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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风波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10-09-07 00:10

东方红小学,四年级(一)班教室。

班长王微坐在自己的课桌前,正在认真阅读着一份少先队报。今天是星期天,
可是王微仍然坚持学习着队组织的精神,领会着队领导的指示,还时不时在小本
子上做着笔记。

像这样放弃休息时间来自习,王微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深入的学习带
来的是卓越的口才和敏锐的思维,在校演讲大赛上崭露头角的他,被班主任认定
为是个懂政治、会管理的好苗子,于是把他从小组长破格擢升为班长,这对于一
个学习成绩一般的学生来说,可是很难遇到的殊荣。

吱呀~~教室门被推开了,探进来一个小平头。

王微抬起头,放下报纸笑了:“哟,这不是熊委员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

小平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知道您在这儿日理万机呢,我这还不是过
来探望探望领导嘛!”

小平头叫熊茂林,是四(一)班的学习委员,成绩相当好,但是为人比较刻
薄阴险,班里同学背后给他取了很多外号,例如缺德林、熊不举、熊无知、猥亵
林、黄牙贼、菊花肿大男…等等。熊茂林都只当不知道,因为成绩好,就是牛逼
的资本,有班主任撑腰,他熊某人怕谁?

熊茂林今天打了不少摩丝在头上,红领巾浆洗得很干净,齐整整的挂在胸前,
蓝绿色校服配上铮亮亮的黑皮鞋,显得他很有精神。只见熊茂林把手里黑书包往
课桌上一放,凑到王微跟前:“领导又在学习哪。”

王微抖了抖报纸,笑着说:“瞎看。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绍奇啊,我今年
都十岁了,脑子也不灵光了,赶不上你们这些八九岁的年轻人啰!”

熊茂林龇着大黄牙使劲把脸扭到一边:“嗨!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导,搁
哪里都是一块宝,要是您这么辛劳把身体给累坏了,同学们可一万个不答应!”
说完这话,熊茂林把脸绷了起来,好像真是生气的样子。

王微哈哈一笑,端起桌上的可乐,吹了吹,轻轻啜了一口,末了才抬起眼皮
:“今天精神头儿这么好,是有什么喜事呀?”

熊茂林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把门关上,又走到王微面前,拿出一盒棒棒糖,
掏出一根来,剥好了递给王微:“领导先抽根棒棒糖。”

王微接过棒棒糖,没急着抽,眯眼看了看:“哟,23块一盒的至尊莲花王1984,
你小子挺会享受!”

熊茂林嘿嘿笑着说:“二队的小队长李汉克送的,希望班委会能考虑考虑他
升中队长的事儿。”

王微闭着眼没说话,只是把棒棒糖放进嘴里抽了一口。

熊茂林试探着问:“味道怎么样?要不要让他给您拿几条过来?”

王微摆摆手,在糖水缸里掸了掸棒棒糖,悠然道:“我呀,刚进幼儿园的时
候就抽5 毛钱一盒的白砂棒棒糖,现在都四年级了,还是只习惯白砂的味道,其
他牌子的棒棒糖,再好我也抽不习惯呀。”

熊茂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您看?”

王微又抽了一口棒棒糖,不紧不慢地说:“李汉克这位同学,组织上会对他
进行考察。但这次中队长改选,一个位置,四个人争,班委会很为难呀!像是一
队小队长涂丸,他也表现得很积极,为班委会成员联系了儿童节疗养路线,四队
小队长陈奈,给班委会成员每人充了十张Q 币卡!这几位同学,都是很优秀的,
都为支持班委会的工作做出了大量贡献,班委会需要慎重考虑和比选才能最终定
下中队长的人选。”

熊茂林哦了一声,又疑惑问道:“刚才您没提到三队的小队长丁磊?”

王微看了他一眼:“他啊,成绩是很好的,但是”王微顿了顿,喝了口可乐,
“他对于班委会的工作支持力度不够,上次老马找他借作业抄,他也不肯嘛!所
以客观来讲,政治上也不是很成熟,我们一致认为他还需要继续锻炼。”

说完王微又想起了什么:“你跟丁磊是?”

熊茂林忙不迭地摆手:“我和他不熟,不熟,呵呵呵。倒是李汉克,嘿嘿,
还得请领导多关照一下!”

