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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墓都西安(摩罗作品) 致YUN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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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05-05-11 10:44
墓都西安

                         摩  罗  



文化与命化

  有人说西安是中华民族和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早在一百多万年之前,我们
的先民蓝田人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西安作为一座城市,也已经存在了几千年。西
周时期,文王武王以沣河两岸的沣镐两地作为都城,这可以看作是西安的诞生。俗
话说,要了解中国100年的历史文化,必须去上海,要了解中国1000年的历史文化,
必须去北京,要了解中国6000年的历史文化,必须去西安。此说虽然不是完全没有
疏漏之处(比如忽略了夏商时期的中原文化),可是大致准确。
  但是西安进入我的视野,是在九十年代之初。那一年我在长江南岸的一个小镇
上,通过电视收看亚运会的开幕式。在众多的节目中,来自黄土高原的那一阵铺天
盖地的威风锣鼓,直敲得我惊心动魄。它那么单调,那么枯燥,可是它那么倔强而
又从容,那么具有深厚的底蕴,那么具有力量感。那是从黄土地中一点一滴地生长
起来的,从河南那么呆板的而又险恶的平原中、从函谷关以西干燥得裂口千里的土
塬上万劫不灭地生长起来的。如果从蓝田人、元某人、北京人算起,这顽强而又固
执的锣鼓声已经生长了一百多万年。即使是从尧舜时代和周公时代起算,也已经有
好几千年了。
  从那一天起,我对于什么是中国和中国文化有了新的认识。所谓中国,就是从
远古时代起在中原和关中一带活动并发展起来的一个种族,以及他们所建立起来的
权力实体。至于中国文化,当然就是在他们的生活中所逐步形成的一个风俗和观念
体系,以及由这风俗和观念体系所体现出的精神气质。尽管对中国人精神文化有重
大影响的长期被奉为国家意识形态的孔孟儒学是由山东人创造的,可我仍然把中原
和关中看作是中国文化赖以生长发育的根系所在。如果说周礼秦制、儒(家之)学
法(家之)术可以看作中国文化的核心的话,其中三项(儒除外)就诞生在西安。
儒学虽然诞生在鲁国,可它最直接的思想资源也是周文化。西安确实是中国文化真
正的发祥地。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第一次从心底认同了古代中国主流社会对长江以南地区生
民的蔑称——南蛮。所谓蛮民,也就是化外之民。我们这些南方人,自古以来就是
在北方强势群体的征伐、殖民、奴役的过程中,被慢慢地“化”过来的。那时侯我
常常跟周围的人说,我不是中国人,我是南蛮。我被中国人化了几千年,好象没有
完全化过来,但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我这样说,既是玩笑话,又不完全是。明清以来,南方人的社会不断生长出对
整个中国社会构成调节因素甚至是挑战因素的新的文化质素,这些文化质素包括了
从生产机制(如近代资本主义萌芽)到精神观念(如李贽的学说)到政治理想(如
孙中山的共和理想)的各个层面。可是这些南方的创造几乎无一例外地被看作是异
端而遭到压制、否定和剿灭。从夏商周、秦汉唐,直到元明清,所有统一的中国王
朝,无一例外地都是定都北方的城市。他们气吞万里,威盖八方,以一种凛然不可
质疑的傲气君临天下。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恼羞成怒,无情地碾碎一切新的理想
和新的力量。一旦天下大乱,他们反倒具有来自黄土地深处的自信和从容,常常表
现出运筹帷幄的智巧和大气。等到你折腾得筋疲力尽,他们自会就地一扫,一网打
尽,来一个漂亮而又丧尽天良的收场,继续用周礼秦制把你“化”了。中国历史的
逻辑,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逻辑,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逻辑,是循环往复万古
不变的逻辑。这个铁的逻辑就暗含了对权力之外的一切利益一切要求予以剿灭,不
惜一切代价牢固维持权力实体的秩序和威严的命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南方的中国人,陶醉在全面革除中国弊端、
重新振拔民族生机的文化梦想中。偌大一个中国,好象马上就要按照它应该是的那
个样子飞翔起来。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一般的体力劳动者,都怀着某种天真的渴
盼。我是八十年代的见证人。我跟诸多国人一起,亲自感受了那份诱惑和憧憬。直
到九十年代之初,直到从亚运会开幕式上看到了那个威风锣鼓的威风,我才有了一
点幡然醒悟的感觉。由此,我不但理解了八十年代的梦幻为什么成为了梦幻,也就
是理解了八十年代的悲剧,我似乎还进一步理解了孙中山的失败和一切类似的失败。
如果把南方人的变革理想比作一支箭,把北方的首都城市(比如西安、洛阳、开封、
北京)比作标的,中原和关中则是能够销熔所有箭镞的魔阵。也就是说,无论你的
箭镞多么锋锐,多么有力,可是你没法震撼北方的权力中心,因为你越不过广袤无
边、亘古无变的中原和关中。王安石的箭镞被销熔了,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的
箭镞也同此命运。孙中山几乎集中了整个南方的力量,最后也膂力不够。它似乎内
心不服,箭镞无法飞达的地方,他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撞击。但是,孙中山不是蚩尤,
中国的王朝也不是不周山。他的雄心壮志和悲剧精神可以等同于蚩尤,他的命运却
比蚩尤悲惨。他气尽力竭,死在古老的帝都北京城,他所瞄准的不周山却安然无恙,
依然是威然而又凛然地君临天下。千年不改的周礼秦制,千年不改的秉性,千年不
改的从容与麻木、冷漠与冷酷,依然不改千年。
  这不是箭手的膂力问题,甚至也不是社会力量的比例问题。最根本的问题也许
在于,这是一个种族的文化命运。文化文化,从中原和关中所挺立起来的中国,不
光是要用那古老的精神文化把我们“化”为他们的认同者,还要为着他们大一统的
嗜好,用他们的强力,把我们“化”为他们的命运承担者。我们这些南蛮所遭遇的,
不是文化问题,而是命化问题。
  文化已经是一个够痛苦的过程,命化就更让人惊心动魄了。今天的中国人成天
捧着一本洋文教材学英语、法语之类,人们以到欧美世界逛逛为时尚为光荣,在价
值观上、制度上、财富上对他们充满了羡慕之情。我们被他们文“化”到这一步似
乎很自然,然而当初他们用枪炮逼着我们“化”时,却是很伤了我们列祖列宗的自
尊心的。
  如果是命化,那就真是一件更加要命的事。在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里,有一个
展室用若干雕像演示一些历史场景。当我们走到最后那一幕时,陪同者梁先生一边
匆匆前行一边不经意地说,这是焚书坑儒。我随意应和了一句,说是的,是焚书坑
儒。我突然发现我的声音在暗暗发抖。我破例停下脚步,在这些雕像前仔细端详。
那一堆火已经烧起来了,所有的简文都成了残简残文。军人们正在将一把一把的文
简往火中扔。旁边还有文官式的人在翻阅查看,似乎在斟酌这一本是不是该仍进火
堆之中。秦始皇为了当上皇帝,统掌中国大权,将一切不愿从命者斩尽杀绝。他通
过杀人取得政权以后,又担心他人觊觎他的宝座,也担心他人讨还血债,于是以战
争式的强力,推行他的专制统治。所有那些没有杀人、也不想当皇帝、更不会跟他
争夺天下的人,都不得不为了他的利益而承受他强加给大家的命运。
  焚书坑儒以后,中国的最高统治者就一心一意地创造性地运用商鞅的严刑苛法
和韩非子的权谋阴术奴役天下,宰割万民。虽然从汉代以后,君王们几乎都用儒家
学说维系国家的纲纪,可那只是说在桌面上给少数书呆子听听而已,他们骨子里所
实行的,几乎从来就没有超出过以阴谋和残酷为特色的行为方式。中国历史的命运,
和中国文化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下来了。
  谁想逃脱这样的命运,他们就会立刻命化你。文化的过程是一个由被动到主动
的过程,文化的最后是自觉的认同。命化的过程是一个更加残酷的过程,他从一开
始就是强加的,到最后仍然是强加的。有些东西过于肮脏、过于阴暗,违背人性太
远,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没法认同,可对这样的东西你依然必须接受,因为这就是你
广袤无边、万古不变的命运。
  命化的含义就是这样。古老中国对于我们的命化,就是从秦都西安(那时称咸
阳)开始的。从这个角度可以说,西安是所有中国人的命根所系。

