,赵悦一 丝不挂地躺在我怀里,小脸 红红地问。 我哐啷一声丢下手电 筒,把赵悦一把抱住,说: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赵悦 酒气冲天地哭起来,手电筒 在地上滚了几下,照出一条 条狂乱缤纷的雨线。 那个夜里我象初恋一样 激动。帮赵悦洗了手洗了脚, 拧了条热毛巾搭在她额上, 看着她象个孩子一样沉沉睡 去。雨悄悄地停了,空气中 有一股黄桷兰的甜香。我想 这味道挺他妈的不错,这感 觉也挺他妈的不错,天快亮 了,在这个彻底不眠的早晨, 我看着渐明的天空想,赵悦 依然爱我,这事真他妈的不 错。 按我爸的说法,我生来 就是个“驴球脾气”,意思是 不挨打不长记性,教育要靠 皮鞭和嚼子。十六岁那年, 我拦住同院的小太妹庞渝 燕,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的, 被我爸逮了个正着,回家就 要收拾我,拿着皮带在我眼 前比比划划的。我运了运气, 一拳砸坍了床边的小书架, 他盘算了半天,估计功力不 如我,从此放弃了跟我武斗 的打算。不过现在想想我爸 的话挺正确的,我确实是个 驴球脾气,不知道痛就不知 道珍惜。 2001年的5月1日,那 天我最好的朋友结婚的日 子,是我嫖娼的日子,是我 的敌人倒霉的日子,是我的 妻子醉酒大哭,而我本以为 她跳楼自杀的日子。天亮了, 这个城市笼罩着一团白茫茫 的雾气,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熬上一锅粥,美滋滋地点 上一支娇子,开始在房里呵 呵傻笑。 而生活,你永远不会知 道它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七 点五十分,妈妈打电话来, 声音都变了,说你赶快赶快 回家,你爸不行了。 作者:慕容雪村 回复日期: 2002-5-10 17:47:11 不好意思,五一出去玩 了一趟,回来后就发现电脑 出了问题。昨天晚上才修好。 这一章写得很艰难,总 是会感觉到记忆里那种隐隐 约约的痛。不过怎么也表达 不出那种感觉来。这说明生 活远远大于小说。 [ 2002-6-28 下午 07:06:43 ENIGMA 修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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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2-06-28 19:32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十三)
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回 成都爸爸都要去车站接我。 他不太爱说话,见了我总是 笑笑,说你怎么留这么长的 头发,怪难看的。为这事我 埋怨过他多次,说我也不是 三岁两岁,你不用巴巴地去 接我,又不会走丢。其实真 正的原因是他每次都当着李 良他们叫我的小名,免娃儿 长兔娃儿短的,搞得我很不 好意思。有一年把李良送上 车后,我扭头就对爸爸吼: “兔娃儿兔娃儿!你记住, 我叫陈重,陈—重!”他看我 一眼,低下头,半天都不说 话。 爸爸的右脚有轻度残 疾,走起路来一点一点的, 所以从小学到大学,我都不 愿意他去学校找我。大二那 年,他去北戴河疗养,顺便 来学校看我,我前一天晚上 刚打了通宵麻将,正梦头大 睡呢,一看见他来了,心里 十分的不高兴,心想又来给 我丢人。爸爸进了宿舍后, 给每个人都发烟,还叫王大 头“同志”,羞得我满面通红, 几乎是强拽着把他送上了 车,饭都没留他吃一口。那 天爸爸走得很伤心,不过到 了北戴河,他还是打电话来 提醒我“生活要规律一些。” 站在省医院的走廊上, 我心里十分难过,心里老想 着爸爸在车站接我时的样 子,七点钟,整个城市还没 睡醒呢,他就站在那儿等我。 