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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咀嚼 · 读小说《追念一九□九》(转自文学园地)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02-10-13 18:22
艰难的咀嚼 · 读小说《追念一九□九》

 文/ 风铃子_

我初读宝玉的《追念一九几九》这篇小说的是在2001年初夏,山东省作家协会在日照举办的一次笔会上。那时间,我和宝玉住在一个房间里,我和他都是喜欢安静的人谁也不乐意出去溜达,空间我们除了看看书,就是谈文学和相互交流作品,半夜不睡是很正常的事情。他让我看这篇小说的时候,我记得看到这个题目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就被他的深沉的文笔所吸引。
“我已记不清那是一九几九年了。
我只记得,那时人们大都在谈论一个叫北平地方,有人从那儿神秘地归来,还有人继续狂热地往那儿去……”
独特的语感深深地刺激了我,使我心情非常沉重地就走进了他为读者所营造的这种气氛里不能自拔;接着,我又被他的胆识所征服。
读了第一遍,我就看明白了他写了个什么东西,我怕自己看错了这篇小说,我又仔细读了一遍,再次证明我的解读是正确的时候,我却怎么也无法安静下来了,颤抖的手拿着他这篇小说就是不停的吸烟,一支接着一支……
宝玉的这篇小说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用仅仅万言的这么一篇短篇小说浓缩了一个民族多少年来所形成的栅栏!
大家看一看,我们进入这篇小说之后,宝玉就这样写到:
“……每天早上,我踩着嗄嗄作响的竹梯,提着马桶下了楼,就得赶快洗净手脸,用盐水漱了口,随母亲进入正室──这间屋子从没打扫过,桌椅、地面和墙壁都吸足了灰尘,像下着一场无度的灰雪。推开房门,只有一行脚窝是清晰可鉴的,那是我和母亲恪遵的足迹。母亲手捂胸口,低着头,踏着原有的脚窝,挪出七步,到了堂屋正中,站稳了,道一个万福,走向左侧的太师椅,斜签着坐了,这才抬头看我一眼,我方才踩着母亲的脚印,也走出七步,稍向右侧上首跪下,朝那叩了头,再起身向母亲打恭,母亲正色道:“好,开始吧。”我即袖手而立,仰观中堂,诵读父亲题撰的《示子》之诗,等念完了,我深鞠一躬,也不抬头,后退至门口,才转身跨出门槛,到院中随意走走。直到该吃饭了,母亲才从正室出来,我的八个脚印重又被她覆盖,所以,那里真正属于我的痕迹实际只有五处:我用两个膝盖、两只手掌和额头擦掉了地上的尘埃,露出了红木地板质地细腻的纹路。”
我们就看到了我们生活在这个民族的从童年时候所接受教育模式,而这个母亲又是什么样的哪?宝玉接着写到:
“母亲说她是女人,没有祭拜的资格,她从未到楼上来过,我在上面干什么她是不知道的。不过从记事起,我一直都遵从着母亲的意旨,每天都严格例行跪拜大礼。”
“我”活的多么沉重呀,多么不自由呀!母亲说她是女人,没有资格祭拜,却一直按照严格的教育模式教育着“我”,这种严格的教育模式,使“我”“全部记忆就是大书房和小书房”,16岁之前所接触的人“除了书中人物,除了父亲,除了我自己,我接触过的人只有母亲”,“我最大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院内,除了墙外几棵高大的老槐树和老桑树,我没想到外面还会有别的什么,我甚至从来没注意过,我家的大门在哪儿,当然也从没想过走出家门”,以致使“我”认为“我总以为我就该是这样活着的”……
使我们每每读到这里不免面含热泪!我们不仅想到宝玉不是在写一个母亲,她的这个母亲是另有所指,我想大家不难想象出宝玉所描述的母亲是什么了。
那么,小说中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哪?他也许这个民族的文化的象征,也许就是文人的缩影。这个民族创造了丰富多彩、高深莫测的文化,这种丰富多采、高深莫测的文化反而来限制了这个民族的成长。
宝玉用极其巧妙的语言这样写到:
“实际上,每天上香并没有培养出我对父亲的虔敬。香案上连牌位都没有,母亲甚至连父亲的名字都没说清。我跪在那儿,无非是对着天空发发呆,看看太阳。最初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后来,我就能满不在乎地盯着它了。有时我好象看到太阳表面会出现黑点,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太阳在一点点向西移动。到十六岁时,我的视觉已经非常敏锐,只要天气晴朗,透过阁楼的北窗,我能看清村外农田里庄稼人的表情,我甚至能通过他们的口形,分辨出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就是从他们的嘴里,我看到了两个频繁出现的字:北平。我惊异地发现,这两个字眼如此多姿多彩,像一只变色蝴蝶,在麦地上空恣肆飞扬。
