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的另一种误读

文本的另一种误读
    
    当面对一部作品时，太多的人总是想从中找出不为别人所知的，隐匿在文字背后的某种隐秘。从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地生发出许多恐怕作者自己都不曾知晓的“精神内核”，在许多情况下，作者心境随心所欲地自然流淌恰恰成为解读者的苦心追逐。所以，有时候我极端地认为，对文本的解读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愚蠢和荒谬的事。我之所以这么说，并非是为了消解阅读这一人文取向，而只是认为，脱离写作本体的意识自发延伸并不具备多少客观的解说性和现实的指导性。感动源于共鸣，而共鸣则是一件非常主观的东西，它有时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就像某天在无意之中，碰对了心门的密码，从而将不见天日的心灵暗室从新置于阳光之下。而共鸣就是那闪念一现却不肯留存于记忆的密码。你有没有过那种似曾相识又若有所失的茫然？你有没有那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怅然？其实，那些都不是文本作品所给你的，它早就存在于你的心灵底层。只不过，在某一刻，在一个特定的机缘下，它（文本）触动了你的某根敏感神经，所有的那些你以为早已忘记，早已遗弃的东西又重新涌上心头。所以，与其说它是客观文本在自我内心的影映，倒不如说是本能意识对别人的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误读。每一种解读在我看来，都是在书写自己，而不是在译释文本。当然，误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对我们自身来说是一次精神的洗涤与灵魂的反诘。文本就像是一叶小舟，让你独自伏身于上，顺着记忆的河流慢慢流淌，静静倾听潺潺流水划过船底，划过心底。而此刻的我正踏上甲板——开始一段逆流回溯……
    一只神经质的猴子，一头哭泣的猪，一尾处心积虑的鱼，一尊心若止水的寂寞化石（金蝉子），在冽冽秋风中开始了一段西行的苦难。他们都是身负诅咒的软体动物，想摆脱宿命的强硬却有无能为力，想彻底认命却又无法面对每一个真实的自我，于是命运与挣扎的纠结就此开始……
    看了《悟空传》，很多人哭了，情感的宣泄方式有很多，但他们选择了静静地流泪。在这样一个时代，能触动内心的作品本已不多，而能让人无可自拔地选择哭泣的作品更是 少之又少。这恐怕是我关注它的一个原因之所在吧。在初读它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作者保持着一种克制乃至压制的心态来完成心灵的书写。整个作品就像一件不见天日的暗室，被作者心中的桎梏层层包裹，不容别人轻易触碰。只留下唯一的缺口——爱情。一切的理想执著，一切的苦难挣扎都被挤压在一方不及回首的时空中慢慢碎去，然后又随着心底最后一道闸门的瓦解——生命的崩溃而黯然流下。这时的爱情已是一把握不住的苍凉，飘荡在每一个渐已老去尚未麻木的心房，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破碎的永远无法挽回，真实的至死留存记忆。我惊讶于今何在的残忍，这样的写作状态是需要很大心理张力的，每一位虔诚写作者的创作都可以看作是一次心灵的挣扎与支解，所以作品中也就难以避免地留有作者本人的影像。而写这样的东西无疑就像是在写一篇悼词，祭奠成为唯一的主题。祭奠昨天的自己，祭奠明天的别人，因为，明天自己将成为别人。自己究竟是谁？明天是什么样子的？被架上祭坛的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出一个为什么，就被熊熊烈火吞噬。蓦然回首，你会得到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勇气接受的答案——这就是我的青春，或者可以推己及人地说：这就是我们的青春。