赵悦扶着我妈坐在长椅上, 小声地安慰她。老太太从早 上一发现我爸昏倒在卫生间 里就开始哭,又从家里一直 哭到医院,哭得两眼通红。 我突然想,在我的那一天, 会不会有人象我妈一样为我 哭泣?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 下来。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他和姐姐马上就到,让我 劝劝老太太先别着急,然后 说:“你交待的事我已经办好 了,买份报纸自己看吧。” 报纸上的董胖子看起来 憨憨的,嘴巴半张,双手高 举,象弃暗投明的国军将领, 可惜两眼被遮住了,看不清 当时的表情。姐夫这个忙帮 的很到家,把这则新闻放在 显眼位置,标题是《假凤虚 凰,鸡飞狗跳》。我细读了一 下,文章写得很生动,说董 胖子“见事不好,从二楼的 后窗一跃而下,妄图借黑夜 的掩护逃之夭夭,却被埋伏 的干警当场擒获。”下面还有 一则六百多字的评论,肯定 是姐夫写的,题目叫《嫖娼 的技术分析》,说“根据现在 的扫黄打非形势,建议嫖客 们苦练轻功,否则难免楼下 伏法。”我觉得很痛快,想董 胖子你也有今天,拿着报纸 走回急诊室的门口,看见头 发花白的妈妈还在哭,心里 又是一阵酸痛。 妈妈本来有两个儿子, 那个是我的哥哥,3岁的时 候得肺结核死了。我出生后, 她唯恐我也长不大,给我起 了个贱名叫兔娃儿。还不断 喂我吃各种各样的丸散膏 丹,如果我的肚子有储存功 能,估计现在开个药店绰绰 有余。小学四年级写作文《一 件小事》,写的就是妈妈不分 清红皂白往我屁股上扎针的 事情。从小到大,妈妈一直 对我言听计从,让姐姐很嫉 妒,经常质疑她是不是亲生 的。所以我经常想,我这辈 子最大的不足就是挨的打太 少了,吃的苦太少了,对困 境缺乏承受力。上帝说,爱 是恒久忍耐,我看着花容惨 淡的赵悦想,这话说得多好 啊。 赵悦小声地劝慰我妈, 一面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 手温暖光滑,热量温柔地传 过来,一直暖到心里,我十 分感动,心想,我的生活, 是不是就靠这一点热度维持 着? 一个模样俏丽的小护士 走过来,问谁是陈振原的家 属,我紧张地站起来,说我 爸怎样了。小姑娘笑了一下, 说你不用急,你爸的问题不 大,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 我心中狂喜,忍不住喊了一 嗓子,对我妈说我就知道老 汉不会有事,都是你大惊小 怪的。老太太仿佛大梦初醒, 慢慢地张开嘴开始笑。 有件麻烦事:钱没带够。 我身上一共带了1200,连打 车加挂号再付急诊费用,只 剩下500多。赵悦掏了半天 口袋,也只有300块。我给 李良打手机,说新郎官打扰 一下,跟你借点钱花。过了 一会就看见李良风风火火地 过来了,手里还大包小包地 提着各种营养品。给我爸办 完住院手续,李良把我叫到 门口抽烟,盯着我说昨天的 事真对不起,我替叶梅向你 道歉了。我说你龟儿子的, 还跟我说这些,咱们谁跟谁 啊?心里却想这事恐怕瞒不 过他,暗地里觉得十分惭愧。 我们宿舍曾经讨论过一 个问题:新婚之夜发现新娘 不是处女怎么办?王大头最 坚决,说二手商品只能使用 一次,用过之后要立马扔掉。 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王妻 芳名张兰兰,跟王大头结婚 时胸高臀大,一副久经沙场 的样子,也没见大头说过半 个不字。李良说他不关心处 女膜,“纯洁不纯洁,与那层 肌肉组织无关,只要不妨碍 使用就行,哪怕她是丽春院 出来的,只要跟我之后不再 跟别的男人胡搞,我就能够 接受。”后来他们问我的意 见,我恼火地说了一句:“叫 个屁叫,都给老子睡觉!”说 着啪地关了灯。躺在被窝里 愤愤不平,想起赵悦的事来, 感觉吃了大亏。 我相信李良是嘴硬心 软,虽然说不在乎,但真遇 到了他肯定也是醋火攻心。 