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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世无争,墓地!
:smile: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是真正与世无争的,名利淡薄的世外桃源,我觉得,那便是墓地。
扑哧哧…… 是箫在放他的鸽子。他是我们这里的新住客。 我扒在挤满明星们大头微笑的窗台,看着墓地上这道活亮的色彩。 “箫韩这家伙不务正业的。”妈又在数落:“蓉,你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不会自甘堕落到想接你爸的班,去扫骨场吧?” 我趣味索然地缩回床上,戴上耳机,大声读英文。老妈又检查了一下血液透析机地运作情况,满意地退了出去。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我根本不介意留在骨场——市广陵墓园工作。 我喜欢墓地。在那里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生,也看到了自己的人生。他们的碑文,家属的轿车、衣装、祭品上,他们永远凝于一瞬的遗照,每看一次都构成新梦无数串。 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庄周梦蝴蝶,还是蝴蝶梦庄周,谁又分得清?对于一个严重肾衰竭的人来说做梦更可能是她满足的全部。 但,箫和他的鸽子是一个例外,他的介入,让我开始也对现实奢望。 虽然父母邻里都说他是流氓,可我看来偏是英雄。英雄总是伴有美人的,那——我合资格吗? 箫韩: 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是最好玩的,我觉得那便是墓地。你可以号令整支军队去做世界上任何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当中的慰安妇都却可以是松下幸之助。 前不久,一个亲戚去见了马克思。他的“半山豪宅”——广陵墓园的一个职工宿舍,便由我这个经济系破落户给不幸继承了。 于是我又多了一个人生爱好——去墓地放鸽做白日梦。 经过的街坊都说:“呵,你的鸽子可真不赖哦。” 不知道是贬我像七老八十的老家伙那样无所事事,只会玩鸟;还是称赞我育鸽有方。 其实我也不是胸无大志的无聊之徒。只是,看到同寝室四年的老友为一个职位争个你死我活的,几成仇人,便中咒般庸懒起来,懒得去争,懒得去理那份未完成的毕业论文——如何吞并市场。随便啦,反正面包总会有的。 我是个孤儿。经济来源就是捧着一个纸盒在街边卖电话卡盗版光碟星期丝袜什么的。警察来了我就走,警察走了我就来。就是这样,轮流坐庄,一如小时候的游戏。 可是,游戏也有出意外的时候。 那天,我在一间高校对面,张罗着几条“水鱼”,一条蓝裙子闯进了视野,她在高校门口看了我很久。 我问:“要对丝袜吧。给男朋友个惊讶。” “先看一看。”她靠了过来,捏着丝袜又偷偷瞟一下我。 “要我做模特穿给你看啊?”我笑起来。 她也笑了,苍白的嘴唇像朵百合。 “走鬼啦——”一个人重重地把我撞倒一边,天啊!绿衣的轮廓已经在街的两头变得分明。 一只小爪把呈苍蝇状的我拉进小巷的铺子一坐:“老板一杯珍珠奶茶,要两个吸管的。”顺手将我怀中的纸盒往她的长裙下一送。 阿SIR瞥了一下我们这对正分甘同味的小人物,走了。 “谢谢你。”我自命英雄,想不到今天气短。 “打算怎个谢法呢?”这人精通随滚上打蛇法! “以身相许吧,我可什么都没有了……”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思维出现了短路。原来人体细胞也会当机。 “呵呵……”瘦小的脸左右摇摆,带动单薄的骨架,居然有花枝乱颤的感觉。 筝蓉: 世界上有些事情就这么奇怪,不管你信好是不信。 不迟也不早,就那个时刻,我突然想回学校借几本书来准备我的毕业设计,出来时便碰见他。还当众上演了一处我打娘胎以来最惊天动地的事——走鬼。 他居然因此要以身相许,而我,也居然兴奋得答应了。 于是他放鸽之时又多了一件消遣,就是对着我的窗户,嘶哑着嗓子唱着既跑调又掉词的《对你爱不完》。末了,还喊一句:“嘿,鼓个掌嘛!” 老妈再也忍受不了:“箫韩!你撞鬼了你!” “是啊!姐姐!不如下来和我们一起来首啦,好不好?” 说完,居然咿咿呀呀地操起老妈的至爱《夫妻双双把家还》。 我笑了,疯狂地笑了,扔开厚厚的《室内设计图库》,扯起嗓子对唱起来。 整个世界好像旋转翻卷起来。 我有种冲动要踹开正在强暴我的血液透析机,然后从窗口张开双手,飞下去。箫在下面接住我。