  西安的女性与男性

  我曾经把陕西人乃至整个西北人想象为从古老的窑洞和漫天尘土中钻出来的土
拨鼠。这并不是我的臆想。我从一些摄影作品中接触到的黄土高原,就是这么一副
光秃秃的沟壑纵横的模样,所有的沟壑不是由雨水冲洗而成,而是由千万年的干冻
导致的巨大的创口。在临近陕西的成吉思汗陵地区,我算是见识过这种可怕的仪态。
在千万年的犁铧和刀斧折磨之下,地球已经老化伤残到这个地步。在这么千疮百孔
的尘土堆中,竟然还能存活一个名叫中国人的动物品种,这真叫人不知是该为之赞
叹还是该为之怜惜。
  当飞机降低飞行高度,寻找着咸阳机场时,我所看到的西安地区与我的想象完
全不一样。这里是一片平洋,千里沃野。广袤的土地被收拾得规规整整,一块接一
块,一垄连一垄。那些没有被农作物所覆盖的地垄,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块刚刚刨光
的木板,木纹和质感都是那么美丽动人。一块块木板绵延不绝,无边无际,再加上
一丛丛绿树掩映着一群群城镇和村庄,整个西安就像一副巨大的拼版画一样叫我惊
喜不已。我一下子明白了周人为什么能够在这里迅速崛起并夺取了殷商的政权,也
明白了为什么周的后人能够立足关中,以其囊括天下、包举宇内之志,横扫六国,
剿灭百家,实现了对整个中国的铁的统治。在西安的那些日子,我不断地对朋友们
念叨,这里只需要扔下种子,就必定会有丰厚的收获,简直不需要劳作。
  任何强者都需要得到天助。这么好的土地,这么好的河流,这就是上天所加给
周人的赏赐。在农业时代,谁拥有好的气候和好的土地,谁就会拥有豪气和信心(
只要不像六十年代那样由于无知而将好的气候和好的土地完全糟蹋掉)。当这种豪
气和信心发育到一定的程度,他就能够拥有对于世界的统治权。周人及其后人即秦
人的成功,最直白的原因和道理就是这样,几乎谈不上有多么神秘。
  在西安住了几天,原先有关土拨鼠的印象几乎扫荡干净。西安的几条主要街道
又宽阔又清洁(但是那些小街道确实很脏)。那座由明代遗留下来的城墙,更是大
气磅礴。宽达14米的城墙顶面,不但可以跑车跑马,简直可以操练步兵方阵。面对
古老的城墙,尽管禁不住感叹攻城掠地的残酷和人类游戏规则的荒唐可怜,但城墙
作为一个建筑物所具备的巍峨气势和怀古伤今的文化意味,毕竟是无法抹去的。明
城墙周长不到24里,实在愧对唐代长安72里的周长。它不能表明西安今天的繁荣,
但它确实告诉人们西安是一座有来历的城市。为什么在全国的大城市中,只有西安
保留了接近完整的古城墙,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老天所作出的精心安排?
  由著名建筑设计家张锦秋女士设计的陕西历史博物馆,豪华而不失古朴,典雅
而不失亲切。它不象城墙那么陈旧,然而却比城墙更充分地表现了一座建筑所可能
具备的文化蕴味和美学意义。还有一座以丝绸之路为题材的街头雕塑,绵延大约
100余米。其质地的古朴、造型的粗拙与抽象、气象的浑厚与写意,都能让我这样
的外行感到魅力无穷。
  这两座建筑所带给西安的东西十分丰富。在这样的背景下款款而来的西安人,
显得既有深远的来历,又穿戴着二十世纪的时装。这样的形象怎么也不会跟土拨鼠
的形象搅在一起。西安的女性在我看来丰腴动人,而且不乏皮肤细腻白净者。陕西
民谚说,米脂的女人绥德的汉,意思是米脂多美女,绥德多美男。可米脂和绥德都
在陕北,那是真正的黄土高原地区。我怎么也想不通,从那冻疮一样干冽的土沟中,
从那溃烂千年所形成的遍野尘土中,是怎样走出一代又一代貂禅式的美女和各式各
样的伟丈夫的。我把这句民谚中的米脂和绥德看作互文,甚至看作泛指。西安就在
它们的泛指之内。
  西安女性的丰腴动人让我老是想到大唐盛世的宫廷舞蹈家和琵琶手,西安的男
性则让我老是想到秦汉声威。他们依然像吞并六国的秦军射手一样高大魁伟,虽然
由于文化的败落,谈不上有多少动人的表情和神采,可还是依稀可见秦王征伐的雄
武和骁勇之风。抵达西安后的第一次出游,就见街上在打群架。在围聚得密不透风
的人群之中,想来正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只是坐在车中无法究其底细。但在人群边
上,有三个人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我们正好能够看个清楚。一位接近老年的男
人,手中之物在两个年轻男人的抢夺中掉到了地上。那好象是一盒CD盘。老者怒不
可遏地朝年轻人冲过去。一个年轻人一脚踹过来,老者跌坐在地上。他马上爬起来,
再一次冲过去,并且再一次被踹跌地上。他一点也不畏惧,爬起来后还是往前冲锋。
他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叫人惊叹不已。这一场战斗大概是那场无法看见的大战役的延
伸,由此不难想见大战役的精彩和勇烈。他们略显呆滞得面孔和略显笨拙的身躯,
在搏斗中立时生动起来。车上的司机说,这样的打架在西安街头是常有的事。可是
在我生活过的江西和上海街头,决不会常常如此。他们吵架时一点也不示弱。可是
真要他们打起来,他们就显得谨慎而又克制。他们宁愿吵上几个小时,而不会轻易
动一下拳脚。比较起来,西安人确实更加火烈刚勇一些。
  如果听一听城墙边上吼出的秦腔,和田头地角农夫们刚硬的方言土语,你也许
会突然生起置身于当年古老的超级大国的感觉。我觉得,秦腔大概可以看作是秦川
之魂。它特别适于表达金戈铁马、惊涛骇浪般壮阔而又奔放的感情。最让我感到魅
力无穷的是,即使是表达痛苦与哀伤,秦腔的唱腔也显得那么激越和高亢。只有最
广大的肺活量,才能把伤感吼得如此昂扬。这是任何其它地方戏曲中所不曾见识过
的。

