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旅行者的苍白[转]

应该出现这样一种移动的人群部落，他们或在戈壁、草原中生活，或在森林里、高原上流浪。而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点起篝火，仰望深邃的星空……

流浪的生活相信前头只要有阳光升起，有草地、山岭和旷野，就有我生存的地方。

对话者：孟向东、晓晖、摩西

苍白之一：中国文化缺乏开拓的精神

孟：中国人的生活有很强的确定性，一个人的一生按父母所希望的那样，读书、工作、娶妻生子、造墓，一切按既定程序办。中国人没有一个不断否定自己，从零开始的意识，这主要是因为中国文化没有开拓的精神。儒家的最高理想是"修齐治平"，它是固守的。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但他在周游列国之后又回到了老家。中国古代有远方意识的只有老子，他出涵谷关后就隐没在西部的群山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往哪儿去了。庄子有逍遥的精神，但那是无法回答存在意义之后的超脱，他的逍遥只是内心的逍遥，并不能带给我们方向。屈原是被动的流放，他并没有主动选择离开。只有老子选择了主动的离开，但他同样是在逃避，并没有开拓的精神。

而美国那些西进运动的拓荒者们，他们死时尸体就埋在路边，成为道路的路基，让后人踏着前进。西方的文化中有开拓的精神，《圣经》中上帝呼召亚伯拉罕："你要离开你的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方去。"亚伯拉罕虽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他马上就收拾动身了，在这里离开是第一位的。而耶稣基督最后给他的门徒的使命是："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这个使命包含了一个无限的远方。正是因为有开拓的精神，才使西方文明有永不止息的生机和活力。

晓：我听了你的谈话很感动。衡量一个国家的国力时，这个国家的人是否有一种改造自己生活的潜在能力，是一个重要因素。大江健三郎先生去年访问中国时，寄望于中国的文学家能创造一种新的国民形象，提出一种新的国民理想，而这种理想是更新生活的基础。我从你的旅行中看到了一种充满信心、勇气和活力的新型国民理想的萌芽，它非常珍贵。

苍白之二：没有完备的社会依托

孟：中国的传统文化缺乏自我否定，放逐远方的开拓精神。

晓：是不是因为受这种文化的影响，所以中国人对你这种旅行就很不理解？

孟：对，我在旅行中时，很多人一见面首先是感慨："哎呀，你这个人不容易!"然后就会说："现在有汽车、火车，还有飞机，你怎么就想起骑自行车旅行呢？"但西方人就不一样，记得在出西藏无人区的时候，我见到一群西方人，他们见到我，就赶紧从车上下来。因为高原反应，他们的嘴都裂开了，起初他们以为我是外国人，但得知我是中国人，只用一条腿骑车，装备又很差时，他们激动了，一起挥动手臂为我吼叫和欢呼。他们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但他们对我的旅行都非常理解，而且能够让我感受到生命的激情。

同时，中国缺乏民间团体组织对旅行者提供必要的支持。在西方就不一样，早在18世纪就有民间的团体组织、基金会。我在西藏阿里时，一对法国夫妇通过翻译非常感慨地对我说："如果是在法国旅行，你根本就不用考虑经费，只需考虑怎么走，什么时候能够走完。"在中国，所有的旅行者除了要面对自身的、自然的和人际关系的问题，最重要的就是资金和装备的问题。 晓：你还说过在旅行途中，很多旅行装备都很难买到？

孟：对，这是一个有关旅行的商业问题，因为爱好旅行的人不多，所以市场就很小，结果造成了这种现状。在新疆叶城，我马上就要上昆仑山，去登山协会要一些装备，结果登山协会连最基本的旅行睡袋都没有。

苍白之三：中国旅行者的素质

孟：如果说前两者一个是历史的原因，另一个是现状，那么我们还必须面对中国旅行者自身的素质问题。由于旅行者对旅行本身的认识比较肤浅，所以旅行起来要精彩就难了。我们的旅行者甚至分不清旅行、旅游和探险。

晓：你能否分析一下旅行、旅游和探险的区别？

孟：旅游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游玩，组织旅行团到某些已经开发的旅游景点去玩，它的主要目的就是玩得快乐；探险则是另一个极端，探险家们专门找那些没有开发过的地方，越艰苦就越有兴趣，一方面是为了解开大自然的奥秘，另一方面也是挑战生命的极限；而旅行是介乎两者之间，它是行万里路阅读人生，通过肉体的磨难，把生命的激情和潜力发挥出来。

晓：你在路上遇到过许多旅行同行，你觉得包括你自己在内，有什么不足呢？

孟：个人素质需要提高。中国旅行者缺乏专业知识。由于社会对旅行缺乏关注，以至于有关专业知识的书籍、讲座并不多。而诸如野外的生存能力、不同地理环境的特点，旅行者往往不是出发前就了如指掌，而是在实践中摸索着前进，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丧失生命。中国旅行者自身的道德也要加强，从大的方面讲比如社会责任感、关注环保，从个人素质来讲要真诚关爱，尤其不要搞民族歧视。

晓：个人素质的提高，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磨炼才能获得效果。

孟：我还想谈旅行者的心态问题。很多旅行者打着"迎接回归"、"申办奥运"的旗号，随着沿途新闻媒体的报道，要是没有一个端正的心态，走着走着就会走飘。另有一些旅行者走到了某个地方，有姑娘喜欢上他，他就留着不走了。没有一个很好的心态，中国的旅行者常常经不起社会媒体的一点点评论。

可是一个旅行者如果把旅行走成探险，在没有专业知识的情况下，往往是会出大问题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上海的余纯顺，从人格上说他绝对是一个大写的人。当时余纯顺再走几千公里，就能打破阿根廷的旅行家创下的"距离最长，时间最短"的记录。塔克拉玛干沙漠在余纯顺之前有人穿过，在他之后也有人穿过，而且余纯顺的装备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但他却不幸遇难。我觉得关键是他选择的那个季节根本就不适合旅行，他有八年的旅行经验，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所以我觉得余纯顺的悲剧，是在新闻媒体的炒作之下自己没有把握好心态造成的。

人可以与人斗，但不可能与天斗。我在拉萨时，恰逢纪念中国登上珠峰多少周年，中央台的女记者去采访第一个登上珠峰的藏族登山队员，记者小姐一脸阳光灿烂地对头发花白的登山老英雄说："当年你征服了珠峰，……"正要往下讲，老登山队员有力地一挥手说："我没有征服珠峰，是珠峰允许我上去!"

晓：做为一个旅行者，你感觉自己"苍白"吗？

孟：苍白，我所说的"中国旅行者的苍白"中的很多问题正是我从对自己的反思中总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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