王微会心一笑:“历届班干部改选都是这样,决定提谁上来很难,但是要踢
谁下去,班子成员心里还都是有谱的。”

熊茂林紧忙道:“那是那是,领导们运筹帷幄,同学们都佩服得紧哪!”说
着便提起保温瓶,给王微又续上了一杯可乐。

王微笑骂道:“小伙子还挺活学活用,昨天老师刚教的成语,今天张嘴就来
了,我看你小子,今天不是来问问中队长改选的事这么简单吧!”

熊茂林咧嘴一笑,吃多了啃他鸡而发黄的大板牙显得格外突出:“领导明察
秋毫,我这点微末心思哪能瞒得过您呀。”

王微端着可乐杯笑而不语。

熊茂林起身坐到王微边上,低声道:“班长您是否还记得学校要搞班级艺术
走廊的事儿?”

王微一怔:“记得啊,不是说下个月就要开始搞艺术博览了么?每个人都要
把自己的小作品拿出来展示,为期一周。这事儿的前期工作我记得班主任是交给
你和劳动委员李蒙负责了吧?”

熊茂林点点头:“是啊,因为要在班教室里开辟一条艺术展区,所以有二十
个同学的座椅得挪到后排去,就是因为涉及到这个桌椅搬迁,所以班主任才让李
蒙这个大老粗掺和进来。”

王微唔了一声:“李蒙成绩不错,人也是个实在人,有他在,课桌搬迁这个
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熊茂林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恨声道:“嗨,本来搞这个艺术展览,是为班集
体争荣誉的事儿,同学们的小作品往上一摆,人人都有面子!要是弄得好了,来
参观的人多了,把隔壁(二)班给比了下去,校长一高兴又得给咱们班发奖状!”

王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熊茂林道:“可这个李蒙呢,他倒好!发动起那二十个同学来,说是在艺术
展览的一周时间里,导致那些同学都得被迫坐到教室后面去,对听课质量造成了
影响,还要什么课桌搬迁补偿!”

王微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课桌,并不说话。

熊茂林仿佛是得了鼓励,声音也大了起来:“咱们给班集体办事,累死累活
的,还不就是为了集体荣誉?如果都这样,动不动就向班集体伸手,咱们班还怎
么保持一个健康向上的精神风貌?要干点事还干得成吗?不要问班级为你做了什
么,而要问你为班级做了什么!话是这么讲的,班长你说对不?”

王微未置可否:“但我听说前天班主任已经从班费里拨了一百块钱下来,用
于这个课桌搬迁补偿?”

熊茂林点头道:“是的,班主任直接对我下的指示,要我把那帮发牢骚的屁
同学安抚好,这笔钱,我已经规划好了,每人发一箱康师傅方便面,一箱娃哈哈
矿泉水。”

王微默算了一下:“嗯,费用差不多是要一百块。”

熊茂林拿过黑书包,从里面拿出一袋方便面,一瓶矿泉水:“这是样品,您
过过目。”

王微拿在手里看了看,正准备放下,却突然又拿了起来细细端详了一阵。

却原来方便面是康帅博牌,矿泉水是娃蛤蛤牌,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王微脸一沉,重重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茂林同学,你这是挖班集体的墙
角!这种行为要不得!”

熊茂林赶紧赔笑脸:“其实这东西,不都差不多么,吃不死人,再说了,节
约下来的费用我也没乱花呀。”

王微眉角一挑:“哦?”

熊茂林搭眉顺眼低声道:“您整天班务繁忙,为了班级呕心沥血,忙得连叫
兽世界都没时间玩,我看在眼里是真着急啊!我给您老充了几张叫兽世界的点卡,
也让您在忙碌之余,好好的放松身心。”

王微面色稍霁,口气也缓了许多:“这种事情,还是要先向上层请示,怎么
能擅自做主呢?要是传开了,影响多不好。”

熊茂林松了一口气,搓了搓手笑道:“我这不是年轻不懂事嘛,领导得多带
带我才成,另外我和生活委员说好了,报销也没问题,下次……”

笃!笃笃!

教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熊茂林赶紧收回舌尖上的下半句话,高声道:“谁啊?”

