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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05-09-25 23:53
如题`~有人喜欢看么~~很有气势的一部杂集~
To be or not to be
大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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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发布于:2005-10-31 20:34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尊之!
叹之!
终究不过是一场文人游戏
那么宏大的规划
如果没有资本的运作
也只是在书写另一个版本的《缥缈录》罢了
我能相信9城吗?
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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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
发布于:2005-09-28 13:40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看过几部,不错
纯爷们白毛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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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
发布于:2005-09-26 01:21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铁甲依然在~!
To be 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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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
发布于:2005-09-26 00:03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等了好久的苍云古齿 的传说终于写出来了 自己还没有看完~~闪先~
To be 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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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
发布于:2005-09-26 00:02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好累 看来是发不完了

先给你们留个地址吧 喜欢的就去看~
http://9z9z.com/bbs/viewthread.php?tid=3173
To be 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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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
发布于:2005-09-26 00:01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3  

  “不错,这是幽长吉的那枚指套,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既然我可以取到这枚指套,我也能够带你们拿到那柄剑,”女人还是妖娆地轻笑,“不过在我带你们去之前,我还要你们跟我猜一个谜。”
  “谜?”
  女人吃吃笑着掩着嘴:“是啊,诸位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看出你们来自淳国,是名声赫赫的风虎铁骑?”
  武士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想起这一节,他们都是风虎骑军中最出色的斥候,却如此轻易地被看出了身份,不能说不是一种耻辱。
  女人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而是默默地起身,缓步踱向了门边。她的身形匀停修长,裙裾拖曳在肮脏的地上,却自有一股宫妆的华艳,轻纱笼着她清秀的肩胛骨和修长的脖子,远远看着让人心里不由得一动。
  她忽地转头一笑:“因为昨夜有个人对我说他想和我一起远走高飞,然后跟我说了许多的事情。”
  武士们疑惑地看着首领。
  “你们不记得他么?他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左手断了一个小指。”
  武士们明白了,那是他们的一个伙伴,今天早晨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找到这个伙伴,十一个人的小队只剩下了十个人。
  女人的笑容仿佛一朵花缓缓地绽放开来:“他真是跟你们这些没心的男人不同啊,直到死前,他还对我说我身上有股紫琳秋的香味……”
  彻骨的寒意忽然笼罩了小屋里的人。
  长刀出鞘的响声有如弹一根高弦,反应最敏捷的武士侧身拔刀,蹬地扑上。他的动作像是在奔驰的快马上挥刀下劈,这是风虎骑军中特有的武术,极快又极精确。女人在他的刀下根本无暇闪避,她华贵贴身的裙衣限制了行动。女人也没有想闪避,而是盈盈地轻笑了一声。难以置信的事情在她低笑的瞬间发生,武士挥刀的胳膊忽然落了下去,带着那柄长刀,仿佛虚空中有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挥刀砍下了他的手。
  首领就跟在他背后,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面,要想煞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胛传来了疼痛,却不剧烈,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随后那一点疼痛才千百倍的放大起来,他肩上迸出了大朵的血花,血痕贯穿了整个肩膀。有什么东西切进他的身体里去了,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由得跪下,更大的痛楚从双膝处传来。他哀嚎着低头,看见自己的腿从双膝处齐唰唰地断了,暴涌的鲜血流得满地都是。他的同伴们也一样陷入了看不见的罗网中,所有扑前的人都被什么东西伤了,女人面前仿佛有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有着细微的破风声,每一次都有一个哀嚎随之响起,首领感觉到浓腥的血泼溅在他的脸上。这些追随他一起征战了多年的武士在黑暗中不可思议的力量面前,根本无从挣扎。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很后悔,他这时才想起这个女人身上分明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可是对那柄剑的贪婪让他的心神乱了。
  一切终于又安静下去,一点火亮了起来。
  首领忍着失血的眩晕抬起头,看见远远的门边那个女人手持着火绒。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却也没有得手之后的得意,漠然的像是一张美丽的画皮。只有那么一星火的时候,首领终于看清了,小屋里布满了银色的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把他们和女人完全的隔开了。那些线细微得难以觉察,却又韧得难以想像,像是交错的一道道银色的光,最后穿过分布在周围的钢环,收束在女人指间那个翡翠的指环上。
  “是……是天罗的刀丝!你到底是什么人?”首领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吼。
  “是啊,是天罗的蜘蛛丝,你们这些武士总是想靠着蛮力取胜,可是杀人哪里需要那么大的力气,一寸的刀刃就足够了。”
  “你是……你是天罗的刺客!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天罗也……”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天罗山堂在想什么,这个乱世,天罗的人也在暗处活动吧。不过我要杀你们,只是为了我的丈夫,你们胆敢觊觎我丈夫的东西,我就不能放过你们。”
  “你的丈夫……你的丈夫是谁?”首领喘息着。
  “我的丈夫是谁?”女人轻声说,“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他的指套了么?”
  “你……你是……你是幽长吉的……”
  “你说你的父亲愚蠢,可是你有没有真的想过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有些东西,即使经过很多年,也是不能被亵渎的。”女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随着那拂拭头发般轻描淡写的挥手,翡翠的戒指牵着的无数银丝在瞬间全部抽紧,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利刃在首领身上划过。他整个身体瞬间就迸裂了,变成了一朵巨大的妖冶的血花。
  屋外的风还在吹,松涛声如同大海。

