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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无罪(三)(转自文学园地)
高唯一悠悠醒转,四周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触手处又冷又硬。头脑中好一阵迷糊,叫道:“大姐姐!大姐姐!”但四下一片寂静,无人应答。心中更加害怕,突然记起日间之事,失声道:“我——我难道死了?”一人冷冷地道:“不错,你已经死了,一会儿就要下油锅了。”依稀便是白洁的声音。
高唯一欢呼道:“大姐姐,你——你也死了。”他想到白洁能跟他说话,自然也是死了。又听说还要下油锅,心中一凉,后半句声音也有些发颤。 只听白洁“哼”了一声,说道:“死了还这么开心,你不怕吗?”高唯一道:“怕是很怕的,但是有大姐姐陪着我,也就不怎么怕了。”忽然哭了起来。 白洁道:“没用的东西,刚刚还说不怕,却又怕得哭鼻子了。”高唯一抽抽噎噎地道:“小一没用,不能保护大姐姐,害得大姐姐也死了。”白洁道:“保护我?就凭你?”语音中满是轻蔑。 隔了良久不闻声息,忽听白洁轻轻地道:“你后不后悔?”高唯一道:“其实我有点开心。”白洁“哦”了一声,似乎有些讶异。 高唯一道:“大姐姐对小一好,可是小一太小,虽然救不了大姐姐,但是能为大姐姐死了,心里好象舒服一点了。”白洁忽然厉声道:“你不要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对你好。”高唯一笑道:“大姐姐一直对小一很好,甚么时候不好了。”白洁道:“哼,不是不许你叫甚么'大姐姐''小姐姐'的吗?”高唯一道:“好吧,那我就在心里叫。”白洁道:“心里也不许叫。”高唯一嘻嘻一笑,也不答话。 白洁怒道:“你心里在想甚么以为我不知道吗?”高唯一笑道:“我心里可没叫过你大姐姐呀,我——”忽然腰间一麻,又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天光大亮,还是躺在那块大石板上,阳光从洞口投射进来,高唯一一跃而起,就见到了白洁。她正坐在石桌旁支颐凝思,见他起来也不说话,连眼角也没瞧他一下。 高唯一笑道:“哈哈,原来没死啊,大姐姐是跟小一闹着玩的呀。”白洁瞪了他一眼,张了张口,想是又要骂他,但对着他凝视半晌,忽然柔声道:“快来吃饭吧,不然要凉了。”高唯一却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从未见过白洁这么温柔的神色。喃喃地道:“你——你怎么不骂我?”白洁啐道:“讨骂鬼,不骂你就不舒服啊。”脸上不禁有了笑容。 高唯一从来没见她笑过,只觉得她一笑起来便如冰河解冻,水暖花开,说不出的娇艳。虽是个孩子,却也瞧得痴了,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坐下来吃饭,虽然只是一碗白粥,几个馒头,但那粥烧得又香又糯,显是经过精心熬制。片刻之间便吃得干干净净。白洁见他吃得香甜,说道:“你爱吃,明天我多煮一点。”说罢领着他走到洞外。 到得洞外,才知身在一个山谷之中,上次高唯一一出洞口就见到人豹搏斗,根本不暇细看。此时虽值隆冬季节,谷内却温暖如春。放眼望去一片翠绿,草地上各种不知名的花儿竞相争艳。数人粗的大树遍地都是,不知已生长了几百年。不时有鸟儿从空中掠过,啼声婉转清亮。空气中尽是清新芬芳的气息,高唯一看得心旷神怡,只觉得如能在这谷中住上一生一世那就别无所求了。他乐极忘形,在地上打了个滚,叫道:“我再也不要出去了。”只听白洁笑道:“傻孩子,你一辈子都不想出去了吗?”高唯一爬起来嘻嘻笑道:“我跟着姐姐,姐姐出去我也出去,姐姐不出去我就在这里陪姐姐。”不觉已把“大姐姐”中的那个“大”字去掉了。 又问道:“姐姐,这里叫甚么名字啊?”白洁道:“这里叫做'翡翠谷'.”高唯一笑道:“这个名字真好听,哎呀,我娘——”原来他突然想起这山谷这么好,把娘接过来一起住岂不是妙不可言。一提起娘亲这才想起已经离家太远,不知怎样才能回去。眼眶也红了。 白洁轻叹一声,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姐姐带你回家。”以前她一直想要杀他,自然不会带他回家,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孩子对自己情深意重,虽然心里舍不得送他走,却还是要满足他的心愿。 