门外人道:“我,李蒙。”

熊茂林和王微对视一眼,王微示意熊茂林去开门。

门开了,李蒙卷着一团雪花,大步走了进来,给温暖的教室带来了一股寒气。

王微起身笑道:“哟,是李委员呀,快请坐,来抽个棒棒糖。”

李蒙大手一摆:“谢谢您,今天不抽。”

王微脸色一变,缓缓把棒棒糖放回盒子里,旋即又亲切的笑了起来:“李委
员今天什么事这么匆忙啊?”

李蒙今天确实显得很匆忙,11岁的他,有一副刚毅的饱经风霜的面庞,粗糙
的手掌和打着补丁的校服,都显示他的家境并不宽裕,而泥泞的裤腿上还沾着几
茎枯黄的草叶,则说明他是从村里抄近路赶过来的。

李蒙坐下,开门见山道:“今天来是有事想请问一下班长。”

王微笑了笑:“这个我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李蒙正色道:“那么请问,如果有班干部借安抚地方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组织上怎么处理?”

王微一怔,扫了一眼熊茂林,后者正瞪大了眼睛瞅着李蒙。

王微轻咳了一声:“这个,情节较轻的话,要解除其班干部职务,情节较为
严重的话,还要开除他的少先队队籍,移交保卫处,但一旦调查属实,应是先让
他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李蒙点头道:“班长的记性很好,说得和少先队员手册上的一字不差。”

王微呵呵笑了笑,一旁的熊茂林也干笑了两声。

李蒙转脸紧紧盯着熊茂林,一字一句道:“可是现在就有些班干部,正干着
这些为同学们所不齿的丑事!”

熊茂林被盯得有些发虚,强自争辩道:“你看我干嘛?”

李蒙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啪地拍在桌子上。

王微和熊茂林定睛看去,却原来是一张发票,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在某超市购
得康帅博方便面若干箱、娃蛤蛤矿泉水若干箱,经办人熊茂林和总价32元这几个
字额外醒目。

熊茂林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心里直骂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票据给丢了,
还居然被李蒙给捡到了!

王微肚子里也在骂熊茂林这个吃货,吞了近七成不说,孝敬自己的居然还只
是几张叫兽世界的点卡,连米米卡也不给充上一张,这孙子太贪了!

李蒙的声音在熊茂林耳朵里好似追魂索命一般:“熊委员,班主任让你采购
康师傅和娃哈哈作为课桌搬迁补偿,你都采购了些什么?班费是大伙儿交的,你
就是这么用的?”

不等熊茂林回答,王微脸一沉,猛拍桌子道:“熊委员,这个事情你怎么办
的!你也是老班干部了,连这点东西也能买错!”

熊茂林一听,马上会意,赶紧站起来一边抹汗一边认错:“对对,我是买错
了,买错了!眼珠子被猪油给蒙了,看花了眼,你看我这是,哈哈,这事办得…”

王微点点头,对李蒙诚恳道:“李委员,像熊委员这样的班干部也是为班级
服务了很多个学期的老同学,一时疏忽走了眼,办错了事,也是可以谅解的嘛!
要不下次罚他可乐三杯?”

李蒙叹口气:“如果只是看错了,那倒也罢了,可是有同学向我举报,说熊
委员你在出了超市门口后,马上就去玩具店买了一个全比例葫芦娃模型,以你的
零花钱水平,哪能买得起这么高级的手办?那位同学就是看你拿着模型兴高采烈,
连发票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所以才捡了发票交到我这里,并且举报的。”

熊茂林面色如纸,强辩道:“他……他诬告!诽谤!我从来没买过葫芦娃手
办!”

李蒙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的熊茂林正在高兴地
扛着葫芦娃模型过马路。

熊茂林顿时委顿下来,跌坐在椅子上,直着眼半响说不得话。

王微按捺住火气,看也不看熊茂林一眼,沉声道:“李委员调查得很清楚,
这件事是必须严肃处理的。”

李蒙朗声道:“我们少先队干部,受同学们的信任,就要用心为同学们办好
事,而现在一部分班干部,显然是忘了当初在队旗下的宣誓!这个世界物欲横流,
纸醉金迷,但我们少先队员要保持自己的神志清明,记住自己的队员先进性,记
住自己的队员模范性,而不是被利益熏坏了脑子,被同学们指着脊梁骨骂!相信
班长会处理好这个事情,我先走了。”

话毕,李蒙便又风一般的走出了门外,出门时灌进来的寒风让熊茂林浑身上
下一阵哆嗦。

王微笑着看李蒙出门,门刚一关上,王微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班长!班长!”熊茂林哭着抱住王微的腿,嚎啕道:“李蒙这是要整死我
啊!”