 
#4  






  姬野仰头看见宅邸上的牌匾,笔迹欹曲如古松。他隐约认出那是“有风塘”三个大字,至于“斩石体”的精妙,却远远超过他的理解之外,只觉得这三个字写得歪七扭八,摆明了不想让人认出来。
  他心里有点犹豫,转过身想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回来盯着重重桐荫中的大门发愣,觉得冲锋陷阵都没有那么难。
  “有风塘”是武殿都指挥息衍的宅子,在南淮城紫梁街外的一处巷子里,他也是辗转问来的。那天他一个人独胜六名蛮族少年武士,没有得到国主的封赏,却被息将军看中,说是可以推荐他从军。直到回到家里,姬野才想起息将军也是个很糊涂的人,一没说时间二没说地方,南淮城里人人都知道武殿都指挥息衍在禁军大营中办公的地方,可是森严的紫柳营却不是姬野这样的孩子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
  此时他终于站在了息将军的宅子前,心里不禁又担心起来。他没有预约,手里也没有名刺荐书,穿着一件满是汗迹的棉布武衣,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混进去的模样。
  天气不算太热,可是他已经满头的汗,一阵微风吹来,额头上都是冰凉的。有风塘将军宅的门口倒是没有人戍卫,大门也是坦然对着街市。可是往门里看进去重重叠叠的庭院和桐荫令人觉得说不出的森严,倒像是稍微踏进一步就会有长刀利剑一股脑儿地从四面八方夹击而来,姬野胆子虽然大,却也心里惴惴。
  他最后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摘下领巾给自己扇风,打量着门前来来往往的人。也是奇怪,任一户豪门大贾的门前都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可是堂堂的武殿都指挥息大人的门前却堪称门可罗雀,虽然在闹市里,可是经过的人连看都难得看上一眼。
  姬野心里更加沮丧起来。这坐实了他的想法:这里必然是门禁森严的,所以才没有通门路和跑官的宾客。他想回到家里又难免被弟弟嘲笑,姬谦正的火气隔了近一个月才平复下来,可对长子依旧是不理不睬。姬野脸上绷着,可是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息将军派的人来,最好把武殿青缨卫的军服也帮他带来,他做梦的时候都会想到自己穿上那身黑牛皮的韧甲,肩上垂下镀银的菊花军徽。
  不过息将军的人始终都没有来,姬家宅子前的路那么安静又那么空旷,姬野有时候练完了枪,坐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山,只觉得那是一个很逼真的梦而已。
  一切都是假的,唯有那个梦里的女人。他也曾拼命地去想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模样的,可是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只有在他撑着长枪站起在演武场中的那一瞬,他能感觉到周围包裹着丝绸般的温柔,母亲的香味和声音就在他耳边身后。
  昌夜渐渐地开始嘲笑哥哥了。姬谦正又在各大豪门走动,为幼子跑官,已经听说有人愿意保荐昌夜去大柳营出仕为参佐。虽然远不如副将的军衔,可是相比之下,姬野只有一个空悬的武殿青缨卫头衔。
  姬野讨厌这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一生挂在别人的怜悯上。可是最终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他还是费了很多心思打探了息将军的住处,坐在了息将军家门前的石阶上。
  他百无聊赖,伸手在腰带里摸了摸。这个月的零用钱他没有去问父亲拿,他不想看见父亲的脸色。没有拿到国主赏赐的金菊花,他只好买了一只会唱《圆仔花》的鹦鹉送给羽然。羽然很喜欢,顺便又蔑视了国主的金菊花,可是姬野的腰带里现在只剩下两枚铜钿了。
  眼前的空气扭曲起来,袅袅地上升。那是不远处一个烙饼的摊子,滚热的炉子,软软的大饼正好出炉。姬野这才觉得肚子里咕咕地叫,他从一早来,已经在这里逡巡了半天,还没有吃东西。
  “我不管了!”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心里大喊了一声。
  两个铜钿一个大饼,他把那个黑甲儒雅的将军抛在了脑后,直冲大饼而去。

  “好好,刚出炉的烙饼,两个铜钿,拿好别烫着,”掌柜殷勤地拿麻纸为这个饿得双眼放光的少年包上。
  “我也要一个!”
  姬野就站在饼摊前面,对着大饼狼吞虎咽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哎哟,公子,两个铜钿一个大饼,您这出手就是一个金铢,我找不开啊。”掌柜为难地在围裙上搓手。
  姬野好奇地扭头,想看看这个拿金铢买大饼的豪阔公子。这一扭头,他看见了那两条灰白色的长眉。对面的少年似乎也愣了一下,指着姬野的鼻子说:“是你?”
  再次见到息辕,姬野才发觉他的眉毛是带着些许灰的白色,像是一些蛮族产的神骏一样。他此时还不知道南淮城里所谓的“世家才俊,白眉千里”的说法,只觉得这个少年的面相如此的温和可以信赖,息辕惊喜的声音就像是早已相识的朋友重会。
  “姬公子是来找将军的么?将军昨日还说起过。”息辕把金铢塞给掌柜,抱了一摞大饼,也不去要找头。
  “是……我是想……”姬野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那么笨嘴拙舌。
  “正好正好,来得正好。”息辕扯着姬野的袖子。他觉得那一摞大饼在手里很是碍事,又转身把大饼塞回给了掌柜。
  姬野不由分说地就被他扯进了有风塘的大门,这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犹然揪着半块没啃完的残饼。