    哲学源自于生活却又凌驾与生活，但当哲学与生活因为某种非常态的生存方式而被迫融为一体时，真正的混乱开始了。夹杂着甜蜜的苦痛与弥漫着酸涩的迷醉在一个个突然中窜至鼻尖，让你猝不及防。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哲学是痛苦的”。所以，我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但今何在却在无意中将我圈入一个又一个疑团丛生的命题中。他的哲学是灰色的，因为他是个受过严重心理创伤而留有巨大阴影的人；同时，他的哲学又是真实的，生活的种种磨砺已将他消解的只剩下一颗心脏——满目创痍，刀刀深邃。他却用它来找寻真实。今何在试图在哲学中找到青春存在的合理性与可能性，他失败了，他失望了。整本书都处在一个悲怆的冷色调中，那是挣扎的后遗症。悟空的挣扎就是今何在的挣扎，他们都有一颗不安的心，而那恰恰成为痛苦的根源。也许我们都知道：无争的内心是平静的，平静的心境是幸福的。而外界凡尘与个体内心的整合后的纯粹状态则是通往幸福的唯一出路，可这却是一条悬于半空的钢索，争渡者中的大多数都在猝不及防的时刻坠入谷底，而侥幸过关的人则成为圣人或疯子。可每个人却都在不同的时空重复着同样的选择——选择挣扎。它是人性软弱的外化与集中闪现，也是你我无法回避的巨大存在。当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供选项时，实质上你并没有作出选择。
    在我看来，故事中的每个人物都是值得同情的，悟空、天蓬、金蝉子、沙悟静、阿月、阿遥……他们都在无常中漂流，在强压下低头，在爱情中迷惘。而他们却连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一切都不知道。如来？玉帝？是，又不是。当如来玉帝们成为引导者的那刻起，所有的自我规范在束缚别人的同时也在束缚自身，为规则而冒险，为颠灭不破的权威而狰狞。对既定程式的维护早以将他们的命运纳入一种定数。今何在并没有褒谁贬谁的意思，因为他自己本已明白人生是一种无奈，对人对神对佛都一样。上路了，就不能回头。
    在对书中两只猴子的理解上，也一直存在着争论与偏差。如我的朋友就认为这是一个前后因果倒置，一只是变乱中的猴子，一只是固守本我的猴子。在历史的两岸，无论谁看谁都显得如此的陌生与诡异。而我则认为这里面存在一个猴格分裂的问题，存在着一个固守本我与超越生命的纠葛。在直面生命本身时，我们无法真正说清善恶对错，就像我们无法说清我们存在的本身究竟是什么一样，其中夹杂着太多的纠结不清，命途无常。欲罢不能这个词恐怕是对悟空矛盾一生的最好诠释。
    这是一部悲剧感很强的小说，它已经解构了能解构的一切，就算余存的爱情也成为伸手即灭的萤火一闪，永远破灭在希望的尽头。原来世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在自我的毁灭下缓缓崩塌，只留下一声声的叹息萦绕着满地晶莹的爱情碎末，久久不肯离去……
    爱情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同样的摇曳人心，同样的温馨残忍，同样的让人无可奈何。只不过有些人把它当作生命的终极追求，有些人把它当作理想的附属品，而有些人则断然拒绝了它。天蓬生命的支点、活着的希望都是阿月——一个他必须忘记却又始终不愿的女子。在爱情与现实的对决中，他成为最不幸者与最幸运者。在每夜的淡淡月色中，他咬着舌尖，咽着泪水不肯睡去，他惧怕于醒来后的阳光惨淡。可当真正面对阿月时，猪身人心的他却选择决然转身，黯然离去。他不愿心爱的人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如梦魇般的结局，他宁愿她带着甜甜的希望沉沉睡去。可同时他也是幸福的，从他拥着阿月缓缓步入火海的那刻起，他就成为一个有灵魂的实体，尽管仅是刹那，但已足够，爱情被熊熊烈火铸成永恒，在岁月的流逝中孤独守望。
    对于悟空的爱情是很难分析的，但对于那种说他根本没有爱情的看法，我是不太同意的。那具骸骨手中紧握的紫披巾早已诠释了一切。悟空不是没有爱情，而是不敢接受爱情。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生命里不能有爱情，他们的爱情只会成为又一个诅咒的标签，深久地烙印在紫霞和他自己的心上，最后随同生命的消逝只留下一片哭泣的回声，荡漾在岁月的潮头岸边。爱情不是多余的，但却是不能有结果的，它只会成为本已脆弱的他身上的又一个沉重负累，它只会让心上人丧失对生命和明天最后的希望与寄托。今何在给悟空的结局是牵强的，爱情在与理想的碰撞过程中，从来都是胜算微小的。让他在紫霞的怀中死去，只不过是对读者心理暗示的一点满足与回报罢了。