高唯一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低头道:“我不知道。”他扭过头去,不愿让白洁见到他的眼泪已夺眶而出。他年纪太小,只知道家就是家,从来没有想过家在甚么地方。出来玩也总是跟着赵家哥哥,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哪里知道甚么地名。天下有多少孩子有过这种遭遇?笔者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会太少,还知道这是人世间最令人扼腕神伤的悲苦之一,也许有时候生离比死别的痛苦还要深邃得多,也可怕得多。这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似乎刹那间便成熟了起来。 孩子毕竟是孩子,没过多久便又生龙活虎起来了。有一种痛苦是要年纪大了才能深切体会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会渐渐地随着血液侵入每一根神经末梢、直至深入骨髓。发作时间通常是在万籁俱寂而又午夜梦回时分。 这些日子来白洁真正承担起了做姐姐的责任,对他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他对这个孩子已经说不清是甚么感情了,江湖上的白道黑道看到她都是如见鬼魅,个个既怕她又恨她,却从未有人对她如此依恋。且心中也颇感歉疚,如果不是自己把他骗到这里,或许也不至如此,更对他加倍怜惜。 这一日白洁领着高唯一来到一个山洞前,在离洞口五六丈之处站定,说道:“给你瞧个好玩的东西。”高唯一拍手叫好。只听白洁一声清啸,洞中窜出一头豹子。高唯一脸上变色,认得正是那日袭击白洁的两豹之一。白洁安慰道:“不用怕,它是我养的,你就当它是只小狗小猫好了。”高唯一伸伸舌头,说道:“我可不敢,它要吃人的。”又觉得奇怪,问道:“姐姐,真的是你养的?”白洁微笑点头,道:“是啊,我们现在住的那个山洞就是它们让出来的。那天我是在拿它们练轻功呢,我失手打伤了小黄,到现在伤还没好,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似乎甚是懊悔。 高唯一提起手指弹了一下自己脑门,道:“原来姐姐是跟它们闹着玩的呀。我真笨,还以为姐姐被咬伤了。”白洁不禁又叹道:“若不是你上前救我,我怎会知道你对我这么好?只怕现在你已经被——”说到这里住了口,她本来想说“只怕现在你已经被我害死了。”想到这里不觉打了个寒战,心想如若当日真的把他害死了可如何是好。其实当日她就算害死一百个高唯一也不会觉得有甚么不安,只因现下已把这孩子当作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才会有这种想法。 高唯一道:“里面的是小黄,外面这个一定是大黄了吧?”白洁笑道:“好聪明的小一,来,我们带大黄去玩。”她平日不苟言笑,就算对天下闻名的武林大豪也从来不假辞色,对着这孩子却是笑口常开。 两人走到一块平地上,那豹子低着头跟在后面,简直比一只小猫还要乖,只是小猫没它这么庞大的身躯罢了。白洁道:“你想不想跟姐姐一样?”高唯一知道她是要向自己传授武功了,笑道:“求姐姐师父收小一做徒弟。”心道我就知道不用求姐姐也会教的。 白洁却正色道:“你肯学那是好得很的,但是不许偷懒,从明天起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要是偷懒,哼哼,就拿竹片打手心。”这个江湖上闻名丧胆的女魔头竟然想出了“竹片打手心”的酷刑。 接着便传了他一些腾挪闪避的身法,高唯一学得甚快,试练无误后白洁就让他跟大黄相互扑击。高唯一开始有些害怕,大黄虽乖毕竟不是一只小猫儿,一动上手便被它扑倒在地,但扑翻他后大黄便立刻向后跃去,丝毫不敢伤他,显是驯服已久。数次之后胆气渐壮,运用起白洁所授的身法竟然也能避过一两下了。白洁在旁出声指点,心中暗暗点头,觉得这孩子悟性极佳,来日必成大器。却不敢有一丝大意,手中捏着一把铜钱,心想“万一有甚么意外,宁可伤了大黄也不能让小一受丝毫损伤。”当晚白洁又传了一些入门的内功心法,吩咐他按时习练。 高唯一用功甚勤,每日刻苦练习,竟是不知疲累。白洁除了传他武功之外,便是教他读书识字。白洁起初担心小孩子吃不起苦,才想出那“竹片打手心”的酷刑,非但一次没用上,反倒担心起高唯一的身子来了。 