  深郁的桐影投在了姬野的肩膀上,他站在了有风塘的庭院里,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古树围成的大屋里。石板地的缝隙中满是天生的茸茸青草,几片落叶洒在地面上,繁密分叉的桐枝在头上拼合成天然的拱顶。只有青灰色的屋顶上露出一片远空,明媚的光照亮了庭院,像是一扇妙趣自然的窗。
  最令他惊叹的是庭院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池塘,占了庭院大半的面积,开到将谢的白莲还在迎着风摇曳。莲瓣落下来,并不沉下,在水上飘转。风是从门口处吹来的,又从屋顶上的开阔处流走,静静的无声。外面喧嚣的街道显得如此的远,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息辕笑了笑:“这是国主原来消夏的一处住所,前几年赐给将军。有风塘就是说这里有风有池塘,夏天住在这里是最好,以后有空你不妨常来。”
  姬野打量着周围阴暗的角落,许久才低声问:“这里怎么没有卫兵?”
  确实是件奇怪的事情,这个诺大的庭院,里面竟然只有他和息辕两个人,门后墙边拐角处,远不像姬野想的那样刀枪如林,多的却是竹子和见缝插针的兰草。
  “哦,叔叔其实根本不在这里住,所以没有卫兵,也没有宾客。最初国主赐宅的时候,每天早晨门外都排满了投帖拜访的人,不过那时候叔叔听说离国的山茶开花,满山都是红的,就独自去离国看花了,整整两个月连面也没露。后来大家知道叔叔不住在这里,也都散去了,平时没事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必什么卫兵了。”
  “那将军住在……”
  息辕摊了摊手:“难说。隔上一两个月他就会远游,平时有时候住在公卿家里,有时候干脆住在驿馆,有时候就连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你今天来得最巧,叔叔刚好在有风塘。”
  姬野松了一口气:“这么巧?”
  “其实每年秋天有段时间他是住在这里的,有风塘有整整一圃秋花。叔叔每年秋天必然呆在这里莳花,这几年总想种出新品的秋玫瑰来,所以回家的时候反而多了。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种花?”姬野瞪大了眼睛。
  这和他所想的绝代名将的作为半点不相似,他总想息衍那样的人必然该是宵旰勤政,每天披着金漆重铠,在军营中登高呼喝手持令旗。而在他没有见到息衍前也曾听过这个名字,怎么都觉得以三百轻骑横扫陈国叛军一万两千人的名将该是眼大如铃、满面虬须、生裂虎豹的凶蛮之辈。
  “姬公子?”息辕看他出神。
  “哦,叫我姬野就可以了,”姬野回过神来,“那将军平时都做些什么?”
  “叔叔就是喜欢莳花,”息辕琢磨了一下觉得也不全对,补充道,“喝酒、品茶、看书、操琴、画画、机关、算术什么的,叔叔也都喜欢。”
  “这个……”
  息辕苦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叔叔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习武和操练,他每年倒有一半时间不在南淮城里,只怕也是为了逃避操练的职责。”
  看着姬野重新发起愣来,息辕扯了扯他:“跟我来。”
#5  

  转过一重隐藏在竹子里的月门,面前陡然开阔起来。院落里重重的古桐老树到这里一棵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红紫色平铺开去的花海,中午的阳光洒落在每一片花瓣上,把花瓣都照得透明起来,花色明媚得迷人眼目。
  姬野做梦也想不到,在南淮城里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会有如此大的花园,这样大的一片土地在闹市中少说也值十万的金铢了,偏偏又隐藏在有风塘小小的门庭后,谁也看不出来。
  “叔叔,有客人了!”息辕对着茫茫的一片紫花大喊。
  “客从哪里来啊?”有人在花丛中大声回应。
  “是那天国主演武取胜的姬公子!”
  “哦?”花丛中的声音透着笑意,“此人终于认得路了。”
  高到腰间的花丛中忽然立起了一个人,他一身黑色的长衣,把袍角掖起在腰间,衣上纷纷的都是淡紫和轻红的花瓣,一头散发以布条粗疏地勒在脑后,漆黑的眉宇下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姬野。而后他摇头笑了笑。
  他细心地拨开了花走出花圃,姬野看见他脚下穿着一双露趾的麻鞋,满是泥水。
  “将军!”
  息衍扶起他,漫不经心的转过身去:“第一次来,我带你转转吧。这一片是紫琳秋,秋天才开的花里它是最容易养活也开得最烈的,看着这些花瓣那么纤薄的样子,真难相信这是晋北山野里面随地可见的野花。”
  “嗯……紫琳秋。”
  “很香的,”息衍摘了一朵递给姬野,“不过它的香味散发不远,只有凑得很近你才能察觉。晋北养花的人说,蔷薇是名士之香,其香锐烈,远播千里,而紫琳秋是国士之香,不欲人知,自有风骨。说得还有几分道理,不像我们下唐养花的商户,说夜来香才是国士之香,纵然开在深夜,也自有人闻香而来。”
  “那夜来香是什么香?”息辕跟在一边问。
  “废话了!当然是暗娼之香了,”息衍笑,“纵然开在深夜,也自有人闻香而来,说起来就入不得正品。”
  姬野小心地把那瓣花凑在鼻尖,真的是一种凑得极近才能闻见的淡香,幽幽地萦绕在鼻端久不散去,就像那四瓣蝶翼般的淡紫色花瓣。
  “而那一片就是十里霜红,”息衍又指着远处的红色花圃,“我们下唐闻名的秋玫瑰,天下只开在南淮城的花还真的只有这一种。再过一个半月下了霜,霜结在花瓣上红白两色,仿佛冰上燃火,才是少有的胜景……”
  日影已经行过了天心,姬野庆幸自己没有把那半块大饼扔掉。
  直到他吃完了大饼,息将军的谈兴似乎还没有收住。他已经点起了烟杆,带着侄儿和姬野悠然在花圃上漫步,烟杆凌空遥指:“……紫琳秋其实还是怕寒,所以你们若想种此一种花,最重要的就是要生火取暖。这么大的花圃,每十五步一个火炉,夜里烧着,北墙要高,挡住寒风,紫琳秋是可以一直开到初冬的……”
  “姬野,你可是要睡着了么?”息衍忽的回过头来,含笑看着双眼无神的姬野。
  “将军,”姬野摇摇脑袋,“说了这么多,这个武殿青缨卫到底该干什么啊?”
  息衍仿佛才回过神来,仰头看天,摸着并无胡子的下巴。他沉思了许久,忽然扭头看着姬野:“你可会烧菜做饭么?”
  姬野呆了一瞬,也只能沉默地瞪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息衍点了点头:“我猜你也是不会的……”
  “唉!这样吧,”息衍悠然吐出一口青烟,“你莳花种草是不行,烧饭做菜也不行,若说为我打理公文传递消息,有息辕跑腿也就够了。有风塘这边我也不常住,十天半月的找不到人,用不着值守。你就领青缨卫的衔,去太子东宫的御柳营当值三年吧。你若是遵纪守礼,直接送上阵领一个百人队。”
  姬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谢谢将军!”
  “你已经从军了,应该说得令!”息衍摇头,“不过我还没有说完,息辕,你送他出去,再从我的书房里把你三年来读的兵书都打一捆,让姬野带上。一月回来考试一次,兵书没有读通就不准上阵。”
  “一捆?!”姬野的脸色忽地难看起来。
  息辕把姬野一直送到有风塘外的街口,看着姬野扛着那一捆兵书,满脸都是苦相。
  息辕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也没什么,”姬野耷拉着眉毛,“其实我还是识字的。”
  “嗯……”息辕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这个。也不知道叔叔为什么偏偏把你送到太子东宫去。你新从军不知道,我们有句顺口溜,是说‘乐在禁军紫柳营,闲在三军大柳营,死在东宫御柳营’。”
  “怎么这么说?”姬野吃了一惊。
  “其实太子东宫是建在国主百里氏的祖陵边上,让太子领衔守卫祖宗坟墓,所以一直有精锐的禁军八百人戍卫,而且清闲无事。提拔晋升也是最快的,世家孩子年纪小就从军的,都是想往东宫御柳营里钻。我八岁就在御柳营值守了,后来才转到紫柳营当金吾卫,可惜后来……”
“去年国主下令,让幽隐担当了御柳营游击,原来的骑都尉官职空着没人,现在幽隐就是御柳营里最大的头领了。”
  “幽隐?”姬野想到那个脸色生青的东宫少年武士,心里忽地一沉。