  坟墓的魅力

  西安虽然是一座活人的城市,可是几乎所有的游客都是为死人而来的。他们为
了缅怀一个早就逝去的时代而踏上风尘仆仆的旅程。同样有意思的是,西安人虽然
住进了高楼大厦,可他们多少还有点生活在死人的阴影之中。这不但因为他们时不
时地为他们前辈的繁华暗怀骄傲,而且因为他们源源不断地从死人那里得到荫护。
如果把西安比作埋藏着一个业已逝去的古老生命的坟墓,所有的西安人就顺理成章
地成为了古人的守墓者。西安的知名度、西安的地位、西安的旅游业,都是建立在
死人的魅力上的。
  有一个现象真是非常有意思。中国现代文化的奠基人之一鲁迅结集出版的第一
本书,被它的作者命名为《坟》。现在,中国最著名的旅游城市西安,竟然是靠展
览坟墓而维持其旅游的魅力和繁荣的。
  你会说西安最有魅力的是兵马俑,可兵马俑正是秦王陵的一部分,而且只是其
附属建筑的一部分。
  西安最为骄傲的历史是曾经有十三个王朝在这里建都。每一代帝王都曾经不惜
财力和老百姓的力气,修建了一座又一座豪华的宫殿。可是,时间老人像割麦子一
样,将那些金梁玉柱一茬又一茬地收进了虚无之中。秦王的咸阳宫、汉王的未央宫
和长乐宫、隋王的大兴宫、唐王的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都曾经极尽人间的奢
侈与华丽,堪称人类所能创造的极品。可是,仰仗着权力的产生而产生的伟大作品,
即使是其间最富于人类创造力的文化成分和艺术成分,也因为在其诞生的过程中不
幸染上了罪恶因素,而对人类自尊心构成了巨大的伤害。所以,每当那些罪恶的权
力在仇恨的怒火中化为灰烬时,那些用千千万万劳动者的尊严和血汗堆砌起来的伟
大作品,几乎总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壮烈的殉葬品。令人感到荒诞的是,每一代亲
手点燃这种复仇之火的英雄好汉,等到他们自己攫取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奴役他人的
权力时,他们无不像他们的前人一样,毫不犹豫地倾全国之力,役全国之民,在自
己刚刚烧出来地废墟上,进行同样恢弘浩大、同样奢华的创造。真不知道这是受到
人类本性中伟大的创造欲的驱使,还是不幸受到同样是人类本性的一部分的贪婪欲
和享受欲的支配。人类创造品的这种不幸命运,在中国历史上显得最为突出。
  中国帝王深知这种历史的逻辑,他们对地上的雕栏玉砌向来缺乏信任,没有一
个古代帝王将自己的干尸放在地面上要后人顶礼膜拜。他们比别人更加清楚自己不
是神灵而只是肉身凡胎。他们只是渴望着到地下延续他们的权威与奢华。无论他们
的入土多么隆重,入土本身终于成为他们与常人实现平等的唯一一次机会。当我们
站在宫殿废墟上凭吊时,总是免不了人去物空的感伤。当我们面对帝王陵墓时,似
乎感到了他们的真实的存在,他们因为拥有了跟常人一样的死亡和归宿而变得更加
真实,更加令人追思和怀念。于是我们生起加倍的感伤。这是一种极为奇怪的心理。
也许古人早就对这种心理有真切的洞悉,才如此不惜倾尽国力,建造出最漂亮的陵
寝,把自己曾经威风的干尸供奉其间,用以打动千年万年之后我们这些满怀好奇之
心和仰慕之心的后来者。他知道我们由此会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他知道我们面对他
们的封土和碑铭会无端地感伤。早在我们来到他们的陵墓之前,早在我们诞生之前,
他们已经预测了并且体会了我们的复杂心情,并且在心理上提前享用了我们的追思
与怀念。
  这种心理体现了人类心灵深处最浩淼的孤独感和沟通欲。艺术家们无论怎样怀
才不遇,也不愿意停止创作,即使被当代人遗弃,他们仍然将作品藏诸名山,传诸
后世,也就是期待着千年万年之后的知音。这也就是在假想中提前享受被后人认可
与追怀的沟通感和幸福感。所有那些没有精神产品遗留给后人的人,他们只有通过
无限多地生孩子、无限多地繁衍后代,或者干脆用庞大而又不朽的陵墓放大自己的
遗骨,以便在时间隧道的幽密之处,与一代一代后人神秘相遇。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的心灵实在虚弱到了可怜的程度。正是基于这种可怜的人
性弱点,帝王们对于自己的陵寝建造,几乎比对于建造发号施令的宫殿更加认真。
秦始皇的墓修了将近四十年,汉武帝的墓修了五十三年。因为这不只是跨世纪工程,
还是跨生死工程。秦始皇即位时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这不过是后人刚刚戴上红
领巾立志要作别人的红小兵的年纪。这一年他还无权过问朝政,可他这一年已经启
动了为自己建造骊山陵墓的浩大工程。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
知道来日方长,根本不急于向什么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献礼之类,所以不必草草地