这一日清晨,高唯一早早地便起床练功,练了一会儿步法,觉得腾跃之际身子甚是轻便,心中欢喜,心念一动,朝着身旁一株小树纵去,居然跃过了树梢,他从未跳得如此高过,心中一慌,脚便踏空,头下脚上地掉了下来。 忽然腰间一紧,已被人拦腰提起,跟着便被抛了出去,飞出去三四丈方才落下,着地却极轻。只听一人笑道:“可摔死了没有?”正是白洁。 高唯一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直挺挺地躺着装死,眯着眼偷瞧她。 白洁笑骂道:“小鬼头,再装死把你扔到那棵树上去。”说着指了指一株六七丈高的大树。 高唯一吓了一跳,心想这可不大好玩。笑嘻嘻地爬了起来,道:“本来是死了,还没死透,见到姐姐来了心里一喜欢就活过来啦。”说着走上前来。 白洁却正色道:“我虽要你刻苦练功,只是怕你不肯吃苦而学无所成。其实我们住在这深山里也不用跟人打架,不必这么拼命。要是摔坏了怎么得了。”脸上深有忧色。 高唯一道:“我要帮姐姐打坏人,姐姐就不会怕了。”白洁微笑道:“傻孩子,哪里来的坏人,从来只有别人怕姐姐,你姐姐又怕过谁了。”高唯一轻声道:“姐姐,你不要骗小一了,每天晚上我都听到你说梦话的。”白洁神色大变,抓住高唯一的手厉声道:“你听到甚么了?”高唯一被她捏得骨节格格作响,见她脸色铁青,眼中似欲喷出火来。他从未见过白洁如此失态,心中害怕之极,忍痛道:“我只是听姐姐一直在叫'不要、不要',还有'我要杀、我要杀'”白洁嘶声道:“你还听见了甚么?还有甚么?快说,你敢骗我就杀了你?——”举止已近颠狂。高唯一越来越痛,腕骨几欲断折,忍不住哭道:“那些恶人害得姐姐这么惨,姐姐做梦都怕他们,小——小一心里难过死了。”白洁慢慢松开了手,只见她神色迷离,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些甚么。隔了半晌,忽然身形一晃,高唯一眼前一花,已不见了人影。 高唯一惊呼一声,四处寻找,却哪里还找得到。只好满山遍野地乱跑,心中痛骂自己该死,惹得姐姐生这么大的气。还不停地安慰自己“姐姐不会不要我的,姐姐不会不要我的。”却不敢往下细想。眼见日头偏西,他已踏遍了这个方圆不大的翡翠谷的每一寸土地,心知无望。兀自不肯死心,更不敢停一停,只因一停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高唯一在山里乱走了一夜,早已心力交瘁,身上不知道被割破了多少伤口,却丝毫不觉疼痛。浑浑噩噩中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狂笑,这凄厉的笑声竟似仙乐一般,顷刻间使他精神大振,纵身朝着笑声的方向奔了过去。 接着便见到了一张脸,白洁的脸。他不知道这张脸上是甚么表情,这根本不重要,他已扑入了白洁怀中。他从未和她如此接近过,白洁虽然疼他,却从未与他的身体有过任何接触。高唯一心中狂喜,想要说话,张了张口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得连自己也听不懂了。 只听白洁柔声道:“小一,我已经把坏人全杀光了,你不要怕。”声音却有些怪异。 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传到鼻中,高唯一一惊,放开了手,怔怔地望着白洁。 只见白洁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禁惊呼道:“姐姐,你受伤了。”白洁道:“傻孩子,这些都是坏人的血,姐姐怎么会受伤,小孩子真是不懂事,哈哈哈哈——”高唯一颤声道:“你去杀人——”又惊又怕,晕了过去。 醒来时见白洁已经做好了饭等他,神色如常。细看她脸上身上一尘不染,他不敢问那事,白洁也绝口不提,稍觉安心,心道只要姐姐不再发疯就好了。 此后更是一如往昔,白洁每日教他练武识字,缝缝补补做些家务,过得平平静静。日子久了也渐渐淡忘了。偶尔想起那日的情形却仍不免心有余悸。 白洁空闲下来便对着从吴千手处得来的那本册子出神,一瞧起来就是半天。高唯一见她终日苦苦思索,也想帮忙出点主意。却不敢问,隐隐觉得姐姐不喜欢他问这件事。只好想着多识点字,以后偷偷瞧一瞧就是了。 -------------------- 菩提本无树,明净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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