  息衍放下了水壶,坐在花圃中央的青石上休憩,息辕疾步从外面进来。
  “叔叔,我送姬野走了。”
  “等这个小武士来可真是不容易,”息衍苦笑,“我都在这里种了半个月的花了,才等到这个贵客上门,纵然国主来了,我只怕也没有那么好的心情。”
  息辕想想也笑:“我看见他在门外从一早上就开始转悠,开始是眼睛往门里不断地看,后来又在那里呆坐,就是不敢进来。只好趁着他买大饼的机会抢出去和他见面,否则要等他自己进来,还真不知得等上多久呢。”
  “你也有那么一点狡猾,”息衍笑着拿烟杆指侄儿。
  “不过叔叔,”息辕迟疑着,“姬野身上,叔叔花了那么大的心力,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姬野也许不值得我花那么大的力气,不过他握着猛虎的长牙啊。”息衍的声音低沉起来,“他背后还有别人,极烈之枪不是姬谦正那种人可以教他的。我是在等他背后的人。”
  叔侄两个人都沉默起来。
  “对了,”息衍以烟杆比划着,“你派个人跟着姬野,看看他每天都做些什么,有事告诉我。”
  息辕面有难色:“叔叔,这是探子的行为吧?”
  息衍认真的点头:“怎么?”
  “这可是不入流的手段啊。”
  “不入流,”息衍笑,“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在帝都当差的时候,是太清宫前的金吾卫?”
  “知道,叔叔不是在天启城当了十二年的金吾卫,后来在太清阁下演武,一举震惊诸侯,受封为御殿羽将军的么?”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其实金吾卫,就是皇帝的探子和斥候。所以你叔叔出身就是探子,窥人隐私都是习以为常的。其实挑明了,金吾卫就是王侯家的探子,将军是朝廷上的杀人者,你要还存这个廉耻之心,只怕上阵未必能活下去的……况且,既然他是我麾下的青缨卫,也就是我的学生,我应该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个怎样的人吧?”
  “叔叔是怀疑姬野的心术?”
  息衍没有回答,只是抽着烟:“他枪术很好,是不是?”
  “嗯,”息辕点头,“我跟他,还差出很远。”
  “我担心的其实不是他的心术,而是他的武术,”息衍低声道,“枪术剑术,再怎么都是杀人之术。就像你腰间的佩剑,剑本双锋,能够杀人,也会割伤自己。而心术,世上几人心术是正的呢?”
  他摇头:“人们总是好说先要心正,方有行正。可是人心再正,也是一匹白布,终究逃不过世上的红黑去染。息辕,你明白了么?”
  “恕侄儿驽钝。”
  息衍笑了起来:“那就好,你不明白,说明你的心还是正的。等到你明白了,就会觉得真是……”
  他静了很久:“不说了,来,我们继续浇花。”
  “哦对了,廷尉府有人送来一个加急的宗卷。说是昨夜城南的一个铺子失火,烧死了几个人,尸身烧得难以辨认,请叔叔酌情处置。”
  “廷尉府的宗卷?”息衍皱了皱眉:“我身为武殿都指挥,只负责禁军三营。廷尉府的宗卷再急也跟我没有关系。我的花还没浇完。”
  “不是,廷尉府的来人说,所以把案卷送到有风塘来是因为,”息辕顿了顿,“他们在烧焦的尸体上发现了淳国风虎的军户铁牒!”
  “淳国风虎?”息衍愣了一下,抄起了水槽边的长衣,“备马,立刻赶去城南!”

 