赶时间。工程的本意也不是为了上上报纸和电视,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什么
政绩。这是真正关系到自己能不能永垂不朽的、必须保证其实用价值的私家工程,
所以他的谋划和安排特别认真负责也特别从容不迫。民谚曰,慢工出细活。他役使
着浩浩七十万工匠,慢慢地为他建造着骊山陵墓和阿房宫。他让这浩浩七十万之众,
为他的坟墓而活着,让这七十万人的妻儿老小,乃至让全国的贱民,全都为他那伟
大的死亡而活着。他是最最伟大的帝王,当然也就拥有最最伟大的死亡。
  直到他完成了扫灭六国的伟大霸业,这两个工程还没有竣工。这真是最有耐心
的慢工。阿房宫是不是细活,只有项羽手下的纵火者知道,至于骊山陵墓,的确是
人人都禁不住赞叹不已的细活。两千年后,置身于秦始皇霸业之外的一个名叫联合
国的组织,将骊山陵墓册封为“世界文化遗产”。中国人为此很有点欢欣鼓舞。这
个立志要灭绝天下书籍和文化、灭绝人类的精神生活的人,竟然在不经意间为后人
留下了这么一个很“文化”的工程。也许等到某个吉星高照的日子,作为这一工程
的无可争议的总设计师,秦始皇会在突然之间被他的后人宣布为文化巨人。他至少
为我们日后建立帝王学和陵墓学提供了第一个最有研究价值的实物依据。巨人的贡
献总是多方面的,许多巨人都是一不小心就成为了全才。直到他入土千年之后,还
是不断被发掘出其伟大才能的一些方面。这就是常人所不及之处,这就是常人不配
从十三岁开始就调遣七十万民工为自己修造陵墓的原因。
  令人万分遗憾的是,秦始皇选定了一个最不争气的接班人。秦二世远没有乃父
杀尽六国的能耐,甚至连几个揭竿为旗、斩木为兵的老百姓也对付不了。阿房宫一
炬成灰,兵马俑中的兵器也给项羽的弟兄们收缴了去,其他能着火的东西诸如棚顶
草席之类都被烧光,黑色的灰碳直到二十世纪还探出脸来,向全然无关的游客倾诉
历史的沧桑。最令人扫兴的是,这个秦二世没有来得及在相关的位置建一座同样浩
大、同样有文化的坟墓,更没有指定新的接班人诸如秦三世秦四世之类将坟墓一代
一代建造下去。这不光是让中国人失去了若干受洋人册封的机会,更让我们中国人
在礼赞秦王朝统一中国、完成霸业的时候,没法同时礼赞他们由帝王坟墓群所体现
出来的盛世威仪。秦始皇虽然幸得善终,可是他所开创的政治专制文化专制思想专
制的霸业没有像全国臣民所祝颂的那样万寿无疆。我们只能称赞其强悍,而不能称
赞其盛世的圆满,这让中国人蒙受了两千年的羞辱。
  这种羞辱和痛苦终于在汉唐盛世得到了一点缓解。同秦朝一样,汉唐王朝也没
有为我们留下比天堂还要金碧辉煌的宫殿,可是他们为我们留下了与宫殿同样恢弘
浩大的坟墓群。在西安北部的咸阳原上,以东西方向依次排列着一个世界上最奇怪
的建筑群,那就是西汉帝王的墓葬群。每个帝王墓都有几十座王公贵族、大臣亲信
的陪葬墓。沿着渭河北岸的成国渠,在长达几十公里的高原上,热热闹闹地聚集着
几百座坟墓,那是多么壮观的景象。每一座墓的封土都高达几十米,就像一座小小
的山丘。每一座墓都由墙垣围起来,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每一座城池都建有
无数的楼堂亭台,每一座楼堂亭台都有看不完的镶金贴银、飞龙舞凤。这真是说不
尽的繁荣与气派。他们雄踞在高原,俯瞰着改姓异主的帝都和灰飞烟灭的昔日宫殿,
一定在庆幸自己的高明,庆幸自己已经拥有了另一个首都,庆幸他们可以凭依这个
坟墓构成的首都继续傲视天下。以它们的气派、繁华和高贵,完全可以把这个庞大
的建筑群称为城市之侧的另一座城市,首都之外的另一座首都。他们纵使死了,也
依然是人间的精华,世界的重心。
  在这个帝王墓群中,从西到东依次排列着武帝茂陵、成帝延陵、平帝康陵、元
帝渭陵、哀帝义陵、惠帝安陵、高帝长陵、景帝阳陵,一共九座。西汉的另两个皇
帝安葬在西安东南方的白鹿原上,它们是文帝霸陵和宣帝杜陵。虽然只有两个皇陵,
可与诸多陪葬墓一起所组成的墓群,还是非常壮观。以这十一座坟墓为核心所组成
的巨大群落,以两个纵队的阵势对西安构成包操夹持局面,使得这座城市永在皇权
的威慑之下。千百年来,西安以其大丈夫的胸怀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这种威慑。
  由皇宫所代表的皇权已经消失千年,可是由皇墓所体现的皇家气派历历在目。
有73位帝王诏谕天下并长眠安息的西安,有无数良将贤相、美后珍妃辅佐于天朝圣
国,伺候于九泉冥宫的西安,是专为他们而存在的风水宝地。他们活着是历史舞台
的主角,他们死了依然是皇天后土的重心。请问世界上还有哪里有如此庞大气派、
如此成群结队、如此历经千年累积深厚的皇家陵园。他们活着带给了西安无限繁华
与骄傲,他们以一代一代的伟大死亡,把西安变成了一座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墓都。
当所有的金碧辉煌、所有的风流妩媚都灰飞烟灭的时候,历史似乎有意留下一座墓
都,供后人凭吊与追怀。

