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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作者-soar5156)
题记
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要因著骄傲而炸裂我仰望著你的脸,眼泪涌上我的眶里。 我生命中一切的凝涩与矛盾融化成一片甜柔的谐音,我的赞颂像一只欢乐的鸟,振翼飞越海洋涌上我的眶里。 ——选自《泰戈尔诗选-吉檀迦利》 第一次见到向雪是一个灰暗闷热的午后,那时我读高二。正值课间休息,教室里充斥着嬉笑打骂声,于是我懒洋洋地出去透透气。走到阳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急燥的热气,远眺光秃秃的山峦被飘渺的雾气萦绕着。“和我的心情一样糟。”我正想着,才发觉身边站着一个陷入沉思的背红书包的女生。 “要下雨了。”我喃喃地嘀咕。 “是呀,终于要来了。”她若有所思地说。 第二节课老班Mr严庄重地宣布从乐山转来一名优等生,煞有介事地要我们以她为榜样,并示意鼓掌欢迎。当我被稀稀拉拉的掌声从精彩的武打中拉回现实时,才发现像一缎柔纱般轻飘进教室的竟然是她。她很瘦小,确切地说,应该是孱弱,脸色像雪一样惨白。一个涨鼓鼓的大书包很不协调地跨在背上,典型书呆子形象。 我旁边的男生当兵去了,潇洒地解脱了高墙内的无聊。理所当然地,她成了我的同桌。她缓缓坐下,慢慢解下书包,冲我微微一笑,“你好啊。”我莫然地点点头,撇过头望着隐晦的天空,想象一个书呆子在昏暗的天空中露出滑稽的小虎牙冲我傻笑。她尴尬地望着我,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一下课,一群女生便把“万事通”小灵围起来,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成了他们猛烈抨击的靶子。闲言闲语顺风灌进了我的耳朵。“……病秧子,怪病,自杀……学习好,要不学校才不收呢……”小灵绘声绘色的描述,惹得女生们一阵怪叫。她肯定听见什么了,但竭力保持平静,若无其事地低头看着书,但我分明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很安静,学习也很用功。很沉默的本性,这点倒和我很像,于是我们相安无事地各自专情于自己的书,不过她默读的是ENGLISH,而我研究的是《倚天剑》。当我正沉醉于刀光火影中时,疏忽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警戒,正好被Mr严逮个正着。人脏俱获,这下惨了,又要听他毫无新意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长篇大论了。从办公室受训出来,已经晚上10点多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真是祸不单行啊。正当我举手无措时,黑暗中一个小红点向我移来,蹒跚而来的原来是她…… 她因淋雨受寒病倒带寝室里,寝友们都上课去了,留下我来照顾她。看过了医生,吃过药,她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感激和安慰她,只是木呐地守着她。 她温和地望着我:“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她原来是个活泼健康的女孩,热情大方,成绩优秀,深受老师同学们的喜爱。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自从上了重高后,她就经常无缘无故经常发高烧、昏倒,但始终没有查出病因。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她的身体就像一颗连根拔起的树苗被炽热的太阳烘烤得奄奄一息,可怜的免役系统正遭受着细菌病毒的严重全面摧残,正如一颗未熟的青果任凭鼠蚁雀虫肆意蹂躏,只能靠药物维持仅有的一线希望。 嫉妒是一把伤人的利刃。正当她在病床上被病魔折磨得死去活来时,恶意中伤让她在同学间建立的友好关系功亏一篑。三人为虎,道听途说,流言一经恶意渲染传播,就摇身一变为真理。一夜之间,似乎全世界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不屑一顾。饱经肉体和身心双重折磨的她痛不欲生,决定以死来摆脱这痛苦的记忆。于是她割脉自杀了。但上帝给每个人生存的权利都是公平的。当她重新努力挣开双眼时,印入眼帘的是和煦的阳光在舒适的病房里洒下的斑驳星光。望着父母疼爱的面容和两鬓的银丝,她潸然泪下了。番然醒悟的她被一种强烈的感触充溢着心扉:活着真好啊!经历了生与死的残酷考验,跨过死亡阴郁恐怖的边界线,她更加热爱生活了。她恳求父母为她转校开始新的生活,并坚持住校锻炼生活自理能力。她要和病魔战斗到底。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却虚度光阴,自甘怠惰。相行而下,我惭愧不已,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从那以后,她帮我补习我曾经极度厌恶的ABC,我帮她做诸如提水端饭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很珍惜时间,好像光阴不够用似的,废寝忘食地读书。尽管她经常发高烧,但她还是带病上课。为了防止药物催眠作用而打瞌睡,她就狠狠地揪自己的胳膊,常常揪得青一块紫一块,看得我都痛心。她身体虚弱,老师特许她体育课请假,她却以顽强的毅力一步一步跑完了连我都忘而却步的1000米长跑考试。她的书包口袋里装的都是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每天吃药打针对她来说就像一日三餐般平常无奇。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后我们默默地在幽暗的操场上漫步。望着她饱经风霜但平静温和的面庞,我忍不住问她:“你不怕吃药吗?” 