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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无罪(二)(转自文学园地)
一个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千手”那人霍然转身,三丈开外俏立一名白衣女子,年纪应在二十上下,体态婀娜,容貌本属绝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那人脸上变色,肌肉抽搐了几下,总算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不知姑娘如何识得在下?”心中狐疑不定,寻思“此人怎会知道我的名字,适才给两个小鬼弄得心神不定,人家摸到身后竟然都没察觉,但是此人既然撞破我的丑事,嘿嘿,管她是敌是友,早晚要杀了灭口。”一瞥眼间却又吃了一惊,遥遥望去只见远处地上竟已躺着七八具尸首,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女子淡淡地道:“我见这些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你一会儿,就随手打发了。”吴千手心中一喜,抱拳道:“多谢姑娘,原来是好朋友,敢问姑娘尊姓?”那女子道:“我姓白,洁白的白。”却连瞧也没瞧他一眼。语音不温不火,平淡似水。 吴千手却象是见了鬼,惊呼道:“白洁!白——你——你要干甚么?”那女子象是早已习惯这种反应,轻声道:“不错,我是白洁,你不用怕,我只是要你从姜家取走的东西。”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忽然轻叹一声,又道:“说起来还应该多谢你才是,那东西若非你从姜家拿出来,我自己动手总是不大好。”吴千手面现喜色,说道:“那东西只是在下从姜家顺手牵羊得来,本也没甚么用处,难得姑娘喜欢,拿去便是。姑娘大仁大义,适才还救过在下,莫说是本书,就算要吴某这颗脑袋,我吴千手也绝不皱一皱眉。”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向白洁走去。 却听白洁道:“不要过来,放在地上便是。”吴千手登时僵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神色尴尬。心中大怒“这臭女人竟对我如此轻贱,我吴千手纵横江湖之时你只怕还在吃奶。”便要发作,随即想到“这女魔头武功之高手段之毒辣实在是匪夷所思,据说她一夜之间便挑了青城山,青城全派三百余口尽数遇难,连山上饲养的小鸡小猪也一个不剩,当真是'鸡犬不留',青城一派从此在武林除名,皆是此人杰作。莫说现下我身负重伤,就算是在平日,我难道就胜得过青城掌门'渡秋道长'不成,怎可如此沉不住气。本想乘她取书之际突施偷袭才稍有胜算,不想她竟然如此谨慎。这本书虽是至宝,哎,终究是性命要紧。”想到此处,不禁心灰意冷,放下册子,退回原地。 白洁并不取书,只是凝望着远方的皑皑白雪,始终未曾瞧过他一眼,似乎生怕瞧过他后会弄脏了眼睛,悠悠地道:“很好,多谢你啦。”吴千手心念一动“若说不肯接书是防我暗算,怎会连捡也不肯去捡一下,只怕不是不肯而是不敢,八成是个西贝货。这宝贝自从蜀中姜家盗来后一路遭人追杀,历尽艰难才逃到这里,若是竟被个假冒的'白洁'吓得屁滚尿流,双手奉上。嘿嘿,'千里妙手'吴千手以后还有得混吗。”目中已露出凶光。 只听她又道:“不过你好象答应过,脑袋我也可以要的。”吴千手再也忍耐不住,挺起胸膛,大声道:“白姑娘,东西已经交了给你,你还待怎样?你当吴某当真就怕了你吗。”他一听这女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却还是不敢骂她“臭女人”、“女魔头”。 白洁道:“你帮了我的忙,我还要你的脑袋,你心里不服本也是人之常情。”一阵寒风袭来,只见她衣衫单薄,肩头微微颤动,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哪里象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一字一字地道:“只因你做错了一件事,我便绝不容你。”吴千手见她如此决绝,知道这女人不管是真是假都不会放过自己,索性豁了出去,昂首道:“吴某一生杀人无数,你要为谁报仇就尽管动手。”白洁道:“杀人,嘿嘿,杀几个人又算甚么大事情。”吴千手道:“我跟你无冤无仇,绝不会还手,再说我身负重伤,也不是你的对手。”白洁冷笑道:“你福体安康之时难道就是我的对手了,我本来就不是甚么英雄好汉,你也不需激我。”走到一株松树下,随手折下一段松枝,悠悠地道:“就算养好了伤,还是难逃一死,受不受伤又有甚么分别。”言下之意已把他当成了死人。 吴千手颤声道:“你如此逼我,究竟所为何事?”白洁道:“你前天晚上是在天香阁过的夜吧?”吴千手一怔,心想“那天的确是在那里过的夜,那天香阁只不过是个妓院,也没见过甚么扎眼的人物,更加没有碰到甚么熟人,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个女魔头。”