  武则天是皇帝吗

  唐朝的帝王陵更有气派。靠近渭河的风水宝地已经给汉王诸墓占了去,他们只
好向更远的地方发展。在西安北部的渭北高原边缘地带,在辽阔而又微微起伏的关
中腹地,十八座王陵和几百座陪葬墓像生民的村庄一样星罗棋布。它们在绵延一百
多公里的地段默默地生存了一千多年。他们从西到东依次是:高宗武则天合墓乾陵、
僖宗靖陵、肃宗建陵、太宗昭陵、宣宗贞陵、德宗崇陵、敬宗庄陵、武宗端陵、高
祖献陵、懿宗简陵、代宗元陵、文宗章陵、中宗定陵、顺宗丰陵、睿宗桥陵、宪宗
景陵、穆宗光陵、玄宗泰陵。其中最具规模和气派的,是依山而建的乾陵。今天游
人最多的也是乾陵。据说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座葬有两个皇帝的陵墓。也是唯一一座
没有被盗掘过的唐代王陵。
  驱车前往乾陵时,陪游的梁先生说,乾陵的入口处是两座奶头山,像女人的一
对奶子挺立在那里。我以为这是民间的俗称。可是后来读乾陵博物馆专家樊英峰、
刘向阳所著《乾陵文物史迹述丛》和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史念海所编《西安历史地图
集》,发现他们都已采用了这已说法,说明知识界与民间已就此达成共识。《西安
历史地图集》将乾陵两座南阙楼,标志为左乳台、右乳台。《乾陵文物史迹述丛》
介绍说,乾陵修建在陕西乾县城北的梁山上。“站在咸阳原上远望梁山,宛若一位
新浴之后的美人,静穆的躺在莽莽苍穹之下,梁山主峰是其头部,东西对峙之南峰
为其乳,其上筑阙观高逾十丈,至今墩台犹存,俗谓之奶头山,为陵之天然门户。”
  这显然是因为墓主是一位妖艳灵慧的绝代美女而引发的附会之言。但粗略看去,
还真有点象是那么回事。从奶头到头部之间,自然是胸部。我们走在御道上,也就
是走在武则天的胸脯上。沿路的巨型石雕,诸如华表、翼马、鸵鸟等等,一个个都
是矗立在柔弱的肋骨上。在其脖子部位有一对石狮子,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石狮子。
两位皇帝的冥宫,建在梁山主峰东南部的山腰底下。谁都不难想象,乾陵必定是世
界上埋藏最丰富的陵墓,金银财宝、绝代奇珍一定应有尽有。可为什么乾陵是唯一
一座幸免于掘盗的唐王墓,据说乾陵具有非常神秘的驱邪镇妖之灵。每当盗墓者下
手之时,必有异象呈现,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或天旋地转、云飞山摇,令盗者
心生恐惧,惟有罢休。六十年代之初,一些考古学家掘开了冥宫之门,意欲挖掘研
究。可是仅仅量得入宫隧道为63.10米长、3.9米宽就罢手不干,匆匆封口退出,说
是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和技术条件保存文物,所以暂时不予开掘。关于保存文物的
经济条件和技术条件,是决不需要等到掘开了陵墓隧道才能知道的。停止挖掘必有
别的原因。那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出现了什么令人生畏的异象?
不管怎么说,这给人留下了猜想的余地。
  乾陵正面(相当与下巴尖上)立有一块毕沅手书的碑铭,曰唐高宗李治之墓。
毕沅是清代中叶著名大臣和著名学者,长期掌陕甘大权,对西北历史文化有精深研
究。除《续资治通鉴》外,还写过《关中胜迹图》和《西安省志》。他在乾陵碑铭
中避而不提武则天,体现了中国人的正统观念。《新唐书》虽然为武则天写“纪”,
在史书体例上给了她帝王待遇,却只称她为“则天顺圣武皇后”。 古人不愿意承
认一个女辈为皇帝,老觉得这样有伤纲纪。毕沅题写此碑两百年后,今人郭沫若手
书了一副碑铭,曰“唐高宗与则天皇帝合葬之墓”。此碑立于毕沅碑的东南方,相
距大约二十米。郭沫若特地强调“则天皇帝”,当然是有意翻案正名。为武则天翻
案是郭沫若晚年重要的学术工作。他除了写有许多论文之外,还写了一部长达十二
万字的剧本《武则天》。此一碑铭不只是承认了武则天曾是一朝帝王的事实,还包
含着对她的才华和功绩的肯定和赞扬。郭沫若的观点,在六十年代的学术界引起了
一场不小的争论。在承认不承认武则天的帝王身份的问题上,中国人犹豫了一千多
年,也争论了一千多年。
  也许人们认为郭沫若的翻案体现了现代人的男女平权思想。其实这是天大的误
会。男女是否平权,决不在于女的能不能像男的那样为官为帝。在叫嚷着妇女解放
的二十世纪,亚洲有不少女性当上了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好象亚洲比欧洲具有更
多的平权意识。可是这些叱咤风云的亚洲女性,没有一个不是仰仗着她的丈夫或父
亲的政治产业而出人头地的。有的甚至是因为男政治家在建立功勋的过程中惨遭杀
害,他的夫人乃被推举为领袖,代替丈夫享有崇高的荣誉和地位——在这种情况下,
女性几乎就是男性的替身,哪还有多少平权可言。这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显示了亚
洲女性严重的人身依附地位和人身依附心态。我们用不着因为武则天当了皇帝就咒
她为无纲无纪非从非德,但是也决无必要因为她当了皇帝就认为她如何伟大光荣正
确。郭沫若是一个相当聪明也相当复杂的人,他的话中几分是学术几分是另有含义,
特别值得我们认真辨析。在江青借助毛泽东的力量呼风唤雨时,他就常常说武则天
当皇帝如何好。可是江青进了监狱以后,又马上骂她“自比则天武后”。这里不但
强调则天只是个“后”而不是“帝”,而且充满了对女性鄙夷诅咒的语气,好象武
则天是人类历史上最肮脏的一堆狗屎,好象女性无论为后为帝都是天下祸水。他的
这种思维和观念,尤其是他的之中变化,是他远不及毕沅的地方。他六十年代题写
这个碑铭,有意强调武则天的功绩地位,显示了他对人身依附关系的厌恶。惜乎自
己厌恶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最无法摆脱的东西,甚至往往就是自己的宿命。
  还是武则天本人看得透彻。她为高宗立的述圣纪碑,刻有长文歌颂丈夫的丰功
伟绩,可是没有一个游客关心她写了些什么,没有一个游客想了解高宗究竟是如何
伟大法。而她为自己立的碑,却是一座由整石制作的重达九十吨的无字碑,无数后
人都禁不住在这无字碑前唏嘘不已,感叹有加。千年风流、万代威仪,都被风吹雨
打去。即使把谄词媚语写遍钟鼎竹帛,即使把谎言种满华夏大地,又哪能抵得住时
间的磨刮和冲洗。这个无字碑的无言之言比后人的一切喋喋不休都来得高明。虽然
其间不无武则天对女性历史命运的无奈和抗议,但毕竟还是显示了她的底蕴和胸怀。
就智慧和深邃而言,武则天不愧为人中之杰。

