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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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漂亮的话,你爱我吗?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02-10-14 17:41
作为女人我毫无特别之处,虽然我特别地想叫自己特别,但是我又真的特别得不特别,我想如果我有一张明艳的叫人过目难忘的面孔,或者我有两条修长的,男人见了都想摸两下长腿,那么我就是一个特别的女人。那么项男就会回过头来爱我。那个在那在火车上温和地对我说:“韩及及见到你,我有种心跳的感觉,”那个贴着我的耳边说:“韩及及我是爱你的。”那个抱了我上床,抚摸了我的双腿,说:“爱情跟相貌无关”的男人——项男,就不会和我睡过无数次觉后抽身而退,说:“我们俩是不合适的。”可是我又真的不是个特别的女人,我的面孔拒绝了化妆品的威胁利诱,每天以平庸的样子出现,象个意志坚强的共产党员。
  我每天翻看城市的晚报,从上面寻找明艳的面孔,晚报上每天都有明艳的面孔出现,那些明艳的面孔使我心跳加速,使我将自己想象成项男,我想象着碰到拥有明艳面孔的韩及及时项男的兴奋,项男摸了韩及及的面孔,项男说:“韩及及呀,我狗眼不识珠,韩及及呀,你怎么这么漂亮了,韩及及,我再爱你好吗?”可是这样明艳的面孔也惨遭了男人的抛弃。报纸仿佛在玩一种文字游戏,它详尽地介绍美女的养颜有术,人生幸福,然后笔锋一转,说她们被爱人抛弃,她们痛哭流涕,甚至依靠药物麻醉自己。这样的报道使我心灰意冷,使我觉得项男不爱我也许是因为面孔之外的原因,这个原因是什么?项男不告诉我,我打他的手机,他挂断了电话,再打,他就关了机。
  没有项男的日子,就象一条生活在空气里的鱼,我张着嘴,鼓动着腮,没有呼吸到任何东西。我听到了我的呼吸,我的呼吸就象项男的吻,在空气中发出波波的响声。我不知道在空气里我不需要呼吸,空气它无孔不入,它早已泌入了我的身体。
  江城给我打来了电话,江城说:“韩及及你在干什么,韩及及我请你吃饭,韩及及今晚上七点在玫瑰大酒店,韩及及,七点,不见不散。”
  江城就象项男的好朋友,在项男离开我之后猛烈地追求我,我说:“江城,你认识项男吗?是不是他觉得对不住我,派了你来,减轻他的内疚。”
  江城说:“项男是谁?男人还是女人?你跟他(她)什么关系,兄弟还是姐妹,我爱你跟任何人没有关系。”
  我不相信江城跟项男没有关系,在我跟项男谈恋爱前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肯多看我一眼,项男肯爱我曾经叫我感动流涕,我抚摸着他宽厚的背,我说:“项男,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男人来爱我。”
  我不相信江城跟项男没有关系,他为什么不在项男出现之前或是出现之中出现,而是在他出现之后出现。
  六点三十分,我从楼道里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一辆又一辆急驰而过的汽车,看着一个又一个的行人,一个又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我站在马路边上,我数那些驶过去汽车,走过去的行人和驶过的自行车,我看到一条狗,我看着那只狗想:为什么狗长四条腿,而我长两条腿,为什么长四条腿可以走路,走两条腿也可以走路,那么长三条腿也肯定会走路。“
  第六十七辆车子驶过时,我叫过了它,那是一辆出租车,司机看都不看我,我说:“到玫瑰大酒店。”
  玫瑰大酒店的一楼,江城在坐在沙发上等我,见到我来他从沙发上立起身子,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他的动作透出一丝疲倦,这使我感觉他刚刚从一个叫做邝美丽的女人床上爬起来。江城有着好的外表,能言善辩,颇讨女人喜欢。江城从不对我掩饰他与邝美丽的关系,他追求我,同时跟邝美丽上床。跟邝美丽上床,他说他爱一个叫韩及及的女人,他跟我也就是韩及及在一起,他说他跟一个叫邝美丽的女人上床。
  我不爱江城,所以我不再乎他跟邝美丽上床。
  江城不爱邝美丽,所以他不跟邝美丽结婚,邝美丽用了上吊、跳井等传统手段逼了江城,江城也不跟她结婚。
  江城穿着一条白色的牛仔裤,裤腿上有一只白色的口袋,白色的口袋上有一条白色的拉链,拉链在灯下发出亮晶晶的闪光。这亮晶晶的闪光令我很不舒服,我说:“江城,你为什么要穿这条牛仔裤,牛仔裤上为什么要有口袋,口袋上为什么要有白色的小拉链,这拉链令我很不舒服,江城,如果你在我家里,我会叫你脱下这条裤子。”