跟泰山谈恋爱期间他就抓狂 过一次,原因是泰山的前男 朋友打电话来,泰山听得泪 眼汪汪。李良在水房边跟我 说起这事,表情异常狰狞, 我当时想他要是会劈空掌隔 山打牛什么的,打电话那小 子一定要七窃流血。我另外 一个顾虑就是乐山的事,虽 然是叶梅主动来勾引我,但 我完全可以拒绝,想起来我 有点恨我自己,跟我睡过几 次的酒楼老板娘说我是“鸡 巴指挥大脑”,说的很有道 理,在叶梅脱下裤子的那一 刻,我没想起来她是李良的 未婚妻,只看见了她雪白粉 嫩的身体。 爸爸动完手术后精神萎 靡了许多,我和妈妈轮班去 医院里陪护,不知不觉就把 五一长假过完了。老汉跟我 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我知道, 他沉默的笑容里,有我一生 都可以依靠的力量。有一天 我在医院里呆了一整夜,出 来后看见赵燕正挎着一个帅 哥,叽叽喳喳的连说带笑, 我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 冷冰冰地问我有什么事,我 说那天的事真是对不起,我 不是有意的。旁边的帅哥耳 朵一下子支楞起来,象一头 被鞭打的驴子,赵燕可能真 是恨我了,说不管你有意还 是无意,反正我算认识你了, 说完扭头就走,我一面追一 面说赵燕赵燕,你听我解释 嘛。驴子转过身来,推了我 一下,恶狠狠地骂:“日你妈, 你想做啥子?”我悻悻地止 住了脚,感觉真是失败,心 里恨恨的想,这事要放在当 年,哼。 我当年还是狠过的。我 们院有个家伙叫郎四,打遍 几条街未逢对手。我读初二 那年,他和另外二个人活活 把一个卖菜的打死,回东北 老家躲了三年,回来后越发 威名远震,据说我们院凡是 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他睡 过,这让青春期的我十分羡 慕,经常隔三差五往他家跑, 跟着他在大街上横晃,感觉 异常威风。有一次两个街娃 在放学路上调戏我班女生, 我仗义出手,跟他们推搡了 半天,感觉功力不够,就打 电话给郎四,说四哥有人欺 负我。郎四别着一把菜刀就 过来了,我一见他,勇气倍 增,一拳就把其中一个家伙 打了个满脸开花。这事在班 里传为美谈,不美的是那个 女生最后也被郎四睡了,有 一天我放学后直奔郎四的小 屋,看见那个女生白花花的 大腿,心里无比难过。高二 下学期,郎四帮我举行了成 年仪式,他把庞渝燕叫来, 说兔娃儿还是个童男子呢, 你今天要给他开苞。庞渝燕 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裤子,十 几分钟后我苦丧着脸走出大 门,告诉郎四:“日他妈,庞 渝燕有狐臭。” 郎四现在银丝街开了间 网吧,娶了个老婆丑得吓人, 我去的时候他说你上网吧, 我不收你钱,我刚坐下,他 老婆就在房里摔摔打打的。 郎四的表情十分尴尬,我对 他笑了笑,走出来看见新时 代广场的璀灿灯光。十二年 前那里是一个菜市场,这个 老实憨厚的小店主就在那里 杀了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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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2-06-28 19:42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十四)