  兵马俑是假的吗

  在我去西安之前,一位研究中国文学的欧洲朋友告诉我。欧洲不少汉学家怀疑
兵马俑的历史真实性。中国人是1974年宣布发现兵马俑的,欧洲人认为,也许中国
人为了显示古代文化的灿烂、吸引世界的注意、提高旅游观光的魅力,才于七十年
代制作了那些兵马俑,造成一个挖掘出古代文物的假象。我问这种猜测有什么依据。
那位朋友说,某年月日,中国人送了一批文物去欧洲某国展览,其中有兵马俑。文
物送到后,东道国经过鉴定,发现所送的兵马俑不是古代之物,而是新近的作品。
他们由此向中国人提出抗议,中国人没有作出任何解释,只是把被认定为赝品的兵
马俑运回来了。欧洲人于是想,既然他们作不出任何解释,说不定放置在西安的所
有兵马俑都是当代人的作品。欧洲人反复要求参与对西安兵马俑的鉴定,中国则一
直拒绝让他们沾边。这越发加强了他们的怀疑。
  我这是头一次听说西方人对此有疑心。我对他们的疑心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心
想到了西安正好可以看个究竟。我参观兵马俑时时间特别仓促,可我还是看得很仔
细。我曾经担心,我既不是考古专家,也不是雕塑家或建筑家,我大约对西方人的
疑心没有任何发言权。可是一旦进入那个现场,我就觉得这只能是从厚重的历史尘
埃中挖掘出来的东西,而不会是当代人的创造。在挖掘现场,有的作业坑中倒伏着
一排排一堆堆的兵俑和马俑。他们全都破碎,不只是断胳膊断腿,而且满身都是裂
口。这是在地底遭遇漫长的挤压所致。那些以站立的姿态排成行列的兵马俑,全都
是由考古队的人一个一个修复的,修复以后放置的位置,就是他破碎倒伏时所处的
位置。
  当初兵马俑建好以后,不是以土直接填埋,而是上置木梁,铺以竹席或草席,
再在席子上填土。在今天的挖掘现场,还能见到席子被封土压弯以后所形成的波浪
形化石(也许该称之为化土?)。在这波浪形的化石之下,就是当年的地下军营。
军营有门户出入,当年肯定任命了看墓人的。项羽的军队打进咸阳时,哪是看墓人
抵挡得住的。那时兵马俑不得不迎接了他的第一批游客,还将自己手中的梭镖长矛
刀枪剑戟尽数送给了这批游客。这批游客在参观完毕的时候,就像他们离开阿房宫
时一样,放了一把革命之火,这些陶质兵马俑于是受到第二次锻冶,成为陶中之陶。
就在那些波浪形的化石层,还能见到由燃烧留下的黑色的焦碳。也许兵马俑的埋没
压碎,并不是木梁朽烂之后,而是项军纵火之时。
  我没有感到兵马俑有什么美什么漂亮之类。但我对于兵马俑坑的土坡切面很有
点喜欢。我相信考古队的挖掘,是顺着两千年前的民工所挖开的坑口进行的。每一
片坑坡的斜面都是这么整齐这么光洁。有的兵马俑放置的位置入土很深,所以坑坡
就显得特别有气势。要知道这个坑面本身不是建筑的一部分,它只是为了开辟作业
场所而挖出来的一个土壤切面。工程完成以后,只有木梁以下的切面才具有建筑意
义,以上的切面都是要被泥土重新填埋的。只有慢工出细活的皇家工程,只有既受
到升官的诱惑又受到杀头的威胁的工程师,才会将施工场所收拾得像建筑物一样漂
亮。在当代的任何一个工地,都见不到这么漂亮的作业场所。我再强调一句,在兵
马俑博物馆,我所见到的最美的建筑,是为了挖坑施工而挖出来的那些土坡切面。
尤其是三号坑,由于挖得特别深,土坡也就显得特别高,具有恢弘博大、浑厚坚毅
的气势,同时又那么严整精致。那里盈满了古人严谨认真的生活态度,和求精求美
的迂拙之气。
  秦始皇的坟墓占地56.25平方公里,当年的坟冢高达50余丈,也就是115米。经
过两千年的风化,至今仍有70米之高。兵马俑位于墓东1.5公里处,鱼池则远在墓
东北方向5公里处。我所惊讶的是古人辽阔而又完整的空间感。无论是1.5公里还是
5公里,今天的游客全都是驱车来往,这种距离意味着另一个乡村,另一座城镇,
可是古人却觉得这么远的东西仍是他的坟墓的一部分。此外还有马厩坑、珍禽异兽
坑、铜车马坑等等各种陪葬坑、陪葬墓,仅目前已经探察清楚的就有400多处。最
能表现古人的空间想象力的,还是地下陵寝的设计。他们不把埋葬理解为一种封闭
的状态,而是理解为一个具有辽阔空间感的完整世界。据说秦始皇的墓穴是一个上
具天文、下具地理的庞大宫殿,水银在这个宫殿里奔腾不息,灵柩就漂浮在这水银
的海洋之上。按照古人的理解,这就可以从技术上保证墓主永垂不朽,这比悼词中
所说的永垂不朽要可靠得多。
  以今天中国人受尽挤压而局促萎缩的空间感,以他们贫弱干瘪的想象力,他们
绝对想象不出56.25平方公里的墓园。即使是把全国民人看作自己的私有财产、把
每一条铁路看作自己的午睡行宫的人,也想象不出这么浩大的墓地。不是今人的贪
心有什么收敛,也不是什么唯物观使他们的灵魂产生了升华,真实的原因仅仅在于,
今人的神经、今人的空间想象力、今人的生命的破碎的状态,都决定了今天的中国
人绝对想象不出如此恢弘浩大的暝界府邸。单从这个角度想,我也不会相信兵马俑
是今天的中国人所作。
  以56.25平方公里为一个单位,今天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可以划分为17
万个墓地,也就是够17万人入土安眠。这样的死法和葬法,即使是在人口稀少的古
代也不合国情,更别说已有12亿人口的今天了。而那个一代霸主却有幸拥有着这么
辽阔的冥宫,真他妈有点“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味道。令人千分万分庆幸的是,
这个权力狂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把自己伟大的干尸放置在咸阳城里的咸阳宫前。万
一他至死都舍不得离开他的皇宫,咸阳人民就只有全部住进下水道中。