“管你好死不死!”王微厌烦地一脚踢开熊茂林,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
种废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熊茂林爬过来又抱着王微的腿,涕泪横流:“您
得救救我啊!李蒙这么专权,他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王微一愣,咬牙看着地上的熊茂林,眼前仿佛又出现李蒙刚才那骄横的模样,
多次办私事被李蒙掣肘的经历仿佛历历在目,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恨声道
:“装清高是吧…跟我斗?……”

三天后。

在举班欢庆的艺术展览会前夕,班里面突然传出些流言蜚语,有些是通过手
机短信传播,有些是在聊天软件里传播,话题直指向劳动委员李蒙:他曾经调戏
过文艺委员王静!

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有好事者甚至添油加醋把事情的细节都写进了手抄本
在班里流传,诸如“王静嘤咛一声,双颊红得滴血一般,身子便软软倒入了李蒙
的怀抱”,又比如“李蒙放声大笑,掏出一支白蜡杆黑缨大铁枪,王静从未在少
先队员中见过如此大枪,不由得发一声喊,噔噔噔倒退三步”等等,还有“王静
腻声道:”夫君,身体要紧~ ‘,李蒙慨然道:“下次注意点。’”等等描述,
不一而足,低俗的同学们纷纷抛下课本,把这手抄本读得是如饥似渴。

李蒙为这事气得发疯,欲拉王静向全班分说明白,王静却不明不白突然请了
病假,李蒙又多次当众扯烂这手抄本,但反而助长了传播的势头,连外班都有所
风闻。

班长王微连续召开了两次班委会,在会上,他对某些班干部的作风问题提出
了不点名批评,并表示:“有些少先队员,个人私生活颇不检点,坐在班干部的
位置上,难道就没想想自己起到的表率作用?要反三俗啊同学们。”

会上,李蒙愤而起立,并提出辞职,王微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叹着气予以批
准。

艺术展结束后第二天深夜。

王微舒服的呼出一口气,把头放进柔软的沙发枕头里,在他身下,一名扎着
羊角辫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在给他搓脚。

熊茂林在一边浪笑道:“怎么样领导,这店里的妹子全是幼儿园里的大班学
生,素质那可是一等一的高。”

王微并没睁开眼:“王静那边怎么说?”

熊茂林:“她不会漏嘴的,您的意思她还能不明白?”

王微:“那帮被搬迁的同学呢?”

熊茂林:“这帮屁同学,有奶就是娘,把搬迁补偿一发,个个高兴地跟什么
似的,还有一位老同学激动地说感谢班委,感谢班长,打倒了黑干部李蒙,让大
伙顺利领到了搬迁补偿呢,哈哈哈哈哈。”

王微缓缓地把棒棒糖放进嘴里开始抽:“这就好,李蒙这个同学,什么都好,
就是政治上不太成熟啊,可惜了……”

说着,班长王微把深邃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儿的天空,夜色正浓。
The history of these days will be written in blood... By crushing the armies of our enemy, by seizing the weapons they thought to turn against us, we were fighting for our very existence!
ivy_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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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0-09-08 13:27
好文啊好文
糖糖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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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0-09-07 13:29
好长。。没看。。。小时假的作文题目?
.--. |o_o | |:_/ | // \ \ (| | ) /'\_ _/`\ \___)=(___/
ivy_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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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
发布于:2010-09-07 08:47
班长的名字很有爱啊
糖糖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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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
发布于:2010-09-07 00:11
Re:小风波: 阳阳的故事
阳阳的故事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过了立冬,鹅毛大雪就迫不及待地扑将过来,呼啦啦洒满了整座城市,如同铺上一垛厚厚的羊毛毡子。

小井胡同小学一早就打开了校门,保安冻得缩在亭子里烤火,两个校工沉默地拿着大扫帚,清扫着道路上的积雪。这会儿子离上学的时间还早,校园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一栋栋灰白色的教室肃立在大雪之中,显出几许肃杀,几许苍凉。