问道:“那便如何?”白洁冷冷道:“那便该死。”吴千手苦笑道:“逛堂子虽然不是甚么好事,但总罪不至死吧。若说这样就该死,天下男人岂不是要死掉一大半?这——”白洁冷冷道:“天下男人本就个个该死。”吴千手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咕咕”两声,铁塔般的身躯慢慢倒了下去,喉头上赫然露出半截松枝,他至死也不明白这段树枝怎么会突然插到自己脖子上了。 白洁对着高唯一凝视半晌,见他正蹲在那里,把雪块一把一把堆在大孩子的尸身上,动作缓慢而柔和,似乎那孩子正在熟睡,生怕惊醒了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自从她到来后,他就再没瞧过吴千手一眼。现在大孩子身上已经堆满了雪,只露出头脸。只听他轻轻说道:“大哥哥,你身上好冷,这样就不会冷了,你好好睡吧,小一陪着你。”白洁忍不住道:“你大哥哥已经死了,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了。”高唯一对着她怒目而视,道:“你骗人,大哥哥刚刚对我说,他是太累了所以要睡一会儿,大哥哥没有死。”他年纪太小,还不大明白死究竟意味着甚么,只是隐隐觉得那是极不好的事。 白洁叹了口气,心中一时委决不下。这里的人她原本打算一个不留,实在是因为那本冊子牵连重大,留下活口只怕要招来无穷无尽的后患。她虽杀人如麻,却从未杀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有点下不了手。忽想“这孩子现在虽然年纪幼小,但是终究会长大的,长大了还不又是个臭男人。”她恨极了天下男人,觉得男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狠了狠心,便要下手。 高唯一忽然对她笑了笑,说道:“大姐姐,你是好人,你杀了那个大坏人,我和大哥哥都要谢谢你。”白洁一怔,心道“人人都骂我'妖女'、'魔女',说我是好人的你倒是第一个。”但见他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水,满脸崇敬之色,显是发自赤诚。不由得手又软了。却“哼”了一声,道:“花言巧语。”只听高唯一又道:“大姐姐,你本事好大啊,教教我们好不好?”忽然走上前来,伸手摸向她下身。白洁神色大变,向后跃出两丈。斥道:“小鬼找死!”高唯一满脸委屈,说道:“我瞧见你裙子上沾了些灰尘,想帮你拍掉。你不喜欢也不要骂我嘛。”白洁不禁哑然失笑,他小小年纪怎会作这下流举动,真是糊涂。心中却叹道“今天无论如何是杀不了他了。”既杀不得他,只有带他走了。对高唯一道:“捡起地上的冊子,跟我来。”说罢转身便行。 高唯一跟着她走进一片树林,见一棵树上栓着一匹白马,那马身高腿长,甚是雄骏,全身竟没有一根杂毛,高唯一喜道:“好漂亮的马儿。”上前抚摸马腹,他够不到马鬃,只好摸马腹了。白洁心想“我虽不忍下手杀你,但'雪儿'性子刚烈,除了我谁也休想碰它,被它踢死可也不错。”谁料那“雪儿”非但没有踢他,反而低头在他身上挨挨擦擦,还伸出舌头去舔他脸,甚是亲热。白洁心中叹道“连雪儿也舍不得踢他。”心念一动,说道:“你敢不敢骑我的雪儿?”高唯一正被那马舔得脸上又麻又痒,咯咯笑道:“好啊好啊,原来它叫雪儿呀,好雪儿,我骑你好不好?”后半句是对着那马说的。 那马颇有灵性,居然屈起前腿,半跪下来,高唯一大喜,跨上马背叫道:“好乖的雪儿!”那马一声长嘶,扬蹄就奔。高唯一猝不及防,幸得抱住了马颈,才没掉下来。只觉脑后生风,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心中害怕之极。闭着眼睛死死抱住了马颈,大叫大嚷,叫得嗓子也哑了,那马反而越奔越快,竟如风驰电掣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忽想“我这么乱叫马儿当然听不懂了,我不说它怎么知道我要它停呢。”于是贴着马耳说道:“好雪儿,乖雪儿,跑得慢一点好吗?求求你了。”那马居然渐渐慢了下来。高唯一心中大喜,亲了一下马鬃,拉着缰绳坐起身来,这时已行得甚慢,马上视野开阔,放眼望去,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的不见边际,雪白的山峰衬着碧蓝的天空,煞是好看。地面虽是崎岖不平,马背上却是又平又稳。不觉心中大乐,欢呼道:“原来骑马这么好玩!”只听身旁一人冷冷地道:“你既喜欢,就多骑一会儿吧。”高唯一吓了一跳,原来是白洁,她竟一直跟在后面。高唯一笑道:“大姐姐,你跑得真快,跟雪儿一样快。”白洁本拟用马将他摔死,不料雪儿跟他甚是有缘,竟对他服服帖帖。心中正没好气,不想理他。却听他又道:“雪儿是白的,大姐姐也是白——”白洁听他竟然拿自己跟一个牲畜相比,怒道:“你说甚么!”但见他一脸惊诧,心想小孩子不懂事,口没遮拦也怪他不得。但余怒未消,斥道:“甚么大姐姐小姐姐的,不许叫。”高唯一奇道:“原来你不喜欢我叫你大姐姐呀。但是你比我大这么多,难道要我叫你小妹妹吗?”白洁啐道:“小鬼,我做你娘——”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哼”了一声。 