  阳光炽烈,照在林边的路上。
  息衍微微眯起眼睛,扫视着倾塌的木屋。废墟里只剩下未曾烧尽的木架,大梁整个的坍塌下来,烧得只剩下半段,斜斜地倚在土砖砌成的山墙上。焚烧的气味还未散去,其中杂着令人呕吐的焦臭。最里的一角,几名白衣的仵作围着烧得漆黑的尸体,息衍远远地瞥了一眼,并未走近。
  息辕从陪同的廷尉手里接过托盘递给叔叔,息衍拈起托盘上乌黑的铁牌,在手心里掂了掂,沉吟不语。息辕上去接过铁牌仔细地打量,牌子的质地像是生铁,表面却有丝丝缕缕的纹路,正面是獠牙暴突的虎面,背面则是云纹,以极细的小字镌刻着一行:
  “奉此令者,风行虎掠,重九,三一卫,七七五。”
  息辕抓了抓头。
  “不必看了,是风虎的军户铁牒,只有淳国的煅纹鱼鳞铁才是这个质地,淳国风虎得意的风虎钢铠也是这种铁打造的,”息衍摇了摇头,“堂堂一个骑都尉,死的真不是地方。”
  “骑都尉?”息辕心里一动。
  按照下唐的军制,骑都尉的身份还在一般都尉之上,军衔已经很高,麾下至少也是上百人马。骑都尉之上,就可以被尊称为将军了。一个淳国军的高官居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下唐,那么确实如息衍所说,死的很不是地方。无论对下唐国还是淳国,都是棘手的事情。
  息衍点头:“你看见铁牒后面的字没有?‘重九,三一卫,七七五’,重九是他的军衔,也就是骑都尉,淳国风虎制度严整,一共分为三十个卫所,每所一千战士。这个人隶属于第三十一卫,在军中的编号是七七五。但是风虎本该是没有第三十一个卫所的,其实第三十一卫,是风虎骑军秘密的斥候卫所。其中人马都是从最精锐的骑兵中选拔出来的。以这个人的军衔,在斥候中的身份也很不低了。”
  他转向陪同的廷尉:“查到他们入城的记录么?”
  廷尉摇头:“四个城门的行署记录我们都去查过,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些人肯定没有向行署禀报,也没有给行牒加盖徽记,是擅自入城的。”
  “斥候这么做,倒也并不奇怪,”息衍抽着烟杆沉吟。
  “风虎的斥候潜入我们下唐的都城……”息辕心里突突地跳,压低声音凑在叔叔的耳边,“难道淳国对我们下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心?”
  息衍重重地叹了口气,回身拿烟杆敲着息辕的脑袋:“用心用心!剑术学得就算差强人意了,可是临事就不能多用点心思?淳国公敖太泉三月上才战死,现在的淳国公敖之润只有十岁,况且跟我们下唐隔着千里也不只,就算淳国有什么用心,难道风虎骑军还能越过王域打到南淮来?”
  “可是……可是大家不都说明昌县侯……”
  “这个是说得不错,淳国现在确实不是敖氏的淳国,而是明昌县侯梁秋颂的淳国。但是梁秋颂毕竟也只是监国,他想调动风虎骑军,就少不得和丑虎华烨有一场恶斗。几年内他想对外用兵都是难的。”息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重新把烟杆叼回嘴边,若有所思,“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梁秋颂也该知道他想招惹下唐还太早,可是他毕竟还是派了斥候来……到底是多大的好处让他如此急切地调动人手呢?”
  “将军……”廷尉在一边憋了很久,终于插了进来。
  “什么事?”
  “有件奇怪的事,”廷尉吞吞吐吐的,“只是怕将军看了恶心,属下不敢拿出来。”
  “恶心不算什么,”息衍轻描淡写地晃了晃烟杆,“你们的宗卷递得急,我赶过来,还没有用饭。能拿出来的,就快拿出来。”
  “是,”廷尉这才把藏在下面的一只托盘捧上。
  托盘上盖着一方厚实的麻布,看不出下面是什么。可是一股刺鼻的恶臭直冲上脑,息辕忙不迭地捂住了鼻子。息衍倒并无什么表情,上前一步把麻布揭开。托盘上赫然是半截残肢,表面被烧得漆黑,只在裂开的缝隙里透出血肉的颜色。
  “这是?”他皱了皱眉。
  “是手,”廷尉看将军并无太多的反感,松了一口气,指点着那截残肢,“将军看,这里本来是手指的,现在四根手指都被烧掉了,剩下这根是拇指。”
  息衍沉默了一阵子,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说来,倒确实像是一只手。”
  “你……你把死人的手拿过来干什么?”息辕还是受不了那股焦臭,紧紧地锁着眉。
  “你不要急,”息衍拍了拍侄儿的肩头,“听他说。廷尉们上阵未必是你的对手,可是要说擒贼断案,你一辈子也未必能比得过这些老狐狸。”
  廷尉躬腰行了个礼:“少将军想,这只手虽然在烈火里烧过,可是五根手指还只掉了四根。那么这只手怎么会被烧掉下来的呢?人的胳膊比起手指,可不只粗了一两倍啊。”
  他把托盘转过来,指点着残肢的另一侧:“这是断口。虽然被烧过了,可是这断口还是显得太整齐了,属下斗胆猜测,这些斥候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起火之前就有人杀……”
  “真是废话,”息衍打断了他,“训练有素的风虎斥候被不明不白地烧死在南淮城外,瞎子也知道其中有问题。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杀了他们,又放了火,你们到底有没有线索?”