老校工佝偻着背,正用力挥动着扫把,耳边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老校工有些讶异,早自习还有一个小时,怎么会有人大雪天里这么早跑来学校。他抬起头来,看到校园门口一个矮小的黑影,正在朝这边疾驰。

黑影跑近了,老校工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个扎着红领巾的小男孩。他穿着厚厚的蓝白色羽绒服,鼻子冻的通红,不时还有一条黄绿色半透明的鼻涕流出来,也顾不得擤上一擤,只是闷头跑着。他跑过两位校工,冲进了办公楼内。

一进办公楼,楼里的暖气立刻让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气。男孩摘下眼镜,气喘吁吁地朝四下望去,立刻有三个人凑了过来。男孩认出了他们,都是同班同学。那个女孩儿叫黄镟镟,是班上的文艺委员;黄璇璇身后的男生是语文课代表马二富;再远处是学习委员王世桐。这三个人都穿着校服,扎着红领巾,连胳膊上都带好了二道杠。只有马二富是一道杠。

“索班长。“黄璇璇冲男孩打了个招呼,语气恭敬。眼前这个男孩是副班长兼体育委员索小冰,一向是老师最为倚重的重臣肱股,杀伐果决,在班里极得人望,休说别的,单是胳膊上的三道杠,就是这小井胡同小学里的独一份。他还是市级三好学生,虽说这是荣衔,可也能看出,这份老师对他的恩宠,无人能比。

“于老师呢?”索小冰擦拭着镜片,压低了嗓子问。马二富略带着谄媚说道:“班主任刚进办公室,没来多久。”索小冰“哦”了一声,马二富又说:“于阳也在里面。”这些人里他品级最低,不过是个小队长、一道杠,不过因为班主任于燕是语文老师的缘故,他这个语文课代表也跟着水涨船高,超品拔擢进了班委会。

听到于阳这个名字,索小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哦,她来的倒真早。”黄璇璇迟疑道:“班长,您看是不是再等等……”王世桐却在旁边冷冷道:“要商议,几位大人何必这大冷天儿赶早过来在这里商议。既然来了,就该早些上去,万一老师知道咱们到了楼下还不上去,岂不更让她老人家不高兴?”

这王世桐算是班委会里的老人,独掌了学习委员这位子足足三个多学期,班委会里多少人来多少人走,惟独他一个岿然不动,凭着连续三次统考全校第一的学习成绩,谁也撼不动他。

“世桐言之有理。”索小冰不再犹豫,一挥手“随我来。”三个人立刻跟在后面,蹬蹬蹬蹬上了三楼。

到了三楼办公室前,索小冰先敲了敲门,随即跟着其他三个人在门外行了个少先队礼:“学生索小冰、黄璇璇、王世桐、马二福,给于老师请安。”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外头冷,都进来罢。”四个人进了屋子,办公室里暖洋洋的,一位中年女老师伏在办公桌上,正拿朱笔批着试卷。旁边还站着一位明目皓齿的小姑娘,手里托着一叠卷子,她见四人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不见什么动作。

于老师似乎没看见他们四个进来,照旧埋头批阅。四个人谁也不敢说话,屏息静气在一旁候着。过了一会儿,于老师忽然手停了,一声冷笑,抖了抖手里的试卷,把它丢在桌前:“好个罗八维,答的这是什么题?我先前课上教什么,他可是全忘光啦。”

王世桐立刻出列,把卷子捡起来叠好:“班里同学考试发挥不好,都是我这学习委员的错,请老师责罚。”于老师搁下朱笔,有些怒意:“哼,有些人呐,就是不把我这老师放在眼里,课上是一套,课下是一套,咱们二年一班,可不是他想折腾就能折腾的。”王世桐道:“老师学生回去,立刻组织几个尖子,给罗八维突击补课。期中考试,绝对让他及格。”于老师又道:“罗八维的小组长,是不能当了,把他的一道杠给我下了。上次三组新来那个副小组长廖宇子,进步倒很快,回头你带两本我编的参考书给他,说是我打赏他的。”王世桐问:“罗八维家里是勋贵,学生以为不宜耨夺太甚,冷了学生家长的心。”于老师笑道:“这事你自己掌握分寸就是了,职务不能做,留他个一道杠,挂个荣衔,算是给他爹个面子吧。王世桐道:“老师圣明。”

