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别处·乡土中国

    这片文字的引子是一些照片。古朴的村镇、旧宅、败祠、发黄的族谱、粉墙黛瓦、鸦背斜阳……在这些照片里，人都是隐去了面容的，岁月的流转与光阴的变迁也几乎无迹可寻。时间绵延在那些年代久远的木质纹理中，一漾一漾。一段布满青苔的记忆被轻轻唤醒，潮湿而轻盈。我仿佛站在一处通向久远年代的风口，遥望着故人的生活。迂缓，安静，齐整。
    照片的主人是我的挚友。夏天的时候，她背着书包，带着她的“白云深处仙境，桃花源里人家”，一个人走完了她的徽州之旅，拍下了这些照片。它们像一本书的序言，诱发我去寻找那些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蒙上了灰尘的地方。
    我四处向人追问那些地方和日子，一些书被我找到并如此地挚爱着。

    三联书店的一套《乡土中国》是我最喜欢的版本。《徽州》呈现给你的是一个复杂的徽州、多元的徽州。它亦动亦静，亦俗亦雅；它于种种细小之处保存历史的痕迹，让你在青山绿水、院落村居间时时处处都感受到它浓浓的人文气息。《水乡绍兴》讲着一个一个栖息在江南边缘不事张扬的小镇的故事，江南的杏花、烟柳、三月春雨霏霏，江南的小桥、流水、檐间呢喃燕子。《楠溪江中游古村落》带你熟悉楠溪江中游个性鲜明的乡土建筑，渗透在村落与房屋里的，是浓郁的耕读文化的书卷气和乡民们淳厚朴实的性格，以及青山绿水长年陶冶出来的对自然的亲和感。《武陵土家》告诉你一个景观奇异，随处可见“桃花源”的偏僻之地和一个被淡没的自称“毕兹卡”的民族。它地处“中国之中”，气候四季如春，那里的奇峰异洞、悬崖巨瀑，可与世界上任何风景区媲美；它如同一个历史冰箱，几乎原封不动地冷藏了难以数计的历史奥秘，等待人们去发掘。《泰顺》则介绍了泰顺这片极少受到现代文明污染的净土上所保存的大量传统乡土建筑。
    黑色与彩色的照片并赋以随笔的形式向我们展示了古朴的老村、古镇，久远的历史场景直逼你的双眼，内心，直到灵魂。美妙绝伦的风景画，溪山环峙，秀峰叠翠，轻帆斜影，村落绵延，点缀其间的粉墙，黛瓦，马头墙隐约可见。晚月，归雁，渔笛，孤舟，漠漠云烟，鸦背，斜阳，幽梦，残酒，令人恍然如梦。中国古典文学的瑰丽篇章、中国画的神来之笔、中国才子佳人的故事，中国文学的意韵，就产生在这个乡土中。你无法拒绝"乡土"对你的诱惑，那里不仅仅是山清水秀，不仅仅是田园风光，而是审美本源的回归。乡土如此令人陶醉和沉迷，因为它本身就是诗词、山水画和文化故事。在那里我们可以发现几乎所有的文化线索。
    中国乡土不在于山川秀丽，而在文风昌盛，与民间习俗融为一体，所以才有传统。宗祠是乡土中国文化沉淀的象征。一个家族源远流长的血统向四处延伸，故乡与游子间链接的是族谱。凡是家族源远流长，都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旺族。中国的许多世家产生于深藏群山之中的乡土，就是传统中的所谓"耕读传家"民以食为天"，开荒种地，这是中国文化的根基；"惟有读书高"，教育是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价值。农民士人结为一体，世世代代繁衍不已，这形成了中国特有的文化传统。状元进士多出于乡土，而许多大学问家如俞樾（俞平伯的祖上）、梁启超、陈寅恪也是耕读世家出身。走进村落，最常见的是义塾、书院、读书楼、文昌阁；最为家族引以自豪的是状元楼或进士及第牌坊。在这些乡土，可以看到许多功德坊和进士坊，令人油然而生敬仰。当然文化还有另外一面。文中介绍的那一座座贞节牌坊，使你能为历史的残酷而震撼。产生于徽州的徽商，曾经创造了震铄百代的经济文化业绩。现在仍然保留着许多古徽州建筑。群山如抱、蓝天碧水，丹枫掩映中，白墙青瓦的徽州民居鳞次栉比，整个古村落就像一幅诗意盎然的中国画一般。历代不知出了多少达官巨贾，经济头脑加知书达理的徽州遗风至今还是世代绵延。
    “我的故乡并不是徽州。
     十数年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来到皖南，在这里看山青水绿，看院落村居，看那幽长的小巷两旁高高的马头墙，看随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蹒跚而出、晒太阳的老人。对于我这个外乡客，徽州，就有如老人身后那个天光昏暗的宅落，积着经年的老灰，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留有往日的痕迹，愈是走近，愈能看清它的精美。于是，它也成了我梦中的故园。……”
    “童年时代的经历，在回忆中总是美好的，像一首首的诗。童年时代的水乡，在回忆中虽有些朦胧，但却又很具形象。小桥流水，庭院绿荫，熙熙攘攘的市井街道，桥头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在那粉墙黛瓦的故园，四方形的天井，积淀着无数生活之情趣。岁时节日的繁忙，夏夜纳凉讲故事、看星星，童年的乐趣，都会在这些建筑形象中显现出来。……
    我对故乡绍兴的记述，为情而写，寄情为主。我离开故乡已近半个世纪，故乡的情景却似历历如同在目；我在故乡生活了二十年，却觉得是那么的丰富而漫长。这，就在于情。”
“我们一般人初知‘武陵’，大概自读《桃花源记》始：‘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这位渔翁发现了桃花源，出来后向世人讲述了一段神秘而美丽的故事，引起当时郡太守和‘高尚土’如‘南阳刘子骥’的浓厚兴趣而欣然欲往‘问津’。……”
    “我们比较从容访问过的湖南土家吊脚楼群首先是龙山桂塘坝。桂塘坝也可说是土家族的“白云深处”，那里距“一脚踏三省——湘、鄂、川”的交界点不过一箭之地，密迩湖北来凤的河东区，土家的民族气氛特别浓郁。距永顺县城不远的泽家湖有风格别致的吊脚楼群，我们称这些吊脚楼为士家吊脚楼的“洛可可”式：装饰丰富，色彩艳丽，就像蚕姑渔女，倏尔盛装起来，虽然有些羞涩腼腆，毕竟不掩国色天香，足令一些珠光宝气的摩登仕女自惭形秽……”
   “悠悠乌篷，摇碎的是一池碧玉，摇出的是一路桨声；悠悠乌篷，摇起的是一缕乡愁，摇醒的是一丝回忆。……”
    丛书的作者都是对中国乡土建筑和历史颇有研究的学者，而他们却用一种随笔的方式向我们讲诉着悠悠的陈年往事。可惜这些栖息在中国文化幼年心上的文化图景正在迅速变成记忆。乡土建筑、文化和传统是我们民族最珍贵的遗产。一个物种的灭绝可以引起全世界的呼吁。但是，一种文化的灭绝是更大的损失。整个民族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塑造、锤炼、丰富、积累而成的文化，正在迅速地走向灭绝，我们将永远失去我们的根柢。作者们采用史学和人类学的方法，亲自测绘，摄影，征集，访问，参与，有很多宝贵的第一手资料。而且这套书装帧设计十分考究，印制精美。除了对乡土中国的热爱，也许编者和作者特别想要抢救这些即将逝去的文化吧。他们选择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也是在中国现代化过程最脆弱最容易消失的那部分。