    金蝉子是个复杂的人，在他身上包含着太多的不明确。圣人——一个悲剧性的名词。在成为圣人的过程中，他丢弃遗落了正常生命本身具备的和后天追求的所有，得到的却是人生边缘的另一种境界。面对小白的真挚，他平静的有些残酷，那就是他的超脱吗？“你错了，我不是了无牵挂，而是一无所有。”金蝉子这么说。也许他正是用心眼来看世界，尘世中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是需要他来救扶的，于是都成为了他的恋人。这种爱情上的无情是否正体现了他真正的有情呢？这种人情伦理上的不道德是否正成就了他对人类总体上的最高道德呢？对此，我们只有心怀一份迷惑的感激与敬意，而不是用一己的道德标准作出反射式的评判。空瓶与装满水的瓶子是一样的清澈见底、透明无障，这一种状态叫做纯粹，暗含的精神内核都是一种爱——一种大悲悯，一种大有情。
    面对世间的种种留恋，我们总怕失去，却又总在失去。生活就像一条鞭子，总是在不断地抽打着你，让你向前，叫你找寻，却从不告诉你在前方能够得到什么。唯一明确的就是人生终点那场谁也无法回避与更改的结果——死亡以及这一巨大真实背后你不存在的无限绵延。人生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跋涉前行，这才叫真正的生活。认命也许是消解痛苦最简单有效的良方，当作为英雄的存在，溶解在血液中的抗争因子是不会轻易选择放弃的。所以，他们继续着这场无望的抗争。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抗争的真实起因是什么，抗争的终极指向是哪里，抗争的结局又回是什么样的……一切都在混沌中滋生潜行，挣扎成为他们无言的姿态，可命运的漩涡却因挣扎而更加极速运转，淹没自己似乎成为唯一合理可行的结果。命运留给他们的裂纹太多太杂，他们已分不能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虚幻的。一个个偶然成为他们踏上西天路的必然，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琐碎，太无关紧要，太不可预知。于是如来在无形中成为所有矛盾的靶心。铸铁卷，创法理的引导者是什么？那只不过是天行运转中的一个个具体有形的外化而已，命运车轮从不会因为一个具体部件的损坏而停止运转的。故事中两个想从根基上作出颠覆性改变的人物——悟空和金蝉子，他们的抗争以及抗争的结果早已被设定，那就是失败。他们败给了自己。
抛开结论的设定，就让我们作一个假设，假设悟空和金蝉子实验性行为的圆满成功。那又代表着什么？只不过是另一个天庭权力集中者与西方法理规定者的再次诞生罢了。权利的大旗只不过改换成另一种色泽，规范的脚注里只不过凭添了另一个姓名而已，所有的一切在偶然的过程中继续着必然的结果，一切的所有都在不合理的开始中成就着合理的结果。那是悟空和金蝉子无心改变也无力改变的真实，在权力的争斗中，从来没有永远的胜者，前一个胜利者都不过是下一个叛逆者的“革命”对象，没有永远站立在历史潮头的不朽者。
    恐怕今何在也不忍心面对这样一个“看山跑死马”的情形，于是他把一切的生之希望，爱之归宿都赋予了他理想生命的最后一道沉重命题——爱情。然而它注定只能是一朵鲜活在记忆里的彼岸花，永远经不起现实的推敲与考证。爱情的易碎的，它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决的巨大悖论，而作者试图借用外界的强大压力来凸现爱情的生生不息和至死不渝。而对于它内端的矛盾性却在刻意回避。今何在实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可以对今天爱情日益浓重的社会化趋势视而不见，他可以在现实蔓延渗透的背后寻找到一种非现实的心态，他甚至可以游移在自设的美梦中永不醒来。在外部强力的作用下，大多数的感情都会扭曲变形，而爱情本身所具有的柔性传导特质，保证了它能够像中国太极那样——“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从这种意义上讲，有时外界的残酷对于爱情会是一种幸运的馈赠。相反，在丧失这种包容性压力的作用时，爱情本身又会处于一种无所适从的失重状态，所有爱情自身所摧发的矛盾与隔阂就此蔓延滋生。于是，爱情的悲剧发生了。爱情是极端的，要么粉碎如末，要么坚若磐石，此间没有中庸这条路。当婚姻背弃爱情和现实偷情时，当爱情纷纷改嫁投向名利的怀抱时，我们的确不该再有太多的理由去相信梦的灿烂与醇美。但要让自己死心踏地承认这一点，却也是需要十分的勇气的。至少这种自我毁灭式的爱情是今何在所不能接受的。因为承认了这一点，等于是自己亲手掐灭了希望的最后一缕幽火。在无奈中，他选择了逃避。
    西行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都逃不脱这张大网的笼罩。或许在思绪的明灭之间，再随心翻看一下今何在留给我们这个时代的的尴尬遗书，我们会更加不安与迷惘。


