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写给还牵挂着我的人们。

      2004年的冬天并不漫长。寒流在这片焦燥的空气中颤抖了几下就转瞬即逝了。一切又恢复原样，周而复始。关于自己的、别人的由衷或是言不由衷的祝福漫天飞舞着，仿佛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停下脚步，给往昔些许留恋，给未来一点关切。远离了一年中至始至终的嘈杂，原本平静的心里却渐渐有了波痕。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
　　但我曾一次次别离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不为什么，只为着将来翻阅那些发黄的旧信笺的时候少一声“生又何欢”的叹息，多留些哪怕只是在阴雨连绵的村落里踩过泥泞小路的隽永回忆，一份足以让自己在山谷中放声呐喊的豪情。
　　也许你们会问我，我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请原谅我无法用准确的语言逐一回答你们，因为我实在不想用“还好”之类的客套来回应你们的关切。生存状态永远只是一个流动的、模糊的概念，它更多地来自于内心的感受。不要由此就觉得我是个唯心主义者，不。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在世俗的漩涡里，就像只飘荡的小船。我也像无数个“别人”一样，每天都在被一些可笑的琐碎困扰着，绞尽脑汁，无计可施。而真正的麻烦在于，除了这些，我想了很多原本不该想的东西。上帝创造了人类，给他以精神——于是，苦难开始了。
　　也许人可以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却不能不明白他去向何方；即使他过了很长的时间才能渐渐明白，却不可以放弃想要弄明白的努力。我不是一个很高尚的人，也没有具备深深思索生命意义的伟大智慧，但是，为了心底里那些或许是微不足道的执着和秘密，我开始了自己的远行。
　　……
　　
　　有一个孩子，挥别了亲人，离开了家。于是古老的小镇，在小河尽头抹着一缕血色的夕阳，都随着铁轨的延伸而渐行渐远了。孩子望着窗外。这些在江南再平常不过的小山坡，被开路工人劈去了一半。铁路两旁是雨后泥泞的杂草和被旅客们随手丢弃的快餐盒；江河、农田、刷着标语的房子，延伸向远处的电线杆，在孩子兴奋的眼神中很快往后退去了。远处群山如黛。一片热气呵在孩子身边的车窗上，孩子伸手擦去它，在沉沉的夜空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突然有些恐惧了。很久以前，他就在梦想着要“流浪”，提起自己的双腿走过每一个他想要走过的村落，在篝火和星光中唱着属于自己的歌。浪漫固然是很浪漫，但此刻他却隐约觉得有些矫情：也许生活真的不是这样的罢。对他来说，“生活”只是一段刚刚开始的路途。
　　孩子来到一个文明的城市。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陌生，蜿蜒盘旋的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辆，从未坐过的地铁，让孩子开始兴奋起来。摩天大楼的玻璃反射出强烈的阳光，商场里挂着他连价钱都不敢看一眼的衣服。他突然对这个城市生出许多莫名的景仰。暗暗地，他觉得自己也成了文明的一部分。
　　然而文明一步步地教训了这个尚未“文明”的孩子。
他依稀记得古都街头凛冽的风雪。那种北风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肆虐在建国门外的大街上。白茫茫的世界里，传出地铁口流浪歌手沙哑的弹唱：“流浪的人儿在外想念你，没有一个家……”而路人依旧行色匆匆，奔驰和帕萨特们面无表情地流动着。就在这座辉煌而冷峻的城市，他看到了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人们相互欺骗，相互算计，相互猜疑。一个未知世事的少年，面对着人性的丑恶被展露地一览无余，该是怎样的绝望啊。
　　幸好他还算是个乐观的人。那种乐观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总是愿意相信还有更多的、更好的希望，总是不愿意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坏，虽然这个世界一次次地给了他教训。仅仅是凭着这样一种近乎顽固的信念，他才迤逦前行。走得很慢，却再也没有想过回头。他走过白雪皑皑的松树林，走过童年记忆中的青山绿水，走过脚下广阔的野岭荒滩。他想要的，是一种属于一个真正男人回过头时的发自内心的豪迈，是在苦难中重生的坚定与丰富。没有人能给他这些，除了自己。他一次次地向自己想起那句让他热泪盈眶的话：
　　“苦难难道是白白承受的吗？它应该使我们伟大！”
　　世界静默无语。大海没有回答。
　　那些带着些咸腥气味的浑浊的海浪，自从与他相见的那天起，就一直长久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那是南国一个小城的海浪，顽强地流转在于无数个孤岛之间，过了一会儿就悄无声息了。海浪的远处的一个半岛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一些交通工具在狭窄的海岸线上繁忙地流动着。这个拥挤的空间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压抑，仿佛无时不刻提醒着人们生命的短促与无情。
　　于是，他离开了。那个城市其实很美丽，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少了一些壮阔与博大，虽然这样的壮阔承受起来会很艰难，但是一旦少了它，生命也变得不完整了。
　　他的经历其实算不上丰富。然而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特的，不可重复的；人唯一能打动、能说服的，也只有自己。他就是这样说服了自己，变得无所畏惧，不计身前身后名。他不止一次地向他的亲人们提起他所理解的“苦难感”：一个没有苦难感的人，必然缺乏面对生活的勇气，缺乏平衡自身的足够份量，就像一个人失去一条臂膀；一个不知苦难或者善于遗忘苦难的民族，也必定是一个充满危机的民族。然而这样的解释总是显得有些多余，他更愿意自己去感受、积累；没有任何说教可以比得上真实的积累，他知道，只有悟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我不想讲述什么，也不是在回味着什么。只是默默地在青春的石板上刻下了几条若隐若现的刀痕。那也是所有向往着做一个真正男人的男人们都必须留下的疤痕。有很多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说起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可以被无数人当作脂粉涂抹于“道德”泛滥的世间。而真正躬亲而行时，又是何其之难？可惜，在厌恶了正确一万次便成虚伪的说教之后，我终于想自己去试试了。这也许是个错误，但是如果不这样做，便一定是一个错误。
　　不要为我担心，更不用为我难过。前路迷茫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果一个人一眼就望见了将来，他活着还能有什么意思？
　　成又如何，败又如何。喜又如何，悲又如何？
　　我们需要一些性格。“性格”不是标新立异，而是承受、忍耐、付出、果断、独立；是面对自己抉择的坚定与责任，是对自身的不断丰富和对命运跌荡起伏的淡然。为了这些，我只有不停地行走，即使飘泊，即使孤独，也觉得快乐。
　　我也曾想，倘有一幢幽静的小屋，一片青翠的山林，我也便满足了。然而我们都做不到。转过身去，我们又极不情愿地淹没在世俗、名利、物欲、欺骗，虚伪的洪流中去了。几多无奈，几多惆怅。
　　然而。对于生命。我们总还是认真的。总还不至于在无知无觉中将青春交付后便匆匆上路了。这是我们的幸运。懂得珍惜的人才懂得生活。
　　你会明白我的。我从前不在意的东西太多。为了某些并不重要的目标，想出许多华丽的理由，真正做的时候却再也不愿动身了。这一定是我的错。
　　但我不是来忏悔的。“忏悔”尚不是我们现在该说的话。真正的痛苦来自于想要倾诉而不能倾诉的彷徨，来自将要重逢而不能重逢的思念。