于是我们手牵着手,在城里像弹珠那样到处乱撞,让红绿灯和广告上的霓虹灯随节奏闪烁,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上的工作,和我们一起舞动…… “姐姐,姐姐……”雄,小我两岁的弟弟将我摔回了现实。 “什么?”谁的春梦被破坏都不可能有好心情。 “什么什么!”老妈进来了:“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供你们两个化骨龙,手指都磨掉了!”老妈挥着耙一样的大手:“这么辛苦为什么?就是让你们有出息!以后有钱!不用再留在这个烂骨场啊!今天老板又说要裁人,你老爸看门都要成看家了,这里又交租,那里又收钱,雄的学费一拖再拖……你终于算有点出息,却也这么不懂事,我,呜呜……” 这就是现实,一如老照片凝滞在四方的相框,黑白与单调的线条构成挥之不去沉重。 箫韩: 今天在街角走鬼,撞见蓉和月个穿着皮尔卡丹的男子,他们手拉着手……我又一次进入当机状态,货被阿SIR全部清盘。 “我堕入情网,你却在网外看……”我买了一箱啤酒,没有讲价,躺在一个帅哥的坟头,狂灌。 蓝裙扫过我的额头,我挺起身问:“为什么?” “没为什么……” 我一个转身,摇着她的薄肩:“你说!你说啊!我要你亲口说……” “我有资格说什么?”她涌泉的黑眸牵扯着我的心:“我需要钱!我家需要钱!他是大设计师,有钱!我弟弟,我家,我自己都在等着钱!你叫我能怎么办?……不就是陪陪睡觉吗,很多人都这样,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养你!找份高工资的工作养你!养你全家!”我使劲地搂她进怀,发现两颗心共振的感觉很妙:“我要买很多好东西给你,叫所有的人都妒忌!我们还要搬一间大房子,在市中心的……” “我才不要呢!我就喜欢这里。”破涕的百合更迷人。 “哇,你喜欢坟场啊,难道就不怕——”我翻了个白眼,伸长舌头,去挠她的胳肢窝。 “呵呵……你滚开啊……呵呵……”我追着蓉满墓地乱跑,老朋友们在相片里羡慕地观看。 “不……不玩啦!不玩了,不玩了。”蓉站高几级说。 “行。”我上前一步:“嫁给我。” “戒指呢?”蓉大大方方地伸出左手。 墓地到处能找到拜祭的鲜花。我抽出一枝刚开的菊花,卷成个圆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蓉开心得掩起脸。 “洞房,如何?” “来啊!”蓉忽地掀起她的裙子,露出了HALLO KITTY底裤。 鼻血极可恶地喷出。 蓉笑得直不起腰。 筝蓉: 我又被带往那个可怕的地方。 病情再一次加重,医生说一定要换肾。由于我的血型特别,只有弟弟适合。无奈雄只有一边肾是好的,如果买黑市内脏的话,连手术费要15万多。 一家人,相对无言。 窗外黄叶落下,未黄的也落下。不讲半点人情的秋风总是匆匆地结束短暂春夏带来的美丽生命。 但,我还不想就这样飘零黄土,因为我有我的箫。 箫韩: 听了蓉的病情,我突然觉得自己虚得一片空荡荡。 蓉的老妈一脸颓然地走过来。 我跳起来:“什么时候做手术?” 蓉的老妈红着眼睛:“关你鸟事!每天除了放鸽就懂放屁!15万……15万啊,大哥,别说我们没有,就算有,搏在一个成功率只有30%的手术上,值得吗!还不如给雄……”声音越说越小,她似乎老了很多,别过脸去,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用得像地下的蟑螂。 筝蓉: 明天就要入院了。我背了个图筒找箫。 刚出门就撞着黑眼圈的箫:“民工来啦,小姐有什么吩咐啊?” “箫,你——你陪我出去墓地走走好吗?” “咋?拍古墓丽影啊?”接过我的图筒。 我们走到墓地的最高处,坐在一个很有气派的坟头上。 箫穿着背心。轻轻抚摸着我稀疏的头发。我靠在他光溜溜的肩膀上。 夜是一片风帆,载着万家灯火远道而来。墓地一片宁静,先人们借蟋蟀演奏着四季流窜的悲欢。 “箫,”我坐直身:“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肯定有啦,唔——”他跳起来,走下几步,指着一个墓碑说:“我会开一台像他儿子那样的桑塔纳去接你回家,我们一直开啊,开啊……”他模仿开车样,走几步:“出了市区不久,两边出现翠绿的竹林,路的尽头是一间两层的小别墅,旁边有一个大湖,后面是一片结满各种果子的树林。”他转了个身过来,一副认真样,左手拉着我,右手指点着,煞有介事介绍:“这大湖里有荷花,来,尝个莲子吧,甜不?” “唔,够鲜!” “还有鱼呢!以后有空我们就下来游泳、采莲、抓鱼,还可以去摘果子,看这一片就是黑加仑子,那一边就是水蜜桃,都是你的至爱。以后打开窗张开嘴就可以吃到……” “喏,这是大厅,那边放一台39寸大电视。这边……”天呀,他连室内装修也想好了。我任由他带着畅游梦园,沐浴他的也是我的兴奋和幸福…… …… “怎么样?满意了没,娘子?不满意我马上派人去重建!” “箫。” “唔?” 我打开图筒,展开一张设计图:“这是我的毕业设计,怕是没机会拿去见教授了……” “蓉!