  “将军说得是,说得是,”廷尉点头哈腰,转身对着那些验尸的仵作喊了一声。
  为首的仵作整理衣衫,小步地上来拜见,这次他捧过来的托盘比方才廷尉捧上的托盘还大了几倍,更为浓重的恶臭味扑面而来。息辕几乎要呕吐出来,这一次他不必看也知道麻布下是什么东西。
  “倒像是整个地被人切碎了?”息衍沉吟着。
  仵作点头:“回将军的话,正是如此。我们拼出的残骸共有十具,断肢倒有三十二件,这些人在被烧之前,必定是被人以一柄极利的快刀砍下了手脚,更有一具四分五裂,几乎辨不出人形了。下手的人刀术之强,心性之残忍,真是令人发指。”
  “一柄……极利的快刀?”息衍挑了挑眉,“为何这么说?”
  “接近凌晨下了一场细雨,把火浇灭了,残肢没有烧尽,我们还能看到几个新鲜的断口。可是以我二十多年仵作的经验,真是看不出什么样的刀能把人身切成这样,断口异常的平滑,是一击中切断了筋脉和骨头,连皮肉的翻卷也没有,就仿佛热刀割蜡一样。”
  “热刀割蜡?”息衍愣了一下。
  “是,将军。人身上筋脉韧实,骨骼坚硬,想一刀内统统砍断绝不简单,断口能如此平滑,是因为刀劲凝聚,下刀又极快,而且凶手所用的刀,必然是极薄的好刀。一般的刀,刀背太厚,斩切的力量就无法如此凝聚……”
  他说到这里愣了一下,面前的武殿都指挥息大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开了。息衍漫步在废墟中,目光扫过断梁残瓦,廷尉仵作和息辕也只得跟上。最后息衍停在一根未烧完的椽子边,蹲下来吹去了火灰,原本肉眼难以分辨的一枚乌铁小环暴露出来。它被牢牢地钉在椽子里,以息衍的手力也费了些工夫才拔了下来。
  息衍对着光打量那枚铁环,神色漠然。
  “叔叔……”息辕犹疑着。
  息衍对他摆了摆手,转身直视着廷尉:“这些不要写进宗卷里去,派人仔细地清扫周围,看着这样的铁环都收集起来。尸体尽快烧了,国主那边我会亲自回报。”
  他的声音不高,神情也淡,可是廷尉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隐然有股力量随着息衍的注视逼到了他脸上,静静的仿佛山的压力。
  “是!”他低下头去避开了息衍的目光。
  “息辕,跟我走,”息衍大步离开,牵过了自己的黑马墨雪。
  息辕偷瞥了一眼,廷尉们没有跟上来,才凑近了叔父的耳边:“叔叔,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想我知道是谁下的手了。仵作的判断不错,但凡是刀,杀人就难以做到伤口不卷。可是世上真的有一种武器,是只有刀刃没有刀身的,你看不清它。若是走在路上,你的腿忽然就落了下来,随后才感觉到疼痛,那就是你被人用这种武器埋伏了。”息衍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只有刀刃没有刀身?”息辕在脑海里琢磨了一番,想到的只是快刀的一弧刀刃。
  “是丝,蜘蛛的丝,”息衍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惜这些风虎斥候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肯穿他们的具装钢铠。否则怎么会被一个敌人轻而易举地杀得干干净净?煅纹鱼鳞铁的坚韧,本可以保他们无事。”
  “一个敌人?”息辕愣了一下,“叔叔怎么知道行凶的只有一人?”
  息衍忽地警醒过来,笑了笑,恢复了一贯的安然神色:“我猜的,能用这种武器的人毕竟太少。蜘蛛的丝可比姬野的枪还要危险很多,也许哪一天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胳膊切下来了。不是天资绝好的人,老师也不会教授这种杀人之术。”
  “哦,对了。廷尉府刚才还有报告,说还有一拨人,看似也是淳国的军人,今天早晨进了南淮城。”息辕想了起来。
  “看似?难道他们不是持淳国军户的铁牒入境,而是悄悄入城的?”
  息辕摇头:“是以商户的行牒入城的。廷尉们看出他们所带的长刀是淳国军中制式的武器,所以才辨出他们的身份。”
  “看来真的是很大的诱惑,梁秋的心不死啊,”息衍低声道,“派人跟着他们,一有什么动静即刻回报给我!”
  “是!”息辕调转马头就要离去。
  “等一下!”息衍又低声喝止了侄儿,“从鬼蝠营里调人,人要多,要敏捷的、刀术好的。不怕他们发现,一定要盯死,若是风虎的斥候再死在南淮城里……”
  息辕听不明白,可是叔父话里隐然未露的意思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To be 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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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05-09-26 00:00
Re:有人喜欢看魔幻么 有喜欢看九洲系列的兄弟么~
先发篇江南的 九州·缥缈录·苍云古齿