  古人为谁塑像

  今人的习惯是为尊者塑像。谁是公认的尊者,谁就会被雕塑成艺术品,安放在
各种各样的地方。中国人所见的塑像,最为广泛的莫过于毛泽东。遍及全国各地,
许多单位的最显要最尊贵的位置上,所矗立起来的象征性建筑,就是毛泽东塑像。
  能够享受到此一光荣的,并不是毛泽东一人。每个局部的尊贵人士,都可能以
塑像的方式表现出来。在上海交通大学的首脑性建筑中,被供奉在门厅里的就是它
的创办人盛宣怀先生的胸像。见到这尊塑像,就像见到了工程技术的老祖宗一样,
马上领悟到这一事业的庄重感,和某种深重的历史感。在世界音乐之都维也纳,标
志性的建筑之一是大音乐家施特劳斯的石像。这最好地体现了这一城市在音乐艺术
上的富有。诗人艾青生前就得到张得蒂送给他的一尊雕像,他认认真真地将它供奉
在家里,时时提示着自己的成就和功勋。至于墓地的塑像,那更是以墓主的塑像为
第一要紧。比如上海的鲁迅墓地,就有鲁迅本人的坐像。坐落在北大校园里的蔡元
培墓,则有蔡元培的立像。
  对于今天的民人来说,不可想象在鲁迅墓地矗立着毛泽东像,在蔡元培墓地矗
立着孙中山或蒋介石像。如果有人在孙中山的墓地只塑上勤务兵的像,在鲁迅的墓
地只塑上保姆的像,那会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现在的习惯是为尊者塑像,
而不是为卑者塑像。
  中国古代,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在广袤的关中大地上游历寻访,到处都能见
到古人留下的雕塑作品。他们基本上都是出土文物,而绝大多数又是从古墓中挖掘
出来的。可是,你在唐太宗的昭陵别想找到太宗的塑像,在乾陵别想找到武则天的
塑像。即使是在具有八千塑像的秦始皇陵,你也不要指望瞻仰到始皇帝本人的仪容
风貌。
  当然,谁也不会以为他们是有意把塑像的尊荣转让给了手下人。真实的原因是,
古人不为尊者塑像。而只为尊者之外的对象塑像。
  那么。古人最喜欢为谁塑像呢?稍加留心就可发现,古人塑像的对象不外于此
三者。一,牲畜。二,鬼神。三,卑下之人。
  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就有许多是以牲畜为造型。至于以牲畜作装饰的器物那就
更多。秦始皇陵和汉代诸陵墓出土的大量马佣及其它动物塑像,也证明了这一点。
  古人为鬼神塑像的风俗最集中地体现在佛教雕像中,遍及全国各地的菩萨像代
表了古代雕塑艺术的水平。。此外,用于镇妖驱邪的凶神恶煞,也流传甚广。这可
以说是以鬼驱鬼。唐代王陵流行以石狮子镇墓。乾陵至今还矗立着一对全国最大的
镇墓石狮。直到现在,还有大量的石狮子龇牙咧嘴雄踞在各个庭院或大厦的门前,
按古代习俗继续为生民服役。买不起石狮的平民百姓也得找两个巴掌大小的廉价瓷
狮子摆在香几上,算是接上了一种古老得传统。
  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尊人物雕像,大概是秦朝的将军翁仲。翁仲身高13丈,相当
于今天的2.99米。秦始皇东征六国时,命翁仲摔兵镇守临洮(今甘肃临洮),以防
戎狄乘虚而入。翁仲战无不胜,威名远播。翁仲死后,秦始皇为之铸一铜像,置于
咸阳宫前,以作纪念。匈奴见铜像而心生恐惧,皆遁去。后世帝王仿效此法,纷纷
铸威猛之像立于宫前,用以驱邪安神。唐代帝王立石雕翁仲于陵地,既作为威猛将
军镇墓守灵,又作为贴身侍卫伴随于冥宫。由此可见,翁仲雕像虽为世俗人物之雕
像,实际上很快就演变为鬼神雕像。它跟守
  门护院的石狮子和凶神恶煞没有什么区别。后人将所有铜人石人都称为翁仲,
翁仲一词就像“河”“江”“京”一样由专有名词演变为普通名词。翁仲不再具有
生命个体意义和人格意义,而只是用于指称某种功能。单是乾陵就有十尊翁仲立于
通往冥宫的御道两侧,与鸵鸟、翼马为伍。可见,翁仲雕像所强调的只是以犬马之
诚效犬马之劳的下人身份和下人功能。
  在西安的雕塑作品中,昭陵的14国君长石刻像,是出现较早、指称较为具体的
人物刻像。乾陵的61位属国使者石雕,大概是中国最早的雕像群。他们虽然贵为君
长王侯,可是既然恭立于他人陵墓之中,而且与各种牲畜安置在一起,当然也就如
翁仲一样,是侍侯他人的卑者。
  从先秦到唐代的出土文物中,陶佣是主要的种类之一。其中的人物雕塑要么是
侍女,要么是艺人,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兵士。而且所有这些雕塑都不是用来指称
其具体人物,而只是用来指称其功能。所有这些人物雕塑,几乎全都是用于随葬品,
也可能绝大多数都是为了陪葬才制作的。它们一点也不具备对雕塑主体的纪念意义,
而只是作为鬼神的一种形象和一种存在方式,侍侯着尊贵的墓主。所以,用今天的
眼光看来,古代没有真正的人物雕像,而只有牲畜和鬼神雕像。
  至于古代真正的尊贵者,无论是帝王帝后,还是太子公主,还是名将贤相,没
有留下一件雕像。连杨贵妃这样千古传诵的美女,也不曾享有一尊或写实或传神的
雕塑形象,以便永垂不朽。那些拥有塑像的少数古代人物,诸如老子、孔子、关公
等等,都是被尊为神灵之后才为之塑雕的。佛教系列的人物有自己的塑像,比如鸠
摩罗什和玄奘的灵塔之内分别有他们本人的雕像,这更是以佛神的身份立像的。当
我们面对他们的雕像时,我们应该意识到,我们是“见神”“见鬼”但决不是“见
人”。既然人是不可以塑像的,那塑像里当然也就没有人可“见”和可言。直到清
朝末年,宫廷里挂满了历代先王的画像,用于缅怀和纪念,但是没有一件雕像或塑
像。也就是说,为尊者雕像不光是一种空缺,而且是一种严格的禁忌。既然古人只
习惯于为牲畜和鬼神塑像,怎么能再为尊者塑像,让这些帝王将相与牲畜鬼神为伍
呢。
  至于中国人雕塑观念和雕塑对象的转变,是近代以来受西方文化和艺术的影响
而逐步发生的。人物塑像不再只是对功能的强调,而是含有了对于生命个体意义的
发现,对于个体人格的尊重与宏扬。一旦观念的转变得以实现,塑像几乎成了尊者
的垄断性特权。无论到中国的哪个角落走走,尊者的塑像可谓遍地开花。在不该由
它站着的地方有它站着,在不该有它站着的地方由它站着。此时此像已经不具备对
于个体人格的肯定与纪念意义,而是重新沦为具有巫术符咒意义和镇邪护法功能的
鬼神形象。既然中国人从来只为鬼神塑像,那么,即使是以世俗人物为对象的塑像,
也必定只会被认作鬼神。这正是中国文化的“见鬼”之处。