我们公司一直提倡“贤 者居上”,哪怕是个草包,只 要不贪钱不搞女人,就有可 能当上领导。董胖子对这个 操蛋逻辑十分赞赏,大会小 会地讲,意思就是他既然能 当上总经理,就是当之无愧 的道德化身。五一前公司召 开了一次会议,主题肯定是 针对我,董胖子翻着白眼, 义正辞严地问:“一个人对自 己的家人都不负责,我们怎 么还能希望他对公司负 责?”我也没客气,抢过话 头来就说我同意董总的看 法,希望大家能表里如一, 对家人负责,对公司负责, 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刘 三刚想插话,被我狠狠地瞪 了一眼,张了张嘴就低下头 去。 我好色在公司是出了名 的,这要感谢董胖子的大力 宣传。去年有个副董事长来 成都视察工作,找我谈话时 告诫我要注意生活作风,“作 一个负责的好男人”,我心里 那个气啊,心想我又没勾引 你老婆你女儿,你操得哪份 闲心?这事肯定是董胖子给 我下的药。到现在我也断了 当总经理的念头,只求安安 稳稳地干上两年,把欠款处 理了,再找个机会另谋出路。 我的理想是开个汽修厂,拉 李良投点资,再把技术高超 的李师父挖过来,相信一定 会赚钱。想想挺可悲的,我 小时候志向远大,想当这个 家、那个家,一度还想作个 周润发式的黑道英雄,在黑 夜的腹地/我睁开双眼/整个 世界哑口无言,这是我大学 时写的诗,一副泰坦巨人的 派头。到现在,我的最大理 想竟然是当个小老板。生活 的水面越来越低,看上去也 并不象当初想得那么美,挺 让人灰心的。 董胖子神色不变,开会、 讲话、处理文件毫无破绽, 我实在是很佩服他的定力。 散会后他斜着眼看了我半 天,让我感觉冷飕飕的。这 厮不傻,应该猜得出是谁干 的,这会儿不定在心里想什 么歪招呢。不过我也早有安 排,他嫖娼跳楼的报道,我 五天前就传真到总公司去 了。装惯了圣人的董胖子, 一旦扒去了外包装,就比我 这个真小人还要丑恶。我相 信他这个总经理做不长,贤 者居上嘛,他自己说的。 放假后的第一天总是特 别忙,整个上午我都不停地 打电话接电话,签署各种文 件,别看刘三诈诈乎乎的, 没我他还真就玩不转,因为 客户只认我。内江原来的经 销商有四十万的货款超期未 回,他处理了一个多月也没 拿回一个子儿,灰溜溜地过 来找我。我说你不是长本事 了吗,你请示你们董总去啊, 找我干什么?他表情淡淡 的,说你是销售部的经理嘛, 这事归你管。我当着他的面 拿起电话,说王宇你奶奶的, 再不还钱小心我砍你啊。王 宇在电话那头笑骂:“你个龟 儿子,就知道跟我要钱。”然 后说他最近泡了个小歌星, 歌甜人美功夫好,尤其擅唱 《后庭花》。这家伙是个无 赖,一谈正经事就开始漫天 胡扯。我说住嘴住嘴,给钱 给钱!王宇没招了,说我下 午先给你汇20万,剩下的 20万要再等些日子。我看了 一眼刘三,故意提高了声音, 对王宇说我明天要是见不到 钱,就把你儿子做成狗肉包 子。 王宇说的小歌星我在玻 璃屋酒吧曾经认识过一个, 姓张,起了个骚哄哄的艺名 叫婉华,每次唱歌前都要嗲 声嗲气地说一句,婉华今天 为您演唱某某歌。不过声音 确实不错,台风也正,不乱 扭乱摆,长发披肩,有点古 典美女的意思,娴静而不乏 性感。那段时间我天天去捧 她的场,为了显派,我送480 一束的玫瑰,还喝1888元的 轩尼诗XO,她很快被我的 风采打动,就在公司那辆破 烂的桑塔纳后座上,被我剥 了个净光。遗憾的是她的叫 床声并不象歌声那么动听, 提上裤子后我感觉有点失 落,对李良感慨道:"仙女脱 光了,也是一堆俗肉。"李良 说:"你总是对生活期望过 高。" 赵燕今天没来上班,我 只好亲自处理汽修业务,从 配件进货到付清洁工工资, 签了一大摞单。说起来赵燕 是个好帮手,这两年汽修厂 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业务 稳定增长,但她工资却只有 刘三的一半,才2200多,我 心里想我算是瞎了狗眼,这 次一定要把刘三的工资降下 来,给赵燕至少涨到3000。 那天跟着她的帅哥象个二百 五,估计也已经享用过她美 丽的肉体了,用王大头骂我 的说法,就是"一泡牛屎屙进 花瓶里",想着那么迷人的一 个赵燕躺在别人怀里,我心 里空落落的,象丢了个大钱 包。 按公司惯例,周一下午 要召开总经理办公会,各部 门头头脑脑坐在一起共商发 展大计。从四点钟开始,我 就不断看表,心想死胖子, 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坐在主席 台上讲你的狗屁道德? 