索小冰心里明白,这是于老师拿罗八维的篓子垫个场,然后正题才慢慢出来。他心中隐隐不安,凭着跟随于老师这么多年的经验和敏锐嗅觉,他知道今天这事肯定不小。

于老师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些人,展颜笑道:“你们人来的倒齐,半个班委会都来了。”

这话不好回答,说是吧,在老师印象里立刻就有了结党营私之嫌,半个班委会都听你的了,还要我这班主任做什么?说不是吧,那你今天是干嘛来了?说不定还会被有心的同学参一本欺师之罪。

三人都看着索小冰,索小冰只得出班说道:“学生们只怕这积雪太厚,影响班里同学进出,特来帮校工扫雪,顺便来给老师请个安。”那三人都暗暗佩服索小冰回的巧妙,进可攻,退可守,大义凛然。

于老师道:“哦,那正好了,有件事我正想跟你们商议一下。”她一指身旁的少女:“我女儿于阳,昨天起也转进咱们班了,你们也是知道的。”马二福看看那小姑娘,笑道:“我说昨天见了药同学,还纳闷呢。这通天的气派,难不成是哪家中央部委的子弟,原来竟是于老师亲生。”于阳听到这话,有些微微发窘,于老师笑骂道:“这里虽不是教室,你这马猴子也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我这班主任是傻子么!掌嘴”

这马二福平日里在于老师身旁插科打诨,深得宠爱,也不怕什么师颜震怒,轻轻拿巴掌在脸上拍了拍,嘻嘻一笑:“学生我自己掌就是,就是怕老师偏心,拿下我这课代表的给自家姑娘,赶我回教室最后一排。”短短几句话,便不露痕迹地就把话题转到了众人关心的地方。这话也只有他能说,语文课代表虽是权柄颇高,毕竟品级太低,说班主人的女儿觊觎这位子,都当是笑话。换了其他几个二道杠大员,这么说就难免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站在一旁的黄璇璇和王世桐都暗想,这马二福能当上语文课代表,倒也不是一味靠着溜须奉承。

于老师喝退了马二福,对着他们说道:“老师我已经接到了上级通知,要去党校学习三个月。这三个月是封闭学习,不得外出,所以这二年一班,我暂时是不能管了。”

几个人心里都是“咚”的一声。黄璇璇忍不住道:“眼下正是全市统考,北京第二实验小学、中关村一小、北大附小、史家胡同小学跟咱们争得正凶;再说咱们班的奥数、素质教育、兴趣班、哪一项不是得靠老师您亲自把持。您这一去党校,我们可怎么办?您可不能学那嘉靖皇帝,一味只知炼丹,不理朝政。”黄镟镟是功臣之后,她父亲黄旋当年在评选特级教师的时候,没少给于老师出力,几个竞争对手都是被黄旋生生妨死。所以于老师一直对黄璇璇另眼相看,别看她的文艺委员是个清贵闲散的位子,关键时刻也只有她能递上话去。

索小冰道:“哎,璇璇,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党校学习,那是何等的好事,回来镀罢了金,以后就是校长候补。”于老师笑道:“还是小冰懂事,知道体谅老师。”索小冰道:“老师去党校,那是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光荣。您去之后,班里的事情,学生和其他班委会成员一定替您料理好。”

于老师索性搁下朱笔,靠到椅子背上,面带慵懒,有些不经意地说道:“我正想说这个呢。我这一去好长时间,班里不能乱,所以我想让于阳当班长,替我监班。”众人俱是一惊,不过这些都是学海沉浮这么多年,心中如何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于老师见大家都不说话,又道:“于阳这孩子,性格有些怯懦,所以也趁这机会锻炼锻炼,不过……”她话锋一转,眉宇间有了几丝严厉,“于阳毕竟初来咱们二年一班,情况还不是很熟悉,你们班干部们,可得多帮衬帮衬。你们都是老人了,办事我也放心。”

索小冰心想,这就算是杯酒释兵权了,轻轻一句话,就把她女儿推到班长的宝座上去,而且还逼着这几位老干部当场表忠心。他当副班长已经当了两个学期,虽不说权倾班委,也是一人之下四十七人之上。对班长这个位子他不是没考虑过,这时忽然空降一个于阳来压在头上,他是不甘心的。其实这一大早上他来学校,就是听到了这些风声。