    然后是一次在三联书店发现的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的一套《中国古村落系列》。装帧简洁朴素的几本集子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像它们本身所承载的那些岁月和建筑一样默默无闻。
    乡土建筑是中国传统建筑中最朴实、最直率、最生活化、最富人情味的一部分。这套书有对庙宇、宗祠、街巷等建筑的介绍，有对“深巷中人家”生活风俗的描述。书中还穿插了大量的神话传说等内容，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它最大的特色是“不选已经闻名天下的聚落作研究课题，而去发掘一些默默无闻但很有价值的聚落。”以清华大学教授陈志华为代表的乡土建筑研究者以村落整体为对象，深入挖掘建筑内部以及周边环境所蕴涵的历史信息和文化信息，在获取大量准确的实测资料的同时，力求对村落建筑的历史本文化背景进行深入的分析。在《中国古村落系列》的总序里，陈志华说，众多有价值的乡土建筑，现今正在遭受着愚昧而专横的破坏。“我们正无可奈何地失去它们。”陈志华称，这套丛书的写作是在“和拆毁比速度”。他说：“我们无力回天，但我们决心用全部的精力立即抢救性地做些乡土建筑的研究工作。虽然我们只能从汪洋大海中取得小小一勺水，这勺水毕竟带着海洋的全部滋味。” 因此，在文字背后隐含的那种“立此存照”的意味，又让人的心情难以真正轻松起来。