董胖子走出了一步好 棋,没讲职业道德,没讲忠 诚与奉献,开口就是声泪俱 下的自我批评。说他违背了 自己的承诺,辜负了大家的 信任,给四川公司丢了脸, 也没脸再继续担任总经理的 职务,“我已经向总公司提出 了辞职申请,希望能作为普 通职员继续为公司服务。”说 到激动处,董胖子老泪滂沱, 让不明真象的群众唏嘘不 已。我坐在旁边不住冷笑, 心想这厮也真做得出来,他 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这招确实高明,既主动 承认了错误,又表了忠心。 我看着董胖子回锅肉一样的 肥脸,心里又腻歪又佩服, 这下估计总公司不会把他一 撸到底了,最多只是象征性 的惩罚一下。那么,我想, 我的苦日子就不远了。 董胖子一开始给我的印 象非常好,胖乎乎的,显得 很是憨厚实在。96年上半 年,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 他结婚时我还送了个200元 的红包------这在当时算是重 礼了。真正交恶是从他当人 事部主管开始,那时我还是 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当官后 的董胖子随时一副不可一世 的样子,说话时嘴里象含着 牛屁股。有一天他桌上放着 一份文件,我无意中瞧了一 眼,他立刻象作贼一样捂起 来,说"这不是你应该看的"。 我拂袖而去,在心里愤怒声 讨他的鸡巴德性。从那以后 我们一直面和心不和,很快 我也开始升官,从主管到经 理,青云直上,比他还高一 级,董胖子嫉妒之余就开始 人前人后说我的坏话,我也 没客气,逢开会就旁敲侧击 地攻击他的虚伪,当面一套 背后一套,台上扮君子,台 下扒裙子。几番交手,各有 死伤,但战火一直在地下燃 烧,直到他当上总经理后才 算是进入白热化。 下班后去医院看了看老 爷子,妈妈正扶着他在病房 里走步,看着老两口相濡以 沫的样子,我心里很羡慕, 想30年后我和赵悦会不会 也有这么一天。我爸住院的 这段时间,我们忙得连架都 顾不上吵,彼此之间有点相 敬如宾的客气。不过那个电 话一直象把刀一样横在心 里,刺穿了拥抱、亲吻和所 有的甜言蜜语,随时随地扎 得我心生疼。高中的物理老 师给我讲过"熵"的含义,我 想生活其实也是一个熵,一 直在慢慢残缺,永不可能完 美。 在卡上提了2000元,还 李良的。其实我光在麻将桌 上借他的钱就不下一两万 了,还钱云云,只是我的姿 态。我另外还有个小算盘: 到了关键时刻,恐怕也只有 向李良借钱了,我必须把他 心中的疑虑去掉才行。 李良依然在打麻将,陶 梅坐他对家,打横坐着两个 男的,我不认识。这情景和 两个月前我来这里一模一 样,生活在一些似笑似哭的 表情中转了一个圈,又回到 原地,就象我当初只不过是 做了一个梦,醒来后黄梁已 熟,朱颜依旧,CD中放的 还是莎拉布莱曼的 Scarborough Fiar,李良还是 在做碰碰胡。 叶梅看见我,脸微微地 红了红,不知道这个细节有 没有被李良看在眼里。我把 钱掏给李良,被他踢了一脚, 说你真恶心,那可是我孝敬 你们老汉的。我讪讪的把钱 又装回口袋,叶梅鄙夷地看 了我一眼,我的脸腾地红了, 感觉无地自容。李良问我知 不知道老大的事,我说老大 怎么了,他把牌扣下,看着 我,缓缓地说老大前两天被 人打死了,在沈阳,一个小 痞子干的,我一下子就呆在 那里。 老大叫童钦伟,身高1 米85,标准的东北大汉。毕 业后分回老家,据说混得很 不如意,先被开除公职,接 着又离了婚,潦倒得一蹋糊 涂。99年他到过成都一次, 坐下来就长吁短叹的,一脸 的杨白劳。才四年没见,他 都有白头发了,看得我们心 里很难受。走的时候我、李 良和王大头给他凑了万把块 钱,老大感动得嘴唇直哆嗦。 一年后,听说他四处找同学 借钱,有了钱就去玩女人, 陈超特意打电话来叮嘱:"千 万别给他钱,他整个人都变 了。" 老大是我们班公认的最 讲义气的汉子,只要有打架 的事,跟他说一声,他保准 会一马当先冲在前头。