可于老师已经发出话来,金口一开,便无转圜。索小冰只得带头,跟黄璇璇、王世桐、马二福几个人围到于阳身旁,嘘寒问暖。于老师又对于阳说:“阳阳,这四位班干部,都是娘给你挑的左臂右膀,以后你当了班长,一定要时时咨询他们的意见。”于阳乖巧地笑了笑,低声道:“全听娘您的吩咐。”索小冰拍了拍于阳的肩膀,大声道:“有我们四人在,药班长一定能把这班级管好。”其他三人连声附和。于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十分茫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老师,早自习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出去了。”

于老师嗯了一声,又拿起朱笔开始批改。索小冰招呼其他三人离开了办公室,谁也没看到索小冰在转身时,双目绽出一道寒芒,稍显即逝。

等到他们走了以后,于老师头也不抬,一面飞快地在卷子上勾画,一面问道:“你觉得这几个人如何?”于阳此时羞涩茫然之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成熟精干,还带着几丝阴沉的俊秀面孔。她听到妈妈问起,便躬身答道:“都是班级栋梁,年级柱石。”

于老师皱了皱眉头:“你我母女之间,又没外人,不必这么拘谨。”于阳道:“以阳阳观之,惟有索副班长可堪大用。”于老师道:“你就不怕他权倾班级,让你做个傀儡班长么?”于阳笑了笑:“娘您破格拔擢马二福,以一介语文课代表的身份入阁班委会;又留王世桐这三期元老做学习委员,不就是来分索小冰的权么。何况这一学期您又搞了学习互助小组,把教室的座次全部打乱,几个地方上的小组长或迁或降,阳阳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老师摇摇头:“索小冰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若能驾驭得了,他就是一员大将;你若驾驭不了,他便会反噬。这班里他经营了这么多学期,我又不好打压的太过明显,索家的势力,自从他兼了体育委员之后,明处暗处的可不少。”于阳眉头一挑,用力把马尾辫甩开,露出坚毅神色:“我身为班长,又是您女儿,他爪牙再多,这二年一班,也变不了天,改不了姓。”

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点名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全班学生的名字,其中几个用红笔勾了出来“这里有几个人,虽然学习成绩很好,可娘一直没让他们当班干部。你到时候注意一下。”

交代完这些,于老师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到窗户,窗外大雪纷飞依旧,已经有学生开始到校了,红的橘的蓝的羽绒服与棉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于老师拉上窗帘,沉沉叹了一口气:

“娘去党校以后,这大好班级和班里的学生,可都交给你了。”

于阳手拿点名簿,唇边露是浅浅的一丝笑意。

于老师去党校的两个星期之后。

索小冰迈进于老师的办公室,这一次他不再象从前那样诚惶诚恐,而是挺直了胸膛,那三道杠的袖标格外闪亮。

“哟,索副班长,您来了?”于阳稳稳坐在于老师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索小冰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同班同学,这些同学手里拿着扫把、撮子,还有的手执抹布,正埋头打扫着办公室。于阳看到索小冰的疑惑,便说道:“哦,今天不是教师节嘛。我想虽然于老师暂时不在,但也不能让办公室脏着啊,就动员了几个同学来打扫一下。他们一直积极要加入少先队,这正是表现的时候。”

索小冰扫了一眼,看到这些学生平时都不起眼,也不是班干部,便不去理他们。他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算术本,递给于阳。于阳眯起眼睛,往那算数本上瞟了一眼,那两个算术本封面分别写着王世桐和黄璇璇的名字。

索小冰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道:“于班长,王世桐身为学习委员,竟然把自己的数学作业拿给黄璇璇抄!这可是咱们二年一班从来没发生过丑闻!”

“哦?可黄璇璇学习一向很好啊,她怎么会去抄别人作业?”