  玫瑰大酒店的二楼,我跟江城喝一种近乎无色的苦瓜啤酒,啤酒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就是这样没有味道的啤酒,也很容易使我和江城酒醉,酒醉的江城开始表白,他说:“韩及及,什么时候你会爱上我?韩及及,你不知道,这个世上的女人我只爱你一个,你不知道我想结婚的女人只有你。”
  我看着江城的眼睛,我的眼神散淡空虚近似于虚无,我摸着江城的脸,手指冰冷,象条蛇在江城的脸上蠕动,我说:“江城,随便找一个女人结婚吧。江城,我觉得我不会再爱任何人。江城,我被项男抛弃了一次,我怎么能给你机会叫你抛弃我。”
  江城说:“爱我吧,我不会抛弃你。”
  我冲着江城浅浅地笑,笑象玻璃蝴蝶绚烂而又冰冷。
  我终于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抬不起头来,我来回地晃动着脑袋,桌子上的污物毫不犹豫在擦到我的脑袋上,我象一个孩子想念母亲那样,想念着项男,我对项男的想念从我的每个毛孔里泌出来,泌出来,泌出来,消融于空气之中。
  江城扶我下楼,黑暗无人的楼道里他抱住了我,他将我的背紧紧地往墙壁贴,他吻我的额头,他说:“真想强奸了你。”
  我醉眼朦胧,我痴痴地笑,我说:“你强奸我,跟强奸一块木头有什么区别。”我头趴在他的肩膀上,我说:“送我回家吧。”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淡蓝色的床单象湖水一样轻轻地托浮着我,我看到水红色的套装静静地搭在椅子背上,我身上穿着小白花的睡衣。我不记得自己怎样进的门,怎样上的床,又是怎样换的衣服,我赤脚下床,看到通向室外的房门紧紧地关闭,我的皮鞋静静的放在鞋架旁,我忍不住眼泪流下来,我给江城打电话,我说:“你替我换的衣服,你替我关的门,我把我怎么了?”
  江城在那边叹气,江城说:“韩及及我发誓,我没动你一个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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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做了十三次美容手术,从割双眼皮到垫鼻粱,到拉皮,到漂唇到抽脂肪等等等等,我越来越迷恋手术台的灯光,迷恋美容师柔软的手,温和的目光,与注入麻药后沉入黑暗里的宁静。我一次一次地到美容院去,容貌的改变与我已是次要的事情。最后美容师对我说:“你手术的意义已经超出了美容本身,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问我:“韩及及,你为什么要叫自己变得美丽?”
  我说:“如果我长得美丽,那么项男他不会抛弃我。”
  医生说:“韩及及你有了精神分裂症的前兆,你想长得漂亮是为了拴住男人离去的脚步,可是你数汽车,数人,数树,数火车,数火柴盒里的火柴棍,就不是为了这个问题,还有你总是想人为什么长两条腿,狗却长四条腿,鸟长两条腿这样的问题,这些都是精神分裂症的特征,韩及及同志你现在很危险了,你必须吃药。”
  医生在处方单上写下长长的字,在取药处我将这些字换成花花绿绿的瓶子,药房的人我不知该称其为大夫还是药剂师的,用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装了这些瓶子,他将这些瓶子递给我,他说:“每一种都有用药说明,要严格按照说明用药。”
  我坐到医院大厅的长桌旁,我把那些药瓶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我数了数,总共十三只药瓶子,我将那些药瓶子自东向西排列,使它们象小士兵一样站得整整齐齐,然后我按照“一、三、五、七……的顺序将药瓶子打开,我倒出了里面所有的药,那些药片有大有小,有薄有厚,有长方形的,有椭圆形的,有红色的,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我将这些药片归拢到一起,我数这些药片,这些药片将在以后的岁月里一粒一粒消失在我的胃里,使我不再想做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使我见了任何东西不再数数,即使有人拿了刀子逼着我数。
  有一个男人一直在交款处看着我,这时他来到我的身旁,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您是公费医疗,还是私费医疗?”