除了 喝酒,他最喜欢就是谈论女 人,陈超的大部分性知识都 是他传授的。有一天李良在 宿舍里朗诵舒婷的《神女 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老大说这诗不好,要我就这 么写:与其在被窝里自摸千 年/不如在爱人身上痛干一 晚。从此以后我们就叫他"痛 干上人"。 李良叹了一口气,说我 现在真的开始信命了,没想 到老大是这么个结局。我没 说话,想起老大骑自行车带 着我在校园里到处乱窜,对 我说,“现在要是有个娘们儿 肯让我干,我命都可以给 她。”八年之后,他的命不知 给了谁,但他一生追求的幸 福,似乎仍是遥不可及。 这事让我的情绪极其低 落,吃完饭赵悦指使我去洗 碗,我装没听见,坐在沙发 上啃指甲,赵悦有点不高兴, 自己去把碗洗了,摔得叮叮 当当响,我不耐烦地说了句: “你要不想洗就放着,别动 不动就甩脸子给我看。”赵悦 冷笑一声,说到底是谁甩脸 子给谁看,从一进家门你就 爱理不理的,“有什么不满意 的你就直说!”我说我能有什 么不满意的,我又没有半夜 三点钟给我打电话的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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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2-06-28 20:07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我在电子科大念过两年书
对成都特别有感情 喜欢看这个帖子 -------------------- 有过去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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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2-06-28 21:09
Re: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一)
(十五)
爸爸出院那天是几个月里最高兴 的一天,我开着公司的桑塔纳把老汉 接回家,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 开了一瓶珍藏了十多年的竹叶青。姐 夫从采访单位受贿了两条中华,一条 孝敬老丈人,一条孝敬小舅子。六岁 的小外甥嘟嘟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 据说这小子在幼儿园就开始谈恋爱, 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我姐和赵悦在 厨房里杀鱼,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叽 叽呱呱地笑个不停。爸爸在医院里住 了二十几天,居然胖了一点,精神也 不错,非要跟我杀一盘,我百般相让, 终于让他赢了一局,老汉乐得跟捡到 钱包一样。这种久违的温馨让我有点 恍惚,我一边喝茶一边想,原来快乐 也很简单。 吃饭时姐夫提起最近在郊县发生 的一桩惨案:一个姓娄的下岗工人, 在夜市上摆了个小摊,碰巧遇上城管 大检查,一些盆盆罐罐全部被收缴, 娄某和其他几个小贩先是苦苦哀求, 希望能够返还,跟着城管的车走了一 两公里,也没拿回东西,娄某一气之 下就开始用石头、砖块袭击城管人员, 没想到城管没砸着,却把一个过路的 小伙子当场打死。他跑回家后越想越 害怕,跟老婆抱头痛哭,说咱们不活 了吧。他老婆说真的硬是活不下去了, 两口子就哭着喂孩子吃了毒鼠强,然 后关上门窗,打开煤气,一起熏死在 家里。 这故事搞得一家人都闷闷不乐。 