想到北平,想到父亲,我不知哪一个更为真实。”
在宝玉的这篇小说里父亲的确是有所指向的。这个父亲可能就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缩影!
大家请看,这个父亲留给了“我”《示子》等若干著作、书房等等,使“我”天天在我是个女人的母亲的监督下顶礼膜拜,使“我”非常厌倦,“我不想把北平与父亲联系在一起,它太抽象了,我情愿父亲像一片麦茬地,就算没有一个麦穗儿可捡,也能给我不少偷懒和贪玩的借口啊。”,使“我”千方百计地寻找出路,“我”终于爬上了阁楼,使“我”的心中出现了新的东西——“如果不是偶然爬上阁楼,如果阁楼没有留出一个窗口,我的命运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我会娶妻生子,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然而就在那年夏天,我的眼前突然一亮,一切都改变了。”使父亲的这个指向更为明确。
也就是说,父亲也是我成长过程中的一个栅栏!
紫衣女孩在这篇小说里又是什么哪?我们首先看她是怎么出现的:
“……也许是我耽于捕捉北平的消息,丝毫没注意到那个紫衣女孩从哪儿跑来,当我收回疲惫的目光,才发觉一个惊魂甫定的紫衣女孩,正坐在大桑树下急急地喘息……”
那天,“我看到麦茬地重被玉米覆盖,人们熟练地把多余的幼苗连根拔掉,堆积在田垅、地头,经日头一烤,就煳了”,紫衣女孩出现了!
紫衣女孩的指向又是什么?
宝玉在这篇小说这样写到:
“天亮前,我好歹抄完了父亲的第一八九三卷藏书,伏在桌上呼呼大睡,我没梦到母亲,没梦到父亲,却梦到了那个紫衣女孩。”
“她肯定看到我像盗贼一样攀墙爬窗了,即使她没看见我从下面爬上来,也一定看到我趴在窗前收起绳子了。我仰躺在阁楼上,手里还攥着那一团布绳,我仿佛有一种恐惧的快感,我觉得我十六岁的阴茎第一次勃起了。也许那个女孩一直对我的北窗怀有期待?也许在我窥视她的时候她也在窥视我?”
“还有一次,我看到她摆成一个“大”字形,仰面躺在洼地里,我看到她高耸的乳房颤动着,她双臂抱紧了又放开,两腿并紧又分离,她痛苦地揉搓着自己,脸上又有扭曲的笑意,她是在召唤我吗?我几次想把手里的布绳从窗口抛出,想着拉起她走进茂盛的玉米地,玉米长高了,足以淹没所有的人。可我没有,我只能看着那个紫衣女孩,用手把沸腾的熔岩释放出来。我跪在北窗的窗台上,那一股热流喷射到很远的地上,但它毕竟离洼地太远了,紫衣女孩也正闭着眼睛。那只金壳郎依旧每天上午飞出去,下午飞回来,它是到玉米地觅食吗,它还能听到玉米深处的私语。金壳郎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可它远比我幸福。”
她是一个诱惑,一个梦幻,一个欲望,是“我”成长的催化剂!……
桑树是民族的图腾,金壳郎是“我”的灵气,腐烂的腐烂,飞走的飞走。而小说的结尾却使我们更加触目惊心!
“……可惜我已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但我确信,即使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父亲可能还活在世间;我确信,父亲的生命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长久。”
——不寒而栗呀!

我上网的第一天宝玉小弟就把这篇文章翻出来让我再看一遍。我就在他的文尾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
《追念一九□九》是一篇非常难得的小说!它具有非常高的审美价值和艺术价值,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它了。因为它不但负有作者对民族和历史沉重的审视、思考,而且还有一种非常难得的审美价值——那就是一种自我的东西,或者是人类不能背叛自我的一种谁也无法言表的东西,深深地藏在里面,读后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心动魄!
是的。我无法忘记我初读这篇小说的时候给我的那种感觉!同时,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了我很小时候看到的一幕:一个著述与身等高大学教授被下放到区里打扫厕所,正拉着一车大粪被几个青年挤住,强硬地塞进他嘴里一块带大粪馒头,他痛苦而又艰难地咀嚼着……
我不记得我当时了,我现在却流下了泪:
宝玉,一九几九是哪一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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