    中国还有多少个被遗忘在我们视界之外的村庄或乡镇？它们的命运会怎样，是静静地照原样生存以至消失，或者是像我们所惯见的乡村一样，开始适应外界的变化？我怀着一种感动而矛盾的心情将这两套书介绍给我认识的人。最可怕的担心是这类书会沦为他们的旅游指南。随着旅游者以及他们所附带的现代观念的进入，这些昔日宁静的乡村也开始变得浮躁起来。听说楠溪江已经成了旅游热点了。而我那个去徽州的朋友不也是一遍又一遍的抱怨着乡民们淳朴民风的不再。
    就在这样的心情下，又一本书闯进了我的世界。陕西师大出版社的《中国古镇自助旅游地图手册》在那一刻打动了我。其实打动我的是那些“编者的话”，它们被写在书的前言里。
    “如果北京的古城墙、四合院保留完好，我们就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到陕西的村子里看民居；如果苏州城内仍河道纵横，我们也很难想到去周庄、同里温水乡旧梦。古城古镇连同一种亲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消逝，仅仅发生在短短的几十年间。与传统家园的彻底割裂，也仅仅是一、两代人的人生。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在‘现代化’的浪潮里、‘新价值’的狂欢中，能保存一些传统生活空间和生活方式的古镇，很可能难以逃避消逝的命运。
而且，我们必须悲观地说，古镇永远消逝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在今天，古老的生态本来就很脆弱。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古镇，大多地处莽荒或位置偏僻。即使是曾经一度繁华之地，也因历史的原因而门前冷落，尘封窖藏。由此得以幸免于各类浩劫。一旦春光乍泻，成为热闹的‘旅游资源’，其‘钱景’自然可观，但前景则充满变数。
    当一些偏僻之地的古镇人在可望却不可及的经济大潮中，突然发现祖宗留下的‘破烂’也能换回孩子学费、老人医疗费时，便出现了挖门楼，拆房梁的事。我们只能对此空洞地叹息。
    即使在古镇旅游的热点地区，出现了规划、保护十分周全的几个典型，但曾经淳朴的村民个个边成了与游人讨价还价的商贩。古风不再，只剩下满街摩肩接踵的外地游人。
    作为游人，我们没有权利评说古镇人的选择。因为我们欣赏的，在他们很可能是沉甸甸的艰难和累赘。同时，我们的前往能给古镇留下的只是村民们盖新放的钱，以及更多的二氧化碳和垃圾。
    我们没有权利羁绊自己‘回归家园’的古老冲动。因为这冲动本身就值得怜悯。它让我们风尘仆仆，甚至千难万险地奔向一个在全国地图上绝对找不到的地方，让漂泊已久的灵魂在其间寻求一两天的抚慰。”
    我多希望有更多的人带着这本《中国古镇游》走进我们梦中依稀的家园——“门前有河，屋后观山，半亩地种瓜点豆，几棵树春来花开……”，毕竟只有走近才能了解，只有了解才能懂得，才能慈悲地去观望那些建筑和流淌过去的时间。让我欣慰的是，《中国古镇游》不是一本简单的导游图，它有深刻的东西蕴藏其间，行走的时候也能让我们感到文化的绵远流长。

    前不久在北京闭幕的国际建筑师大会上通过的《北京宣言》中有这样一段话：“建筑形式的意义来源于地方文脉，并解释着地方文脉。但是这并不以为着地区建筑学只是地区历史的产物。恰恰相反，地区建筑学更与地区的未来相连。”古镇，古村落是我们民族的文脉，是我们祖先实实在在的生活空间，它们会沿着我们的血脉代代相传……
    我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庄子说的一话：“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icon_smile_wink:



                                                  
-------------------- 其实，我们一直想做的不过是坚持着跑下去……

:supergrin::icon_smile_question:嘿嘿,不如奔来得痛快,可快,跑的时候,在更高的地方有双色咪咪眼睛

太长了。又不是小说……
:smile::smile: -------------------- 在更高的地方
有一双眼睛
看着我们

曾经在三联书店见过这样的照片，不知道是否你那位朋友的，当时却未能仔细的体味，如今想来真是遗憾，
：-（那时光顾着欣赏李寻欢的一本新书。
中国历史留下来的东西太多，总是让人感到沉重，可这样的沉重，有时候又不失为一种别样的幸福和满足，当我们徜徉其间，会有时空交错的错觉，这样的感觉以后会继续多久，没人能够知道。
后人对这些东西的破坏是巨大的，它本身是人创造的，自然要由人去毁灭，这是必然的，却又是残酷的法则，就像是长城，人为的破坏比起自然的风化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假如我们的后人还想体会一下忧思怀古的心情，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也许，我们是幸运的，能够看到这些残缺的美丽。 -------------------- 彻彻底底的俗人一个，
有事您说话！

看完了
：）

我很开心啊！
（： -------------------- 其实，我们一直想做的不过是坚持着跑下去……

看完了
：）

我一直在想的是
我们是否是真的热爱着那样的一片土地
当我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
通过电脑在网络上浏览这些文字的时候
我们是否想过在那样的旧宅里
日子实在过得不怎样
生活也实在是不怎么方便
时间的流淌比我们的缓慢
就像我和我一个喜欢北欧的朋友一样
当我在电话里畅想着那里恬淡的生活的时候
我们好象都没有想到漂泊的味道
-------------------- 其实，我们一直想做的不过是坚持着跑下去……

  风真~~   就以回帖的形式发在这里吧，一便于大家的翻阅~~
  :mess2::mess2: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一片很好的帖子，却没有人拍手
在下在这里给你喝彩了。
最近在下也常思考关于中国的乡土和城市的问题，写成了一篇手稿
可惜落在家中了，下个星期周末再和大家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