姐夫咬文嚼字地说地说现在是一个充 满危机感的时代,谁都不敢预言明天,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一 听见他说钱我就开始坐立不安,昨天 会计给我打印了我的个人帐,我接过 来看了一眼,脑袋嗡地一响:我名下 已经挂了28万4千多元欠款。其中绝 大多数是业务借款,借一万,报销六 千,尾数滚存下来,就成了一笔巨款。 会计旁敲侧击地暗示,说下个月财务 大检查,如果我不还钱,他也要跟着 挨处分,我听得一身是汗。有一会儿 我怀疑是会计弄错了数字,埋头研究 了半天,越看心里越糊涂,我早就忘 了这些钱是怎么花出去的,想来不是 花在牌桌上就是花在女人身上。所以 王大头总说我是“为鸡巴打工”。 董胖子出事后收敛了许多,每天 坐在办公室里悄无声息,走路时也不 故意往前腆肚子了。总公司对嫖娼事 件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这帮饭桶就 是这样,屁大一件事也要开会讨论, 效率低得吓死人,去年销售部申请一 台电脑,不到5000块钱,我等了足足 两个月,那份报告多方辗转,万里漂 泊,小小的一张A4纸上,竟然有十五、 六个签名。我心想如果董胖子那天播 种成功,恐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处理 结果也下不来。不过这厮最近倒有点 与我为善的意思,点头哈腰的,还主 动给我上烟。上周末加班搞六月份要 货计划,在电梯里遇见了他,他说这 次他还是推荐我当总经理,“我们俩虽 然不合,但你的能力我还是很佩服 的。”听得我都有点感动,就是不知道 真假。 如果能当上总经理,那就太美了。 按现在的销售量,总经理一年大概有 三十万左右的进帐,出入有车,什么 费用都能报销,总公司还提供额度不 等的无息贷款,帮助解决买房问题, 董胖子就借了15万,说是供房,其实 是在炒股。除了一年两季的例行检查, 总公司一般不干涉分公司的经营管 理,明的暗的加起来,三年清老总, 百万人民币,不过是小菜一碟。好几 个竞争对手都在我们公司当过方面大 员,孙总离职后在天津开了个公司, 生意据说做得也不错。我最大的问题 就是平时言行不谨慎,嘴上没个把门 的,荤的素的随口乱说,还经常跟领 导拍桌子,所以给总公司留下了一个 不成熟的印象。听了董胖子的话后, 我心里痒痒的,心想是不是有必要主 动表现一下,给总公司写一份述职报 告什么的。 我爸在党政机关为人民服务多 年,总结出一个真理,认为当官不需 要能力、不需要业绩,只靠两点:嘴 皮子和笔杆子,能吹才是硬道理。到 了一定级别之后,连这两点都不需要, 自有幕僚帮你完成。所以结论就是: 官有多大,草包就有多大。不过我在 表达方面倒很有优势,尤其擅长写气 势恢弘的总结性文章,词锋犀利,热 情澎湃,再破的庙都能形容成皇宫。 回家跟赵悦提起这事,她激动得 手舞足蹈,说如果我真的当上总经理, 她就豁出去跟我“口吃”一回。这话 说的,我立刻阴了脸,心想你倒底是 跟我口吃还是跟总经理口吃,由于关 联地想到董胖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我一句话把赵悦噎了个半 死,过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应该愤怒, 于是哼了一声,说我神经病,“你哪只 眼睛看见我半夜三点钟打电话了?!” 我说了电话号码,赵悦翻着白眼,说 她从没打过这个电话,一点印象都没 有。我说你这就不对了吧,我既然敢 这么说,肯定有我的依据。赵悦还是 死不认帐,跳着脚说我无事生非,成 心不想好好过。我一阵狂怒,从皮包 里拿出那摞电话清单,啪地一声甩在 沙发上,说:“你自己看!” 赵悦低头看了半天,脸慢慢地红 了,好半天才迟迟艾艾地说:“我想起 来了,那是我们局一个外协单位的负 责人,他要办个批文,所以那段时间 经常给我打电话。”