　　我在又一个除夕之夜写下了这些文字。在除夕逃开电视的精神强奸已经是很多年的习惯了，而每每这样这一个喧闹的时刻，却让我的灵魂找到了一年中最为静谧的天地。这是上天的恩赐。亲爱的朋友，我写下这些，算是对你们的一个交待，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答复。很想抄下同样是在去年的除夕之夜写的《岁月无声》中的一段话，作个结尾：
　　“很久以前我们就在落日西沉的路边挥别了。然后隐匿了彼此的消息，在各自的奔忙劳碌和悲欢离合里天各一方。血脉相通的灵魂之间无论如何都会有深久绵长的共鸣。男人与男人，本来就不需要说得很多。但我曾很努力地想留住那几个为数不多的长街漫漫的岁末，使我在经历荣辱沉浮时总还会有一些平静的凝视。即使不能永恒，也能吹起一段明亮而苍翠的岁月。”
　　感谢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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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上了一条比记忆还长的道路，陪伴着我的是朝圣者那严密的孤独，我脸上有微笑，内心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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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05 17:11:44 好鸟 修改 ]

我就纳闷这帖这么久了怎么没人回呢?
写的不错啊! -------------------- 生活但不被生活俘虏!

明天毕业了，刚才砸了块玻璃。
吐了次酒。
而现在，我只想刷屏。
谁赞成，谁反对？

这文章典型的出版系科班的学生的文笔。
好鸟消失很久了。

谢谢两位兄弟。好鸟没有消失。据说他还活着。

呵呵  
对你印象最深的就是你架设的FTP里面的毛片

唉。。。。
想不到老夫英雄一世，最近留在江湖上的竟然是。。。

你写的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