九州·缥缈录·苍云古齿



江南







  胤喜帝七年九月,夏末。
  宛州,南淮城,月晦之夜。

  昏暗的油灯把隐隐绰绰的影子投在了薄薄的板壁上,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天长日久,板壁被松烟熏得漆黑。桌子上也是厚厚的一层油腻,仿佛能把手都粘住。松木的板条桌椅很简陋,唯一一盏桐油的小灯被罩在竹笼子里,悬在半空。
  这是南淮城边的小铺子,靠近富商褚氏的林场,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尽的重重松林。伐木的劳力每日回城都会从小道边过,于是有了这样一个卖米酒和面饼肉汤的小铺子。夜深时候,铺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有些发寒。
  “金银不是问题,我们只要那柄剑的下落。”
  长桌一侧,领头的人打破了沉默,他把沉重的盒子推向了桌子的另一侧,盒盖弹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都是纯金的铤子,铤子上打了桉叶的烙印,那是宛州商会江氏铸造的金铤,有人说比帝都皇帝的铸钱都管用。皇家的金库里藏的也不是大胤的金铢,而是这些足色的金铤。
  金铤的反光似乎晃着了对面人的眼睛,她轻轻的笑着侧过脸去以手遮住,指上一点翡翠在灯下泛出华丽的深碧色。
  难以想象在粗陋的小铺子里会有这样的一个女人,被竹笼割裂的灯光投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像是一幅绝艳却斑驳的古画。她一身浅紫色的裙衣精致而婉约,裸露的双肩和胳膊上,肤色莹白得令人目眩,四五个蓝晶的镯子套在一起,叮叮当当地作响。
  “这么高的价格,买一柄剑的下落?你们真的不后悔?”她捂住了嘴,丰盈的唇上残留着没有卸去的妆彩,嫣红的膏子中分明是混了金粉,透出一股奢靡的艳。
  “这个你不用多问,”对面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声音里透出了严厉,“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外面就有一辆马车,我们今夜就送你带着这盒黄金离开南淮。以后的事情跟你再也没有关系。”
  桌子的一侧是孤身的女人,另一侧却是整整齐齐的戎装武士。他们烫了金边的牛皮束身甲手工精湛,腰间带了长刀,一色的暗红色大氅,高高的立领半遮住他们的脸。那些脸一样的瘦削,皮肤深褐。温暖的灯火映在他们的眼睛里,就骤然变得冷厉起来。都是些二十多岁的精壮男子,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女人半裸的胸口。他们的目光不断地巡视着周围,像是些窥探猎物的蛇。
  这也是绝不该出现在这个小铺子里的人。
  “各位大人别急,我说我知道的,”女人恋恋地在金铤上抚摩了一阵,“你们看看值不值这个价。但是……我说了你们可也得说,我还不清楚你们的来历呢。把这个消息卖出去,就算我拿了这盒子黄金,也未必真的能从国主眼皮下跑掉。我一个掌管文书的女官,得罪了堂堂的帝朝公卿,廷尉府一道通缉令,就算我逃出东陆,谁能保证我不被抓回来?”
  “你说出来,我们自然会保护你的安全,我们也不希望百里国主把你从千里外再抓回来。我能相信你不出卖我们么?”首领冷笑。
  女人也跟他一起笑:“何必那么麻烦,我倒是听过灭口一说呢!”
  首领脸上的笑容忽地消失,他一翻眼,目光就由窥探的蛇变成了凶狠的毒牙,死死盯住女人明媚的双瞳。
  “哀帝八年的冬天,幽长吉从澜州南下,取道墨离郡,从飞云浦穿过殇阳关的封锁,来到宛州,帝都廷尉一共有三百二十七人奉命带兵劫杀他,而幽长吉孤身一人。我整理宫内的书札,有一封来自天启的密信,没有署名,请百里国主协助捕杀幽长吉。因为他,是迄今所知的最后一个天驱武士首领,天驱们称他为大宗主。”
  女人似乎没有在意对面森冷的目光,玩弄着自己的长鬓,悠然地说了起来,像是讲一个坊间的说唱故事。所有武士忽然都摒住了呼吸,首领漆黑的眉锋猛地跳了跳。
  “幽长吉所持的行牒是晋北国所颁发的,行牒上他的名字叫谢沣,城门外的行署有他入城的记录,那是十二月的九日,他所携的物品中包括长刀一口和重剑一柄,都记录在行牒上。仅仅是三天后,帝都廷尉全部进入南淮,而当日夜里在紫梁街的瞑龙驿馆,有一场恶杀,后来收尸的时候共计三十多个死人,里面没有幽长吉。其实,死的都是帝都的廷尉,只不过帝都的公卿们不提,下唐的国主也不追究,事情就被压了下去。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的记录留下。”
  “没有记录?”首领逼视着女人。
  “行署没有出城的记录。无论是幽长吉或者谢沣,他就消失在南淮城里了,谁也不知他去哪里,你要问的那柄剑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大概是半个月后,所有帝都的廷尉都撤出了南淮城,帝都又有一封书信给国主,只有‘事毕’两个字,和一个印款。”
  “印款?”
  “是啊,很小的一个印款,其上是‘三蠹’两个小字。”
  “百里家的……”一名武士脱口而出,说到一半硬生生地煞住。
  首领猛地扭头,递去凶恶逼人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这个还用得着瞒么?不要忘记,我可是在紫寰宫整理国主的书札十五年,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百里家的先辈追随蔷薇皇帝开国,曾经留下一句话说,‘义是行商蠹,仁是领军蠹,情是人心蠹’。‘三蠹’的小章就是百里家家主的印记,掌握在帝都的百里家主人手中,我们下唐的百里公爵虽然是一国诸侯,却还只是百里家的分家而已。”
  首领诧异地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婉约的折腰,像一朵风里的花枝轻颤,乌黑的头发间那支凤凰衔珠的钗子轻轻地点头。首领皱了皱眉,女人想笑就笑,仿佛桌子这边根本无人,周围就是她独自的舞台,她像个优伶般自狂自悲。
  首领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个女人在笑,他却觉出一股隐约的悲意。
  “还有呢?你说你知道剑的下落!”他压下那股隐约的不安的情绪,加重了语气。
  “剑?幽长吉配的那柄重剑?”女人还是吃吃地笑着,掩着口,“我也去过紫寰宫的武库,可是里面的剑少说也有千柄,都是名剑,你们要的剑是什么样子的?我一个女官,不会用剑,你们也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一柄青铜色的重剑,剑很长很重,至少有四尺五寸,重量不下三十斤,剑面上有云片一样的花纹。绝对没有另外一柄剑和它相似,你只要见过,就不可能认错。”
  “哦,是那柄剑啊。你要说,我还真的想起来了,不错,我见过。”