赵悦明显缺乏斗争 经验,没有责问我为什么侵犯她的隐 私,如果换了我,肯定要先在这个问 题上纠缠半天,用“既然你不信任我, 我做了什么也是应该的”这种不败逻 辑打击对方的嚣张气焰,在枝节问题 上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把次要矛盾当 成主要矛盾,达到使战况复杂化的目 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想你 现在也开始拿欺骗当爱情了。事实很 明显:没有谁会在半夜三点钟讨论批 文的事,赵悦不敢面对这事,恰恰说 明她的心虚。我没再继续说下去,底 牌掀开了没什么意思,人生需要有点 作弊精神,我想。 《东邪西毒》里林青霞有一句台 词: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 定要骗我。这句话曾经是赵悦的口头 禅,情浓耳热之后,她总要这么对我 说。我也曾经因这句话对她又怜又爱, 她说完后,我总要紧紧抱住她,心想 我的赵悦可真单纯。到现在我明白那 一切都是假象,誓言的马桶冲过之后, 依然光洁清新,可以濯足濯缨,而我 的赵悦,似乎也不象我想得那样单纯 和善良。 我们结婚时没有大操大办,就请 几个至亲好友吃了顿饭,王大头、李 良和专程赶来参加我婚礼的陈超闹洞 房闹得兴高采烈,就差让我们当场进 行活塞运动了。赵悦不羞不怒,看着 我光着上身跳钢管舞,笑得前仰后合, 应观众要求,她还得以叫床声给我伴 奏,这个缺心眼居然叫得一本正经, 让我又气又笑。客人们离开之后,赵 悦象恺撒一样挥舞手臂:“从现在开 始,你就是我的了!”我笑笑,把她搂 进怀里,心里想起了《共产党宣言》: 在这场斗争中,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得到的却是个嚼子。婚后这几年,赵 悦确实对我很好,不过我总感觉她更 在意对我的控制权,关心我的忠诚超 过我的健康。只要我回家晚了一点, 她就立刻阴着脸问个不休,在哪里, 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开始我还有耐 心解释,后来烦了,总是爱理不理的, 赵悦情急之下就开始跟瓷器过不去, 每个月都要代谢一批碗碟。 这几天赵悦对我加倍温柔,百依 百顺,还给我买了一条金利来的精品 领带。送姐姐姐夫回家后,开车经过 卡卡都酒吧,她提议说进去坐坐,“好 久都没跟你跳过舞了。” 赵悦舞跳得很不错,有一次我们 学校搞交谊舞大赛,赵悦和他们班一 个男生还得了个二等奖,为这事我吃 醋了好几天。我在这方面比较笨,只 会走简单的三步四步,赵悦总笑话我 的舞姿象痔疮发作,所以我绝少涉足 舞厅。但去酒吧我没什么意见,酒嘛, 是让人忘却烦恼的东西。 灯光下的赵悦十分美丽,舞姿曼 妙,长发飞扬,两眼象宝石一样熠熠 生辉。旁边的两个小伙子看着她直流 口水。到了disco时间,赵悦舞兴大发, 索性来了段个人独舞,柔媚而不失刚 健,优雅又略带性感,台下掌声大作, 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忍不住 给了她一个飞吻,赵悦笑得双眼弯弯。 这时听见她的手机响,我端着酒杯, 费力地打开她皮包上的重重机关,把 手机拿出来。音乐声越发响了,酒吧 里洒满五彩光影,我凑近灯光,看得 很清楚,正是那个电话。 作者:慕容雪村 回复日期:2002-5-21 18:06:12 后几节有点散,是我有意为之。 用文字来形容一座城市,总觉得匮乏, 那么,就让我把视野再拓宽一些吧。 如果这篇东西能够让某个市长 不高兴,那是我愿意听到的事。我希 望能通过小说树立一个姿态:决不向 生活献媚。对我来说,可以让这种姿 态高于语言,甚至高于小说本身。 再次谢谢各位的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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