你……” “你听我说完。” 我按他坐下:“这送给你,作个留恋吧。箫,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像鸽子那样——自由地——飞……” 箫韩: 做!什么也别想!我反复不断地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想的。 卖掉所有的家当,我跑到大城市,在一间外资建筑公司跑销售,外加两份兼职。 两个多月下来,不过两万多,离目标还差十万八千里。我真有咬死自己的冲动。 公司接了一件大工程,听说是一间五星级的宾馆,客户很挑剔,一连几份设计图都被打回来。老板向全公司宣布,谁搞定了,赏他十万元! 忽然,我想起蓉的设计图,急忙把那只图筒从被窝里抽出来。 果然我没记错,这是一座以中国文化为主题的大宾馆设计图。 G字型结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中间的花园,一道瀑布从最顶层飞流直下。 一楼大堂以中国神话为主题,辉煌中又不失庄重。 二楼以上的住宿部以唐朝作主格。将现代化设施巧妙隐没在浓郁的唐式风韵中。 最顶的餐饮部,一层以豪情万丈的元朝文化为主调,另一层以淡雅风幽的清代文化为主调。 现在这城市正大量冲积着欧陆风情,如果这设计加点宣传,一定能成为这个城市的新亮点! 时不可失,机不再来! 我立即请假,回学校不眠简食地奋斗了三天三夜,把发展计划书写好。用牙签撑住眼皮就往公司赶! “请……请过目。”我递上图纸和计划书,高兴那位客人也在这里,又紧张得有点头皮发麻。 “唔——”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我的心在喉咙里乱踹。 “好!”过了一个世纪,客人和老板向我点头,我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年轻人,干得好嘛!” “老总,那些钱——唔——能不能现在给我啊?” “现在?” “——我还想向公司借3万块。” “——年轻人,公司没这个规矩——” “老总,这份设计图其实不是我干的,它是属于一个——”我把蓉的事讲给了他听。 又是一个世纪过去了。 一张支票送到了我的面前,上面赫然写着16万:“13万是公司奖给你的,其余三万是我送你的,去吧,等你的女朋友好了,和她一起过来我这,好吗?” 我看了看老总,又看了看支票,除了点头,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 终于回来了!医院就在马路的对面。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但那房间熟悉的翠绿色窗帘还是让我兴奋不已。蓉,我回来啦! 我加快脚步往马路那边跑去,忽然头上传来一阵扑哧哧的响声,我抬头看去,是一群白鸽,向远方飞去,飞去……原来天堂里的天使不匆忙,所以没有车来车往…… 筝蓉: 两个月零七天。 箫还没回来。 早晨,我似乎听到他在喊我,说要告诉我一些东西。 我拔掉身上的管子,爬到窗边。一群鸽子在那咕咕地叫着,还想向我诉说着些什么。鸽子啊,现在除了箫我什么都不感兴趣。我只想他快点回来,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想我撑不下去了,请你们告诉他,有一只古筝,等待着她的箫,和她共奏笑傲江湖…… …… 箫韩: 五岁那年,爸爸给我买了个足球,我乐得抱着它来睡。 筝蓉: 六岁那年,阿姨送给我一条红色的丝巾,我偷了邻居姐姐的香水撒在上面,藏在抽屉底下。 箫韩: 七岁那年,老爸老妈车祸,带走了这个世界的立体和色彩。 筝蓉: 八岁那年,妈妈说带我去公园。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个恶魔叫肾衰竭。而那个公园的别名叫医院。 箫韩: 十八岁那年,原来大学是里面生满虱子的皮大衣。 筝蓉: 十九岁那年,穿上丝袜去参加颁奖典礼,觉得自己好漂亮。 箫韩: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墓地有了一个美梦,和我的蓉。 筝蓉: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墓地写了一个童话,和我的箫。 箫韩: 二十三岁那年,我死了,回到墓地。很高兴!因为蓉在那里,戴着那只已变成金色的菊花戒指,天啊,她又向我扬起裙子…… 筝蓉: 二十三岁那年,我死了,回到墓地。很高兴!因为箫在那里,他擦着鼻血,冲过来狠狠地吻我。讨厌!墓地里的朋友都走出来拍手取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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