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花花世界》

花花世界

text.陳慧


我捧著鮮花，從銅鑼灣徒步走到中環。鮮花擋著我的視線，然而我步履堅定，他們從不會撞在鮮花上，一如謁聖。鮮花顔色奇異氣味昂貴，我捧著它猶如儀式中的祭童，純潔而光明。

我才停在接待處，就知道辦公室裡起了小小的騷動。接待員冷漠地問，這花是甚麽名堂？她的指尖停在花瓣上，將躁鬰與嫉妒準確無誤地傳送到我捧著花的手上。我說，這是“公主出巡”，來自加勒比海。接待員聼了我的解説，不動聲色，只有我知道她細細的指甲在花瓣上嵌了一道縫，幽香泌出，瀉滿一室。鮮花的新主人來了，果然帶著公主出巡的氣派，拈花微笑間，叫人猜測她與送花人，是否真的曾經有過一段加勒比海假期……。

“公主出巡”、“冰蝴蝶”、“錦繡”、“藍寶石王子”、“日與夜”、“香暗湧”、“寧靜海”……。我擅長為花朵杜撰名字，花朵有了名字，就成爲了夢的入口；我信口雌黃，她們從不懷疑，並且給我額外的小費。花果然是世上最好的事物；無論是在布、紙、田園間、瓶裡或身體之上。我的夢裡常常出現一條花徑，一整條路上鋪滿了各色鮮花——只除了紫與桃紅。媽媽說，不要紫和桃紅。那時候媽媽帶著我上街，我們專程找新開的店，門前放著鮮花砌成的花籃和花牌，我和媽媽偷偷從花籃和花牌中摘走依然新鮮的花。我們動作迅速，媽媽一邊摘花一邊說，快，快，不要紫，不要桃紅……。

媽媽說，在這個城市裡，紫和桃紅色的花最不值錢，他們開遍大街小巷，自生，自滅……。

當遍室插滿了我和媽媽從街上摘回來的鮮花，我們就可以不再聞到爸爸留下的氣味。雖然爸爸好久不曾在家裡出現，他的嘔吐物也已經清理淨盡，可是那股酸餿氣味，總是揮之不去。那時候我從未見過花的萎謝，爸爸常常在鮮花凋落前回到家裡來，爸爸憎厭花朵，他把花擲到街上去，有一次險些把媽媽也擲到街上去……。

當爸爸醉倒，昏睡不醒，媽媽會讓我看她身上的話。藍色的花開滿媽媽的身體。媽媽說，是爸爸給她種上的……。媽媽用跌打酒澆這些藍色的花，我哭了，媽媽就叫我為這些藍色的花取名字。我記得其中的一朵，我們把它叫做“鯨魚的吻”，然後媽媽說了一個鯨魚的故事，我們一起祈禱，盼願鯨魚快些來到，把握們接去冰涼的北極……。

天氣很熱，人們漸漸混淆了花香與腐爛的氣味，他們大力擂我家的門，喝駡媽媽和我，要我們把花丟掉……。

爸爸回來了。媽媽帶著我從家裏溜走，我們悄悄躺在花圃裡。媽媽問我，這是什麽話？我擡頭看周遭的燈火，我說，這是“世界和平”。泥土與大紅花的氣息，讓我們安然入睡。

第二天晚上，管理員把我和媽媽自花園趕走，我們又悄悄回到家裡去。爸爸在喝酒，他很安靜，我以爲他沒發現我和媽媽，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爲他還沒有喝夠。我伏在露台，看著四鄰的燈火漸漸寂滅，然後媽媽用一塊布——布上有無數的小花——包裹住我，她小聲地吩咐我，你為每朵花取一個不同的名字……。媽媽把我塞進床底下，我專心地為布上的小花取名字——我必須非常專心，因爲媽媽的尖叫聲不斷傳入我的耳中……。

我看見媽媽倒在地上。媽媽一動不動，在她的額角盛開了一朵殷紅的花，我把那朵花命名為“紅翅膀”。我看見“紅翅膀”從殷紅變成了銹褐色，我終于看見了花的萎謝；凋落的是我的媽媽。

他們在第二天下午找到了我。我餓了，他們給我吃，我渴了，他們給我喝，於是，我給他們我最燦爛的笑容。他們問我，你看見了些甚麽？我說，我看見了花……。

他們每隔一段日子就會跟我見面，問我相同的問題；你驚懼嗎？你憤怒嗎？你恨爸爸嗎？你想念媽媽嗎？你有噩夢嗎？……我微笑著作答，不，沒有，我很好，謝謝關心……。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常常在夢中跟媽媽見面；媽媽就在鮮花鋪成的小路盡頭，她的身上有無數的裂口，裂口裡上演著奇蹟，不住迸放出無數奇異燦爛的鮮花……。我終夜忙著為媽媽身上的鮮花取名字，然後很快就到了天亮。

我長大了。我穿紫和桃紅。我借世人對鮮花的恩寵苟活著……。

我心裏沒有我所不能負擔的傷痛，我也不害怕；因爲我是一朵花。我不止是一朵花，我還有為花命名的權柄，那是媽媽賜予我的——那一夜，媽媽讓自己的身上開出了一朵又一朵殷紅的花，她保護了我，讓我成了一朵珍貴稀奇卻又平凡卑微無人能識別的花。

[end]

-------------------- looks like dog

二十三岁前的九局下半，满垒，三坏，投手是我，打者是我，裁判也是我。

有个性。支持。本来繁体字就是中国最优秀的文字，使用简体体字，使某些人偷懒，也使得人们对于我们过去的文化文明变得陌生，人为间接地割断了两岸三地应有的紧密联系。 --------------------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我宁可没人看让它沉了，也不改简体…… -------------------- looks like dog

二十三岁前的九局下半，满垒，三坏，投手是我，打者是我，裁判也是我。

强烈建议你换成简体，眼睛好累 -------------------- 永远在床上做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最近看大家闹腾得凶，我也不潜了，给大家发点东西，清清耳根，这篇文章来自一本叫《cream》的香港那边的杂志，我很喜欢这个杂志也很喜欢这个作者的文字，找不到电子版的，都是自己打的，用繁体字是希望保持和原文一样的感觉，部分的标点符号打不出来……


希望大家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也能看到那些开在身体上的花儿，没了。 -------------------- looks like dog

二十三岁前的九局下半，满垒，三坏，投手是我，打者是我，裁判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