高唯一却一本正经地道:“你想做我娘啊,不行啊,我已经有娘了——”白洁被他气得头发昏,正要喝骂,却见他哭了起来,只听他哭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出来这么久,娘一定急死了——”白洁冷笑道:“没出息,你这么哭就能哭回家吗?”高唯一忽然笑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嘻嘻的瞧着她不说话。 白洁忍不住问道:“你傻笑甚么?”高唯一道:“我怎么跟你说话呢?我不知道叫你甚么好,你不许我叫你大姐姐。”白洁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跟我说难道在跟鬼说话啊。”高唯一道:“那有别人在的时候呢?”白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问道:“你怎么又不哭了?又哭又笑,羞也不羞。”高唯一道:“你会带我回去的,我就不哭了。”白洁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回去?”高唯一笑道:“你叫我跟着你,还把雪儿给我骑,自己却走路。你对我这么好,当然会带我回去啦。”白洁道:“如果我是要害你呢?”高唯一道:“你这么好看,就象仙女一样,仙女怎么会害我们小孩子。你帮我打死了那坏人,就算要害我我也不怪你。”白洁不再说话,始终心意难决。一人一骑默默地走了一段。高唯一突然叫道:“哎呀,大哥哥还在那里,我们要带他——”话未说完,人已摔下马来。 原来他一日一夜未进饮食,又经历一连串的惊吓,忽然想起大哥哥没有同来,一急之下,脑中一阵眩晕,晕了过去。 白洁心中一宽,心想“他自己昏过去最好,我只须不去理会。这冰天雪地里只怕挨不过几个时辰。”正要走开,又想“我走以后若是有人前来将他救起可就糟了,唉,只有先带他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高唯一始终觉得头重脚轻,总是睡不够,醒来就头痛,竟然发起烧来。昏昏沉沉中有时觉得自己好象躺在一张床上,但不久又睡过去了,有时候又觉得似乎是躺在一辆大车里。偶尔有些汤汁之类的东西被人灌入喉咙,却辨不出半点滋味。就这么半梦半醒地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日醒来却见自己是躺在一块大石板上,环顾四周,竟置身在一个山洞中。洞中除了一张石桌几块石凳之外别无它物。坐起身来,见桌上一个托盘里放着几只馒头,顿时饥火中烧,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个精光。吃完精神大振,只是腿还有些发软。 忽闻洞外一声清啸,忙奔出去看,刚出洞口,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只吓得魂飞天外。只见一块平地上两头金钱豹正在追逐一名白衣女子,瞧身形正是白洁。豹是速度最快的猛禽,奔跑起来自然是非同小可,眼见当先一头豹子已逼近白洁身后,豹爪堪堪就要搭上她的身子,却见她纤腰一扭,已贴着豹身向后冲去,正对着后面那头豹子,竟似要和它撞个满怀。高唯一手足冰凉,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白洁身形已然拔起,左足在豹额上轻轻一点,人已斜飘了出去。姿势轻盈曼妙。那豹子也甚是矫捷,转身又扑了过来。如此反复数次,白洁每次都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身法从容不迫。有时豹子扑空以后不及转身,白洁就站在原地等它们奔近。高唯一渐渐安心,心道原来大姐姐是在跟两只豹儿玩耍,倒是有趣。索性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观看。又想“大姐姐本事这么大,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求她的话,她肯定会教我的。说不定不用我求大姐姐也会教我的。”瞧了一会儿,又害怕起来,原来这时白洁已经不再奔逃躲避了,正在和豹子贴身搏斗,两头豹子前后夹击,扑击之势迅猛无比。开始还见白洁在中间穿来插去,已是险象环生。到后来越打越快,只能见到两道黄影中夹着一条白影。高唯一越看越心惊,忽然手背上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滴血珠,又听白洁一声低呼,声音甚是惶急。心知大事不妙,顷刻间一股热血上涌,心中只叫道“大姐姐,大姐姐。”人已冲了上去。奔到近前,忽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便随着这股大力平飞了出去,就此人事不知。 -------------------- 菩提本无树,明净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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