 

念奴娇 风凌雪
天骄绝代,正云端飞举,误来人世。玉骨冰心卓荦客,不并等闲红紫。凝睇弯弧,扬眉射月,一箭书青史。千军仰面,乘风挥洒展翅。
黯淡影月徘徊,残灯明灭,长夜寒于水。野径疏篱皆未改,只有梅花憔悴。鹤梦频惊,雪魂易断,妾已无多泪。人间天上,难寻一宵长醉。
2  

  “真的?在哪里?”首领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难以克制的喜色。
  女人轻轻捻着自己的裙带,长长的睫毛一瞬,斜瞥着首领:“我都说了那么多了,你们可还没有说你们的来历呢。”
  “这个你根本不用知道!”
  “哼!看来你们也把我们宛州的女人想得太简单了,”女人不屑地笑笑,“别想就这么隐藏自己的身份。你们刻意穿了皮甲,却没有带你们得意的具装钢铠,还改用不称手的直刃刀,把马也换成了辨不出来历的夜北马。可是风虎骑兵的诸位大人,你们忘记了一件事……”
  短暂的寂静之后,屋里忽然被金属低鸣的声音充斥了。静坐的武士们同时一推桌面,退出去两尺,齐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夺人眼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又笑了起来,轻轻地拍着手大笑,看也不看他们。
  装着油灯的竹笼子在她头顶悠悠地转着,屋子里明暗变化起来,光怪陆离。武士们的刀已经在手,却斩不出去。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可是在宛州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有些疯癫却又娇丽如花的女人,每个人都觉得仿佛是在一场梦中,空气中有些诡异的气息让周围的一切显得缥缈虚幻。
  女人收住了笑声:“如果不知道诸位是风虎骑兵的都尉,我也不敢来卖这个消息。天驱武士最后一个首领的消息,该值多少黄金,诸位大人该是比我更明白,这盒子黄金我一个女人都能提着走,想用来交换天驱的秘密,是不是开价太低了?”
  “那你想要多少?”首领近前一步。
  “我想要一个庇护。诸位大人找到那柄剑之后,带回淳国,少不得封赏,这些我也都不稀罕。我只希望诸位大人那时候再把这盒子黄金给我,带我回淳国去,好好安排我后半生。没有淳国明昌县侯这棵大树遮荫,东陆之大,又有几个人敢得罪下唐国主百里景洪?”
  武士们彼此对了对眼神。
  “你想要什么样的庇护?”首领重新坐回桌边。
  “不错,幽长吉确实是死在南淮城。天驱首领的佩剑,下唐也是作为宝物收藏,淳国想要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我既然敢来,就和各位大人站在同一条船上,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藏着瞒着只能害死自己。大家各自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彼此就算伙伴。我带各位大人去取那柄剑,一起回淳国,我要明昌县侯上表帝都,封我一个诰命,其他的封赏我也不和诸位大人争夺。”
  “你是要……”首领迟疑的看着女人,“加入我们?”
  女人又掩着嘴笑了:“我一个女人,不怕你们这群虎狼,难道你们倒怕我么?我只是希望安全的离开下唐,从今以后再不用回到这里。”
  她转着手里的白瓷酒杯:“其实我想离开这里,真的已经很久了,想回北方去……”
  那股轻轻的淡淡的悲意又涌动起来,她的笑容渐渐地失色,变得像一幅壁画那样静默。
  屋子里长久地沉默着,灯火被微风压了下去,女人明丽的肌肤也变得晦暗起来,她侧过头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像是一片浓墨。
  “好,这件事我在明昌县侯的面前可以为你争下,”首领终于点头,“我也知道取剑不容易,有你作同伴,或许是件好事。但是我们淳国风虎,从不和陌生的人联手,今天我破例一次!但是你听了我的话,再想轻易离开我们就难了。你想要问什么?”
  “第一件事,幽长吉死了足有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没有人来问他的下落,淳国远在北方,明昌县侯怎么会知道这段往事?”
  首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既然知道那些劫杀幽长吉的帝都廷尉,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下场?我告诉你,所有活着回到帝都的廷尉全部都被下狱,半年之后,由廷尉府把骨灰送到各家。我的父亲是那时的廷尉之一,他都没有来得及下狱,当场就被格杀。因为他违背了廷尉府的密令,回到天启却没有立刻去廷尉府报到,而是回了一次家。”
  “你的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皇帝和诸侯剿杀天驱武士,长达几十年,可是把廷尉府的精锐出动数百名去劫杀一个人的事情,还从未有过。之所以帝都对于幽长吉的行动那么在意,是因为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幽长吉联络了诸侯各国的将军和世家大族不下百人,预备联兵弑君。所以他的行动路线从中州去澜州又转向宛州,一路上不断地联系着诸国的势力。谁也没有想过天驱这样的小股叛逆竟然能够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可是上百个手握重权的将军和世家大族的家主,又不能一并斩杀,否则大局势必混乱。所以帝都的目标,只在于劫杀幽长吉一个人,可惜直到最后,不知是为了什么,廷尉们都没有得到那份依附于幽长吉的叛贼名单。我的父亲冒险回来,只是要留下一个口信。”
  “口信?”女人修长的眉宇轻轻的一振。
  “他一到家,廷尉府的人就追了进来,他只来得及说一件事。他说,解开这个迷局的关键在那柄剑上。”
  首领沉默起来,也摆弄着面前的白瓷小酒杯。
  “一个廷尉,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首领从腰带中抠出了一个东西,沿着桌面滑给了女人。
  那是一枚铁青色的指套,宽大而沉重。女人迟疑了一刻,抓起来打量,指套里圈铸着古老晦涩的铭文,外面则是一头展开双翼的飞鹰。
  “因为他是一个天驱,”首领的笑声变得冷涩而残酷,“一个藏在廷尉府的天驱。这个愚蠢的人,居然一直想为天驱做些事情,可是他没有什么本事,没法像幽长吉那样当一个英雄,他就只有牺牲他自己去留下这个天驱的秘密。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他把这个指套像宝贝一样传给我,从此他就再也没回来。”
  女人玩弄着那个铁青色的指套,带着些许轻蔑的笑意:“持有这个指套的人,都该是天驱的武士。你到底是明昌县侯的属下,还是带着使命的天驱?”
  “天驱?”首领摇头,“我只知道那是我愚蠢的父亲。他为了那个团体的使命,让我和我的母亲一生颠沛流离,让我的母亲从一个尊贵的夫人沦落到为人洗衣做饭为生,让我在别人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这个破烂的指套值几个钱?就让他发疯发成那样?不过我一直都留着这枚指套,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对我有用。我这次来,就是奉了明昌县侯的亲笔密令,只要带回苍云古齿剑,我可以封一个子爵,你要的一个诰命身份还不简单?”
  他唇边拉出一丝笑容,斜斜地瞥着女人,伸手压在她柔软的手上,手指揉着她指节上圆润的小窝:“其实何必那么麻烦呢?我看你生得也不错,你嫁给我,自然就有诰命的身份。你带我们取到剑,我保你一生。”
  女人并不避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捂着嘴笑,却遮不住莹白如玉的牙齿:“我?我都老了,将军正当盛年,还要娶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么?”
  首领默然。他再次去仔细的打量这个女人,忽然发现其实他根本看不出这个女人的年纪:看容貌,她像是十八九岁绝色的少女,可是看眼睛,却有太多的东西藏在里面,看进去就仿佛陷入了潭水。而她方才才说自己掌管国主的书札已有十五年。
  他克制着隐隐的不安:“我们的来意我已经说透了。大家开诚布公,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去取剑的办法了吧?不过,如果你只是虚言诓骗我们,那你今天也不必想离开这里了。”
  “虚言?”女人笑,“整个南淮城,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柄剑的所在了。”
  她忽然甩脱了首领的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赫然是两枚铁青色的指套:“将军给我看了你的指套,将军再看看我这枚,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
  首领迟疑着拈起两枚指套。就着灯火细细的打量。看起来两枚指套全无差别,像是同一炉铁水铸造出来的。他翻来覆去的看,目光忽然落在指套内圈的铭文上。他的心猛跳起来。
  他也是天驱的后裔,知道这些指套的内圈都是古老的金文“铁甲依然在”五个字。可是女子递来的这枚却完全不同,那是一行十六个字:
  “北辰之神,穹隆之帝,万宗之主,无始无终。”
  他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一股血冲上头顶,他攥着那枚指套忍不住要大喊起来:“星……星野之鹰的指套!这是……这是天驱首领的指套!”


 

念奴娇 风凌雪
天骄绝代,正云端飞举,误来人世。玉骨冰心卓荦客,不并等闲红紫。凝睇弯弧,扬眉射月,一箭书青史。千军仰面,乘风挥洒展翅。
黯淡影月徘徊,残灯明灭,长夜寒于水。野径疏篱皆未改,只有梅花憔悴。鹤梦频惊,雪魂易断,妾已无多泪。人间天上,难寻一宵长醉。
To be or not to be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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