“作业本就摆在这里,证据确凿。您自己看清楚!”索小冰依仗自己兼体育委员的高大身材,双拳紧握,步步相逼。于阳似乎被他的气势汹汹给吓坏了,身子朝后退了退,眼眶里已经有晶莹的泪水转圈。

索小冰心里冷笑,面上却稍微退让了一下:“不好意思,吓到于班长你了。我也是有点激动,你想啊,咱们二年一班,岂能让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发生。”

“王世桐和黄璇璇都是于老师临走时托付的四班干部之一,是不是得慎重些?”于阳犹犹豫豫地说道,粉嫩的小手微微有些颤抖。

索小冰的身体忽地站直,双手撑在桌子上:“这还有什么好慎重的!我建议立刻召开班会,上报学校,开除他们两个的学籍,以儆效尤!”

于阳还想要说什么,刚刚张开嘴,索小冰已经自己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盒粉笔和一块小黑板:“如果班长您还不能决定,那就让我这副班长帮您草拟通知好了。”

索小冰觉得,自己只要再逼上一逼,这小姑娘就该哭鼻子了。女生都爱哭鼻子,到时候还不是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正在盘算着是否该出手时,于阳突然之间面色一敛,整个人立刻从一个泫然若泣的小女生,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冷峻班长。

索小冰没料到她忽然变了脸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浮在胸口。他想后退几步,却不提防那几个正在打扫的同学扔下清洁工具扑了过来,按手的按手,扳脚的扳脚,索小冰虽然从他父亲那里学来了一身武艺,却怎么敌得过,当场被制服。他的书包从肩膀上摔下去,书包里的文具盒和玻璃球滚落了一地。

于阳慢慢走过来,随手从那一盒粉笔里抄起一根,两指一夹,登时变成数段儿。于阳拿着粉笔头儿,一块一块地弹向索小冰的脑袋,指法娴熟,嘴里还说道:“我娘对你不薄,给你三道杠大队长这等优容待遇,又是副班长,又是体育委员,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索小冰先楞了楞,随即扯着脖子大叫道:“这不公平!我不服!我给咱们班拿过奖状,拿过运动会冠军!你这是杀功臣,是打击报复!”

“来人,给他塞抹布,省得他胡言乱语。”于阳道。刚才那个擦窗户的同学立刻走过来,用一块污浊的抹布堵住了索小冰的嘴。索小冰瞪圆了眼睛,呜呜不停。“把他的三道杠给我下了!”于阳大喝,立刻就有人扯下了索小冰胳膊上的大队长袖标。

这时候,马二福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他本来在教室里看漫画,忽然一个同学喊他,说班长让他去办公室。他一进屋,看到索小冰那副模样,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时候于阳发了话:“这个索小冰,企图硬闯办公室,来偷期末考试的卷子。还好我和几个同学在昌,及时制止了他。”

马二福哪里还能说什么,立刻向于阳行了一个少先队礼:“我未能及时留意索副班长的心理动态,罪该万死。”于阳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只是个语文课代表,这事与你无关。”马二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静候下文。于阳在屋子里学着于老师的样子,背起手来来回踱了几步,表情颇为沉痛:

“二福,你说,这班委会,怎么就不能一始而终呢。索小冰也是老干部了,我娘去党校前,多信任他,给了他那么多权力,就连我当班长,都要听他的教诲。可谁能想到,一个市级上好学生、一个堂堂的大队长,居然会来偷考试卷子!”

说到激动之处,于阳已经是痛心疾首。马二福连忙到:“于班长,您别太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咱们班委会是全班学生的班委会,无论是谁犯了错误,一定严肃处理。”于阳一拍桌子:“对!一定要严肃处理。”她下巴一抬,马二福一看,正是班级里写通知用的小黑板。

“你现在拿着那块小黑板去班里,把班上同学都叫回来,开个班会。让他们打索小冰的小报告,不写满这块黑板,谁也不许回家!如果有故意包庇的,罚写名字一百遍,然后发配到咱们学校水塔给校工为奴!

马二福应承着低下头,以此来掩饰自己巨大的惊讶。眼前的于阳,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经常脸红的小女生,一股强烈的、与生俱来的班长气魄,正从她身体里强烈地散发出来,让人不敢仰视。

他夹起黑板,一溜烟跑出办公楼,心中除了敬畏,还是敬畏。跑了楼门口,马二福心中忽感,转头去看三楼那间朴实无华的办公室,不由得感慨万千。

“真正的学期,开始了……”
The history of these days will be written in blood... By crushing the armies of our enemy, by seizing the weapons they thought to turn against us, we were fighting for our very existence!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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