  长安的布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到西安寻文化之根的日本人捐资修建了一座唐代艺术馆,
馆址就在大雁塔脚下。唐代艺术馆一个展厅的入口处,向观光客迎面扑来的是四副
古代国都的地图。其中有古埃及首都开罗,古希腊首都雅典,古中国首都长安,还
有完全仿照长安规划建设的古日本首都。
  这四个首都分为明显的两个类型。开罗和雅典都是因势造形,街道或因沿河而
设所以弯弯曲曲,或因凿山而建所以起起伏伏。在这些弯弯曲曲起起伏伏的街道两
旁,是自然排列的各种建筑。而整个城市最重要的建筑,对市民生活起决定作用的
建筑,是神庙(宗教——关乎灵魂)、长老院(也就是议会大厦。政治——关乎市
民生活和权利)、图书馆(文化——关乎人类共同经验和智慧,以及精神生活)、
运动场(体育——关乎竞技和人体的健康)。雅典是一个没有国王因而没有王宫的
地方,开罗的王宫则处在东北角上很不起眼的一个地方。可以看得出,整个城市的
主体是市民,整个城市的主题则是市民的生活与权利。国王攫取权利,仅仅是在原
有的生活秩序上攫取了行政权,而由漫长的历史所形成的城市格局、生活方式没有
受到破坏。
  长安的格局完全是另一番情形。从几何意义上说,长安的王宫也是处在城市的
边缘,居北端。可是从结构上说,王宫不但是重心,而且是整个城市的意义所在。
城市不是在社会经济交往中自然形成的,而是因为被权力者选为宫殿基址而诞生的。
在关中平原的广袤大地上,城市的位置完全随王宫位置的迁移而迁移。周王公刘居
豳,豳就是这一带的城市。周文王居沣,周武王居镐,这两个地方都成了城市。秦
王的宫殿在西垂、平阳、雍城、泾阳、栎阳、咸阳之间不断漂移。王宫迁移到哪里,
哪里就迅速崛起一座城市。王宫从哪里迁出,哪里的城市就迅速败落,并且很快消
失。刘邦就任皇帝后,命亲信萧何营建新的宫殿,使西安的位置比秦咸阳南移若干。
隋文帝登基以后,由于其所选宫址的改变,西安市就像在渭河之滨滑了一跤,一跟
头栽倒在十公里之南。中国的都城就像专为皇帝捏脚的一个小厮,皇帝走到哪里,
他就跟到哪里。中国皇帝不是在原有的社会秩序和文化积淀基础上,履行一个社会
组织者和历史促进者的职责,而是让整个社会都为他的权力和享乐服务。首都不过
是宫廷的扩展,是为皇帝和宫廷服务的一个庞大的工作系统。所以,都城从来不是
以居民为主体的自然城市,其位置和规模,完全随着皇帝行踪的变化而变化,随着
皇权的兴衰而兴衰。直到社会经济和城市文化都高度发达的中世纪(如宋元时期),
没有皇帝居住的西安虽然依然是西北地区最重要的中心城市,可是在规模上竟然败
落得不及唐都长安的二十分之一。
  中国都城的这种性质,决定了它具有最明显的规划色彩。但这与近代西方兴起
的规划思想完全不沾边。为全体市民创造最方便最美好的生活空间是西方规划思想
的核心。而中国帝都从一开始就是按皇宫侍卫的规划理念设计的,所以均呈严格的
对称形制和严整的方阵布局,充分体现了皇帝以自我为核心向天下辐射权力和恩德
的意识。几乎所有的都城都是在皇宫的东西两旁和南边,排列着像豆腐块一样规则
的街坊。皇宫以重重门户与这些街坊相连。单是都城各处的命名,就表现出既要拥
有天下,又要防范天下的复杂心态。以唐长安为例,皇宫南面有乘天门、永安门、
长乐门、广运门、重明门、永春门,北面有玄武门、安礼门、玄德门。皇宫南面最
贴近的八个街坊是各部衙门,这些衙门街坊构成的街道竟然不叫什么街什么巷之类,
而是也叫什么门什么门,比如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顺义门、景风门、延喜门、
安福门等等。古都长安究竟有多少门,我没有耐心作统计。反正一直到城市的最外
边,以门为名的制度算是贯彻得非常彻底。
  门是封闭物的开口,先民将自己居所的开口命名为门,在用以出入的基础上,
延伸出开门关门、进门出门的权利含义。皇家将都城各处均以门命名,体现了他们
对整个都城乃至整个天下的私有欲和占有感。正是基于这样的私有欲和占有感,他
们对自己支配世界和万民的权力从来没有一丝怀疑。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这种支
配欲和支配权的体现。
  后起之都北京的城市布局就充分体现了他们的支配权。有一位学者比较了北京
和西欧几座都城的结构特点。由于市民们经济商业活动的需要,西欧的几座首都的
扩展方向都是越来越接近港口和水道。如果照此规律,则北京的发展方向应该是东
趋,因为北京的交通出口和经济出口都在东南方向的天津。可事实上北京自明清以
来一直在向西北方向延伸,因为西北有山有水,是皇家广建行宫、游乐享受的理想
去处,也是他们一旦天下大乱可以奋勇逃匿的方向。直到今天,北京市依然无可更
改地向西北方向长大。城市格局的中心点不断西移。尽管如此,人们心目中的城市
重心,依然是古代的皇家城楼天安门。笔者上班谋饭的地方在京都南郊,离市区自
然有一段路程。可是这里的人们常说,我们并不偏僻,我们到天安门,比北大清华
到天安门还要近一些。由此可见,无论作为城市的首都发展成什么格局,皇家建筑
之外的建筑都没有独立的意义。它们的意义必须以它们与皇家建筑的动能关系和位
置关系为依据而生成,而衡量。
  中国帝王都城的形制,是东方皇权专制思想的集中体现。
超人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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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发布于:2005-06-05 21:55
Re:[转帖]墓都西安(摩罗作品) 致YUNJIAN
还真长!!

看不完啊!! -------------------- 和你丫的拚了!
和你丫的拚了!
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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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
发布于:2005-05-12 01:48
Re:[转帖]墓都西安(摩罗作品) 致YUNJIAN
呵呵,云剑在西安已经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了吧。

好多人和我提起西安,也看了云剑写西安的帖子,可是还是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出它的样子,那个模糊的大概轮廓,什么也不能代表。也许有机会亲自去走一走比较好吧,所谓古城,在机械现代下面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似乎很多人都有城市情节吧,像云剑这样的,尤甚,呵呵,也许……这也是纯情的体现……(哇哈哈[em058]) -------------------- 永远在床上做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永远在床上做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yun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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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
发布于:2005-05-11 22:53
Re:[转帖]墓都西安(摩罗作品) 致YUNJIAN
多谢吸管,这篇东西看过一部分,但没有看全,西安也许在古时候是一个博大精深的都城,现在只能算是个废都了,呵呵~~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在我去过的那些城市当中。 -------------------- |yunjian: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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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一份反映生活本真面目的网络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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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无目的地走。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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