  我抬起头来看他,我看他的模样有些象江城,有些象项男,我冲了他浅浅在笑,我说:“如果我把这些药片一起吞下去,你说我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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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铃总在夜半时分响起,我一直以为打电话的这个男人是项男,可是他又不是项男,他用不同于项男的沙哑嗓子说:“你写过一篇叫做《你说谁会爱我,我又能爱上谁》的小说吗?小说里面有个男人叫江城,你为什么让他叫江城,你不知道我就是江城吗?我在一家报社做主编,你叫我的名字在那篇小说里招摇过市,招摇撞骗,所有看过那篇小说的人都说那篇小说有点黄,都说那个江城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称之为色狼。你知道你小说里的那个江城叫生活里的我这个江城多么尴尬,多么被动,多么被人指点,多么丢人吗?你叫‘江城’叫什么不好,黄城、王城、徐城、欧阳城都行,为什么偏偏叫他叫‘江城’?”
  我握着话筒听着江城雄蝉一般噪不止,我看得清自己握着话筒发呆的样子,我的头微微往前冲,肩膀向一边倾斜,我的嘴唇死鱼那样的翕开着,没涂口红,有着与脸一样的苍白颜色。
  我说:“您能歇会吗?您能听我说一会话吗?我是写过一篇叫做《你说谁会爱我。我又能爱上谁》的小说。可是小说里面没有人叫江城,有人叫蓝剑,叫朱涛,叫陈涛,有人叫‘每天爱你多一点’就是没有人叫江城,我的小说不黄,里面的人都是正人君子,从没有人把他们当做色狼。”
  江城在那边大口地喘气,江城说:“我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女人,我明明看到那篇小说里有个男人叫江城,他四处追逐女人,追逐的目的就是为了睡觉。你不要因为我讨伐你,就临时改了小说里人物的名字。
  我看得见自己放下了话筒,并且盯着话筒发了会呆,我不知道我又听到江城说了些什么,我只看到我上了床,躺到湖蓝色的床单上,我在被窝里照镜子,不停地看我的脸,看来看去那还是一张平庸的脸。
  城市的报纸并没有一个叫做江城的主编,连同文协的那份刊物,主编的名字也不是江城。江城还是夜半时给我打来电话,我说:“我的小说里真的没有一个叫江城的人,你干嘛不说你叫蓝剑,叫陈涛,叫朱涛,那样子的话,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蓝剑,陈涛或者朱涛,我哪里得罪了你,你好好的不睡觉来打扰别人的睡眠?”