她苦笑了一下,忧郁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若有所思地说:“只要吃药能治好我的病,我情愿一辈子吃药。” 初秋凛冽的寒风呼啦啦地刮过操场中间凄凄的荒草,好似簌簌地为野草短暂的生命作最后的吟唱——活着真好,活着真好。我不禁打个冷颤,心想昔日的萋萋芳草也会在残酷的暴风骤雨中早逝凋亡吗? 转眼间已到隆冬时节。 对于多数人来说,这是个美妙的季节。懂得享受的现代人可以登山赏雪,高攀望日;可以家人团聚,欢度春节。可对于她及她的家人来说这却是最煎熬的一段恐怖日子。由于极度怕冷,她不能外出,并不得不整天盖着厚笨的被子躺在床上,一切起居饮食都由父母精心照料。可是,她依然高烧不退,四肢冰冷。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并且面临着债台高筑的危险,但却连她的病因都查不出,担惊受怕的父母无从适措。 当我再一次见到她已经是来年料峭三月的高二下学期。本来她的父母不让她来的,但善良的父母终于熬不过女儿倔强的个性,只好妥协了。她更加清瘦暗淡了,眼窝深陷,颧骨凸现,冰冷的面庞正如当时的天气一样。但令人愉快欣慰的是,她优异的成绩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打动了老师同学,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日子坦然从她颇具特色的瓶瓶罐罐和我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悄然滑过。 晚自习我们照例留到最晚,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俩。我到办公室交英语作文返回教室,她趴在桌子上。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很晚了,回寝室睡觉吧。”她没动。我以为她睡着了,摇了她一下,还是没动。 教室里令人窒息的静。我的手猛地弹回来,浑身发冷。冰冷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我慢慢把手小心翼翼放到她鼻子前,微弱的热气游丝般抚摩我的手。 我像从迷梦中惊醒般背起她就跑。长长的林荫小道旁幽暗的灯光像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不断闪现在我面前。疯狂的我背着她拼命地奔跑,竟然忘了找人帮忙。 正值午夜。偏僻的校门口没有一辆出租车。时间不等人,我咬住牙,喘者粗气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只有危急时刻才爆发出惊人的体力。总之,我完成了这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这段漫长的道路,深沉的感情,是徒步用双脚来丈量的。 她脱险了。据说,再晚5分钟,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被迫休学了。我右边的位子空荡荡的,还真有点不习惯。我依稀能看到她谈笑风生时露出的两颗可爱小虎牙,听到我蹩脚的黑色幽默把她逗乐时爽朗的笑声。 在周末,我也会去看她。由于化疗副作用,她一头乌黑的亮发全掉了,只好戴着一顶毛织红帽,恰好与脸上的惨白形成强烈对比。她正兴致勃勃扎千纸鹤,各式各样星星般洒了一床。我突然瞥见她手腕上豁然露出一个伤疤。见我来,她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我的红帽子好看吗?”她微微一笑,指指帽子。 “很可爱。”我不敢直视她纯洁的目光,深怕我的丝毫不轨遐想亵渎了她神圣的尊严。 “我很喜欢红色,它能给我带来好运。医生说,我的病要看我的造化了。”她继续微笑。 我无言以对。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我默然地转过头,望着隐晦的天空,一对小虎牙冲我傻笑。我眼睛里好象进了沙子,红通通的。 我落荒而逃。 有两次我去看她,刚要敲门,隐约听见传出痛苦的呻吟声,从稀开的门缝,我看到她痛得在床上打滚…… 昂贵的医药费和长期的奔波劳累对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是一种严重的超负荷。无可奈何的父母只好把她接回家休养。从那以后我就失去了她的消息。 就在高考前一个月的某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包裹。小心打开,豁然印入眼帘的是一只只火红的千纸鹤。这是她的父母依照她的遗愿寄来的。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下去了。她真的走了。在这如火如荼的六月,炽热的太阳将向雪透明的笑容融化升腾并冉冉蒸发了…… 当我站在她的坟前,已经是高考后的第二天。哀草凄凄,逝者如斯,她依然微笑着望着我。国家领导人逝世了,全国哀号,众人缅怀。一个普通人去了,惟独留下一张模糊的笑脸,洒下一把纪念的黄土…… 现在我正在一所医学院校平静并快乐地生活着,我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因为我深知,归者已逝矣,生者当努力。 后记: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个真实心灵故事。心中有丘壑,下笔如有神,因此写起来得心应手,一气呵成。冥冥之中,向雪之于我,是淡淡的微笑,无声的激励,就好像锋芒的利鞭一般,在我懒惰倦怠时永不停息地鞭策我发奋进取。愚借余华之书名《活着》,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为完美生命律歌而不断探索的仁人勇士们。 2002年10月15日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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