文后枯语
   《悟空传》是同宿舍的一个朋友推荐给我的，说实话，无论在文字的表层上还是在思想的内涵上，我都不能对其作出明确的理解和深层的探索，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是今何在。但凭着自己浅薄的直觉，我依然认为它是一部很不错的作品，至少不像某些文学权威说的那样：是“又一部庸俗而流行的网上小说”。我并不明白那些固守“精神田园”的高雅者们是如何来评判文学作品好坏高贱的。但我想，对于一部作品雅俗的评估，流行与否并不能成为唯一的，行之有效的标准。流行的产生依赖于三个层面：一是技术层面（生产、流通、宣传等），二是内容层面，三是情感认同层面 。而内容显然是基础，其他二者作为内容的一种依附与延伸，只不过是内容表现形式的外化罢了。任何通过外项反推内项，通过意义反推文学本身的做法都是不公正和不负责任的，那只是文学界政治思潮泛滥与猖獗的表现。
    所谓雅文化与俗文化的区别在于思想内涵的深刻与肤浅，但思想内涵的表现与构架却依赖于语言方式、结构方式、背景设置、依托对象等诸多形式化的东西。内容是靠形式来凸现的，但形式又如何来决定内容呢？在人们的常规思维中，深奥似乎成为高雅的代名词，深奥难懂确保了它的排他性，而这种文化差别本质上是用来维护阶级差别的，贵族阶层该消费那些表明自我身份地位的“标准文化”，而平民阶层则理所当然地该去享用次标准的“剩余文化”。这种人为的界定无疑是在宣扬一种不平等。不同的文化都有其植根与发展的土壤空间，都有依赖这种文化获取某种内心满足的具体人群。我不是在宣扬“存在即合理”的论调。我只是认为，当政治角逐、权力斗争中的某些行为理论渗透到文化领域并得到空前的认同与加强时，那只能表明一个民族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崩溃。
    作为一种文化倾向，它不可避免地具有自身所无法医治的病症与缺陷，就比如后现代所倡导的“解构”本身具有二面性一样，后现代主义对于一切既定价值规范的解构，在实质上是一场只有解构没有重塑的不彻底革命（或许说是改良可能更贴切些）。但这并不能成为指责文化、文学利弊的口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文化本身的缺憾以及发展中的病变恰恰是新文化获得萌发的营养母体，而文化文学史中的无数茁壮、充实、成熟、凋残就如一个个标点，见证着历史的向前与新生。就后现代来说，它对权威、规范的批判源自对现实世界失衡状态在内心的影映。所以，“重塑”的过程在实质上也是一个覆盖自我的过程。在这一点上，后现代比较趋向于“达达主义”所表达的那种无意识、无结果，追求的是一种肢解自身所带来的快感。但在缺省主语的状态下，冷静极易转变成冷漠，讽刺太会衍生为调笑，“以废墟嘲笑废墟”心理的最终成型也标明创造主体某种情感“介入”的消失，因绝望而冷峻，因嘲讽而刻毒，当看清了生活假面后的晦暗与虚无。他们便放弃了对绝对意义的追寻。居高临下，冷冷地俯看众生成为保证自身人格完整与理想梦境化的最后屏障，但这道屏障却在无形中成为创造主体与创作源头之间的天然阻断。后现代在打破现代主义造就的有序压制之后，迎来的并不是内心的静寂，精神的自由，理想的圆满，而是一种无序，一片混乱的虚无。当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后现代思潮碰撞融合之后，产生了极具中国特色的虚无主义。它们解构一切，颠覆一切，就算保留下来的亲情、爱情也成为一座毫无依托的孤城，矗立在独处。
    不安、苦闷、焦躁、彷徨压抑、无所适从、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等等似乎已成为后现代的品牌性标签。而这些连同它的一般结构形式又恰恰成为后现代无法自愈的致命硬伤。“解构”所带来的空洞就如一张纸的两面，一面是它的宣言书，而另一面则是墓志铭。                                                            


                                                      

                                                     于东南
                                                 2002/1/12 夜

这是以前我给左手的东西
他发在了青年评论
但实际上这不太符合他们版块风格的
所以我今天发在这里
请皮皮姐指教
对了，这在那里已经加过分了
请不要再重复加分（呵呵，是不是有点……）:supergrin:

我差点就加分了  确实写的满好的
我看书很杂 不喜欢太深奥的 也不喜欢太浅近的
我喜欢的书比如<红楼梦>
可以一遍一遍的看下去 每次看都可以想出很多新的含义来 可是如果不想也不妨碍我感动和感慨
看<悟空传>的时候我就是找到了这样的感觉
所以说能够把文字驾驭得刚好可以表露思想又可以保护内涵的时候 这个人的文字技巧就到了颠峰了
所以说 旧书不厌白回读 熟度深思子自知
这是我看书时最经常发出的感慨 -------------------- 青青翠竹  无非般若
郁郁黄花  尽是法身
  www.wind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