  江城在那边直哼哼,江城说:“你不能因为我在你的小说里出现,你就否认我在生活里的存在,你不能因为我在夜半时分给你打电话,就否认我谈话的所有内容。”
  我继续翻看城市的报纸,真的没有发现一个名叫江城的主编,倒是报纸上的一些内容引起了我的兴趣,比如:一个少女被她父亲奸污达六年之久,后来少女长大了,拿起法律武器,使她父亲锒铛入狱。比如一个裸体男子从七楼的阳台纵身跳下,死在二楼的平台上,平台及他身上竟然没有一丝血迹。这些事情都在我们的城市里发生,这使我想到以前看到的一些小说,我相信作家都是一些未卜先知的精灵。
  一个女人在夜半时分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虽然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白天,但我相信这个女人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必定在一个黑夜,她的头脑中一定有一些怪异的东西跳动,她的身旁必然有一盏台灯独兽的眼睛一样发出幽幽的暗光。
  她说:“我怀孕了,是丈夫之外男人的孩子,男人在我怀孕之后跑掉了,我的丈夫陪我去流产,我在手术台上给那个男人打电话,男人说:”啊,我跟我爱人感情很好,这是真的,不骗你的,我对我爱人就象对我妹妹。‘“
  女人的信使我很痛苦,使我感觉这是一个失恋的季节。我不知道该不该给这个女人回信,我只知道这个女人不希望我给她回信,信封上寄信人地址写着内详两个字,然而内详里面除了详细地叙述她与那个男人相爱的种种细节,她痛苦与复杂的心情,没有写通讯地址,她甚至没有告诉我她是不是个长得漂亮的女人,这点对我真的是很重要。
  女人的叙述令我感到身体上的某种冲动,在这个有着热烈阳光与热闹鞭炮鸣响,有着热闹蝉鸣的夏日午后,我反来复去地读这个女人的信,这个女人使我咸到这是一个失恋季节。我止不住汗水从每个毛孔里流出来,我给江城打电话,我说:“你来吧,叫我们在这个炎热的下午痛痛快快地出一身汗。”
  这是我跟江城的第一次,江城是我继项男之后的第二个男人,当项男将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只想嫁给那个男人,当江城一身汗水趴在我身旁的时候,我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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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名叫江城的男人象清澈小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在火车站东侧一幢破败土坏房子的围墙上,我发现了一张手写的报纸,它夹杂在寻人启事,性病广告与办文凭广告之中,灰暗、破败,如同墙皮的颜色。我是在这里等江城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这张报纸的,江城要去北京开会,他希望我来送他,我提了两瓶冰冷的矿泉水在这个炎炎的夏日里转来转来,冰冷的矿泉水不时碰到我的腿上,使我一阵又一阵地发冷,一阵又一阵发冷的我发现了那张手写的报纸,那上面写着主编的名字——江城。
  我盯着报纸目瞪口呆,连江城的来到都没有察觉,江城拍了我的肩,我回过头来看他,我说:“你看那个打电话的江城……”
  江城敲开土坯房子破旧的门,一个头发蓬乱,有着两着小老鼠一样亮晶晶眼睛的十五六岁姑娘打开了门,江城说:“啊,江城……”
  “你没看晚报吗?那个老混蛋早进监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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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里最后一场雨在人工炮弹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降落下来。在这场雨里我决心将自己嫁掉。
  曾经象呼吸一样伴随着我活着的每一天的那个男人——项男,我已经很少想起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想到他,也感觉遥远得象是别人的事情,我不相信自己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他,因为他的离去,痛苦难过了漫长的日子,甚至想到过自杀。
  唯一可嫁的男人就是江城。
  我想象得出江城此时此刻在干什么,他那条镶着白色拉链的白色牛仔裤必然搭在他黑色的皮椅上,我想象得出他牛仔裤在灯光底下的那种白。我剪开一袋子牛奶,将白色的牛奶倒进白色的玻璃杯里,我将白色的玻璃杯举到白色的灯光底下看杯里的那种白,我想象着江城牛仔裤的那种白,将牛奶喝进了我黑暗的胃里。
  跟我想象的一样,一个女人应该叫做邝美丽的站在江城的房间里,她有着与我想象中一样的明艳面孔,她明艳面孔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尽,一缕汗湿了的头发从耳际贴过来,咬在了她的嘴中。
  我看着邝美丽,看着江城,我冲邝美丽伸了手,我说:“你好,邝美丽,我是韩及及。”
  邝美丽说:“你好,我知道你。”
  我手搭在江城的肩上,我说:“江城,咱俩结婚吧?”
  江城看着我,象回答晚上吃木须炒肉还是红烧茄子一样回答我:“好啊,我知道就会有这么一天。”
  邝美丽看看江城,邝美丽看看我,邝美丽突然抱住了脑袋尖叫,邝美丽说:“我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韩及及,你就是一个妖精。”
  我冲了邝美丽笑,我说:“你不知道吗?爱情跟相貌无关,即使你长了一张明艳的面孔,也阻止不了江城和我结婚。”
  江城抱了我笑,江城说:“韩及及是妖精,我就爱妖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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